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想躲的还是没躲开,小十四正坐在院子里,一见我就跳了起来。我对着他,不知该不该苦笑。
“没想到你跑得还真快!”他长出一口气,脑门上亮晶晶的还有汗。我拿出帕子,他习惯性地一低头,我们两人俱都愣住。十四咬着牙狠狠看我一会儿,气道:“我说过,你这人一向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给他擦了汗,顺手把他因热而解开的领扣扣好:“十四,陪我去划船好不好?”
“这又是想起的哪一出?”他瞪眼,我拍拍他肩膀:“刚才在湖边看到一艘新船,花枝乱颤地很好看,你陪我去划船游湖好不好?”
“花枝乱颤?”他鄙夷地念着这四个字,很是看不上我的谴词造句。我笑着,让青青命来几只洗干净的水蜜桃用手帕包好,拉着十四就向湖边走去。
这艘画舫是新制的,还能闻到桐油的味道,周围没有看到看管的人,我还在四处打量,十四已经跳上了船去:“甭管他了,咱们自己划,回头把船仍停在这里不就得了!”
我想想也是,扶着十四的手也跳上船,一溜小跑到船头就去拔篙子。十四脚快手快,已经先我一步把竹篙摘走:“你安生坐着,我来撑船。”
“这么大个船,你撑得动么?”我坐定,问他。十四理也不理我,两只手握紧竹篙,腰一沉腿一蹬,船缓缓地离开了岸边向湖心荡去。我坐在舱口吹着湖风,很是舒爽。十四以前没有撑过船,可他毕竟常年习骑射,有把子蛮劲,虽然技法不当,可愣是给他把船撑得飞快。我拿只桃子出来一面吃一面鼓励他,他也越撑越有劲,我一只桃子没吃完,船已经远远离开了岸边。
回头望望,雾气已经遮住了视线,四周围只剩下了水流声和十四的呼吸声。
我不知怎么地害怕起来,忙喊他:“可以了,咱们回头吧,湖中间雾气大,别再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了。”
“怕了?”十四嘿嘿一笑,不但不停反而加力撑了两篙:“有我在,你怕什么!这么点小破湖还能困得住十四爷?笑话!”
“你就嘴硬吧!”我到底不放心,巴巴地走到船尾向来处张望。哪里还能看到到一点岸?
耳边水流声越来越大,我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侧着耳朵四处寻找的时候,船身猛地一侧,我被摔到了墙上,又听得扑通一声响,外头的十四已经被抛进了湖里。我连跌带爬地上到船头,十四还在水中挣扎,两只手高高地举着胡乱挥舞。
十四这个笨蛋,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学会游泳!
来不及多想什么了,我踢掉鞋子,撕开外衣,扑通一声跳进水里。落水挣扎的人劲儿最大,若是被他抱着,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搭上我一条命。我尽力下潜着,游到十四的身后,抓着他后颈的衣领,猛一蹬水浮上水面。
再看画舫,竟然已经沉坍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迅速向下沉去。
我大力吸了两口气,单手划水,奋力向前游去。所幸十四神智尚清,在挣扎了两下之后,渐渐放松了身子,任由我在水中带着他。可是穿着湿衣的十四越来越重,我蹬划的劲道越来越小,十四感觉出来我们行进的速度降了下来,扭头对我说:“不用管我了,曼萦。哎唷!”怎么能不管?我没劲跟他费话,只是用长长的指甲在他的后颈用力掐了一下,仍拼尽全力在水中泅着。
可是哪儿是回去的方向?我不知道,我也看不清。
这才是真正的挣扎!
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心仿佛就在耳鼓边跳动,重如锤击,我的喉间开始甘甜,心口开始一下一下地针刺般痛,我用尽全部力量划动一下,已经前进不了多少,抓着十四后颈的手也开始颤抖。
“曼萦,曼萦,有人来了!”十四急切喜道,高声叫起来:“快来人哪,我们在这儿,快来救人……”
我勉力向着前方又看一眼,影影绰绰两艘快船驶来。一直绷着的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心口剧痛,眼前一片黑暗,我松开了抓着十四的手,最后吸了一口气,向湖底沉去,无力的双手在触到十四的腰带时,下意识地往上一托。
我是离水已久的鱼,这次,终究还是要回到水里吗?
我记得我还笑了笑,闭上眼睛,向无边的黑暗沉去。
漫天大火,潼潼鬼影。
这便是阿鼻地狱吧。
胤禛,胤禛沉在火海中,火焰在他披散的发间吞吐。我站定在高台上,安然地看着他。
胤禛,救不了你,就与你一同沉入火海。
赤足走到台边,风火撩起我雪白的长衣。
胤禛,等着我,等着我与你同赴。
展身欲跃,手腕却被握住,扭头一看,握住我的,却是阿玛与额娘!
“曼儿,跟额娘走,额娘带你离开这儿,离开皇宫,离开爱新觉罗……”
“可是,可是胤禛……”我想甩脱额娘的手,可她抓得那么紧,渐渐把我拖离高台。
胤禛就在火海里,朝着我伸出双手,被火焰映成诡异血色的瞳仁里清楚地印着我的身影,他薄薄的唇朝着我笑,坚持的、信任的笑。
不!不!不!
阿玛!
额娘!
胤禛……
我狂乱嘶吼着醒转来,发现自己汗湿重衣,被焦灼的皇上抱在怀里。屋子里一大帮人,都围在我的床边。
我神智不清地闭闭眼,眼角不知是泪还是汗,涩涩地难受。
“我不想回来,快放我回去……”
我低声呢喃,胤禛还在火海中等着我,即使是地狱,有了他,便是天堂。
“说什么傻话?曼萦,睁开眼,你给朕睁开眼!”皇上从没对我这样暴怒地说过话,他摇撼着我的肩膀,也摇醒了我的梦。
这是哪儿?
我睁开眼,眼前虽一片模糊,却也看出,这正是烟波致爽的内堂。
原来我还没有死。
“十四他,他他……”猛然想起,我忙坐直,揪着皇上的手急切地问。
“放心,老十四他好得很,没事。”
“那就好,”我长出一口气,无力地把头枕在了皇上的肩头,“没事也不行,皇上,你要狠狠地……打他板子,都怪他不听我的话,差点……差点送了我的小命……”
我一句一顿说完,屋里已经有人喜极而泣,皇上忙一摆手,一阵衣衫皙索声,人群散去,我看着走在最后一个的胤禛一边离开,一边还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
想出声留住他,却又不敢,我偷眼打量一下皇上,皇上正了然地看着我,他轻轻一叹,说道:“老四,你留下。”
皇上刚一踏出房门的瞬间,胤禛便扑到了床边,牢牢地、牢牢地抱住了我,咬牙切齿地低声吼着:“再敢这么吓我,不等你淹死,我就亲手把你丢进湖里!”
我含泪咬了他一口,轻笑着说:“我知道你舍不得的,胤禛!”
胤禛扳着我的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终于还是长长一叹,吻在我的额头:“怎么办?我就是舍不得!曼萦,曼萦,我该拿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轻笑着,一只手拉下他吻住,另一手掀起他的衣襟,往他的衣间探去。胤禛一把攥住我胡乱摸索的手,双颊如火,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从明儿起,我就拿一根绳儿把你拴在我腰带上,让你一步也离不了我!”
事后才知道,那艘画舫是泊在岸边修理的,船底板上的破损处还没有修补好,我和十四莽莽撞撞地,差一点儿送了小命。
第二天开始,胤禛虽没有真的拿一根绳子把我拴在他的腰带上,可的确是除了办差,一步也没让我离开他的视线。
自落水后,我和胤禛的事情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既然皇上他老人家都不置可否地默认胤禛和我的出双入对,那些惯于纹饰的亲贵们更是一见我们,便表现出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我知道他们背地里肯定不知是怎么议论我们的,可我不在乎,胤禛更是个只把众人嘻笑怒骂当风的性子,除了办好皇上交办的差使,便是流连在我的月色江声。
可是自这次落水之后,我的身子便大不如前了。我听不懂太医那一长篇金克木,水克火,手少阴,足少阳的聱口话,只是在胤禛强装镇定的脸上读出了一些儿哀伤。胤禛越发地痛惜我,每天晚上,不到我安详地合上双眼,他是不会离开的。每天早上,我还没睁眼,他又来到了我的身边。小十四更是把我当成了供在案上的菩萨,胤禛不在的时候,就由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边,监督我吃药、针炙、吃饭、休息,但凡行差踏错一毫厘,他便端起皇子的架子给我脸色看,丝毫不顾念我曾经是他的救命恩人,若不是我,岂能由他对我发号施令。
所有成年的皇子中,恐怕也只有小十四和太子哥哥,是真心地为我和胤禛祝福。
八哥哥,九哥哥,十哥哥也为我担心,可更多的时候,他们对我就仿佛是对着白天的星星,视而不见。
十三。
叫我怎么在他的眼光中喘息。
上一刻还是痛惜,下一刻即成针砭。前一刻还是爱怜,后一刻即成寒冰。他也不象以前那样,与胤禛形影不离。在我能遇见他的为数不多的时间里,他大多自己一个人呆着,薄唇紧抿着,利眸射出斧劈一样的光。
我知道,我对十三最大的残忍,就是给了他曾经的幸福和希望。
德妃娘娘在一个寂静的下午,来到了月色江声。
我刚歇了午觉,头发只挽了个纂儿,插一枝玉簪,坐在小小荷塘边一株柳树下,迎着风。
德妃娘娘没让我起来行李,赶着几步按住了我,就坐在我的身边,温柔地抚了抚我的脸:“可怜见儿的,下巴尖成这个样子了。”我嘻嘻笑着,指了指站在娘娘身后红着眼圈的流夕,逗趣道:“娘娘不知道现在宫里就兴瘦吗?你不知道,我听说流夕姐姐嫌自已个儿胖,愣是一天只吃一顿呢!”
德妃娘娘不笑,紧握我的手:“曼萦,叫我怎么谢你,要不是你,我的十四还不知……”
“娘娘说哪里话,我跟胤祯是什么交情?若是当时换个个儿,想必他也会救我的。娘娘若是对曼萦言谢,曼萦的脸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鉴兰端来了茶,和流夕两人对视一眼,行了礼,一起退进了房里,偌大的院中,只有我和德妃娘娘对坐,彼此间呼吸可闻。
“曼萦。”良久,娘娘仿佛很艰难地出了声,贝齿轻咬着红唇,画得精巧的一对柳眉微微蹙了起来。
“什么事,娘娘?”我的声音也不似刚才的响亮,心中对娘娘即将启齿要说的话,也有点儿感觉。果然,娘娘轻轻拍着我的手,玩着我腕上的一只玉镯,思忖着说道:“你如今也大了,任皇上再怎么舍不得,也不能再留你在身边了。我听着皇上的意思,是要把你许给……老四?”
我迅速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应对。德妃娘娘也不等我的回答,径自说着:“其实我的心里,说不出的欢喜,自小你便在我身边长大,若是能许给了禛儿,便是正正经经的一家人了,咱们娘儿俩可以一直在一块儿作伴。可是,”娘娘抬起手,把绞在我耳环里的几根头发理开,别到我的耳后,她柔软的手就势轻抬起了我的下巴:“曼萦,你知道你在皇上心里的份量吗?这么多年,我冷眼瞧着皇上的心思,必是给你安排下了最尊贵的去处,可是跟了禛儿,只能是个侧福晋。你,就甘心?”
“甘心?”我轻笑了出来,看着德妃娘娘的眼睛,那是双和胤禛极象的眼睛:“娘娘,若是我说,自我入宫的第一天,一颗心便全系在胤禛身上,莫说是最尊贵的去处,就算是这辈子永远都住在碧云寺木屋,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也甘愿,那么,你还要问我甘不甘心?”
德妃的手轻颤,用一种感动中带着惊异的眼光看着我:“你对禛儿,当真用情至此?”
我微笑着点点头,德妃娘娘的泪也滚落:“好曼萦,禛儿何其幸也能拥有你。曼萦,”她握紧我的手,带泪的脸上闪动着母亲的光华:“禛儿个性清冷,这么多年,只有在你的身边,才见他真正开心地笑过,我拜托你,恳求你,一定要过得幸福,也一定要让他幸福!”
我大力地点点头,一定会的,我的幸福便是胤禛的幸福,胤禛的幸福也便是我的幸福。
一定,一定。
一定会幸福。
太医宣布我好了之后,皇上很高兴。这段日子,皇上对我已经宠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他甚至把这次随扈的四贝勒福晋和侧福晋先期遣回了京城,他的表现不象是个皇帝,倒象是个蛮不讲理的岳父对女儿夫家的其他妻妾撒气。我在倍感荣宠的同时,也不只一次亲耳听见了关于我和皇上之间有着不堪关系的传言。
七月间,皇上下旨修《功臣传》。又有人传言,因为我在落水昏迷时不停地叫着阿玛、额娘,故而皇上命人修此书,欲收录我的阿玛额娘,也是用来讨好我、取悦我的。
原本我还不把这种流言蜚语当回事,可是当九哥哥一个颇得宠的庶福晋,一夜之间消失在避暑山庄,我才真正体会到,我原本是活在一个多么牢固坚强的庇护下,如果离开了这个不计回报的羽翼,我的生活,又会变成一副什么模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京城之后,皇上只让我一个人回到畅春园,而不是跟着他回宫。就在兴灾乐祸,我一夕失宠的传言甚嚣尘上时,皇上一旨颁下,在畅春园北一块颇大的土地上建一座庄园,并将此园赐给胤禛居住。更重要的是,胤禛因此有了足够的理由与足够的时间驻留在畅春园。我私心地以为,有了皇上这样特意的厚待,我和胤禛的未来一定是一片坦途。
也不是不曾快乐。
最初的几个月,我仿佛置身天堂。
在回到畅春园的第三天晚上,从宫中急急赶来的胤禛便让我尝到了久违的热情。那是一个疯狂的夜晚,疯狂到即使在我离开胤禛后那寥寥无已的孤寂日子里,一想起他的唇,他的手,他的喘息,他的呐喊,饱含血泪的决心还是几乎崩溃。
胤禛突然地闲散了起来,他的空余时间多得令我瞠目,有时我甚至不得不把他赶回京城自己的府第去,因为他留在我身边的时间实在是太长。就算是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没有多少正事干,不是看看佛经,就是写写字,要不就是和我说笑几句。外冷内热,这个词儿用来形容胤禛再合适不过。这个让手下人噤若寒蝉的冷面王爷,在和我独处时,热情地让我招架不住。
我忘乎所以,一径沉溺,是枫珮给我提的醒,我才想起了一件事,皇上至今没有给我们指婚,而我的月事,已经过了一个月未来了。
枫珮把这件事告诉了胤禛,他又是惊又是喜,当天就带了太医来到畅春园。太医战战兢兢地给我诊了脉,第一句话就让我的心放回了肚子里:“格格并无大碍,只因体寒,气血滞涩,服一剂活血化瘀的药,癸水很快便至。”
太医的第二句话只说了半句:“只不过格格心肺俱有损伤,只恐……”
“既无大碍,这就去开方子。”胤禛一直守在门边,突然冷冷地出声。太医一激灵,佝偻着身子一溜烟走了。我笑着揭开垂着的纱帐,探出头去看胤禛:“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只恐什么?难不成,我的小命不长了吗?”
“胡说什么?”胤禛立起眉,急促地低喊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扯开僵硬的嘴角笑一笑,走到床边钩好帐子,扶我坐起,亲手帮我套上了鞋子。
“本来嘛,你还那么凶!”我轻轻在他的肩上咬了一下,赖在了他的背上:“罚你背我到霰华亭去。”
胤禛二话不说,背起来就走,任我怎么拍打也不停步,一路上凡是见到我们的宫女太监无不是惊诧之后掩口轻笑。伏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我渐渐也放弃了挣扎,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胤禛,若是能一直和你这样走下去,该有多好?”秋天的京城,天是那样高、那样蓝,清风徐来,我在胤禛的耳边,柔软地说。胤禛把我向上掇一掇,没有回答,步履沉着地踩在铺着落叶的路上。
“那年在霰华亭,你若不是喝醉,会来亲我吗?”我张开手掌覆在他的脖子上,感觉着他呼吸间喉结一上一下的运动。胤禛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不搭理我。
“嗯?说呀!”我含住他的耳朵,逼问着。胤禛侧头让一让,没好气地说:“不会!”
“真的?”我一口咬上去,胤禛痛得冷哼一声,加快脚步走进了霰华亭,把我放在亭边椅上,俯身下来,把头埋进我的怀里。
“曼萦,我要你给我生个孩子,属于你和我的孩子。”
他的气息颇不平顺,想来心中紊乱。胤禛成亲多年来,子息上一向艰难,我知道枫珮的话会让他有怎样的狂喜。可是,以我们现在的身份,皇上含含糊糊的态度,指婚尚无定论,更遑论孩子……
“我昨天又去求过皇阿玛了。”胤禛的脸压在我的胸前,闷闷的声音震着我的身体,也震动了我的心。若不是为了我们的事,即使是面对自己的父亲,胤禛也极少开口相求,算上这次,他去求皇上已经不下五次了。
可是皇上……
既然已经默认我们如今的相守,又何必这样牵拖?皇上的心思,胤禛摸不透,我更是如堕云里雾里。
可是我并不着急,因为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云遮雾障中,有一只坚定握紧我的大手。
七拖八磨。
四十五年的春节过去了。正月间,皇上第六次南巡。原本也要带我去,因我晚上与胤禛放烟花吹风得久了,染了风寒,便没有成行。胤禛没有能留下来陪我,随扈南下,临行前去见了皇上,求将我挪进宫里,可皇上并没有应允,只是嘱了良妃娘娘来畅春园照顾我。
一时之间,偌大的畅春园,除了洒扫的宫人,便是我们两个女人茕茕对立。
在温暖如春的房里关了十来天,我才在良妃的陪同下披上斗蓬,到落满白雪的园子里转上一转。
我在前面静静地走。
良妃在后面静静地跟。
远远地,我看见前面一株如火如荼的红梅,拎着斗蓬小跑到梅树边,轻轻攀过一枝,凑到鼻边嗅。
这么美丽的花,偏又有着这么沁人的香气。
世间的人,有谁能象它这样两全其美?
回过头,看着慢慢走向我的良妃娘娘。
这两年,良妃娘娘的性子更加沉静,虽然她的美丽依然,凝视着她,我有时都为了她的美而失神,可是她的眼里却有了与以前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更加通透的彻悟。
这是她与我额娘之间为数不多的不同点之一。我的额娘就算是经历了那样的苦痛,对爱情的梦想和对生活的追求还是没有止息。
良妃娘娘站定在我面前,静静地任由我打量的同时,也细细品味着我的眼睛。
“这一生,我只是个影子,看着我的人,永远都不是在看我。”良妃笑了笑,伸手摘下一朵最近的红梅,和蔼地替我簪在鬓边。
我心中有些不忍,忙道:“别这么说,良妃娘娘。”
她笑着摇摇头,善睐的明眸中光韵流转。
“其实,我见过你额娘的。”
我也折梅,却没有良妃娘娘那么轻柔,抖下树上的残雪落了一身,良妃娘娘边帮我扑雪,边轻声说道。
“是吗?”我有些呆愣地看着她。
她面不改色,依然笑得婉转:“要我说,曼萦,你真的赶不上你的额娘。”
我笑笑,眼光一直追随她。
“我打小就自负美丽,可是我的外婆却在临终时抱着我痛哭,说象我这样美丽的女儿,生下来就是去吃苦的。外婆的话我信,所以就算是在辛者库为奴的时候,我也没有抱怨过自己的命运,老天既然已经给了我美貌,又怎么会给我一条坦途呢?可是在我看到玉屏的第一眼,我就折服了,穷我一生之力,也无法企及她的光华。可是知道吗,曼萦,我一点儿不羡慕你额娘,就算皇上对着我还是喊着你额娘名字的时候,我也一点儿不羡慕。因为……”
她挑了挑眉梢。
“……玉屏所能拥有的美丽,是连天也要妒忌的。所以她势必比我还要不幸福。我一生,只是生离,她一生,却是死别。”
“所以曼萦,象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不要奢望什么将来,更不要奢望什么一辈子的永远。你的幸福只是手心中握着的一阵风,转瞬即逝。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它消失前,紧紧抓住它。不要顾忌什么身份、人言,愿疯就疯,愿狂就狂。”
良妃娘娘捧起我的脸,象个真正的母亲那样看了我许久许久,轻叹一声:“曼萦,你和胤禛就是皇上的一个梦,但愿他不要醒得太早……”
感时肃肃
幽长的梦。
做梦的,又何止一人。
任我握得再紧,手心里的那阵风,还是渐渐吹远了。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间,皇上再次驻跸热河,我依然还是住在月色江声。
鉴兰已经在去年放出了宫,在胤禛相助下,许配给了他旗下一个刚刚外放到四川做县令的家仆。虽说四川离京很远,又乍从繁华的皇宫到了穷苦的县城,可毕竟也算是有了一个好归宿。我很感激胤禛的安排,因为鉴兰过去,是做的正妻。
正、庶这此字眼,我身边的人们都刻意避免提起,我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明镜一般,无论我如今是怎么上邀天宠,到头来也不过一个侧室。再没和胤禛的福晋们照过面,除了德妃娘娘、宜妃娘娘和郑贵人还经常往我这儿跑跑,平辈的大概就只剩下一个太子妃还算是我的朋友了。
石氏待我极好,在热河的这段日子里,只要胤禛不得空,她就过来陪我。她是个风趣的人,打小跟着在外做官的父亲跑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说的那些奇闻逸事让我向往不已。太子是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脸上永远挂着不愠不火的笑容,在他的身上看不出一丁点儿王者的气势,反倒有着种抽身世外的风范,这么多年来没见他争过什么,也没见他怨过什么。
太子哥哥住的地方离我近,我常常闷极了就不请自来,巴着石氏大半天。石氏成亲多年来一无所出,每每提及孩子,她也难掩黯然的神色。我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笑着摇撼她:“太子妃人这么好,菩萨肯定在犯难呢,到底是先给您一个金童啊还是先给您一个玉女,还是干脆一筏子送两个来!”
她拍拍我,笑着摇头:“就你会说嘴!”
我拈起桌上盒子里的蜜饯扔进嘴里细嚼:“本来嘛,我这可不是说嘴,不信咱们走着瞧。”
石氏拍着我的脸笑道:“真是个小可人儿,叫人怎么能不喜欢你!”我朝她做个鬼脸,石氏反而幽幽一叹:“曼萦,我并不敢奢望,只要能得个象你这样乖巧的女儿,我这辈子也就满足了!”
我心中一酸,站直身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样的?太子妃又拿曼萦开心了是不是?您要是打趣我就明着说,谁不知道我的德性,太子妃偏来揭我的短。”
“傻妹妹,你有多好还用得着我说吗?咱们也算姑嫂一场,宫里这么多格格,我独觉得跟你最亲。”
我嘻嘻一笑:“多承贵言。现在您是太子妃,我还敢腆着脸套近乎,将来当上了皇后娘娘,我可就不敢这么没规没矩地了!”
石氏淡淡笑道:“又说傻话。”
“可不是吗?当了皇后就是一国之母,自然要摆出些尊贵气派来,我再跟着胡搅蛮缠可不就堕了您的气势?到时候自然要收敛些,好给皇后娘娘长长威风!娘娘在前面鸣锣开道,小的在后面摇旗呐喊,可不正是相得益彰、相辅相承、相亲相爱、相濡以沫吗?”
石氏听了我的话,笑得伏在了桌子上,指着我话都说不全乎:“瞧你这张嘴!呵呵,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呵呵,这一大篇!”
“乱吗?”我又拈起一枚密饯,瞪了瞪太子妃。
石氏则伏在桌子上,好一阵子没有直起腰来。我渐渐觉得不大对劲,忙拉起她来,她姣好的脸孔上已经有了两道泪痕。
“这是怎么了,太子妃!曼萦又说错什么话了吗?您别气呀!有话就说,要罚要打随便您,您可千万别这样!”
石氏抬起手,轻轻拭去了泪水:“没事的,曼萦。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眼神突然有些恍惚,伸手抚上了我的脸颊,她凛然的笑让我惊惕。
“曼萦,曾经我也象你一样,说过的话,自己全都深深相信……”
“曼萦,真好,真的!你要一直象这样,一直象现在这样……”
我问过胤禛,我把太子妃的眼泪和话都告诉了他。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突然的哀伤。胤禛并没有多做解释,他紧紧把我搂进了怀里。
他瘦了,枕在他肩上的时候,能明显地感觉到支楞楞的锁骨。我只觉得很温暖很安全,
“四哥哥,真的不是我说错了话么?”我闭起眼睛,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傻瓜,真的不是!”他抚抚我的辫子,笑得轻松:“以前你那副顽劣样子都哪去了?曼萦格格也有怕说错话的时候?看来我这阵子调教有方!”
“哦,又成了你的功劳了!”我怪叫一声抬起头来,“你怎么不说是我长大了、懂事了、成熟了?”
“长没长大、懂没懂事我不知道,不过这个成熟嘛,”他欺近,眼光炯炯:“倒真是成熟了!”说话间,他揽在我腰间的大手不怀好意地往上挪动起来,我一把掐住,嘻笑着挣脱逃开:“四哥哥请回吧,我要安置了!”
他深深看我一眼,淡定自若地走到桌边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慢慢抿起来:“前两天睡不着觉拉着我不让走的人是谁,现在想安置了又赶我走?什么叫过河拆桥,我如今算是明白了。”
“谁?这个人是谁?”我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扬眉笑叫道:“敢这么对我们四爷,拖出去好好打一顿板子!”
“板子就免了,过来,爷另有罚法。”他扬起头低咳一声状极威严,却是拍了拍左腿。
我能看出胤禛故做的爽朗底下实际的悒悒。不止一次了,他的笑总让我想流泪,这让我怀疑起自己不顾一切坚持到底的初衷,到底是不是太过自私?我宁愿他还是冷心冷面的四阿哥,也不愿他对着我笑得这样牵强。如果在我的面前他还要伪装,那我不知道会多么痛恨自己。
我转过身,颓败地低下了头。
他从背后揽住了我,“怎么,怕了?你以为我会怎么罚你,嗯?”
我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他手上的扳指,温温腻腻地,很是趁手:“胤禛,……”
“又在想什么?”
我向后仰仰头,和他贴得更紧些:“胤禛,我这个人是不是很麻烦?”
“唔,有点儿。”
“是不是有时候不太讲理?”
“是。”
“是不是有时候会让你不高兴?”
“知道就好!”
“那……是不是偶尔还会让你生气?”
“这个……倒还不至于。”他一拍我的手,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说话着三不着两的,也知道认错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都知道我的短处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胤禛,我一时半会地也没法改掉以前的坏毛病,只是以后你再觉得我很麻烦、不讲理,或者是心里不高兴、很生气的时候,就告诉我,千万要告诉我!胤禛,别让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那样……我会害怕……”
胤禛执意留下一枝蜡烛,所以虽然放下了所有的帷帐,我们仍能看清彼此。
他的眼光和唇和手一起,在我身体上下掇拾流连,我的气息和心一起,在他的亲吻中喘息。他的动作剧烈得几乎让我痛楚,可这痛楚里,全是满溢的幸福。我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历劫归来的这一世,只为让他用奔腾的烟烬烧灼。
情动难抑的时候,我又成了绷紧的琴弦,任他拨弄着弹奏着,一曲铮然,原来同衾是梦,共枕是缘。是梦长,还是缘深?我渴切地攀着他滚烫的身体,无论沉浮也不肯松一松手。我贪惜,我哀求,我害怕这呼之欲出的快乐转眼变成稍纵即逝的枉然。
他吻我的时候紧锁双眉,我喜欢他这种愤然执着的表情,象是小时候三哥哥百般教我也没学会的象棋里那枚小小的卒,咬牙切齿、蛮横无理地一路向前冲杀。
“曼萦,只要有你在我身边……”
我低声叫喊着他的名字,在爆发地让我睁不开眼睛的光明里泪飞如雨。
我在快乐的尽头没有意识到,卒这种棋子的刚猛,全是因为它已经没有了退路,一路跨出去,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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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着腮坐在郑贵人对面,看着她读书的样子,我在自叹不如的同时,也不禁暗叹胤禛的没眼光。象这样沉静温婉书香气质的女人,才叫极品。郑贵人注意到我盯着她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便笑着放下书:“闷了吧,喊你来陪我,我却光顾着看书了。”
“哪儿的话,娘娘。您看书的样子,很好看。”
她嗤笑:“看书还不都是一个样?我又能看出朵花儿来?”
我端起茶杯来,却不小心笑着滑了手,半盏茶全泼在了身上,一边的宫女忙过来收拾,郑贵人也走过来取出帕子给我擦拭:“瞧你毛手毛脚的!”
她帕子上金灿灿的一样东西在我眼前一晃,我抓着仔细看去,帕子角上绣了一个金色的月牙儿,周围衬了两朵月白色的云头,煞是喜人。
“娘娘就连帕子上绣个小玩艺也比别人的强。”我看着爱不释手,郑贵人点了我额头一下:“好没见识的丫头,比我这强的多了去了,只有你总这么大惊小怪的。”
当真序起齿来,我仿佛还大她一岁,只是她性格沉稳,看起来又比我年长些。我拉住她的手撅一撅嘴:“这才是个贵人就开始欺负我了,以后我还有小命在吗?”
郑贵人笑着揽住我的肩头:“我可不敢!你后头有那么多人撑腰,我哪敢动你一指头?”我往她腰间一呵,也跟着笑:“你好象没人撑腰似的,看皇上对你多好,连我都要妒嫉了!”她不置可否地朝我瞪瞪眼,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拉住她问:“有件事儿问问你。那天在太后跟前,你为什么过来跟我说话?”
她眨眨眼睛,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扭着帕子:“也没什么,我只是见不得人窘迫,看你那天的样子好不可怜见的,我心里不忍。”
“都说我傻,我看你也差不多。明知道太后不喜欢我,还往自己身上揽事端。”
“喜不喜欢是她的事,要当真连我也一道厌恶起来才好,你当我没事干天天愿意陪着她一起逛园子么?我倒想清清静静地看一会儿书。”她这话说的可算是大逆不道,我啊了一声,她却无所谓地笑了笑,仍旧抓起了书。
“娘娘,你……”
“我什么?”她拿书掩在口上,两只晶亮的眼睛在书上面看着我,笑得微弯。
“你……你跟宫里别的主子娘娘不一样。”我沉吟着,说出自己的看法。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在这里坐吃等死。”她自嘲一笑,发髻上插着的一只翡翠蝴蝶翅膀轻轻扇动着,抖出一团碧绿色的光晕,被她乌黑的头发衬着,美得象一场梦。
辞别郑贵人,我和青青在山庄里随意地逛。远远看见一圈柏树中间的空场上,小十七胤礼手里拿着把剑,在一边侍卫的叫好声中,卖力地舞动着。这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当年我进宫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现在已经是个十一岁的大男孩了,眉清目秀,身材比同龄的孩子都要高大些,想必以后,也会和他的哥哥们一样引人注目。
因着和他母亲勤贵人的关系还算密切,所以胤礼与我与十分交好,一见到我的身影,他欢叫了一声停下了手中动作,把剑抛给侍卫便向我跑过来。我笑着看他象只振翅的雏鹰一样扑进了我的怀里,把额上的汗全擦在了我的衣服上。
“曼萦姐姐,好几天没见你了,今天陪我好好玩玩吧!”
他抬起一双大眼睛,清澈地看着我。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软,曾几何时,九哥哥、十哥哥,还有十三,也用这样的眼睛看过我,可是如今……
我带着点儿歉意地抚了抚胤礼的脸,抽出袖中的丝帕给他拭汗:“是姐姐不好,这段时间冷落了礼儿,姐姐给你陪不是。今天一整天都陪着你,好不好?”说着,我接过胤礼的外衣给他穿上,端过一边太监递上的温茶亲手给他喝下。
“午膳到我那儿去用吧曼萦姐姐,我那儿有好吃的呢。”神清气爽的十七拉着我的手,象个孩子一样夹缠着。
“有什么好吃的?说来听听!”
“昨儿十三哥哥猎了一只鹿,说好了今天要请我和十五哥、十八弟吃烤鹿肉。姐姐,你也一同去吧!”
十三吗?我苦笑着,不知该怎么拒绝。
“姐姐已经答了太子妃中午要陪她呢。再者说了,姐姐我这么能吃,我若是去了,一只鹿也不够塞牙缝的,你们可吃些什么?西北风么?”我胡乱找了个借口。
“姐姐还不知道么?太子偕太子妃一早去蒙古大营了,估计晚上才得回来,想来是她临走的时候忘了知会你。”小十七拉着我的手,不由分说向十三的居所方向走去。
这儿离十三住的地方不算远,我还没找到机会和借口挣脱,已经在十七的拉扯下,见到了刚巧从院中走出的十三。
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十三静静地站着,可能是因为这些天来常常在草原上跑,他晒得黑了一些。
“十……三哥哥……”我和十三对视了一会儿,蹲下身去给他行了个礼。我的这个动作让他咬紧了牙关,浓浓的剑眉轻挑了一下,才缓缓伸出手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免了。”
胤礼也上前行了礼,兴高采烈地对十三说要多准备点好吃的招待我,又扭过头来问我想吃什么。我不自然地笑一笑,心虚地客套着:“不用太费周章,随便就行。”
十三嗯了一声,转身走进院内。小十五和小十八阿哥已经到了,正在研究十三的一把弯刀。不多大功夫,两个小太监抬来了一只炭盆放在桌上,盆上架着烤肉用的铁架,几块烤成金黄色的鹿肉正在架上滋滋作响,扑鼻的浓香让我差一点儿流下了口水。
十三就坐在我的对面,我心虚地没怎么敢看他,只是埋头大吃,间或跟十七他们几个说笑两句。十三则一直没怎么说话,我余光瞅着,他似乎也没怎么吃,只是谴开了侍候的小太监,自己执着铁箸在架上翻烤着鹿肉,再夹到我和弟弟们的碗里。
照我这样胡吃海塞很快填饱了肚子。放下筷子,我嘻嘻笑着站起来,一边的宫女递上了洗漱的水,可青青却呆立在一边两眼发直忘了过来侍候,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我心中了然,自始至终,青青一直是期望我能和胤祥有个好的结果。
洗手漱口,我坐到窗边椅子上,看几个小家伙们吃得热火朝天。十三也停了手,把铁箸复递还给太监,站起来,朝我看了一眼。
门外一阵花盆底儿敲击着地面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一阵香风,再随后,十三福晋兆佳氏英殊和胤禛的侧福晋钮祜禄氏丝妤一起笑吟吟地站在了门口。
十三福晋脸上喜悦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收起,一眼看到坐在窗边的我,脸上顿时一僵,美丽的脸上看起来说不出的别扭,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常态,笑着向我点头:“是曼萦格格啊,好久不见了。”
我站起来,微笑着向两人请安:“曼萦给四嫂、十三嫂请安,两位嫂子吉祥。”
十三福晋过来拉住我,轻笑着把我按回了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无关痛痒的废话来。钮祜禄氏则淡淡地噙着丝笑容,被十五他们让着坐在了桌边。十三又去叫人准备了几样菜,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吃完了一餐。
待她们膳毕,我略扯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小十七正吃得不亦乐乎,一见我要走,一抺嘴便要和我一道儿回去。刚走到门口,坐在桌边用丝帕在腮边轻按的钮祜禄氏突然说了一声:“曼萦格格,今儿是耿姐姐的生辰,回头您遇见了我们四爷帮忙提个醒儿,别又回来得那么迟,伤了姐姐的心!”
扶着我的青青猛地回头看住丝妤,又关注地看看我,小十七的手也是一紧,转回去冲着钮祜禄氏:“你!”了一声。
我心里咣当咣当乱成了一片,不提防她这样尖刻的一句话。十三也是一愣,牙关咬得死紧,看着我的时候两边太阳穴上隐隐地在突跳。我递给他一个带笑的眼神,扭脸对钮祜禄氏亲切地点头:“既这么着,今儿我就让胤禛早点回去吧!”
钮祜禄氏的笑僵在脸上,我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向胤祥和十三福晋点了点头,拉着十七走了。我握着十七温暖的小手,昂着头,不发一语地往前走。十七虽小,也很乖巧,想必听出了话里的干戈,他一改往日的咶噪,也跟着我一声不吭。
“姐姐,等我一下!”他突然脱开我的手,向树丛里跑去,不一会儿钻了回来,手上捧着两朵开得艳红的蔷薇。
“我帮你戴上,好不好?”胤礼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树叶,我帮他拂去,弯下腰,笑着让小十七笨拙地把两朵花插进我的鬓间。
“好看吗?”我心里的阴霾暂且因为这两朵花儿散去了,娇笑着转了个圈,问十七。十七咧着大嘴,忙不迭地点头:“好看,好看,姐姐是最好看的!”
这个小鬼头,这么小就会奉承人了?
我俯下身子,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十七,你是个好孩子,姐姐真是喜欢你!”他小小的脸儿一下子通红,想不笑又忍不住,我掐了掐他苹果似的小脸,开心地拉着他在小径上跑了起来。
胤禛到底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快嘴的不知是青青还是小十七。
我抚着他眉间的川字,坐在他的腿上。胤禛拉下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不会再有下次了,曼萦。”
“不过一句话而已,我可不是那些细皮嫩肉的格格,她想气我,门儿也没有!”
胤禛宠溺地捏捏我的耳垂,轻声说道:“是啊,你这样的泼皮性子,不把人家气着就算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