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借着保泰哥哥来看我的当儿,嘱咐他给青青安排一门亲事,顺便也让他带回了依依不舍的青青。
山野小居里除了两个粗使丫头,就只留下了我、也叔叔和枫珮。
突然很想喝酒,在也叔叔的房里翻出了两瓶他最爱的蒙古烧酒,极烈的性子,适合我此刻的心境。也没就什么菜,三两口灌掉一瓶,我的舌头就已经伸不直了。枫珮赶紧过来抢走我手里的空瓶子,顺带把另外一瓶也没收了,我跟她夺,眼花目晕地夺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上,也叔叔冲过来一把扶住我。
“你疯了,喝成这样?”
我嘻嘻笑着,轻佻地在也叔叔长满胡茬的脸上拂了一把:“嘻嘻,也叔叔,当年我阿玛就是在这儿……认识我额娘的,如今你也在这儿看着我,嘻嘻,说不定……说不定皇……皇上他明儿就下旨,把我指……指给你呢……”
我胡唚着,不提防也叔叔拎起我来走到院子里,舀了一瓢刚担来的山泉便兜脸泼到我头上。泼完了水,他也不说话,把我往地下一丢,任我坐在泥水里,扭脸进屋去了,临了还“呯”地一声狠狠摔上了门。
“也叔叔,你轻着点儿,别把门摔坏了!”我扯开脖子嘶喊着,也不起来,虽然被泼了个透心凉,可这种乍堕云泥的感觉让我很惬意,我伸开五指在身下的泥水里抚弄着,抓了一把泥沙,看着黄色的泥水涂满了手心,顺着手掌流到了衣袖,又滴落在衣裙上,不由得呵呵笑出了声。
“玩得很开心嘛,格格?”抬起头,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的枫珮笑吟吟地看着我,我头抬得太猛,有点晕,闭闭眼等那阵晕眩过去,才咧嘴笑道:“开……开心极了……”
“那奴才就让您开心个够吧。”没等我反应出她话里的意思,只见枫珮拎起脚边的一桶水,舒展地往前一扬,清冽的水化作长箭笔直冲在了我的脸上,我没来得及闭口,满嘴满鼻都是水,呛得死去活来。看着我狼狈地伏在水里咳嗽,枫珮并没有过来扶,她扔下空桶,淡淡地说道:“格格再坐一会儿就进屋吧。今儿这是最后一遭任着格格的性子,打明儿起,咱们还得和宫里一样立规矩,在回宫前,这教养嬷嬷的职责就由我先担着。格格,奴才先告退了。”
她轻盈地给我行了个礼,袅娜地回房去了。
我的酒被这一冲几乎也醒了个七八分,又是气又是羞又是悲,撒着气赖在地上就不起来,可直到我坐得浑身冰冷、牙关打战也没一个人来扶我。
最终我还是灰溜溜地爬起来,一个人回了房间。刚脱下脏衣服,两个粗使丫头就抬进了木盆,拎来热水,枫珮手捧着一套衣服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看着丫头侍候我洗浴。
山中无日月。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估摸着有四五十天吧,红叶已经开始落了,每天早上起来,院里都铺着厚厚的一层。扫地是也叔叔的事,有时候我也抢过他的大扫把,胡乱扒拉两下。
这一天,我正在扒拉着,院门被推开了。
我头也没回,想必是抬水的丫头回来了。可是脚步声并没有向院内走,而是停在了院门口,刚才还有一点儿人声的院子里突然变得寂静,我觉乎着不对劲,扭头一看,面色苍白的胤禩和满脸通红的小十四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抬头看看天,又看看他们,笑着扔了扫把,一边把手在衣襟上擦一边向他们走去:“今儿是什么天?怎么你们得空来?”
“枫叶正好,我们来看看。”拉住就要大步走向我的十四,胤禩轻轻一笑。
“枫叶正好?”我也笑着止住了脚步,站在离他们三五步远的地方,指着满地的落叶,道:“枫叶是好,只是你们来迟了。”
正说着,一阵横风吹过,手指处,几片红叶纤纤飞起,薄薄的叶片映着初升的阳光,晶晶莹莹地在我身边打转。
“看样子,你过得……还不错。”胤禩的眼睛追随着那几片落叶,在我身前身后流连。
“托着皇上和众位哥哥的洪福。”我做了个请的姿势,把他们让进了房内。胤禩带着头走了进去,跟在后面的小十四眼睛直勾勾瞪着我,好象有很多话要说,又仿佛很生气的样子。我看着他朝我吹胡子瞪眼睛的,便做了个鬼脸,走到他身边推了他一把。
两位贵客坐定,丫头捧上茶来,枫珮接过去,亲手端到了两个阿哥的手边。小十四还没说什么,只胤禩一揭开盖碗,便是一愣神,瞪着手中的茶杯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了下去,抬头对我似真似幻地一笑。
这才想起,我身边这么多年,只有胤禛爱喝的涌溪火青。
我解嘲地朝胤禩笑一笑,他极清澈却是无法看到底的眼睛里是一种陌生的、让我毛骨悚然的光。我不想,说心里话也有些不敢在此时与他眼神交战,便迅速地把眼睛调向了小十四。
他恰放下了手中的茶,四处打量着这间号称为客厅的房间。
自然比不上他新开的府邸,跟皇宫更是云泥之别,我不意外地看着失望与怜惜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
“曼萦,在这儿……过得惯吗?”他堪堪地问。
我挑起眉,笑着端起杯中的蜂蜜水抿了口。我喝不惯绿茶,在山里养成了喝淡淡蜂蜜调水的习惯:“若是你能说服枫珮不要再象教养嬷嬷一样整天训斥我,那么这里可以算得上是天堂了。”我说着,促黠地朝站在一边正色的枫珮眨眨眼。
小十四进了门以后第一次笑了,他绷紧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下来,看着我时脸上分明写着“你还是原来那副赖皮样”。我低下眼,继续喝蜂蜜水,嘴角几不可察地对着自己弯了一弯。
我?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原来所谓的脱胎换骨,只需要一夜的时间。
胤禩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跟着十四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着。大约坐了有半个时辰,两个人起身告辞。我送他们出了山野小居。小十四牵着马走在头里,八哥哥却在这时站住了脚,回过头看着红叶围绕着的山野小居,极轻极淡地说:“老十三……被皇阿玛羁押了。”
“为什么!”我大声喊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胤禩笑笑,眼风婉转:“还不是为了热河的事!原来二哥在被废黜之后私自调动丰台的亲兵,而代他写这道调军手札的就是十三弟。”
“这是诬陷!十三哥哥不会做这种事情的!”我心痛如绞。私自调兵入宫闱,十三一旦背负上了这样的罪名,那后果之可怕我连想也不敢想!
“八哥哥,你知道十三哥哥的,他不是这种人!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你要想想办法替他洗清罪责呀,八哥哥!”
“傻瓜!”胤禩笑着对我摇摇头:“这种事情,岂是我一个人说洗清便能洗得清的?先是有那条丝帕,后有老十三亲笔的手札,铁证如山,你倒叫我如何去替他脱罪?眼下朝中为了立储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人人自危,又有谁敢去为了他们出头?”
“四哥哥呢?他就看着十三哥哥被羁押,他有没有说什么?”我抓住胤禩的手。
“四哥?”胤禩俊美的脸上有一刻犹豫,可还是轻声地告诉我:“四哥此刻只怕无暇他顾,他府上出了两件喜事,一件是他门下一个奴才如今掇升了四川抚巡,另一件……”他顿一顿,握紧我的手,“就是这个四川抚巡的亲妹妹,才刚成了四哥的侧福晋。”
额娘是被阿玛箭射中了心脏。
那一刻她肯定是不怨不悔的。可我站在秋风中遍地的红叶里,检视着身上被矛戈枪戟留下的满目创痕,已经不知道强要承受自己承受不起的命运,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下场。
如今再妄想不即不离地不涉是非,就好象这遍地的红叶一样,已经落了下来,又怎么能再回到枝头上?
“其实……二哥和十三弟的事情也并非没有转寰的余地,只是,这一切都要靠你了,曼萦。”
“我?”我苦笑,许久没有流过眼泪的眼眶里又是湿意连连。
“我还能做什么?”我伏进八哥哥的怀里,嘤嘤哭泣了起来。他愣怔着,轻轻抚上了我的背。那一刻睽违多年的柔情又在他指掌间泛起,曾经他是最关爱我的八哥哥!说过要疼我一辈子的八哥哥!
“曼萦,能救二哥和十三弟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我摇头:“八哥哥,我能做什么?我这样的……还能做什么?”
“只有你,曼萦!”他捧起我的脸,目光慈悲,说出的话却象是在焚烧我的烈焰底下又添了一把柴禾。
“四哥最不忍心伤害的,只有你,曼萦!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不忍苛责。所以要想救二哥和十三弟,只有靠你了!”
无论我做什么?
没有一句话,比这句说得更彻底。我象是明白了些什么,八哥哥轻烟般的笑容底下,仿佛也多了些我触碰不到的东西,那些是让我最害怕的东西,那是烈天焚地,那是生死之搏。
那是让我最后梦醒的一句话。
轻轻推开他,我拭尽泪痕。
“八哥哥,其实……不用拉上十三哥哥,我也会去救太子哥哥的。”
不再看他,我转身疾行。扑跌进自己房间的时候,泪水象脱了闸的山洪一样抢出我的眼眶,我哭得声嘶力竭。
先是胤禛,现在是胤禩,将来还会有谁?再也压抑不住的绝望彻底打倒了我。
三日之后的夜晚,我坐着马车进了五阿哥府,见到了骤然消瘦的太子妃石氏。
五日之后,太子府里寻出了魇镇之物。
二日之后,三阿哥告皇长子咒魇皇太子,不久大阿哥被削去直郡王的爵位,幽禁。
十日之后,胤祥被释。
半月之后,太子被释,回宫居住。
此时的我,也已经暗暗收拾好了包裹。
皇宫再好,我也要离开了。遥远的黔西,我魂萦梦系的家乡,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此刻我清楚明白地知道,我终究是个软弱的、被感情驱使的弱者,这个世界不是属于我的。
胤禛,也不是属于我的。
几件衣服紧紧捆扎在一起,藏在床角下。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枫珮究竟把银子放在什么地方,自然是问不得的,只得收拾了几样不常用的、看起来也值几个钱的首饰当盘缠。皇上的赏赐极多,大部分留在了宫里和畅春园,身边只有那一幅“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这是一定要带着的。胤禛送我的东西,我却是一样也没有碰,既是无缘,何必挂牵。
那只玉瓶,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没有带上。
离开的时候是个大晴天。
一切如常。
枫珮依然第一个起床,然后是也叔叔和粗使丫头。院子里最先响起扫地的声音,接下来就是枫珮冷冷唤我起床的声音。我无声地在心里一遍遍向所有的人道别。用过早膳,也叔叔骑着马回京进行他每半月一次的复命。枫珮也关上门开始了半月一次的诵经。轻易地支开了两个丫头,我攥着小包袱,逃也似地下了山。
真正开始逃跑的时候,脑子里是想不了太多的。我只顾着向前冲,不要被人发现,没有多余的时间伤感。冲到碧云寺,用一块玉佩换了一辆大车,嘱咐车夫一阵狂奔到了大兴。
我没有单独出过门,唯一知道的一条路线便是当年和胤禛南下金陵时走过的路,坐马车到济南,然后换船直到金陵。按着我的如意算盘,如果顺利到达了金陵,便可以去找张元隆,至不济,也可以到钞库街去找初涧,虽然跟她交情不深,可借个几两银子应该问题不大吧。
可等车到了大兴,我一问才知道,到山东的路应该从通州走,眼看着天已经擦黑,我只得寻了间当铺,胡乱当了几样首饰,得了三四百两银子,买了身男装又寻了间看起来干净的客栈住下。
若我知道我这一错竟是错有错着,想必在客栈的这一夜不会这么忧心。胤禛几乎是在我离开后一个时辰便知道我失踪的事,以他的聪明自然想出了我会走的路线,便亲自带着人沿途去寻,哪知道我却在他身后转了一个圈,浑然不知追兵在“前”。
我不敢直接对车夫说要去的地方,更不敢只用一名车夫、一辆车。就这么一路走走换换,凭着我的印象瞎指路,回回转转间,竟然也到了沧州。
我这才算松了口气,可是暗暗的伤感也浮上了我的心。
就这么地,离开了?
抛却了我十二年的生命?
很不争气地,我在沧州病倒了。
只不过是多吃了几枚沧州的甜枣,大肆吐了一番之后,我在客栈里一病不起,也不是多大的症候,只是头晕、呕吐、恶心,除了白粥别的食物一概不能入口,三五日下来,已经瘦了一圈,走起路来都打飘。
客栈好心的大婶给我找了个大夫,大夫略略一诊脉,轻叹一声:“好糊涂的姑娘,这已经三个多月的身孕怎么自己还不知道?”
一声闷雷劈得我两眼昏黑。
大夫是何时离开的,我都没有察觉,直到大婶给我端来了补药,这才恍然醒转。木然地喝完了药,倒头睡下,心里翻江倒海般地苦楚。
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套在我身上的枷锁,挣脱都来不及,哪有闲暇去发现身体的异状呢?想来一向沉稳的枫珮,内心也在煎熬,否则以她的细心,又怎么会没有察觉我推迟了两个月的癸水?
我该怎么办?
这孩子,该怎么办?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老天要给我这样的非难?
回,回不了头,走,不知该怎么走。
沧州入秋来下了第一场雨,连绵下了三四天,我也被困在了客栈里,马车与车夫早被我打发了。万般无奈下,我打听得当地也有隆记商行,便取出了张元隆留给我的那柄印章,托客栈里好心的伙计帮我带到商行里去亲自交给掌柜。
三天后的早晨,我刚洗漱毕,吃完了伙计端来的清粥,门上便响起了叩击声。一推开门,张元隆正端立在门外,依然是半旧的藏蓝长衫,眉目如昨,脸上的笑容也是我熟悉的。
“还是起得这么迟?我已经等了你大半个时辰了。”他歪着头冲我一笑,也笑出了我的眼泪。
一边的伙计诧异地看着我和他,走近了来。住在这里,多亏了这些热心人的照拂。张元隆灿然一笑,走过来搂住了我的肩,对着伙计说道:“内人与我吵了几句嘴,一个人偷跑出来,我找了这几天才找到,见笑了。”
伙计把手中的毛巾往肩上一搭,释然地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怎么这位姑娘会孤身在外呢。您两位有话请屋里说,我这就给两位沏杯茶来。我说这位大嫂,”他一下子把对我的称呼从姑娘改成了大嫂:“可不带您这样的,有了孩子还在外头跑,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得了,您请进屋吧。”
张元隆把我拉进了屋,扶着我坐在了椅上,没有问一句话,只是拉拉杂杂地发挥他逗乐的天赋,跟我说着这分别四年来的经历,让我阴霾已久的心有了一点亮色。
千恩万谢地辞别的客栈里的老板和伙计,张元隆带着我住进了他在沧州的别馆。我还是习惯于优渥的生活,在张元隆的悉心照料下,我很快恢复了元气。
在确定了我腹中胎儿已经安全的情况下,我拉着不依不饶的张元隆继续南下之旅。毕竟沧州离京城太近,呆在这儿我不安心。
好吃好住地到了金陵城,我的腹部已经微微有一些隆起了。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一个崭新的生命在我的身体里孕育,在这个小小的生命里流淌着我的血,也流淌着胤禛的血。我突然感觉自己能够体会出当年额娘对我的爱了,我宁愿摒弃一切,只求这个孩子的安康。
尽管留恋,我们在金陵也没有多做停留,两天之后便出发去了杭州。听过郑贵人对她家乡的描述,我对那个天堂一样的地方便充满了向往,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的孩子也在那里长大。
张元隆给我置办的住处就在西湖边一处极富江南韵味的轩馆,据说是前朝一位大官退隐后的居所,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送云居。
整个送云居里,除了挂在我卧房墙上那幅皇上的御笔,就连一根针一根线都是张元隆的,说起来我住得也并不是那么心安理得,可是除了他,我还能依靠谁呢?张元隆看出我心里的羁扰,曾经开玩笑地对我说,等我的孩子出生了,要给他做干儿子,现在为了他未来干儿子的健康,只能勉为其难地让我在这儿蹭吃蹭喝了。
“也蹭不了多久的。”我笑着拍打他,“小气鬼,等孩子大一点了,我还是要回黔西去的。到时候你算清楚银子,我让确奈哥哥一并还你就是了!”
“怎么确奈的钱你用着安心,我的钱就那么让你棘手?”张元隆笑着看我,随即嘻皮笑脸地凑近来说:“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叔叔呢!”
“叔叔?”我眨了眨眼睛,抓了抓头皮:“刚才好象还有人要做我儿子的干爹呢,怎么这会子倒成了我的叔叔了?”
一室欢笑。
有张元隆在的时候,送云居里就是这样。
他是个极细心体贴的人,只要得空过来,总要对着我的肚子说上几句话,说是要跟干儿子拉拉交情,还去印坊印了几本精致的册子,每有什么感慨便记下来,说是要留给孩子长大了看,春夏秋冬的婴儿服装早备好了,足足堆满了五只箱子。
张元隆请来的仆妇也是最好的,等到了康熙四十八年三月,怀孕已经七个月的我已经胖了一圈,肚子更是大得惊人,按着吴婶的说法,就是象个足月的肚子了。
张元隆带来了好消息,太子哥哥被复立,昭告宗庙,颁诏天下。只是大阿哥的幽禁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想来这一生都脱不了那个樊篱。
算起来,他也是我害的。
只有伤害一个人,才能救得了两个人。这是八哥哥当时说服我的话,此刻坐在送云居里与世无争的我,还在努力地参透。这是属于权利的逻辑,不是我这种胸无点墨追求世俗幸福的人所能理解的。我的血液里缺少一种叫欲望的东西,而这正是将我和胤禛生生隔断的天堑。我有这个自信,为了他我可以去死,为了我他肯定也不会吝惜生命,可我在抛开一切回头看的时候才发觉,象胤禛这种骨血里浸透了对权力渴望的人,为了达到欲望的顶峰,就算是可以捐躯以待的我,也是可以拿出来做筹码的。
这就是真实的胤禛。
这就是属于爱新觉罗的爱情。
所以额娘当年最好的结局就是跟随了阿玛,而我最好的结局就是离开了胤禛。
尽管我还爱着他。
尽管即使是看清了一切的我,还是疯狂地爱着他,对他的思念就象三月雨后疯长的野草,漫漫地长满了我心里的每一处缝隙。
可我知道,在这一生余下的岁月里,我和胤禛是不会再见面了。
三月十六日傍晚,我在西湖边散步的时候突然感到腹部剧痛收缩,原本挺着的肚子好象堕下去了一般,吴婶急忙喊来了医生和接生婆。
若是早知道会这么痛,我想我不会有生孩子的勇气。刚开始只是一阵阵的疼痛,我在痛楚之余还能听得见大夫对着一旁焦灼的张元隆说:“夫人心肺俱有损伤,本就不宜生育,这孩子能在腹中长到七月已是奇迹,此次分娩只怕凶险。老爷还须早做定夺,是先保大人呢还是先保孩子。”
“放你娘的屁!”我咬着牙一边捱痛,一边忍笑看着清雅的张元隆也骂出了脏话,一脚把大夫踢翻在了地,他冲出门外对着院内的人吼叫:“去把杭州城最好的大夫都请来,若是救不得夫人和孩子,明儿早晨我让城里所有的医馆都关门!”他折返进来,揪起还躺在地上簌簌发抖的大夫,眯着眼睛恶狠狠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大人和孩子一个都不许有事,若是出一点儿纰漏,小心你和你家人的脑袋!”
阵痛间隔越来越短,围在我床边的大夫也越来越多。我右手的手腕上始终有一双搭脉的手,这场景没让我有一丁点儿惧怕,相反地,只让我觉得好笑。
“张元隆,张元隆……”我轻轻地喊着,一直守在床边的他立刻推开几名大夫,蹲在我身边,拉住我的手,把我汗湿的头发别到了耳后,一改对大夫的怒容,浅笑着问:“什么事,曼萦?”
我对着他轻轻摇头,笑着说:“你怎么……也这么凶?别……别吓着人家。”他刚要点头,我急急地一握他的手:“求你,若有什么事,别管我,只要保孩子……”
他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眼睛里又再射出凶光,也不顾我此刻虚弱的样子,扳着我的肩头便晃:“曼萦,你给我听好了,你若是想就这样离开我,那门儿都没有。告诉你,我是经商的,有本无利的生意我不做,我这次救你,路费、衣服、膳食,还有这宅子,宅子里的仆妇,花了我多少银子你知道吗?在没还清银子之前,你休想离开我半步!孩子我不要,我只要你下半辈子都留在我身边,我们的帐要一笔笔清,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他几乎是竭力的嘶吼。伴随着他的怒吼,又一波疼痛来袭,大夫们更加噤若寒蝉,屋里只有我的呻吟和杂乱的脚步声。
我的神智渐渐失去,唯一的思维便是痛。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也湿透了被褥,疼痛到不间歇的极致时,接生婆开始叫我用力:“夫人,跟着我用力,千万别喊,一喊就泄了劲,您只管用力,向下挣,向下挣,用力,用力……”
有液体从我的身体里流了出去,接生婆更加大声地喊:“已经破水了,夫人,用力呀,用力呀……”
我麻木地跟随着一阵阵疼痛,用力再用力,有人掰开我的嘴,往我的舌下放了参片。可参片已经提不了我的气了,我只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了间歇性的昏厥,前一刻好象还听见声音,后一刻怎么那么寂静?前一刻张元隆还握着我的手,后一刻接生婆已经在帮我推着肚子。
“四哥哥,四哥哥,救救我……”我无助地呓语。我不要生孩子了,我受不了这个疼痛了,胤禛,来带我回去吧,我后悔离开你了,快来抱抱我……
求你了,胤禛……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已经被折腾完体内最后一丝力气的我,终于咬着牙摒过了最后一阵痛。
随着一个湿滑的物体从我身体里流出,无边的疼痛一下子消失。接生婆一阵高喊:“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是个姑娘,是个姑娘!”一阵婴儿嘹亮的哭声响起,接生婆们快速地用当地方言交谈着,我依稀能听懂,她们在说,这个七个月就急着出来的小东西,看起来倒是健康得很,真是件稀奇事。
我解脱地闭上眼,听着身边的大夫们齐齐一阵吁气声。张元隆现在不是一副棺材脸了,他激动地挨个和大夫们握手,欢笑着许诺要重金酬谢。
孩子被抱到了我身边,一个小小的、丑丑的东西,通红的皮肤,眉毛、睫毛一根都没有,大大的脑袋象只光溜溜的鸭蛋。
可就是这么个丑娃娃,蠕动的小嘴和耸动的鼻子还是让我感动敬畏。我伸出手去想抚抚她的脸,可又胆怯地停住了手,她是那么地柔弱。
这就是属于我和胤禛的孩子?
这就是胤禛渴切盼望的孩子?
我在这一刻深刻体会到天地造化的神奇,我和胤禛各自从自己的生命里割裂开一部分,拼凑出了这个有他的血和我的肉、有他的气息和我的灵魂的小东西。
我的女儿哭泣着,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满满的全是怜惜,我急着探出手去,摸着她的小脸,也跟着落泪。
可是身体突然一阵奇异地热,两腿之间更是热流滚滚,我想喊接生婆帮我擦擦干净,却听见两名接生婆互相瞪视一眼,全身都在发抖,她们争先恐后恐怖地大叫:“不好了,出红了,出大红了……”
已经退出屋外的大夫们一齐挤了进来,我有些惊慌地看着张元隆,刚想向他伸出手去,眼前便是一黑。
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胸前一阵剧痛,我看见几根银针被拔出,一个虚弱的声音说道:“抓紧时间吧,时候……不多了……”
是在说我吗?
我皱着眉想说话,可喉咙却干涩地紧。我的手被张元隆紧紧抓住,我能感觉到他把我的手贴到了他的脸上,那脸上怎么湿湿的,难道,他在哭?
“傻瓜,”我勉力说出这两个字来,瞅着头发凌乱的张元隆红着一双眼睛,在我的手上亲吻。
“曼萦……” 他的声音极嘶哑,极悲痛。
没必要为了我伤心,我笑着,说不出话来。慧绝如你,张元隆,也看不透生死么?说起来我跟你的缘份也不知是深是浅,每次见面,每次匆匆地离别。
“曼萦,认识你到底是幸运还是惩罚?”他哭着,把头埋进我的怀里。
一时之间,往事渐远,情丝扑面。
是幸运还是惩罚?胤禛,我也想问你同样的一句。
闪烁迷离的神思里,一个个胤禛乍隐乍现。初见时的、微笑的、落寞的、情动的、悲伤的……
回忆翕然有声,把我卷裹进去,翻腾扑跌着无法站定。
我认输了,真的……
只是我的女儿……
我把脸转向了在一边酣睡的小东西:“这一生我欠你的,恐怕是还不上了,这个小家伙也要托付给你,就让她……替我还债吧……”
“我不要她还,曼萦,我要你永远欠着我,永永远远……”
我想亲亲我的宝贝,想让她看一眼亲娘,可这个不识烦恼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呼呼大睡,丝毫不知道生离死别就在眼前。
张元隆拭去了我腮边的泪,轻轻帮我抱起了孩子:“放心,曼萦,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会好好待她的。”
“不要让胤禛知道,这一辈子……也不要让她回皇宫,求求你……”
张元隆泪流满面地点头,把我和孩子一并紧紧抱住。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女儿急促平静的呼吸,突然想起了那一年的长春宫,海棠树下,漫天花雨里温柔地看着我的胤禛。
下一世,就让我托生成他曾温柔注视过的那朵花,在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地把蕴含着全部生命的花瓣洒在他的肩上。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给孩子起个名吧。”
张元隆的手还握在我的腰间,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地轻,那么地远。
我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女儿。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就叫她……
耿星河。”
上部完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皇上龙驭殡天。
四皇子爱新觉罗胤禛如愿以偿地登上了须弥宝座。
登基大典前,德妃娘娘却病倒了。
一切恩怨情仇,她看得通透,心中并没什么羁绊。新皇已经来求见过几次,她都没有见,说不清是为的什么,只是想把这几十年在宫里过的日子好好地想一想。她累极,也倦极了。
深雪中,长春宫内一株海棠却突然一夜间开得娇娆。德妃心中似有所感,想找块红绸挂在树上敬花神,可这几年年纪大了,手头没有那么艳丽的颜色。正坐在太阳里看宫女翻箱倒柜,忽听一个小丫头笑叫了一声,握着一卷绸布跑了来。展开一看,却是昔年的旧衣。
德妃和站在身后,一直没有放出宫的流夕一起黯然。这明明,就是给曼萦做好,她却无福穿用的新衣。
当夜,德妃娘娘便梦见了曼萦。
翌日,胤禛再来求见,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却没让他进屋,娘儿俩隔着窗子寒喧了几句,便各自回头。
胤禛看着额娘的背影在窗边消失,心中怆然,呆立了一会儿转身,展眼间却见到了那一株怒放的海棠。
有多少年,这长春宫里的海棠没有开得这样好了。他依稀还记得,曾经有一年,那海棠也是这样如云如荼地,霞蔚般灿烂。
仿佛,就是曼萦初入宫的那一年。
胤禛负着手,缓缓走向海棠。平静无波的宫墙内,柔风渐起,安然的花枝轻轻摆动,几片柔嫩的花瓣落在雪上,胤禛竟有些不忍去踏,立住脚,停在树边。
“胤禛!”
胤禛猛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却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他急切地向前跨了两步,抬头向片片红云中去寻。
风停了,海棠却突然痛苦地颤抖起来,如雨般的花瓣落了胤禛一脸一身。
“皇上,这是海棠花神为了庆贺皇上登基,特地献上的祥瑞啊!”
一边的太监看了这奇景,忍不住上来逢迎。
胤禛闭了闭眼,走出树荫,轻手拂去了花瓣,沉声道:“如非祥瑞,必是妖孽。”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看犹自洒着娇蕊的海棠。
“砍了去。”
~~~~~~~~~~~~~~ 上部完 ~~~~~~~~~~~~~~
矜翼翩栖
九月的北京,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可在这江南的苏州城里转了一上午,全身的衣服都已经贴在了身上,张伯行左右看了看,前面不远处一间茶楼挑出的幌子上画了一只圆头圆脑的阿福,很是讨喜,便拉着一直陪同的苏州知府马叙先,向茶馆走去。
一踏上台阶,扑面便是一阵桂花香,抬头看,门廊下挂着一枝新折的晚桂,淡黄色厚嫩的小花贴着梗,密密开成了团。张伯行晃着手中的折扇向那花一指,笑叹道:“难为了这间茶馆的老板,细心巧思。从这桂花下过,岂不都成了‘贵客’?”
马叙先点头也笑,将张伯行让进了茶馆。
早有随从先往楼上走去寻雅座,张伯行却看见柜台边的大窗下一张碧绿的细巧方桌,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映着窗外几竿修竹,再配着一边墙上挂着的一幅摹宋徽宗的瘦金体,分外地雅致。他喊住了楼梯上的随从,指了指那张桌:“这儿就好,咱们就坐这儿。”
甫坐定,茶博士乐颠颠地拎着壶过来,翻过桌上坎着的细白瓷杯,斟了水放在张伯行和马叙先的面前:“两位爷,今儿贵驾光临,想喝点儿什么?”
张伯行探眼一看,杯中却是斟的白水。他不解地问茶博士,白净面皮一脸福相的茶博士哈了一哈腰,笑着答:“这是我们老板的定的规矩,进店饮茶的贵客,都不会稀罕我们赠送的茶饮,况且先用这白水清清口,才能品得出我们家的好茶好水不是?”
马叙先也笑了:“你们这个老板倒奸滑,自己省了茶叶,还讨了爱茶敬茶的名声。也罢,你给我们来两杯今年的碧螺春。这位可是从京城来的大爷,别用次货填塞我们,堕了我们苏州本地茶的名声。”
“哪能呢?”茶博士一脸受污辱的表情:“我们阿福茶馆远近闻名的,每年新茶上市的时候,陈茶叶都一把火焚掉,您老此刻就是花上一千两银子想在我们阿福茶馆买去年的茶叶,那也是买不到的。”
“倒真是个有趣的老板。”两位爷对视一眼,不由发笑,挥手让茶博士去沏茶。
须臾,一个清秀的小丫头手捧着红漆盘,奉上两杯热茶。薄胎白底蓝花的官窑茶碗,釉色极薄极亮,揭开碗,细巧的茶叶还没有泡开,在水中载沉载浮。因为杯壁薄,阳光透过细白的杯壁在水中漫射,仿佛那茶水是一块流动的碧玉。
“好一个阿福茶馆。”张伯行手抚着杯沿,由衷赞美。
边饮边谈,续过一杯水,两人正聊到当年一同在金陵为宦的经历,就看见门廊的桂枝下又进来两个人。
两个即使在钟灵毓秀的江南水乡也称得上是绝色的小姑娘。
走在头里的大约十七八岁,身上一件桃红的衣服,梳着最时兴的发式,头上一枝珠凤摇摇欲坠,嫩白的脸上两个梨涡,未语先笑。
后面的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柳青的衣裙,脑后一条大辫,头上什么装饰也没有,回转之间却看见她的那条辫子是头发和各色珠串绞在一起编的,乌黑里透出七彩缤纷,很是耀眼。只是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乌黑的眼睛里透着精明的光。
两人刚进店门,柜台后的掌柜便一遛小跑出来迎接,把两人让到离张伯行不远的桌上,亲手泡了一壶茶仔细地斟在两人的杯中。
穿桃红的姑娘指了指门廊上的桂枝,皱了皱眉头,道:“说过多少次了,这桂花要仔细着挂,你看这挂的乱枝忽突的,多么刺眼。”
眼风一转,她又立起眉指着一边走过的伙计肩上的毛巾:“这毛巾规矩是三天必换的,怎么这样乌糟,难不成你们都用抺地的布给客人抺桌?”
继续逡巡,她一指柜台上摆的一盆万寿菊:“菊花瓣中最易隐藏小飞虫,曹掌柜你怎么能把这花放在柜台上,万一有虫飞出来,污了客人的茶,我们阿福茶馆的名声怎么办?”
她的眼光转到张伯行和马叙先的桌上,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你看那幅字怎么挂的?歪了没看见?这字挂在窗边,就要提防被风吹歪,你们这么多人走来走去眼睛都长到了哪里?”
张伯行和马叙先一边暗自偷笑,一边看着她吹毛求疵,软糯的苏州话象鞭炮一样脆快。
好一阵子桃红姑娘总算止了声,端起已经温了的茶喝一口,立在一边的掌柜和伙计这才偷偷松了口气。穿柳青的姑娘也跟着喝了一口,抬起头来向着掌柜,四十多岁的掌柜忙低下头凑过去,听着她的话,点头不已,一脸恭敬的神色。只是她话音不高,听不真切说些什么。
两位姑娘说完了话,在掌柜带着几乎全体伙计的欢送下,施施然离开了。马叙先拽住一位回来替他们续水的茶博士,好奇地问:“这两位姑娘是什么人?怎么你们掌柜的都怕她们?”
茶博士看一眼回到柜台后拭汗的掌柜,小声地说:“她们是我们的东家,掌柜的怎么能不怕?”
“哦?这么年轻的东家?那位姑娘又漂亮又能干,不知哪个有福的能娶回家呢!”张伯行笑着打趣。
“娶回家?”茶博士先是迷惑,继而展开眉头笑道:“两位爷弄错了,穿桃红衣服的苏眉姑娘是东家的帖身丫头,那位穿柳青色的才是我们正牌东家呢。”
张伯行这回也不得不惊诧起来:“她才能有多大的年纪?就好象一副管事的模样了?”
“管事的模样?”茶博士用一种自豪的口吻说道:“她可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厉害角色,你别看她只有十三岁年纪,这耿家在苏州城十七处商号可都是由她管着呢!”
“耿家?难道……”马叙先一拍桌面,恍然大悟。
茶博士摇头晃脑地跟上了一句,一字一顿,语气极其夸耀:“她,就,是,耿,星,河。”
“这个耿星河何许人也?”茶博士走开后,张伯行看着犹自点头暗叹的马叙先,出声相询。
“论起来,她也是个异类。大约十年前,这耿家在苏州崛起,生意越做越大,渐成气候,偏耿家的老爷是个深居简出的,轻易不得见他的面。三年前,这个耿星河才十岁大的时候,耿家老爷便将手中的七间商号一起转到了女儿的名下,自己一个人躲起清闲来。世人皆以为这么个小毛丫头不出三年必将生意败光,谁料到过了三年,生意不但没败,反而从七间商号变成了十七间商号,小姑娘一夜成名。况且她人长得极美,世人皆传言,说她就是观音菩萨座下的玉女投胎,才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张伯行一行听一行点头,轻笑道:“果然是个异类,还是民间藏龙卧虎。我到京城这几年,一直在皇上跟前行走,娘娘福晋、公主格格也见过不少,有这副能耐的只怕一个也没有。”
马叙先‘哗啦’一声打开折扇,笑着轻摇:“那些梳把子头、穿花盆底的满州女人,从头到脚都有规矩束缚,哪里及得上这样的天然雕饰?论起来,这皇家的女儿和民间的女儿,也不知谁更有福气些。”
“马兄说的极是,可是这皇家的格格也不尽然是呆板无趣的,我就见过一个,虽没有十分的才干,却也算得上天然纯善、喜笑由心的。” 张伯行手指在桌上轻点,脸上的笑容突然滞住,他腾地一声站起来就往茶馆外面跑,长街上人群熙来攘往,早不见了那两个姑娘的踪影。跟着跑出来的马叙先拉住张伯行,不解地问:“大人在找什么?”
张伯行怔怔地看着长街的一端,眼中惊云闪动:“没找什么,没……没找什么。”
重阳宴罢,康熙皇上便身体不豫,每天只有早上还能理一理朝政,过了午便精神不济,一日一日地懒惫。躺在那儿也睡不着,脑里走马灯似地想着往事,陈芝麻烂谷子的,很多他自己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都清晰如昨地想了起来,就象突然被翻起了积在河底的淤泥,原本清澈流淌着,却一旦污浊。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可贵为天子,却无法命令自己的心。他歪在榻上,自嘲地笑笑,闭起了眼睛。
突然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由远至近地飘到了他的心头,皇上猛然睁开了眼,看向笑声传来的地方。
窗外,只有一枝摇曳的碧萝。
“老了,老了。”皇上喃喃自语着,又闭起了眼,靠回枕上,出声唤李德全:“去把张伯行叫来。”不多会儿,李德全带来了张伯行,跪在金砖上磕了个头,肃立在了一边。
“今儿早晨,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子,是不是有话要对朕说?”皇上斜着眼睛看张伯行,左手抚了抚剃得光洁的脑门。
张伯行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皇上,低下了头,不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一眼,复又低下了头。他这副踌躇的样子看在皇上的眼里,让他轻笑出声:“朝堂上你据理力争脸红脖子粗是寻常事,怎么现在倒扭昵起来了。说,到底什么事?”
“皇上!”张伯行突地跪在了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伏趴着大声说道:“奴才不敢欺瞒皇上,奴才若说了出来,只求皇上不要怪罪!”
皇上侧了侧身,在靠枕上窝得更舒服些,两只洁白的手交握着,点了点头:“说吧,恕你无罪。”
张伯行爬起来,一擦额前的汗,沉声道:“奴才此次途经苏州,遇见了一位姑娘……”
他停顿的时间太长,皇上有些不耐地哼了一声,张伯行忙一顿首,接着道:“……仿佛是当年曼萦格格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