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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遥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0

皇上原本无神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了精光,他以一种他的年纪所不具有的迅捷速度跳下了床榻,光着脚站在了金砖地上,一边侍立的李德全忙过来跪着给皇上穿上了鞋。

“你说,遇见了谁?”皇上眯着眼睛,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但在这间极安静的书房里却象一声惊雷。

“……容貌极似,只是……只是年纪很小,大约……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奴才估摸着,曼萦格格离开也有这么些年了,莫非……”张伯行说着低下了身子,不敢直视皇上看着他的眼睛。

“你有没有打听一下她的家世?”皇上按捺住胸中剧烈跳动的心,冷冷地问道。

张伯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奴才走得急,没来得及多打听,况且这位姑娘家里行事一向极低调,如今只知道她的姓名,叫做耿星河。”

“耿星河?”皇上沉吟着,朗声笑了起来,“好一个耿星河。曼萦,逃了十三年,终于还是让朕找到了你。”

连夜地,张伯行领着皇命出了京城。骑在马上,想着临行时皇上凝重的脸色和那句轻轻说出的“先别让雍亲王知道”,张伯行几乎开始后悔自己的多事。此去不知是福是祸,那个避居了十三年的曼萦格格,自己做为寻回她的罪魁祸首,日后她一旦重返皇宫,会不会对自己心存恨意?还有那个冷心冷面的雍亲王爷,这几年来行事越发狠绝,自己这一次会不会是捅了个马蜂窝?

张伯行缩了缩脖子,暗自打了个寒噤,咬着牙往马臀上抽了一鞭,向夜色里跑去。

马叙先对他的去而复返自然是惊讶十分,可是张伯行阴沉着的脸让他没敢多问什么。张伯行命他去联系,尽快与耿家老爷会上一会,马叙先明知这是件难办的事,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办。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不是一趟好差使,可是第五次从耿府灰溜溜地出来,马叙先回望着身后渐渐阖起的黑漆大门和门上闪亮的铜钉,心里叹息。这位耿老爷是个水泼不进刀砍不折的主儿,已经递上了张伯行的亲笔信,他堂堂一任知府也跟着好话说尽。可不论怎么夹枪带棒,耿老爷死活就是一句话,若要见面,须得张伯行亲自上门。那边的张伯行又是一日紧似一日地催,夹在这两个人中间,马叙先左右为难。全因当年这位耿老爷初到苏州,便有江南总督府衙门的人来打招呼,他手下的十七间商号,除了那家阿福茶馆外,间间都算得上是官商,他一个小小的知府,不想也不敢去测耿家背后的力量。

跺跺脚,马叙先钻进轿子,回衙门去了。

张伯行听了马叙先的汇报,淡淡一笑。原本还有此怀疑,此刻却坚定了他的猜测,这耿府里肯定隐藏着什么大秘密。

他拒绝了马叙先的陪同,亲身一个人,只带了一名长随,当晚便敲响了耿府的大门。

递上名帖,张伯行被带进了耿府的内院。

极精致的江南园林。

纤巧的荷塘上满是残叶,塘边一座压水的厅堂。还未走进,便已闻到一阵沁脾的龙涎香。

张伯行在台阶下站立了一会儿,有些害怕即将在他面前揭晓的答案。他深深呼了几口气,才撩起前襟几步跨了进去。

厅内正座上,端坐着一个人,藏蓝色的长衫,清俊的脸上虽然已经蓄起了须,可是张伯行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据说在康熙四十九年已经病故的大海商案首张元隆。

“元隆兄……”张伯行笑着招呼了一声,张元隆却突然伸出一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随着张元隆的视线,张伯行也看向厅外廊下。一位身着淡黄色汉服的女子正背对他们坐定,脚下一炉香,手中一把琵琶,幽幽地抚弄着。

张伯行此刻却没有焚香聆雅的心致,他看了看面色安详的张元隆,犹疑地坐了下来。直待一曲抚尽,那名女子抱着琴轻施一礼,穿过迴廊走了,张元隆这把视线转到了张伯行的身上,极淡地一笑:“伯行兄,久违了。”

张伯行有些愣怔地看着风清云淡的张元隆,没想到他丝毫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从从容容的一句,把张伯行心里辗转了好几遍想给张元隆来个迎头痛击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算进来也有十几年了吧。原来还代元隆兄惋惜,如日当中的年纪便驾鹤西归,谁料到,竟是躲在这里享起清福来了。前几年,赫寿大人与令弟的那一场风波,元隆兄也算是躲过去了。哈哈哈,元隆兄真乃当世高人啊!”张伯行当年是力主彻查大海商一案的,可到头来,不仅没查个水落石出,反倒惹了一身臊,若不是皇上慧眼识人把他调到上书房里行走,只怕他至今还空怀着一腔热血在家抱孩子呢。这个张元隆便是张伯行眼中第一根利钉,即使是在事情消弥了十几年后的今天,还刺得他心里隐隐作痛。

张元隆笑着点点头,轻抬手理了理膝上的衣摆,大拇指上碧绿的扳指明晃晃地折射着光,刺得张伯行有一刻虚起了眼睛。

“伯行兄还是一样的好耐性,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五天,日日盼着伯行兄大驾光临,可伯行兄让在下好等啊!”

张元隆精光内敛的眼睛只在张伯行身上打了小小一圈,张伯行却觉得仿佛是有只蜈蚣从后颈钻了进去,痒得难受,却又不敢动弹。

“既然伯行兄终于还是来了,在下也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更不能让您白跑这一遭。人,你现在就领走。我只有一句,你是怎么样领走的,还得怎么样给我领回来,少一根头发,我张元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甘休。反正……”他淡淡一笑,“我是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说完,也不待张伯行答话,轻轻扬了扬手,从厅外刚才黄裳姑娘消失的地方,走进了一个人。

耿星河手里执一个青绸小包袱,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厅堂,一身湖水蓝的汉家服色衬得她的下巴分外地尖,身后跟着那天也见过的苏眉姑娘,依然是艳极的绯色衣裙,手里一只亮黄色的包袱。那张酷似张伯行记忆中曼萦格格的脸上,却有着与曼萦迥然的神色,那神色让人几乎忘了她十三岁的年龄,直从心底里肃穆起来。

“星河,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张大人,你去见个礼,这就走吧。”张元隆话音刚落,耿星河便向着张伯行福了一福,张伯行立马从椅上跳将起来,闪到了一边。

耿星河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的光,似乎是有些不解这个三品大员在自己的面前,仿佛多了点不该有的局促与谦恭。可她没说什么,回过头对着张元隆说道:“父亲,那星河这就去了。商号里的生意,又要劳烦父亲了。”

张元隆点点头,轻轻说道:“别忘了为父说过的话。”

耿星河也点点头,和苏眉一起拎着包袱站到了张伯行的身边。张伯行看看这个架势,得来全不费功夫的结果反倒让他更加不安起来,心里异常后悔起当时在皇上面前的多嘴,若是此时手上有一根针,只恨不得把嘴也缝起来。

可是如今骑虎难下,他轻叹着,也没有了与张元隆相争的兴致,抬抬手,寒喧两句,带着这一主一仆两枚炸弹回到了驿馆,又一次连夜开始了行程。

耿星河与苏眉两人一辆马车。

看得出张伯行对她们是厚待的,马车是苏州城里能找得到的最高级的一辆。车内又宽敞,坐着又舒适。苏眉是个瞌睡虫,早早伏在靠枕上睡得又香又沉,耿星河虽也歪着,可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心中对这趟旅程有一些期待,又有一些担心。

其实她并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要见到什么人。义父唯一透露的话便是,要跟着张伯行去见一见她亲生的父亲。

年纪只有十三岁的耿星河,自小就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分娩时去世,生父因为某种原因不能与她相认,相依为命的只有义父。她的心中对亲生父亲也曾经有过憎恨,有过期盼,有过幻想,可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见识与见地的她,在经历了三年波诡云谲的商场历练之后,早已把幻想化成了一种现实的要求,只要知道父亲是谁,长什么样,是不是健康,就行了。

耿星河叹了口气,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粗大的辫子甩到身后,闭起眼睛,睡了起来。

一行人是在十天之后进的京城。

一路上耿星河与张伯行之间的交谈只限于三句,“睡得好吗”,“吃得怎么样”,“车颠吗”,随从们更是一句话也不敢与这位既象贵客又象囚犯可偏生又极美的小姑娘说话,亏得带了个呱噪的苏眉,才不至于使路途太难熬。

她们被安顿在了张伯行的府第。

到达的当天晚上,张伯行便敲响了耿星河的房门。

不多时,黑布蒙眼的耿星河坐着张府的马车,进了紫禁城。

毕竟是个小姑娘,受到这种待遇,心里说不忿闷是骗人的,可内敛的天性让她压抑住了心中的不快,牵着张伯行手中的折扇,在黑夜里穿行。

又走了很久,才到了最终的目的地。

黑布还蒙在面上,耿星河只觉得鼻端一阵异常好闻的香气,温温软软地包裹着她,心都要酥透了。

有一个苍老,却是不容忽视的声音就在她的正前方响起:“耿,星,河?”

星河的心里微微一震,强自镇定的心竟然也跳脱了一拍,她把脸朝向那个声音的来处,倔强地点了点头。

“摘了蒙布。”

仍旧是那个苍老的声音,星河愣了一会儿,没见有人来动手,便自己把黑布拽了下来。入目是一间极精致的房子,星河没有心情仔细打量,直视着正前方,澄黄软榻上,侧卧着一位清癯的老人,面色在灯光下有些暗黄,但细看两颊,却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在星河摘下面上蒙布的那一刻,微微用手撑起了身子,直直盯着星河的脸,看了很久,才颓然地卧回去,长长出一口气。

“你,就是耿星河?”

“您刚才不是问过了!”星河不知怎么地,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这让一向自诩沉静的她有些不豫,顶撞的话想都没想便冲口而出。那个老人却没有一丝被触怒的神色,他看着星河的眼睛里反而露出了笑意。

“象是你母亲调教出来的性子,”他竟微微笑出了声,伸出手来朝星河轻招:“过来,到朕……到这儿来。”

星河没有犹豫,缓步走过去,被他执住了手,拉着坐在了身边:“你的娘可真不会起名字,讲过她多少次,总是不肯读书,只是断章取义,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我倒觉得我的名字挺好。”

老人笑里的那丝落寞,星河看来,莫名的心酸。

“哦?好在哪里?”老人来了兴致。

“笔画少,写得不费力。”

老人笑起来,手指虚划几下,摇摇头:“仿佛笔画也不算太少。”

星河抿唇一笑:“若是你最好朋友的名字分别叫馨璞和曦衡,你便会觉得星河两个字写起来真是省力。”

老人高高扬起眉,朗声大笑,边笑边点头,拍着星河的手说道:“如此说来,曼萦还算是会起名字的人了,馨璞,曦衡。哈哈哈,有意思。”

“大爷这么说,想必是认识先母了。”星河也笑了,刚才心中的不快一扫而光,觉得这个老人亲切起来。

老人点头,面色却陡地一变,握紧了星河的手:“你说什么?什么是……先母?”

星河也扬起眉:“您不是说,认识我母亲曼萦?”

老人坐起身子,掐住星河的肩膀,长眉轻颤:“曼萦她人呢?又躲到哪里去了?这次为什么不跟你一道来?”

星河挣了几下没能挣开,这个垂暮的身体里似乎还蕴藏着让人不敢置信的力量。她掰着老人的手,有些气恼地说:“我娘去世十几年了,您叫她怎么来?”

老人的手募地松开,身体向后垮塌下去,手肘落回榻上的时候撞出了咚的一声。一边的暗影里立刻冲出一个人上来扶住他,在他的后心上轻拍。老人狂乱的眼睛从星河的身上转到了扶着他的那个人身上,枯瘦的五指握住了那个人的手:“李德全,你快说,这个小丫头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朕没听清楚,你再给朕说一遍!”

“朕?”星河口中沉吟着,半天才反应过来,向后连退了两步,饶是历练过的心魄也动摇了。

这个人居然就是九五至尊的皇帝?

可……可张大人把自己带到这里来是什么用意?听皇帝口口声声提起母亲的名字,难不成他与母亲还有什么关联?

她左右顾盼着,期望能找到张伯行的身影,可除了屋内榻边的一盏灯,竟是一室潼潼,什么也看不清。

“你是说,曼萦她……死了?”老人切着齿,仿佛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了最后两个字,他脸上的狰狞表情,星河看了有些心悸,不敢点头,更不敢摇头。

老人看着她惶惑的脸,惨然一笑,有泪滑出他的眼眶,他闭上眼,躺回枕上,任泪滑过面颊。

“她,是怎么去的?什么时候的事?”

星河揪着衣角儿,心中也哀痛起来。这么多年了,母亲这两个字之于她,只是西湖边一座精巧的坟茔而已,除了感怀身世的时候曾经痛洒过泪水,大多数时候,她已经习惯了只有义父一个人的生活。算起来,她的悲伤,可能远没有曾经和母亲共同生活过的义父的悲伤多。现在看来,眼前这位老人,他的悲伤丝毫不逊于义父,母亲对他来说,肯定也是极重要的一个人。

“听义父说,是生我时去世的。也有……十三年了。”星河轻声地说,看见老人面上痛苦的一拧。

一直扶着皇上的那个人忙取来了丝帕,轻轻蘸去了皇上腮边的泪,伏在他耳边轻声说:“皇上,雍亲王……还在外头候传呢。”

皇上半天没有动,过了很久才轻咳一声,疲惫十分地对着星河又挥挥手:“你,一直和义父生活在一起?”

星河点头,嗯了一声。

“那你的生父……”皇上的话里有一丝迟疑,他扭过脸来看着星河。

星河摇摇头:“不知道是谁,义父说,此行便是让我来见一见亲生父亲的。”

“仅仅是……见一见?”星河语气里的无动于衷,似乎让他满意。

“只是见一见,若他过得不好,我便带他回苏州去。若他过得好……”星河顿住话头,一阵酸楚。

皇上皱起眉来,追问:“若他过得好,便待怎样?”

星河咽下喉间哽块,决然地说:“便偷偷看他一眼,从此再不踏进京城一步。”

皇上赞赏又怜惜又无奈又悲伤地看着星河,轻轻颔首:“好,我就让你见一见。只是,你的父亲如今过得很好,你……”

“我知道该怎么做!”星河的拳在袖中握紧,十根纤长的指甲全掐进了肉中。

“李德全,带她去站好。传雍亲王。”

李德全把星河安置在了皇上榻后垂帘的暗影里,便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星河目光炯炯地盯着门口,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才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

李德全掀开的帘布下,轻轻走进来一个人。

星河压抑了十三年的泪,一霎时全冲破了心防,她咬着唇,眨着眼睛,不想让眼中的水光遮住了视线,轻轻抬起手,在袖管上胡乱抺了下眼。

就是这个动作,让胤禛发觉了父皇榻后帘下的人影。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恭恭敬敬在金砖上拜倒。皇上挥手让他起来,赐了座。胤禛在落座的时候,一眼看见了皇上榻前几上的那只玉瓶。

那只与曼萦当年遗在山野小居,如今收在他书桌最里层的那只一模一样的玉瓶。

胤禛十年来波澜不兴的心,泛起了涟漪,他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只玉瓶,嘴里苦浸浸的。

“十三年了吧,曼萦走了,也有十三年了。”皇上突然出声,胤禛猛地抬头,神色有些失常,不知该怎么答话。

皇上并没有等他的回答,伸手取过玉瓶,在手里把玩着,脸上有一道暗影:“叫老十七回来吧,他去苗疆三年,苗山也快被他翻了个遍,那个确奈已经写过十几道折子来报怨了。”

何止是抱怨,确奈在得知曼萦失踪的消息后,星夜赶进京城,若不是隆科多死命拦着,早挥着刀冲进了胤禛的府里。

胤禛的头低了一低,牙关咬紧。

“曼萦……终究这皇宫困不住她,既然她不愿回来,你何妨放手。折腾了这十几年,你的心,不累吗?”

“儿子,儿子……”

胤禛垂下头来,盯着地上金砖的缝隙。放手?多轻巧的两个字。曼萦,既然你不愿回来,又为何夜夜来入梦?他一颗心早被砸得粉碎,十三年的罡风吹遍,一丁点儿渣滓也没有剩下,全随她悠游到了天边,哪里又知道什么是累?

怎样才能够解脱?只怕今生只是奢望了吧,怪只怪当时太沉醉。

每日里在刀剑里穿行,能安慰他心的,只有与她的回忆。

门窗紧闭的室内,偏偏生起一股风。

风从胤禛的身边过,吹动深帘,胤禛抬起头来,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论理,他该犹疑的,可不知为了什么,竟是莫名的感怀,看向那个身影的眼神里,有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亲切与温柔。

皇上看着自己的儿子,面上淡淡的,心底里却是一声长叹。

“胤禛,走近些,让朕看看你。”

胤禛抬了抬眉,虽不解其意,但仍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了皇上榻边的灯光里。

星河紧咬的唇已渗出了血的味道。她紧紧看着骨血至亲。一直以为,父亲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可当他真正站在了面前,她才知道,纵然不相识,纵然曾经怨怼,灵魂深处仍是渴求着。

这就是她的父亲,那么英俊,那么高贵,那么伟岸,这是所有人都会觉得骄傲的父亲。

她已经原谅了父亲,在看到他轻蹙的眉头,和笼在他眼中、烟锁迷离的愁的那一刻。

皇上的眼睛,在胤禛站到身边起,便没有睁开。

星河快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悲伤的时候,皇上对着胤禛挥挥手:“晚了,你先回去吧。”

胤禛拜别,退向门边。

李德全已经打开门,掀起帘子。

又是一阵风,挟着几声呜咽,吹起了胤禛的袍角,无可名状的渴望涌上他的心头,仿佛听见了什么人的呼唤,他下意识地回头,向着垂帘深处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对上星河。

她再顾不得了,盈盈轻跪,向着父亲三拜。

再抬起眼,门已合拢。

屋外,是李德全的轻笑:“王爷,今儿晚上风大,倒象是要留客的样子。”

星河泣倒。

父亲,守着您的,并不是风。

坐在回张伯行府的车上,星河的眼中还在流着泪。皇上最后搂着她,在她耳边的轻语还在回响。

“回苏州去,一辈子也不要再踏进京城。平平静静地过一生吧!”

算了,还求什么?千里而来,不就为这一眼吗?既然已经看到,就放心地离开吧。父亲贵为亲王,无法与母亲与自己相认,必是有说不出的原因,只要他还念着母亲就足够了。听皇上的话语,父亲似乎还不知道母亲早已故去,也好,何必再多一个伤心人呢?

回到了张府,再看着张伯行的小心谨慎,星河心中了然,这个人想必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吧。

苏眉一见了星河红肿的眼睛,惊唬着,跳起脚便要去找张伯行理论,星河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地拉住她,说了几句狠话才压伏住,略洗了洗上床睡了。

一夜无眠,清早起床,回程的马车已经套好。

苏眉也看出小姐心中的不快,虽有千般疑惑也不敢开口问,嘀咕着:“急急匆匆地,也不知道来做什么!好不容易进一回京城,只睡了一觉。真是白坐了那么多天的车!”

张伯行听着苏眉声音极大的嘀咕,也不好说什么,朝着星河讪讪一笑,心中想着早点把这两个烫手的山芋打发走了也好。

早朝散后刚到家,十三贝勒府的人便进了张伯行府的门。张伯行一向与这位圈了几年又放出来的皇子没什么来往,手里端着帖子,直愣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吩咐换衣服。

十三爷的府第在皇子中算是简陋的,进得府门走不多远便进了书房。胤祥端坐在书桌后看书,张伯行一见,赶紧跪倒。胤祥虚抬抬手,示意他起来,又指了指窗下,道:“正巧四哥也来了,你也行个礼去。”

张伯行差点背过气去,脸腾地白了,忙跪伏着行了大礼。胤禛不发一语,也不出手相扶,等张伯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张伯行心中暗暗叫苦,站起来,也不敢坐,胤祥让了两让,才略在椅上搭了搭。

“今日烦劳张大人过来,也没什么大事,”胤祥放下手中的书,端起茶来喝一口,抬起晶亮的眼睛朝他看了一眼:“只不过有句话想问问张大人。”

胤祥的话说得亲切,张伯行却听得心惊,他忙又站起,拱手道:“十三爷尽管问,下官知无不言。”

“那好!”胤祥轻拍了一下桌子,靠回椅背上,眼睛略略一眯:“我只问你,昨夜你送进宫里的那辆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虽然心中早做了准备,可真的听见这句话被问出来,张伯行还是吓得流出了冷汗。当年曼萦格格与面前这两位爷的爱恨纠葛,他也有所耳闻,如果单单是个十三爷,他说不准一咬牙也就说出来了。可一旁有个虎视眈眈的四爷……

“是下官这次在江南办差时找到的一位神医,昨儿晚上进宫给皇上请了脉。”

“哦?”胤祥笑了出来,看了胤禛一眼,点了点头:“张大人真是忠君,找到了神医,急不可待地便送进宫去,皇上……必定有什么赏赐吧!”

“臣惶恐,惶恐,原来也不过一介庸医,皇上斥责了几句,今天一大早就谴回乡去了。”张伯行额上的汗已经滴了下来,他嘿嘿笑着,始终不敢看向坐在一边的胤禛。

“这么……”

“胤祥!”胤禛突然开口,止住了胤祥的继续发问:“张大人劳顿了,先请回吧。”

不啻神仙律令,张伯行匆匆一拜撩起袍角便走,一刻不多停留。胤祥看着他走远,方才站起来,走到胤禛身后,看着正遥望窗外蓝天的胤禛。

“四哥,皇阿玛昨夜召你,就真的没说什么别的?”

胤禛看着微风中舒卷的云,薄薄的唇几乎没有血色,一夜独立中宵的结果便是铁青的双颊与深陷的眼窝。

“皇阿玛……提起了……曼萦。”

书房内死一般沉寂,就连呼吸声也不闻,好半天,胤祥才喘着粗气,扭开了脸。

十年了,胤禛都没有再唤过这个名字,即使是在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也没有,乍然念起,生涩得磨着唇舌,仿佛要滴下血来。

“皇阿玛他怎么会……”胤祥讷讷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想着这十三年来,谁的心里又平静过呢?每年的七月初七,绛雪轩外,每每能遇见胤禟和胤礻我,就连胤禩,每年的这一天,也总是闭门谢客的。那个狠心的人儿,就这么忍心地一走了之,音尘绝迹,消息杳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两天,我就要去巡视仓储了,京里头你还要多留点神,眼下一切都大意不得,你也有些太急切了。”

胤禛迅速恢复了常态,走回椅边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胤祥。胤祥看着他青白的脸,稳一稳心神,也打开了手边的折子。

比迹同尘

五年后。

苏州城富甲一方的耿家要嫁女儿了!

他一进苏州城,满耳听到的都是这句话,到处都有人在讨论猜测着,到底是哪个有福气的能娶到耿家的女儿?到底耿家的小姐会带出去多少嫁妆?这个鼎鼎大名的耿家小姐又是怎样的天姿国色?

众口铄金,就连孟母听了三次传言也要掷梭出逃,接连不断地听了整整一天,他的心里,不禁对这个耿小姐充满了好奇。

“少爷。”自小就跟在身边的随从齐心悄悄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看向前面那个斜着眼打量他的师爷。他笑了笑,向着师爷一拱手:“在下正是秦司夜。”

齐心适时走上去,把一只信封悄悄递进了师爷的手里,师爷接过一把塞进袖子里,脸上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容,面不改色地把他们十天前递上去的关文从堆如小山的公文堆里抽出来,放进了一只托盘:“秦公子适安勿燥,这关文今明两天必批下来的。”说着,端起了茶。秦司夜看一眼齐心,两人一起站起来,拱手告退。

出了布政司的府门,守在门外的三名随从一起跟了上来,秦司夜却喊住了齐心:“左右无事,转转再回客栈吧。”齐心愣了一愣,刚想找个由头回绝,秦司夜已经大步走开,他只得跟上。

苏州城不大,转来转去只一条观前街。

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观前街上人特别多,三个随从早被这位率性的小爷赶回了客栈,只齐心一个人跟着,又要担心公子的安危,又要担心自己的荷包,没转一会儿,满头大汗,倒是看看自家的公子,摇着扇子,一派悠闲的模样。

秦司夜正驻足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前,只听见街那头一阵喧哗声,然后就看见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呼啸而来,周围的人都抱头四散。他看见那辆车上已经没有了车夫,拉车的马显然是惊了,红着眼睛往前狂奔。

不假思索地,他冲过去,巧妙避开马蹄,铁拳紧握对着马鼻子狠狠砸了一下,随即翻身跃上马背,紧紧拉住了缰绳,惊马冲劲未减,又跑出去三丈才堪堪停住。

秦司夜跳下马,马车后狂追猛喊的家丁们喘着粗气跟了上来,对着他千恩万谢,早有两个人掀开车帘,扶出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发丝散乱,经了这一场乱,却不见怎么惊惶,扶着下人的手,还向秦司夜看了一眼,轻轻一笑。

七月的阳光瞬间化成冰霜,他从外到里冷了个透,寒意又从里到外透出,浑身都是一颤,脑中一瞬时空白。浮动不安的四周彻底安静,他一脚踏进她的眼波里,感觉到的除了温柔就是明亮,只一照面,便牢牢拓在他的心版上。

那样的笑……

姑娘的下人们看样子见惯了为自己小姐失神的人,只略略笑了笑,千恩万谢地走了。倒是齐心见了自己公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红透了脸,推搡了好几下,才让秦司夜回了神。

秦司夜自嘲地一笑,在众人的钦佩声中点头走开。

“爷,您知道那个小姐是谁吗?”齐心凑过来,低声神秘地说。

“说来听听。”秦司夜心中一甜,十六年未曾有人走进过的地方,隐隐触动。

“她呀,就是大名鼎鼎的耿家小姐,闺名叫做耿星河。”

“是她?”秦司夜脚下一滞,看了齐心一眼。

齐心点头:“就是她,听说三日后就要嫁人了,今儿大概是来采买嫁妆来了。”

秦司夜先皱了皱眉,继而弯起嘴角,淡淡地笑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齐心,打开手中纸扇,轻轻摇动。

“小齐子,怎么办?爷看上这个耿星河了。”

月静人好。

星河看了眼睡在身边的苏眉,笑着摇了摇头,蹑手蹑脚下了床,披上一件外衣踱进了院子。

耳边还能听见湖水在隔浪堤上拍打的声音,若即若离地汹涌,象她的心底的隐隐寂寞。每每到了这样美好的月夜,她总会在夜半醒转,心里也总会有种逼仄压抑的感觉,只有在湖畔吹来的风里站一会儿,燥动的心才能平复。

这是怎么了?

星河偏了偏头,对着自己嘲讽地一笑,也许是因为自小相伴的苏眉姐姐就要嫁人的缘故吧。

“就连苏眉也要嫁人了呢!”奶妈柳嬷嬷每天都要在她的耳边嘀咕几遍,看着她的眼神中满是期待:“啥时候轮着我的好囡囡?”

啥时候?

今生还会有那个时候吗?

且不说一个梦在心里辗转碾压了那么多年,单只他一个眼神,整个人便徬徨,一点一滴连想都不敢想。

他,此刻,会在哪儿呢?

整整两年,七百二十天,他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连檐前的燕子,一年也要回来一次的,他就这么决绝?

齐烈,齐烈。

星河抚着面前一朵雪白的栀子,轻颤的手触落了一片雪白的花瓣,她急急去拈,耳边却听见一声低唤。

“囡囡。”

星河的心差一点跳出胸膛,回过头,站定在桥头,负手看着她的,不是齐烈又是谁?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齐烈低声笑问,缓步走到她的身边,神态安然,语气平静,仿佛他与星河并不是分离了两年,仿佛刚刚才一起用过了晚饭,仿佛是在她每一个美丽的梦里。

星河微张着嘴,随即狠狠咬住了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指间的栀子花瓣也捏成了泥。她怔怔看着他,不敢置信地微微摇头。泪水即将滑落的刹那,她扭头向卧房跑去。

下一刻,便落入了一个铁一般的怀抱。

“囡囡,别走……”

星河许久没有这样恣意放任过自己的情绪了,她用尽所有力气在齐烈的身上厮打拍咬,把涕泪全揉在了他的胸前。齐烈动也不动,任凭星河发泄着相思与怒怨,他只死死抱着她,唇贴在她的耳边,一声声低唤。

“囡囡,囡囡,囡囡……”

她用尽了力气,却还不死心地抵着他的胸膛轻喘,试图在他们俩之间隔开一点距离。

“放开我!”

齐烈收紧双臂,星河在他的怀里,一丁点儿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放开我!”星河声音大了起来,狠狠地看着齐烈。

齐烈摇了摇头:“休想。”

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走也是他,回也是他,弃也是他,回头轻薄也是他,这样的他,将自己置于何地?

星河想着,怒意更甚,可她那点力气在齐烈面前挣扎,无异螳臂挡车。推搡间,纤手抚过他胸前,薄薄的夏衫下,一道曲折粗长的突起让星河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由分说扒开齐烈的衣领,在齐烈的喘息声中,看见了他狰狞丑怖的胸膛。

一道叠着一道的伤痕上,一条拇指粗细的伤疤还泛着红光,从左边的锁骨起,擦着左乳尖,隐进了衣襟里。

“怎么会?怎么会……”星河的怒火早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无影无踪,她想触一触那伤疤,指尖轻颤着怎么也不敢碰上去,齐烈笑着,一手抓住星河的手吻在了唇边,一手掩起衣襟。

“两年不见,胆子大了许多,我还以为会吓哭你呢。”

“这是怎么回事?”星河抽回手,又要去揭齐烈的衣服,齐烈却按住她的手:“囡囡,别看,那都是丑陋的过去,我发誓,全部是过去。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离开你……”

有硬块梗在喉间,星河咬着牙,不允许自己在他的话语中动容,她板起脸,迅速戴上耿家大小姐的面具:“你原是我耿府的家奴,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就算是想离开,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齐烈却丝毫没有被激怒,他笑了一下,大手插进星河的发间,顺着她光洁的发丝轻抚。

这熟悉的动作再一次动摇了星河的心旌,她倔强地甩了甩头,笔直看着齐烈:“我不管你这两年去了哪里,但是很明显你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做个好奴才,看来很有必要……”

她的话,消失在他的唇中。

“傻囡囡,别说会让自己后悔的话。”

星河想咬他,可他灵活的唇舌总是能堪堪避过她的牙齿,象以往每次那样,迅速而又彻底地撩拨起她全部的热情。

“相信我,囡囡,我们再不分离……”

接下来就是苏眉的婚礼了。星河给了自己一个足够的理由,忙成这样,哪有闲功夫来生气?

她这么快地原谅了齐烈,就连苏眉也看不过去,揪了个空儿,把齐烈上至祖宗三代,下至还未出世的儿子、孙子全骂了个遍,若不是柳家哥哥笑着把她拉走,她这番火爆霹雳的婚前告别骂还不知要继续到什么时候。

苏眉是孤女,张元隆去世的时候收了她为义女,这次耿家小姐下嫁奶妈的儿子,虽说没有大肆宣扬,可星河还是倾了全府之力,为苏眉打造了一个豪华精致的婚礼,柳哥哥日常打理的一家商铺,也过到了苏眉的名下。

既然已经要成亲了,自然也拨了一所宅子做新房,柳嬷嬷却不愿跟着儿子媳妇去享福,执意要留在从小看大的囡囡身边,说着要等到囡囡也成亲的那一天,才能解甲归田,放心地养老。

齐烈和星河,是老人家从小就看做一对儿的,这次齐烈远行来归,她也跟着苏眉好好地把他骂了一顿,甚至抽出了量衣服的尺子狠狠打了齐烈两下。气消了之后,柳嬷嬷兴兴头头地把早给星河准备好的嫁衣全翻了出来,在七月的大太阳底下狠狠晒了晒,一个人捻着手中的念珠,笑吟吟地守在一边,满心满怀是喜悦。

这些孩子,都有了好的归宿,自己也算是对得起故世的老爷了吧。

还有少夫人,哦不,不能叫她少夫人了,应该叫夫人了吧。怪只怪她去世的时候太年轻,那么美丽的人,红颜薄命吗?

呸呸呸!

柳嬷嬷重重往地下啐了两口,什么屁话?红颜都会薄命吗?我的小囡囡这么美,又这么有福气,哪里象是薄命的人?

她拍了拍心口,放心地靠回了藤摇椅上。

手中的一串念珠却突然断裂,噼哩啪啦地散落了一地,柳嬷嬷弹坐起来,看着一粒粒在地上蹦跳的玉珠,嘴唇也忍不住哆嗦。

知府马叙先的帖子,就是在这个时候送进的耿府。

说起这个马叙先,很多年前就是苏州的知府,钻营探刺了半生,好容易等到一个空缺,谁料到盐畿道上行走了不到半年,正赶上一件大案,差点革了功名,一咬牙赔上了全部的积蓄,愣是在京城里打点了大半年,才又捞回了这个苏州知府的位子。

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到,京中有人好做官这句话的意思了。

所以当齐心带着怡亲王府的拜帖走进知府衙门的时候,马叙先明知这是个极难办的差使,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

星河拿着知府送来的帖子,看了两遍,扔在了书案上。没名没目的,知府夫人邀自己去府里赏花。这么些年,这个尖刻厉害、唯利是图的名声早已传遍整个苏州城,倒是头一回有人邀自己去做这么风雅的事。

她嗤笑着,摇了摇头。

转了一圈,回到房里,星河又捻起这封拜帖,也罢,就走一遭儿吧,义父每年忌辰,知府府里都有奠仪送来,这第一次送帖子来,也不好太驳了人家的面子。

“在笑什么?”

齐烈推门进来,正看见星河对着一张拜帖发笑。

星河把帖子递给他:“有人邀我去赏花呢,可笑不可笑?”

齐烈接过来,瞄了一眼,扔回了桌上,拉过星河来轻啄一记:“看你就够了,还赏什么花?”

“哪里学的这么油嘴滑舌?”星河伸出手指,在齐烈的唇上轻点。

齐烈作势咬了星河的手指一下,轻笑道:“看着人家都成亲了,你就没什么想法?”

“有啊,当然有啊!”星河睁大美目,朝着齐烈眨了两眨。

“说说看!”握在她腰间的大手用力。

“嗯,唔,啊,那个……,苏眉平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嫁人有什么好?一个人清清静静过日子不好吗?” 星河正色着,一脸疑惑地说。

“这就是你的想法?”齐烈笑着,不待那张小嘴里说出什么别的气人话来,抱起她就是狠狠地一吻。

一整个下午,齐烈都腻在她的身边,从语言到行动,各方面向她表露着成亲后会有的甜蜜。

星河站在马府后院里,对着那一池犹自开得茂盛的荷花时,脸上还讪讪地带着红晕。

全怪分别时,齐烈在马车里给她的那一吻。

秦司夜由马府的管家领着,分花拂柳走上这座凉亭时,看到的,正是每个夜里徘徊在他脑际的那朵笑。

星河看见了踏上凉亭的这个陌生男人,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马府不算小的内院中,什么时候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她垂下头,擦着亭柱想走出去。

“怎么是你?”那个男人有好听的声音,星河不禁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释然地笑了。这分明是那天救了惊马的人,走得急,都忘了问他的姓名,谁想在这里遇见了。

“原来是公子,正愁不知要怎么感谢您的义举呢。怎么,你与马知府是……”

秦司夜笑着摇了摇头:“称不上义举,不过是举手之劳。家父是马大人的……上司,这次到苏南来游玩,寄居在马府里。姑娘您这是?”

星河看看左右无人,用手上的纨扇遮住嘴,轻声道:“马夫人邀我来赏花的,其实我哪懂什么赏花?还不如叫我来吃一顿才算妙。”

秦司夜和星河两人一起笑了。虽然久经了阵仗,可和一个年轻男人单独呆在一个无人的凉亭里,星河还是有点讪然,寒喧两句,她点了点头,倒执着扇子继续向亭外走。

天上却喀喇喇一声雷,星河惊得失了手中的扇子,秦司夜忙去拾起,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无奈,星河只得又退回亭中。

两人一时无语,只有雨点噼哩啪啦的声音。

雨下得很疾,四面无遮无挡的凉亭根本阻不了雨。星河站在凉亭靠着竹林的一端,虽也有风卷着雨丝打在身上,可比起站在压水一端的秦司夜,要好得多了。他的身上几乎已经潮透,天蓝色外衣的下摆全沾水粘在两条笔直秀挺的腿上,星河甚至能看到薄如蝉翼的湿绸下面起伏的肌肉。

她的脸一红,忙转身,看了看外面的雨,咬着牙就准备冲出。秦司夜却喊住她。星河回头,看见他正脱了外衣,顶在头上,向着自己招了招手。星河又看看凉亭外的雨幕,红着脸钻进了秦司夜张开的双臂下。

第一次这么近地闻到星河身上的体香,秦司夜心头一颤,她身上的气味让他想起那株海棠,那年父亲不知为何故砍断的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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