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相见时难》作者:夜遥【完结 番外】 > 相见时难.txt

第 14 页

作者:夜遥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0

也许是一年未曾饮酒的缘故,辛辣骤一入口我便呛住了,背转过身扶着椅背大力地咳了起来。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扶住了我,我看过去,是皇上。他皱眉看着我,眼神中有痛有怜有爱有惜有怒有怨有叹有悯,百般交错,一时杂陈。渐渐压抑住了咳嗽,我红着脸,喘息未定地对皇上福了一福。皇上轻轻点头,让德妃娘娘身后的流夕扶我坐好,又端上了一杯热茶。

一室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紧握着双手,让指甲掐进掌中,逼自己轻扬起嘴角,抬起眼睛,明媚地看向众人扫视过去。

我看到了在八福晋的陪伴下含笑看我的胤禩,看到了坐在一群姬妾中脸色铁青的胤禟,看到了眼中仿佛要滴出血来痛惜不堪的胤礻我。然后,在我找到胤禛之前,我的视线便狠狠狠狠地撞上了胤祥的双眼。

十三双目圆睁,两只手紧紧抓住桌缘,笔直地盯着我。从没在他眼睛里看到过这样的伤痛,那是一种无法扼制的喷渤,即使是当年敏妃娘娘去世时,也没有被这样直接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我下意识地垂了垂眼睛,又抬起头。胤祥还是那样看着我,似乎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即使是在这样心神无着的情况下,我也没有忽略坐在十三身边的那个美丽女子。她的容貌乍一看起来和娜仁姐姐有三分相似,一样嚣张夺目的美丽。可不知是因为灯光的原因,还是她脸上擦多了粉的缘故,怎么她看起来是那么苍白。

我没有让自己的眼波在十三和他的福晋身上再多做停留,勉强自然地把头转了开。

然后,我就看见了胤禛。

然后,我呯呯乱跳的心,在那一刻平静了下来。

他端坐着,眉目疏朗,唇角噙笑,安详地看着我,眼光密密匝匝地把我紧紧包围,就象他曾经轻抚过我的双手一样,轻柔、婉转。他越是淡然,我越看出他平静表面下恣意冲撞的惊涛骇浪。万语千言,千言万语,只消他一个眼神,我便明瞭。

我不敢再看他幽深弥远的眼睛,忙收回了视线。曾经那么仓皇失措地思念着的人,咫尺难及。

接下来都说了些什么、听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我全没有印象,脑中前仆后继出现的全是胤禛。不知怎么捱过的这一个时辰的煎熬,总算可以回到我的清溪书屋,静静地喘一口气。从荒凉的山里,回到富丽绚华的畅春园,青青她们嘴上不说,可都看得出心中欣喜,兴兴头头地收拾着东西。枫珮还是照着规矩侍候我洗漱毕,才满意地回自己的屋子。

一年没来,清溪书屋景致依然,还是我曾经住过的样子。我象困兽一般好容易等到了夜深人静,才拉着青青出了清溪书屋,一路向霰华亭疾行。

拐过弯,远远看到霰华亭的时候,我的泪已经忍不住涌进了眼眶里,待到看到亭中那个孤单的背影,所有的思念与挣扎只化成了一声叹息,我扑过去,抱着他,把涕泪揉在他温热的背上。

“真的是你,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怀中的人在一刹那间回转过身来紧紧抱着我,我却是在一刹那间惊惶退却,不敢置信地看着激动情溢的……胤祥。

我一把推开他,急急后退几步,跌坐在了地上,鬼使神差般说出:“怎么是你?”

一言既出,随即追悔莫名,我看着胤祥的脸由爱转惊,由惊转怒,伸出来扶我的一双大手停在了空中,终于还是跌退两步,恍然彻悟般笑出了声,我看到,泪水也跟着他的笑声一声洒落:“原来,我们等的,不是彼此。”

漆黑的夜里,风轻轻地吹在我们两人身边,吹不干我脸上的泪,却吹冷了胤祥的心。

我就这样坐着,一手撑地,一手掩面,胤祥的衣角儿在风中猎猎作响,我没有哭出声,他也没有再出手相扶,只是站着,站在我伸手可触,却是不能轻触的地方。

良久,良久。

胤祥一声长叹,向亭外走去。我没有出声相阻,我又能以什么立场出声相阻?我坐在地上,看着他,衣袂当风,流云般潇洒的身姿,在我的面前,一步步、一步步隐入了黑暗。

失魂落魄般回到清溪书屋已是近四更时分,小丁正在门口翘首等待,一见我与青青的身影,忙迎上来扎个千儿,神秘地朝院内挤挤眼。我先是一恍惚,继而明白过来,快走两步,进了房间。

桌上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下,胤禛正负着手,站在皇上亲赐的那幅“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前。

烛焰随风,胤禛寂寂的影子也在墙上轻摇,一身玄色的衣服即使在光的映照下,也和影一般沉沉。我一只脚踏在门槛上,一只脚站在门槛外,痴痴地看着他,竟不忍心出声打破他的沉思。

“你打算在那儿站多久?”胤禛轻轻转过身来,朝我伸出手,我扑进他的怀里,拼命地摇头:“胤禛,胤禛,别离开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了!”

“傻丫头!”胤禛大力将我抱起,“我已经中了你的蛊,若是离开你,怕不蛊出而亡吗?”他一句话逗笑了我,我把脸埋在他肩上,带着泪笑了出来。

笑声未落,门外便传来一声咳嗽。我心下了然,忙抱紧胤禛的脖子:“不准走,不准走,你又要走……”

胤禛难掩离愁地收紧双臂,在我的耳边亲吻:“再等我几天,曼萦,等到了热河,我就把我们的事告诉皇阿玛。我再也等不了了,打罚生死任凭处置,只要有你,我什么也不图了!”

我在他怀里颔首,不依不舍地还是放开了胤禛,除了深深一吻,在分别一年后,甚至来不及说两句相思话,我们还是不得不又暂时分离。

第二天,皇上的百般赏赐刚进屋,接踵而来的探视者便差点踏平了清溪书屋的门槛。就连十三福晋也跟着德妃娘娘来了。

德妃娘娘向来是最疼我的,一见面未开言,泪珠儿便洒落,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了她的身边,仔仔细细摩挲着,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这才拭干泪水,喊过了站在一边的十三福晋:“曼萦,这就是你十三嫂英殊。”

我站了起来,微笑着打量她。

这样的美人儿,更适合站在明媚的阳光里,骄阳一样的明眸,春花一样的桃腮,新柳一样的身姿,最难得的是孩子一样的纯真。

她不提防我直接的打量,脸上略一红,向我点了点头,笑了。

我能感觉得出,坐在一边的德妃娘娘正在看着我的反应,心中不由得淡淡一笑。我上前拉住英殊的手,看着她和娜仁姐姐一样的眉眼,不由得生出强烈的亲切感。

“十三嫂,你和十三哥哥的喜事,妹妹没能亲身致贺,在这里祝你们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多谢格格。”英殊眼中一片坦荡荡地欢喜,让我久久为胤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几年之后,又踏上了赴塞外的路。

景致依然,看景致的人却变了模样。

陪在我身边的,只剩了小十四。

一年多不见,他英挺了许多,就算是站在十三的身边,也不输了胤祥的光彩。只是性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顽劣,时不时地就捉弄我一下,不过也亏得如此,才让我没有感觉路途的漫长。可是在十四不能陪着我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只能坐在车上,看着车外,想着心事。

“曼萦!”

我抬头,也叔叔正骑在马上向我伸出手来,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玩心被逗起,抓着他,被他拉上马安置在身前。也叔叔长鞭一挥,马儿奋起四蹄,向远处跑去。

穿过熟悉的小林,停在了依旧美丽的湖边。

我欣喜地跳下马来,欢跳着跑到湖边,蹲跪着,撩拨那一池碧水。水很凉,调皮地在我指间游动。只是可惜,不得下水了。

正玩得开心,一阵马蹄声传来,一直坐在青石看着我玩的也叔叔站了起来,我们两人一起向来路看去,出现在我们视线里的,是骑在黑马上的胤礻我。

~~~~~~~~~~~~~~

也叔叔拉着马走出林外,把这里留给了我们。在十哥哥面前,我一向是最不拘束、最任性的,可此刻面对着一脸沉肃的胤礻我,我默默地低下头,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取帕子。他见了,取出手帕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仔细擦拭起来。我不敢与他对视,只有紧盯住他方正的下巴和紧抿着的嘴唇。

“为什么?”他的劲大极了,我有些吃痛地往回抽手,可胤礻我哪里肯放:“告诉我!”

“十哥哥……”

“怎么变成了这样?曼萦,你告诉我!”

“十哥哥,你别这样……”

“快两年了,曼萦!你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每天晚上只要一闭眼,我就想到你还在碧云寺受苦,早晨一睁眼,我就想着不知道曼萦现在有没有起床,不知道她在那儿过不过得惯。我始终弄不明白,老十三有哪里不称你的意,你甘愿被皇阿玛责罚也不愿意嫁给他!”

“十哥哥,你别问了,我……”他的话差点把我眼泪说出来,自从九哥哥十哥哥各自娶妻之后,我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小时候生疏了很多,这两年来在碧云寺更是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思念胤禛和牵挂十三上,对他们竟是极少想到,可十哥哥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关爱我。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放你回去!”

他黑黑的皮肤上有激动的潮红。看到我眼眶里的眼泪,十哥哥还是不忍地长叹一声,松开了手。他走开几步,坐到了也叔叔刚才坐的那块青石上,捡起一枚小石子投进了水里。扑通一声,层层涟漪荡了开来。

“曼萦,我和老十三之间的兄弟情份淡,可我还是得说句公道话。这么些年了他待你不薄,你不该这样对他。”

“曼萦,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无论如何,只希望你告诉我你的心里话。不管你到底想要什么,十哥哥帮你去争取。”

“十哥哥!”我低唤一声。此刻的我是多么想扑到他坚实的后背上,象小时候那样痛痛快快地再撒一回娇。这面留着美好记忆的湖边四处都是树,并没有轻风来吹一吹他的衣襟和他的愁绪。我那个鲁莽的、憨厚的、被人捉弄了还会跟着傻笑的、只为了一点小事也会暴跳如雷追鸡打狗的十哥哥,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的萧瑟模样?

我闭起眼睛,疼痛地摇摇头。

这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一个地,似乎都忘记了应该怎么快乐。长大难道就是一点点地被剥夺了幸福、强加予痛苦么?

“我还记得你在这湖里抓鱼的那天。曼萦,”他侧过头来,看着地上我的影子,呵呵地轻笑了两声,“时间过得,可真快!”

胤礻我生得高壮,肩阔背舒,象一面最坚实的避风墙。可如今这堵墙,硬生生地砌在了我的过去与未来之间。

就在他慢慢转开的视线里,我与无惧无畏无忧无虑的童年正式做别。

泠意弥深

被幽囚了一年多的我,在这次的塞外之行中重新得到了皇上无与伦比的眷顾与宠爱。成日活在众人艳羡眼光中的我,心却一天比一天地冷。因为我在皇上不时对我投来的探察视线里,越来越清楚地读出了一种绝决,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同时又是满含歉意的绝决,对我来说,肯定也就是决定我命运的绝决。

经过三年的修建,避暑山庄已经初具规模。今年是皇上初次驻跸,我被安排住在了月色江声。

此次西巡随扈极众,除了妃嫔和阿哥们,就只有我是独住的,别的公主格格们都是两三人合住在一处轩馆。与我交好的格格们都在这三两年内嫁了出去,毕竟我已经十八岁了。与我同龄而又没有婚配的格格几乎没有。

不管怎么样,月色江声是个绝佳的去处。月色澄静的晚上,我总会让小丁小当把房里和院里所有的灯都吹灭,坐在江堤边,看着天顶的月光、湖面上的波光、远处的灯光,听着江水拍打在堤岸上的声音,常常一坐便是一宿。

今夜皇上宴请蒙古王爷,我托病没有去,正好静静地呆一会儿。说也奇怪,小时候的我是个静不下来的人,现在却害怕到人多的地方。小丁小当早把凉榻抬到了堤边密柳下,青青也按着老习惯点了浓浓的薰香,我一个人歪着,把他们全遣回了屋里休息。

柳树长得茂盛,我躺在榻上一伸手便可以触到轻垂的柳枝,一时玩心顿起,脱了鞋袜,用脚去踢柳叶,看它们荡来漾去,不由得笑出了声儿。

募地,我的脚被一双大手抓住。一惊看去,正是含着笑的胤禛。这副模样被他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把脚往回缩,他却不肯丢手,仍握着我的脚,跟着我的动作一起欺了近来,把我牢牢按在榻上:“早知道你玩得这样开心,我就不费那么大功夫来看你了!”

我低呼着他的名字,早搂住了他:“胤禛,你再不来,我就疯了!”

并不是没有见过面,每天都能在皇上的身边遇见他,可是仅有远远的一个对视,哪里能解得了我对他澎湃的思念?

“曼萦!”又是这样,我眼泪汪汪的时候,他却促黠地在我的脚心轻挠几下,看着一向怕痒的我在他的手下挣扎求饶。我仰面看着他,不知是星光更亮,还是他的眼光更亮,我轻轻拉下他的头,吻在了他一双眼睛上。胤禛幽黑的瞳仁在一霎那变得比夜更黑,他用一个绵长的吻让我地转天旋。

并头躺在榻上,他就枕在我披拂的长发上。

“曼萦,我跟皇阿玛说过我们的事了。”他状极平淡,仿佛只是不经意般提起。我却大惊失色,推身坐起,忘了头发被他压住,高声呼痛后忙又躺下。

“这才刚到热河,你怎么就……皇上有没有生气?”

“没有。”

“皇上……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

“那怎么办?”

胤禛摇摇头,竟开朗地笑了出来:“傻姑娘,皇阿玛这时候什么也不说,也就是说了很多否则,我今天晚上怎么能找得到机会来看你?”

虽然我还不是很明白,可是胤禛脸上笃定的笑容感染了我,无以复加的狂喜油然升出,我抓着他的手,高兴颤抖地问:“是吗?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曼萦!”胤禛紧紧抱着我,把我按在他怀里:“我是真的欢喜得紧了,欢喜得紧了!”

这么巨大的幸福,真的是我能够拥有的吗?

我欣喜,雀跃,感动,流泪,直到胤禛走了很久后,才想起,忘了问他到底是怎么对皇上说的。

第二天,蒙古王公们设宴。我原本还想称病,可想着这次的东道主是娜仁姐姐的父亲博尔吉济特思克礼王爷,于情于理,我都得向他请个安,所以还是盛妆跟着皇上一同赴宴。

几年不见,思克礼王爷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精神矍铄,气宇轩昂,只是鬓边多了点白发。一见我的面,他喜笑颜开的面上,也染了一层黯然,亲走几步过来扶起了我:“格格多礼,快请起。”

席间照旧是热烈奔放的蒙古舞蹈和歌曲,心中悒悒的我托着腮席地坐在桌边看着,兴致自然没有其他人那么高昂。胤禛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只要向左边微微一侧头,便可以看到他追随着我的视线。

我心中暗喜,可也忍不住有些羞涩,胤禛直白露骨的盯视,一定会被人看出来的。果然,几个转折间,我看到了正看着我的胤禩,他还是那么面如冠玉、神情镇定,可眼睛里却写满了不赞同。我盯着他唇边那朵白玉兰一样皎然的微笑,突然心慌意乱起来。

酒过几巡,满脸通红的小十四躲到了我的桌上,带着几分醉意地笑说:“不得了不得了,这帮子蒙古人是真能喝,再不来躲躲我就要钻桌子底下去了。”

“可能吗?就凭你十四爷的海量?”我取笑他。

十四打了个酒嗝,指了指哄酒哄得最热闹的那一群人:“甭说我了,就连十三哥不也给他们放倒了?醉得舌头都伸不直,还那儿灌着呢。嘿嘿!”他说着摆了摆手,端起刚上的一碗热汤喝了下去。

我带着几分焦灼地看着远处笑声歌声最响的人群,在宽袍长摆的蒙古衣饰中间试图寻找到胤祥的身影。远远地看见一个高大的身躯摇摆着,却又是豪放地猛一仰脖。

正待站起,就看见胤禛向着他们笔直走去,在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轻唤他一声,胤禛笑着朝我点了点头,依旧向胤祥走过去。我跪坐起,看着胤禛分开拥在一起高歌欢唱的蒙古人,夺过胤祥手中的杯,毫不犹豫地一口喝下。蒙古王公们哄然叫好,又有几个人挤上去,各各端着杯,胤禛只停了喘一口气的功夫,就把挡在面前的酒全部喝了个精光。

坐在我身边的小十四拍着巴掌,也跟着叫好:“真来劲儿,四哥喝酒也这么猛!”

我一把拍在十四的肩上:“跟着起哄,还不去把四哥哥和十三哥哥扶回来,他们哪禁得起这么多人灌?”

十四斜着醉眼瞥我,眼里闪过一道精光,随即一拍桌子跳起来,又唱又跳得跑过去,死皮赖脸不由分说地把胤禛和胤祥拖出来。胤禛还站得住,胤祥已经架在了十四的肩上歪歪斜斜地拖着步子。我先是松了一口气,可看着十四带着莫名的表情,架着胤祥直直朝我走过来的时候,一口气又憋在了嗓子眼。

“曼萦,你看十三哥醉成这样,要没人扶着肯定连自己的帐篷都回不了。你受个累,把他送回去吧。”说着,不由分说把胤祥塞了过来,青青忙过来帮了一把,我们两个人才扶住高壮的胤祥。

我飞快地看了胤禛一眼,不知所措地咬住了唇,胤禛朝我一笑,点点头,转身向自己的桌边走去。恰在这时,坐在不远处的皇上却突然说道:“我看老四也醉得不轻,他住的地儿远,曼萦,你送老四回园子去。李德全,你送十三阿哥回帐,顺便带两丸解酒药回去,让跟着的人侍候他吃了。”

我感觉全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脸上,又热又胀。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就连李德全也没有反应过来。胤祥所有的重量还压在我的身上,我错了错身想把他交给正朝我走过来的李德全,宽宽的衣袖下,却有一只滚烫的大手紧握住我。

胤祥握得那么紧,丝毫不带一点儿怜惜,似乎是把他所有的力量全放在了手上,想把我的手捏碎,再揉进他的骨头里。任凭我怎么暗暗挣脱,他就是不松手,也不睁眼,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他明显粗重的呼吸。

李德全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胤祥的手却是越来越紧,我着急又紧张地轻唤他:“十三哥哥……”

十三猛一睁眼,灼灼的眼光仿佛在我身上留下了烙印,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就势躺在了李德全带来的两个小太监怀里。李德全向皇上一行礼,三个人扶着胤祥向帐篷走去,胤祥却在这时唱起了一首歌。

什么苦

黄连苦

黄连不若娘心苦

天人永隔难再见

娘想儿来泪如注

什么凉

冰块凉

冰块不若儿心凉

自幼失怙又失恃

儿想娘来泪汪汪

什么深

海水深

海水不若母爱深

反哺欲养亲不在

茕茕孤影愁煞人

什么长

青山长

青山不若思念长

夜夜独坐屋檐下

魂牵梦萦到天亮

十三的歌声嘹亮,即使是因为酒醉有些口齿不清,我仍听清了他唱的每一句。

就在我的第一滴泪快要堕落之前,皇上唤了我一声。

我向着皇上和娘娘行了一礼,起身欲走,正看见德妃娘娘失措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淡紫色的衣襟上,一道绛紫色的酒渍蜿蜒而下。

坐在往狮子园去的车上,我还在想着德妃娘娘看着我的眼神,和她衣襟上那道长长的酒渍。胤禛脸色灰白地靠在车壁上,紧握着我的手。我心痛难掩地一下一下替他轻拍着胸口,压抑住他胃里的翻腾。他一向酒量不行,可我知道,喝了酒,是胃痛,若是不喝这酒,却是心痛。

“胤禛,胤禛……”我取出沾湿了的帕子轻轻拭了拭他的额头,扶着他枕在我的膝上。

“萦儿……”他紧凑过来,脸紧贴着我的身体,手锢着我的腰。

我们紧拥着,象两个溺在漩涡中的人,彼此都是对方手中的稻草。

一路上我都没有意识到,皇上安排的这趟狮子园是什么用意,直到脸色有些发白的乌喇那拉氏从我手中接过胤禛,我才第一次真正地、切身地体会到,胤禛并不是我一个人的。

乌喇那拉氏一迭声儿地唤着丫头仆役们,只是客套地招呼了我几句,遣了钮祜禄氏陪我坐着,便自己进去侍候胤禛了。胤禛也实在是醉倒了,没有和我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便被抬起了内堂。

我沉郁地抿着杯中的极品涌溪火青,想笑,却笑不出来。钮祜禄氏本不是个善谈的人,只一径儿笑着,脸上却是满满的牵挂,眼角儿向内堂的方向不时地飘。

我拥有的胤禛,是她们剩下的?

或者,她们拥有的胤禛,是我剩下的?

我知道自己这是在妒嫉,舌尖上绿茶淡淡的清苦象浪涛直冲刷到心底,我急急地放下杯子,勉强笑着道了别,头也不回地冲上了车。

有月色的这一夜,月色似乎分外地亮。

有江声的这一夜,江声似乎分外地响。

没有胤禛的这一夜,我失落在狮子园的一颗心,似乎空虚得无法填满。想着,胤禛曾经象握着我手般,也握过她们的手;象拥抱着我般,也拥抱过她们;象亲吻着我般,也亲吻过她们;甚至,象碧云寺那个难忘的夜般,也和她们拥有过同样难忘的夜……

可是,用全部心力去爱的我,又怎么能不期待也拥有同样全部的回馈呢?

究竟这是不是奢望,我无奈地对自己一笑,闭上了双眼。

第二天,还是蒙蒙亮,胤禛差人送来了一包东西。

洁白丝帕包裹着,我打开,仍是一块白色丝帕,看去已用了几年,淡淡地发黄,丝帕上新染的墨痕,两个刚劲漆黑的字“想你”。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紧张刺激的围猎。我虽自诩射弩是一把好手,可是这么多年,愣是没学会骑马,胤禛送给我的圈圈在马槽里过了十年光吃不练的好日子,早变成了一匹肥胖的老马,再骑不得了。所以我只能眼馋地、被也叔叔紧紧看着地,坐在皇上身边,看着底下匹匹骏马上矫健的身姿。

皇上兴致极高,取了块如意做彩头,要赏给猎物最多的人。李德全把如意放在锦缎上托过来,金制的如意精美绝伦,尾上还系着明黄色的丝绦,真真地好看。

皇上见我盯着如意一脸赞叹的样子,笑了笑,说道:“李德全,这如意就让曼萦拿着,呆会儿围猎结束,清点出头名,就让曼萦去颁赏。”

李德全应着,把如意递到我手上,我接过,抬脸对皇上笑道:“皇上真小气,就把这如意给了曼萦,再另寻一样宝贝做彩头是了。现在让曼萦拿着,呆会儿还要送出去,不如现在就不拿,省得到时候更舍不得。”

众人一起笑,皇上举着手中鞭梢指了指我,大声笑着:“也罢,就赏了你。这如意本是一对,李德全,你去取了另一只来做彩头。曼萦,这样如何?”

我振奋起精神,大声应道:“多谢皇上赏赐!”

皇上长鞭一指,戎装的健儿们雷震般嘶吼着,冲向了围场。

足足厮杀了一个多时辰,满载而归的人们回到了龙旗下,不多会儿,侍卫过来回,十阿哥胤礻我所获最丰。胤礻我把手中的长弓递给身边的侍卫,满面春风地下了马,向皇上走过来。皇上见了八旗亲贵们表现出来的奋勇,也抑不住脸上的自豪,满意地看着胤礻我。胤礻我单膝跪在皇上的面前,三呼万岁,接过了我颁去的金如意,转身站起,向着人们高高举起,群情激昂,万岁的呼声响彻云霄。

高高兴兴地用了午膳。

我的帐篷紧挨着皇上的龙帐,人来人往地颇有些闹腾。原本随侍的密嫔因突然身体不适先回园子里休息,她的帐篷空着,皇上便差李德全带着我去那边躺一会儿。我也实实地需要休息了,强装兴奋了一上午,我身心俱疲。

密嫔虽年轻,长得又艳丽,却是个素净人,帐里熏着淡淡的梅花香,很是怡人。我躺上了云床,盖上了藕荷色的夏被,不一会儿就昏昏睡去。直睡了一个多时辰,才在青青的轻唤声中醒转来。

坐在菱花镜前,由青青帮我整妆,乍一听到帐口传来的声音时,我还没有完全清醒。

“是真的吗?听说皇上要把曼萦许给四贝勒!”

“嘘,小声点儿,给人家听见。”

“怕什么,密嫔娘娘回园子去了,我才刚亲送她走的。你快说,是不是?”

“谁知道呢,皇上的圣意,我们可不敢揣测。不过要依我说,这也不是什么好事,那个丫头美得邪行,得了她,还不定是吉是凶呢。”

“你没见今天一早晨,四福晋的脸都是绿的,我听我们府里太监说,昨儿曼萦把四爷送回狮子园的时候,在马车上就公然搂搂抱抱,成什么体统?”

“嘻嘻,人家也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你也不想想,你十八岁的时候,和九爷何止搂搂抱抱,连孩子也生了。怎么,就不兴人家搂抱一下的?”

“若是搂抱还罢了,只怕是已经……,也未可知。”

“已经什么?已经什么?”

“死蹄子,这种话说得出口吗?呵呵……”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前些天不还听你说,你们十爷是如何地……”

“唉呀!看我撕你的嘴……”

人声渐渐远去,听得出这是九爷和十爷的几个侧福晋。

我轻轻笑一笑,这才抬起眼往菱花镜里看,站在我身后的青青早已气红了脸,手里握着象牙梳欶欶发抖。

“傻青青,值当得气成这样?”我轻拍她,笑得婉然:“还不快给我把头梳好?”

“唉!”青青咬着牙应一声,却解散了我头上梳得半半拉拉的头发,重新仔细梳了一个更加俏丽更加妩媚的发式。我心里暗笑,她这是在效劲呢,可也不论,由着她在我头上发泄怒火。

下午,皇上召见蒙古王公,成年阿哥们齐聚在皇上的龙帐。女眷们身着骑装,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娇笑着在草原上驰骋。

我却是落了单。

虽然因着皇上的眷顾,福晋们表面上都对我极热情,可背地里是怎么议论的,我刚才也听得很清楚。唯一可以算得上交好的太子妃石氏,因为看顾密嫔娘娘也没有来,兼之我不能骑马,所以孤孤单单地由着也叔叔和青青陪着,在左近林子里遛遛。

空空的山林里,偶尔只有几声鸟鸣,清幽得很,一步步走着,连落脚也不忍心太重,只恐惊了悠然的鸟儿。

曲径弯弯,正走着,只听得前面一阵烈烈的马蹄,正停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因隔着几块大石,看不清来者是谁,也叔叔皱着眉,拉住了我们,正待上前看个究竟,就听见急促的蒙古话被暴怒地吼出来。

我自然是听不懂,可是听着这个声音,却有几分熟悉。也叔叔听着,转过来朝我做了个噤声和手势,用口形告诉了我:“是策旺阿拉布坦。”

是他?

我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他虽然不能说是我的仇人,可也绝不会把我当朋友的。

蒙古话继续被快速地吼出来,然后就是“啪”的一声,想来是某人被扇了一记耳光。这一下打得这么响,就连我也不禁一缩脖,心中抖上了一抖。

马蹄声离去。

又呆了好一会儿,我才放下心来,想继续前进,也叔叔又拉住了我,这一把拉得慢了点儿,我一脚踩上一截枯枝,劈啪一声,石后一声厉喝:“谁躲在那里?”

还有人在?我有些惊慌地看看也叔叔,他手握刀把,扬声道:“曼萦格格在此,来者何人?”

愣了一会儿,石后转出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个蒙古人,左颊上一个通红的掌印,带着惊诧和怒容瞪着我。

我也认出了他。

正是当年被我搅黄了和娜仁姐姐婚事的萨日朗。

萨日朗本就身形高大,坐在那样一匹巨马上,简直就象一只瘦版的巨灵神凌空瞪视我。几年不见,他还是象个竹竿,黄瘦阴郁,只是唇上蓄起了一撇小胡子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原来是你?”萨日朗极不友好地上下打量着我,骑在马上围着我转了一圈:“你也有十七八了吧,怎么到现在还不嫁人?你们满洲的亲贵里,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娶你吗?”

揭我的疮疤?

我高高扬起左边的眉毛,挑衅地看着他:“愿意娶我的人多了去了,可也得我乐意才行。不象有些人,腆着一张热脸往上贴,还不是贴回来一个大耳括子?”

萨日朗朝我俯下身,深灰色的眸子眯了起来:“还是这么牙尖嘴利?象你这样的应该嫁到蒙古去,每天挨一顿鞭子,治治你这个嚣张的毛病。”他说着,手中握着的鞭梢朝我指过来,也叔叔冷哼一声,上前握住鞭梢,一效力,竟夺了过来。

我向着萨日朗走近一步,迎着他,用我所能表现出来的最凶恶的眼光看他:“我的毛病用不着萨日朗贝勒操心,你的鞭子还是留着招呼你可怜的姬妾们吧,只是不要打得太凶,当心变成了孤家寡人!”

萨日朗的脸在瞬间扭曲,看着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一条毒蛇般,那眼神里有着无比的氛恨与凌厉的杀气。

就在我们俩用眼神互相砍杀的当儿,远处传来嘹亮的号角声,萨日朗抬头看看远处,又看看我,一声不吭,夹了夹马腹,走了。

我暗地里长长出一口气,正想对着他的背影再咒上两句,也叔叔突然开口:“刚才策旺阿拉布坦对萨日朗说:‘这么多年,你为了一个死人不仅正妻不娶,就连一个姬妾也不收,你不知道你已经成了草原上的笑话了吗?这次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着去成亲。”

我大惊地看着也叔叔,他正看着萨日朗渐渐消失的背影,长长叹息:“别这么敌视他,他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吗?若不是他,娜仁姐姐也不会躲去京城。若不去京城,怎么会遇见你。若不遇见你,说不定她还能多活两年。想着,我把百般怨恨全撒在了也叔叔身上,冲到他身边重重捶了两拳,唔唔哭起来。也叔叔什么也不说,轻舒铁臂,把我搂进怀里。

在密林里为了娜仁姐姐痛痛地哭过一场,心里觉得好受多了。找了一处山泉洗了洗脸,歇了歇,我们三个踏上归程。

慢慢悠悠出得林来,正对着一轮血红的残阳,远远看见一骑人马驶来,领头儿的正是八福晋。

我至今对胤禛和钮祜禄氏婚礼上八福晋看我的那一眼不能忘怀,对她身后的那一帮正、侧福晋更是不想打照面,左右看了看路,沿着林边钻进了帐篷群中。

亏得有了也叔叔。青青和我一样也不识路,只勉强分得清东南西北。转了没多大会儿,也叔叔嘎然止步,我是及时站住了,可紧跟着我的青青一个不留神撞在了我身上。

“怎么了?”我刚开口,也叔叔便拜倒在地:“给八爷请安。”

就在也叔叔拜倒的方向,身穿着石青色团龙官袍的八哥哥正负手站着,天边最后一抺夕阳的光射在他身上。

“陪我走走好吗?”胤禩微笑着向我走过来,抬了抬手让也叔叔起身。我看了看青青,她朝我眨眨眼,又看了看八福晋正在走过来的方向。

可是谁又能忍心拒绝八哥哥的微笑呢?我点点头,跟着他重又顺着小道返回了密林。林中已经阴暗了下来,胤禩却悠然地踱着,间或停下来等我一阵儿,为我指指路上的石块或是土坑。

“天黑,路不好走。”

我点点头,朝他笑笑:“多谢八哥哥,我看得清。”

胤禩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侧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良久良久,方才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你选择的结果?”

我咬着唇,暗自苦笑。

何为选择?又何来选择?自始至终只心系一人,与选择何干?转念一想,也算选择,飞蛾扑火般选择的命运,选择不拂逆自己的心,选择明知前路多舛,也奋不顾身投入的坚持。

“是的,八哥哥,这就是我选择的结果。”我淡定地微笑,轻昂起头。

胤禩看着我,也笑了,仰天大笑,笑得怆然:“曼萦,我看错了你。你不愧是从苗山野岭里出来的,够绝情,够残忍。你可知这十年一觉,搅醒了多少黄粱美梦?哈哈哈,梦里不知身是客,回首翻为烂柯人,曼萦,你知你手中握着怎样一柄斧吗?”

我挺直身躯,睁大眼睛看着林梢的归鸟,不让泪水落下。

原谅我,八哥哥,你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愿意懂。

我没有再看胤禩一眼,转身便走,越走越快,冲出密林,天边第一颗星正调皮地眨着眼睛。

日暮边声

因为害怕再次面对八哥哥、九哥哥、十哥哥,还有十三,所以除非皇上开口,我轻易不离开月色江声,静静地等待着、回味着每个晚上胤禛卸了差使后陪在我身边的短短时光。

象我这样深居简出,偶尔还有些不堪的言语入耳,而他整日在外面行走,回到我身边时却始终带着让人宽慰的笑容。自那一夜皇上命我送胤禛回园后,他并没有再对我们两人的将来做更多安排,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胤禛也许知道,可我并不明白。

现在想来,懵懂呆憨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尤其对于象我这样一直游走在明媚幻象中却一脚踏空跌进残酷现实里的人。

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地,湖面上笼着雾。小十四一大早就冲到了月色江声,也不多说什么,拉着我就往外走。

“去哪儿?这么急匆匆地,有什么事儿?”我跟着他往外走,笑着问。十四哼一声,加快了步伐。他这是在生谁的气?我吗?我拉拉他,笑道:“别走这么快,我可跑不动了!咱们这到底是去哪儿?”

十四猛地站定脚跟,扭过脸来沉声道:“去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在月色江声里不能说吗?”

“曼萦,你这么一直躲着不是事儿,有话当面讲透了大家相视一笑还是亲兄弟,象现在这样僵着、冷着、虚着、应付着,我看了难受!趁现在四哥、十三哥都在一块儿,咱们过去说开了!有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别一个个矫情得让人倒胃口!”他说着,又来拖我的手。

我死死赖定,不肯再挪动一步:“胤祯,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们都拉不下这个脸来,只有我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你别胡闹了!”

他不理我,使着大劲就拉我往前走,我心中一急,低下头来照着他手腕咬一口,趁他吃痛甩手的空,扭回头就跑起来。

我何尝不知道小十四说的话有道理,胤禛和十三以前那么要好,现在为了我的事会变得怎样生疏,任谁都能想得到。可我没办法,说我胆怯也好,说我懦弱也好,总之现在我没办法镇定自若地站在十三面前,还象以前那样寒喧说笑。

刚跑过一带迴廊,我猛地撞上一个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下。立马有太监尖细的哭音响起:“奴才该死,奴才瞎了眼挡住格格的道……”我被人扶起,看着跪在面前磕头的小太监,笑着安抚一句:“没事儿,不怪你,是我自己跑得急撞上公公的。”

前方一声冷哼,我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今次随扈的所有后宫嫔妃几乎都集中在了这里,领头的太后正端坐在花荫间的石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曼萦给太后娘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我微笑着行了礼,垂首侍立在一边,后头没再听见十四的脚步声,估摸着发现这儿人多,他悄悄地躲开了。

“几天不见,气色挺好的。”太后对着我微笑,我嗯了一声,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太后。”

然后她就把我晾在一边。同坐在周围的德妃娘娘、宜妃娘娘都是最疼爱我的,现在却也都垂着头,神情拘束尴尬地闷笑着不作声。娘娘们的话题永远是那几样,我听着,突然想到将来是否有一天,我也会和她们现在一样,跟胤禛的其他妻妾们坐在一起,不咸不淡地打哈哈、开玩笑。

聊了好一会儿,太后才略带倦意地笑道:“太阳也晒了,咱们也趁早散了吧。”众人附和,于是各自的奴才侍候着各自的主子,向太后辞别后各回各的住处。我讪讪地也向不搭理我的太后辞了行,刚要转身,身边有一个人拉住了我的手,笑吟吟地说道:“难得见格格一面,格格若是有空,请到我那儿去坐坐。”

所有的人都是一滞,没想到还会有人当着太后的面对我示好。我看着她,心存感激的同时,也有点惊诧于她的不识时务。这是个美丽温和的年轻女子,穿着贵人的服色,正对着我微笑。

我认得她,是皇上最近十分宠爱的一名贵人,似乎是汉军旗,姓郑。

郑贵人向太后行礼后,亲热地拉着我,向她的住所走去。

走出太后等人的视线之后,我松开她的手:“娘娘,曼萦……多谢娘娘了!”

她摆摆手,笑容一下子清冷起来:“没什么。”

我更不明白了,怎么当着太后的面对我这么亲切,离了太后反而冷淡了下来,这个郑贵人,还直是与众不同。

她品级不高,住的地方却精致,宫女捧上茶,我们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篇。她进宫的时候我已经去了碧云寺,可想来曼萦格格的大名在宫里如雷贯耳,她对我以前的趣事也听过不少。说笑着,我展眼看到屋角绣架上一幅快要绣好的丝帕,雪白的帕子上绣着一只金色飞龙,那针法、那图案,就连德妃娘娘身边的流夕也赶不上。

“这是娘娘绣的?”我瞪大眼睛俯下去仔细看,她却有些讪讪地走过来,揭块布把帕子遮住:“绣得不好,格格见笑了!”

“还不好?我要是能有娘娘绣得一半好,就阿弥陀佛了!”

她轻笑着,打个岔又说起了别的话题。

又略坐了一会儿,我向她道谢后辞行,径直回到了月色江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