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星河收手快,骨肉并没有损伤,只是小指上好容易留成的一根指甲被压断,秦司夜托着那片被凤仙花染得通红的指甲,大声嚷道:“看你干的好事!”
星河轻笑着拈起那枚指甲来摇头道:“不妨事,并没有砸到。”
秦司夜哼一声,抄起她的手来细细地看。星河待抽手,又不想惹恼他,犹豫着脸红了。秦司夜眼风扫到她低垂着的头,心里有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窃喜。
“真的不痛?”
说这句话的语气太温柔,温柔到连秦司夜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他飞快撇开星河的手,咳了一声沉下嗓子道:“不痛就快点,再磨蹭爷敲断你的腿!”
他骑马,她坐车。出了城,秦司夜却硬把她从车里拖出来,拉到马上安置在身前。星河虽然见多识广,可骑马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且不坐座下的鞍头本就硬梆梆地不舒服,还有这匹黑马不时喷着让她魂不附体的鼻息,单只背后那个火热的胸膛,已经让她无所适从。
虽然回京的一路上夜夜在他的怀里睡着,可胜棋客栈里那天的痛苦经历还是让耿星河耿耿于怀,没有办法忘记。那是疼痛屈辱,那是撕裂一样无休无止的折磨。
此刻的秦司夜是年轻热情活力迸发的,他的呼吸、他运缰驭马时低沉的叱喝声、他肌肉鼓贲的双臂、他结实有力的双腿、他精实平坦的胸腹,一切一切都鲜活得让耿星河仿佛回到了那一夜深垂的帐幕下。于是她用力地朝前探出身子去,想要和他隔开些距离,脑后那根长长的辫子也滑到了身前。
秦司夜暗笑一声,夹紧马腹,马儿箭一样窜了出去,耿星河猛地一仰身子,撞进他怀里。秦司夜怪声笑叫着,跑到兴尽方才勒住马检视怀里僵硬的耿星河。这一通颠簸,几乎没要了她半条小命,耿星河大声喘息着,心就在嗓子眼跳动,喉间腥腥甜甜,直欲作呕。秦司夜这才发觉玩笑开过了头,忙扶着星河下了马,找块平坦的草地坐下。星河踉跄着推开他,一手撑地一手抚胸,好容易压抑下心中的不快。
秦司夜抓抓头,陪着笑道:“你……你以前没骑过马?”
星河摇摇头。
“这个……嘿嘿,是我疏忽了。我还以为你也会骑马呢,我……你好点了没有?”星河点点头,又往侧边让开一些,秦司夜挨过去,轻轻在她背上拍。
星河侧着脸,本就雪白的皮肤更是没有一点血色,原本垂堕的耳环甩到了鬓边的头发里,秦司夜伸手帮她理好,突然心中一动,嘻笑着把唇凑近了去,在她腮边轻轻一吻。
“星河,你真好看!”
一枕春阴。他手横巨槊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杀伐征讨,却原来只为了这样一句不堪的原因。
好看。
星河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更有种痛切的、微燃的感觉。她定定地回过头来,看着他脸上顽桀的微笑,轻声说道:“是么?只是,好看?”
他额上有汗,晶晶亮亮似他籍以轻狂的青春。
象是听到了佶屈聱牙的经诵,秦司夜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耿星河张了张口,秦司夜却一把捂住她的嘴,蹲跪起把她死死搂进怀里,既蛮且悍,不带一点温柔。
“别说这些话!”好长时间,他才似乎疲倦已极地在她耳边说道,“就今天……”
“星河,我好不容易……才能到你这来躲一会儿,别……别跟我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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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有些愕然。躲?这么分崩离析的一个字,从秦司夜的口中说出来,还真是让她摸不着头脑。他不是个惯于剥夺、惯于掠取的官宦子弟么?齐烈那样大的罪过,他也能一手掩去,怎么竟时时在她面前露出跟表象截然不同的内里来?
秦司夜凛凛然、慨慨然的悲切倦意让星河咽下了想说的话,她安顺地靠在他怀里,任他火烫的胸膛烘出了额间的薄汗也没有动一动。
这一天秦司夜带着她在野外逗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打马回头。星河渐渐有些明白他说的好不容易才能出来是什么意思,又过了十来天,秦司夜一趟也没能来看她。她困在小院里,难免寂寞的时候,除了想想远在苏州的亲人,偶尔地、或者说她自以为偶尔地,也会想到秦司夜。
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话说得有道理。刚才还是晴好的天气,一阵风过处便堆上了乌云,眼看着就是一阵暴雨。星河坐在廊下吹着凉风,一边看丫头急匆匆地收院中挂晾的衣物。
院中有两棵芭蕉树,就种在离星河卧房窗口不远的地方,到京城这么多天这才等到第一场雨,总算是可以听听这“早也潇潇,晚也潇潇”的声音了。
“是谁多事种芭蕉?”
那是哪一年?
她在苏州的家里也有几棵芭蕉树,年纪小的时候为赋新辞强说愁,捉了枝笔在芭蕉叶上写了这样的一句。可第二天却在紧邻的一片叶上看到了别人跟着戏续上的另一句,“是君心绪太无聊”。
齐烈,现在我坐在一样的芭蕉树边想你,这种心绪,是不是也太过无聊?此刻远在皖南乡居的你,是不是也一样地想我?
院门哗啦一声被推开,秦司夜急步跑进来,看见廊下椅中的星河,也不说一个字,上来拉着手就往外头跑。因为天热,星河只穿着居家的宽襟薄绢衣服,见秦司夜拉着她跑出了院外,急忙说道:“这又是到哪儿去?总得容我换件衣服吧!”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秦司夜不理她,拉着就上了车,赶车的齐心一挥鞭,马儿拉着车子就往前疾奔。
“到什么地方去?出什么事了?”星河坐在车厢里,听着秦司夜一声声催促齐心加快速度,有些着急地问他。秦司夜拍拍她的手,笑道:“没事儿,只是急赶着出城。”
“又出城?”星河垂下眼睛看着秦司夜指上的翠镶金里扳指,心中暗笑自己问的无知无趣。自己出现在京城,且不论谁对谁错,总之算不得光明正大,趁着爷有兴致的时候,除了出城逛逛,又还能到哪儿去呢?
天上喀喇喇一声惊雷,星河惊了一跳,瞪大眼睛便往上瞧,秦司夜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吓成这样,没听过打雷?”
“这天……要下雨了。”星河说。
“我知道。”
知道还往城外头跑?这句星河没问出来,安静地坐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秦司夜凑过来笑道:“你就不问问我,下雨了还往外头跑什么?”
星河抬眼睛看看他,秦司夜神秘地一笑:“哈哈,越是下雨越要出城!爷今儿就是看着快下雨了,才急赶着带你出来的!”
他象个炫耀的孩子一样的表情也逗起了星河的好奇心,她扬眉问道:“这又是为的什么?”秦司夜不说,只是让她稍待。
行不多久,马车刚一出城,雨已经落了下来,车厢顶上噼哩啪啦响成一片。又过一会儿,马车停住,齐心在车外高声道:“爷,到地方啦!”星河扒开一点厢门,透着被风吹进来的雨丝往外瞧,这算是到了什么地方?远离官道,四野平畴,除了小径边的杨树,连一座房子、一个人都没有?
正奇怪呢,秦司夜大笑着推开车门,在星河的惊呼声中拉着她一起跳下了车。两人身上的衣服顿时被淋得湿透,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又痛又痒。秦司夜不等星河站定,握紧她的手就往前跑去,星河挣脱不开,不得不跟着也跑了起来。
雨水沁人,周身上下通凉舒泰。
秦司夜的手温暖有力。他的手很大,把星河的手掌和手腕全包在了掌心里。迈开长腿,他回过头来催促她,眼睛比偶尔劈过的闪电还要明亮,声音大得穿透了雨声和雷声,直刺进她的心底。
“跟着我,星河!”
相逢时就已经成了定局么?再大的风雨,他也牵紧她的手?
裙子湿了裹住星河的腿,她有点迈不开步,秦司夜没有停下,在漫天的大雨里他一边跑一边定定地看着她,星河只觉得自己最深的深处里,有种莫名的熟稔在萌生。
“星河,快活吗?”他神采飞扬,明明路上有泥水却不避开,大步跨进去,踢踏着高声欢笑。快活?星河抬抬眉毛,眼睛被雨水冲得不停眨动。秦司夜大张双臂,迎向雨丝的撞击,嘴里大声呼喊着,来吧!来吧!
星河先还有些气恼讶异,可渐渐地也被秦司夜仰首的大笑所感染,学着他的样子在雨中伸展开手臂,伸出手掌去接雨水,再看着它顺指尖流成一条线,滴注进脚下的水花里。
人人都被缘法涵摄,你伸出掌来截断雨滴的去路,可终归它还是有它该去的去处。
时间就是指缝,她等着自己从里面漏走。
可此刻的秦司夜却突然阖紧双掌。他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托着胁下高高举了起来,连转了两个圈子。落下时,她跌进他的吻里,也听到自己的一滴眼泪落在他衣襟上的清脆响声。
闭着眼睛瞎跑了一气,愣是给他们撞见了一间锁着的木屋。回头看看齐心的马车已经不知拉在后头多远,秦司夜笑骂一句:“这个兔崽子,今天倒听话得很!”
他自己倒没什么,只是星河淋得湿透,已经有点冷了。秦司夜顾不了那许多,当啷一脚踏开木屋的门,星河连阻拦都没来得及,看看外头的雨,她摇摇头,跟着秦司夜走进了木屋。
这小木屋外头简陋,里头倒清爽干净,墙边几样农具,屋角一张光板竹榻,摸着倒还干净。秦司夜脱下上衣,卷巴卷巴拧干胡乱擦了擦身子就仰躺进了榻里:“好长时间没出来淋淋雨了,真舒坦!”
星河站在榻边,身上流下的水在脚边积成了一滩,她听了秦司夜的话刚想笑,突然打了个喷嚏。秦司夜坐起来,看到她还端正站在那里,眉头一皱:“还不快脱下来擦擦,当心着凉。”
着凉还不是你害的?原来还不知道,敢情大爷是特意赶到城外来淋雨的!这算是哪门子的少爷脾性?
星河摇摇头:“不用了,反正也没得换,咱们还是快回去找马车吧。”
衣服湿了全裹在她身上,全身曲线毕露。头发也散了,湿搭搭地粘在光洁的额头上。秦司夜看着湿透的白色外衣底下的淡绿色亵衣,只觉得有一团火猛地从脑中窜进四肢百骸,他想也没想,一把拉进星河,按在了自己腿上。
“急什么,雨且有一阵子才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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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哎了一声想站起来,秦司夜大手把住她的腰牢牢按住,逼着她看向自己。
他的头发全湿了,浓密的眉毛上还沾着几滴水珠,唇角不怀好意地弯起来,眼睛就象每次情动时那样闪着灼人的光,长长的睫毛一下一下地刷动,刷得星河又慌又窘。
“星河……”
“嗯?”
他笑,牙齿洁白,嘴唇红且薄。柳嬷嬷说过,薄唇的男人都薄情,这个人,也是薄情的么?
星河不自觉地挑一挑眉梢,秦司夜不准她逃开视线,扶住她肩颈便把头凑过去,调皮地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鼻子:“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星河脸有点红,她当然知道秦司夜在想什么,可这个家伙也不分分场合,这只是一间门锁被他踢坏的木屋,天知道下一刻会不会也有避雨的人闯了进来?况且现在大白天的,两个人又都精湿着,亏他动得起这个脑筋。
“装,你就给爷装!”秦司夜咧嘴坏笑,往星河微微湿卷开的襟口看一眼,气息有些粗重,抵住她的额头,手便不老实地撩弄上去。星河低呼一声死死掐住他的手,却只是角一场自不量的力,她越是使劲,他的动作越大,直把星河搂住轻轻放倒。
衣襟已经被扯开,裙子也被半扯半解地脱离了身子,星河只剩了淡绿色的亵衣亵裤,全身雪白地躺在暗赤色的旧竹榻上,乌黑长发曲散着铺在体侧,象一张他冲投进去便挣脱不开的网。
“别别,不行……,门没锁,万一有人来……”星河被他长大的身子压住,背后冰冷,身前火热。秦司夜回头看看半掩的门,咬着唇诡异地朝她眨眨眼,跳下去走到门边,不说掩紧门,反而把门一把推开。屋外是如倾的雨瀑,天地间一片茫茫,风和他的眼波在一起交杂跌宕,围绕在她身旁。
“我看谁敢来!”他蛮横地瞪眼,“有我在,怕什么!”
秦司夜已经脱膊光,浑然无意地一步步走向她,背着光,他看起来高大黑暗,她手按在突扑跳动的心口上,不知道自己脸上渗出了和蔼的、蛊惑的微光。秦司夜站定在榻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大手按住她欲收回去的足踝,慢慢向上延动。
星河全身一震,只觉得皮肤上一阵刺搔麻痒,毛孔争先恐后竖起。她紧张地看着他在自己身上温柔抚弄的双手,感觉着那份弥散开来的欢乐。
亵衣离开身体的时候,星河低叫一声双手抵住他胸膛,徒劳无功地试图最后一次阻止。秦司夜拉开她的双手,俯下身子去在她耳边低语:“不会的,星河,我以后一直都会……好好待你……”
她的身体是他挥洒锋毫的雪浪笺纸,他用所有的热情在她灵魂上钤印。
木屋顶上也有噼哩啪啦的声音,她在意识有些流离散落的时候,听着那一片雨打归舟。什么时候,他竟变成了千斤重的巨锚,牢牢系住她的舟脚。她没有方向地飘浮到锚链长度的尽头时,总被他的一个用力拉回身边。
一下荡开。
一下溯回。
她欹卧在无远弗届的他里,看夏雨静静地流成春泉。
狼狈地回到小院里,星河拉着身上凌乱的衣服,几乎是抱头鼠窜进了屋。秦司夜毫不餍足,又拖着星河一同沐浴,弄了半屋子的地下都是水,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星河躲在被子里,看着意犹未尽的他披着件衫子,在屋里转来转去,不知踅摸些什么。
秦司夜无意中瞄到书案上铺着的笺纸,走过去拈起来看时,是星河无聊时写的几个字。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考槃在阿,硕人之过,独寐寤歌,永矢弗过。
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秦司夜故意念得歪腔走调,星河咬着被角,掩住口边的笑。
“写了这么多遍‘独寐寤’,这么说,你还是想我的,嗯?”
“有你这么断章取义的吗?”星河笑道。秦司夜高抬起眉毛,脸上全是瞠目结舌的惊谔:“你怎么知道这是爷最拿手的?书房十几年就学了这么点本事,全被你看穿了!”
星河笑得直不起腰来,秦司夜也嘻嘻笑着抛开纸走过来,躺到了她身边,伸臂揽住她。
“又想做什么?你还不累……”
“不这么做怎么能表达在下对星河小姐的崇敬之情?古人云:‘顶礼膜拜’,在下就由顶开始摸起吧。”他说着,伸出两只大手贴上了星河的发顶,一路向下。
“唔,这个小脑袋瓜里,装的还不全是稻草,偶尔也能扒拉出几枚收剩下的稻穗。”
“小鼻子怪挺的,挺好,挺好。”
“就是下面这张小嘴不好,爱说话呛人。对了,你们苏州人是不是爱用辣椒水漱口啊?”
“这下巴是最奸滑的一个,每回小嘴惹爷生了气,它就冲着爷横点竖抬的,爷一看它又尖又细的小样儿,心就软了。”
“脖子嘛,不咋的。耿星河,你毁就毁在脖子上了。本来女人讲究个低眉敛首,可你这脖子直杠杠的,比爷府里拉磨的叫驴还倔,真是败笔啊,败笔!”
“下面嘛……”
秦司夜不怀好意地往星河的胸前扫了两眼,星河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一行羞一行笑,用力往上掀他。秦司夜笑着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不说不说。反正也乏善可陈,没什么好说的!”
“噢!好好,不乏善可陈,大大地可说……我说耿星河,爷就是再怎么崇敬你,可也不能眛着良心说话,没有就是没有……”
“你怎么还打人?刑讯逼供这套在爷的面前可吃不开。还有你这手,咱也得好好说道说道,细皮嫩肉的,谁成想这么有劲儿?掐得爷身上一道一道儿的。哎,你怎么又掐?”
星河笑得沁出了泪,又推不动秦司夜分毫,便取出枕边的丝帕遮在脸上,闭起眼睛来忍笑。
一张素白的帕子,角上绣着两只碧绿的蚱蜢,和几竿草叶。秦司夜看住了,拈起帕子来仔细端详:“这倒是个少见的,怎么往帕子上绣这个?”
星河劈手夺过,仍盖在脸上:“这是我们乡下人的野趣儿。”
极薄的丝帕随着呼吸轻轻扇动,两只栩栩如生的蚱蜢也仿佛在弹跳,秦司夜轻轻扬了扬眉,隔着丝帕吻上了星河的唇。
“爷就爱你的野趣儿……”
一晌贪欢。
秦司夜似乎倦极,拉着星河直睡了遛遛的一整天,天擦黑的时候才起来。午饭自然是误了的,秦司夜也没让星河院里的厨娘备菜,兴兴头头地拉着星河上街去了。
走到天桥,天已经黑透,四处张灯结彩,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个人手拉着手挤在人堆里听一回书,看一回皮影,又吃了一回京城最有名的两圆斋。
两圆斋外有一个极大的空场,常有些卖艺耍把式的在这儿摆场子,还没走下楼梯就听见人声鼎沸。刚出两圆斋的门,齐心突然过来把秦司夜请到了一边,咬着耳朵嘀嘀咕咕,星河不去理会,手把着扇子,走开两步,站到围观的人群身后,向场内看。
一老一小两个男子正在对耍双刀,四柄雪亮的刀舞得花团锦簇,刀柄上红绸翻卷,煞是好看。
正看得起劲,秦司夜走过来,在喧天的鼓掌声中,贴在星河耳边道:“都是些花花架子,算不得真本领。改天爷也耍一套刀给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有这么夸自己的吗?”星河捶他一拳,秦司夜向后一步作势要倒,正踩在一个围观者的脚上。秦司夜直楞起眉毛便要开骂,星河赶紧过来拉住他,满脸堆笑向那个倒霉蛋赔礼:“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踩着您?”
倒霉蛋痛得蹲下身去捂住脚,好一会儿才脸黑黑地直起腰来,好象要发作的样子。可他的视线只在星河的脸上扫过,便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是……是你?”
张伯行大张着嘴,看一会儿星河,看一会儿秦司夜,又看一会儿他们俩交握在一起的手,脸上由黑转红,由红转绿,由绿转白。
“五……”张伯行向前跨一步,眼见着站不稳的样子,秦司夜过去抱住,笑着道:“这不是张大人吗?您不认识我了?我是秦家老三,前些日子还跟着家父见过您。”
张伯行紧张地看了一眼星河,嗯嗯啊啊地点点头。
“对不住了张大人,有没有踩伤着?”秦司夜想弯下腰去探看,张伯行一把拉住他,道:“没有,没有,秦……秦公子先逛着,我府里还有事,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星河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好笑,一别经年,这个张大人突兀地看见她这个故人,怎么惊惶成这副模样?也难怪,当世知道星河身世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了。
秦司夜也立在一边笑:“这个老张头,官是越做越回去了,一点眉眼高低都没有。”
说的好象自己是什么人似的!星河好笑地剜他一眼,又向场中看去。这回换了个姑娘,一身劲装挥舞着长鞭,打得叭叭作响,人美、招数更美,秦司夜看得击掌叫好。
星河突然想起了什么,拉拉秦司夜的袖子,问道:“你排行第三?”
秦司夜边叫好,边点头。
那怎么在马车里梦中的时候,还唤着“三哥”?星河心里闪了一下这个念头,没有再细想下去,渐渐地又沉浸到眼前的喧闹中。
两个人玩到了二更天,才意犹未尽地回去。秦司夜没有留下,但也等着星河收拾完毕睡上了床,才离开。
这一走,又是好几天,中间齐心过来了两趟,见星河都关在房子里看书写字,没过两天,便送来秦司夜的一封信,叫星河没事的时候多出去走走,别闷坏了。
他既这么说,星河便换了衣服,带了个小丫头走出了院门,也不问方向,胡乱地逛。走过一个转角,忽然迎上一大群人,星河和小丫头被冲散,正待回头找时,耳边有人道:“耿小姐,张伯行大人请您一晤。”星河来不及多想,就被一只大手拉着,拐进了路边一条小巷,三转两转,进了一扇小门。
张伯行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杯茶,身上还穿着官服,顶戴放在桌边。看见星河,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点了点头:“真的是你,耿小姐。”
星河轻施一礼:“好久不见了,张大人。”
张伯行看着星河,这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那样地惊诧,不仅因为星河出现在了京城,更因为五年之后,星河长得越发得象她的母亲,灯火阑珊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又见到了曼萦格格。
“耿小姐,勿怪我唐突,张某费尽心思请你来,只想问一句,当年不是说好了永远不踏进京城一步,怎么你……”
星河笑得无奈:“张大人,当年的话我并没有忘,只是形势所逼,无可奈何而已。”
张伯行欲言又止,欲止却还是言:“是不是……那个秦公子……”
“与他无关,是我自己的事。”星河不喜欢张伯行提起秦司夜时脸上暧昧的神色,更不喜欢那暧昧神色背后隐含的意味,挺直了背脊止住了张伯行的话。
张伯行眼中一黯,沉声道:“那个秦公子……他很是有些来头,耿小姐,最好不要与他牵连。”
星河有些不快:“张大人言重了,牵连谈不上,只不过有过几面之缘而已。”说完,星河有些后悔,张伯行既然能安排下了这样一场会面,对她和秦司夜的底细不会不知道,这样说反而欲盖弥障。
可张伯行并没有在意星河的话,他看着星河的神色越来越悲悯,嘴唇也越来越哆嗦:“耿小姐可能的话,还是尽快离开京城的好,若 有什么不方便,张某可襄助一二。”
星河站起来,笑着说:“星河此生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襄助,张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就此别过。”
她待要走,张伯行冲过来,有些失态地拉住星河的手:“耿小姐,我是为你好,秦公子那个人是你招惹不起的,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尽快离开这里!”
有必要用这么急切的语气吗?星河有此发愣。就在此刻,两肩关紧的大门“咣啷”一声被人踢开,响声处,门板落地,击起一地的烟尘。
秦司夜急切的眼睛在看到星河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时,转而有些狼狈,他因用力而紧张的肌肉还没有松驰下来,不可遏的怒气也没有完全消散,就这么硬梆梆地走进了屋里,把星河拉到身后,才对上了张伯行。
“张大人,该说的话说完了吗?我要把我的人带走了。”
他尽力说得平稳,可星河看见他后颈上突突跳动的血脉,握着星河的大手也紧无可紧。
张伯行无语,秦司夜讥嘲地向他行了个礼,拉着星河就往回走,还没等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张伯行追赶的脚步声。秦司夜咬着牙,怒转身,张伯行纵然被他的气势所迫,顿了一顿,还是硬着头皮赶过来。
“秦……公子,耿小姐你不能带走!”
秦司夜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伯行红胀着一张脸,挤到二人身前,挡住他们的去路:“耿小姐的先人……与我是故交,我答应过要照拂她,这回说什么也要把她送回苏州去,得罪了!”
说着一挥手,四五个孔武大汉扑过来,拉的拉,扭的扭,就要把星河从秦司夜身边带开。秦司夜手上招呼着,嘴边冷狞一笑,厉声道:“张伯行你好大的狗胆!”
他手底下是有些真本领的,硬是扛住了这几个大汉的轮番攻击,把星河护在了身后。随着秦司夜的长啸,小巷外也跑来几名侍从,领头的齐心挥舞着手里的马鞭,边骂边冲过来投入战团。
眼看秦司夜的人占了上风,张伯行真急了,不顾老迈的身躯,亲自冲进人堆里去拉星河,不知是哪个人收不住手,一棒挥在了他头上。随着张伯行的身体慢慢地栽倒在地上,厮打着的众人都惊谔地停了下来,星河扑过去扶着张伯行躺在地上,看着血珠儿从张伯行的额角滚落,沾在花白的头发和胡子上。
张伯行眼前一阵昏黑,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摸索着找到星河的手,紧紧握着,喘息连连:“星……河,听我的话,快走……快走,越远……越好,快走!”
星河没想到惹来这一场风波,深悔没有拉住秦司夜。眼前的张伯行,是她与那个人之间唯一的牵系,她从心底里也感激张伯行,若不是他把自己带到京城,今生今世,也没法子见那个人一面。
有两个张伯行的手下拿来了刚才秦司夜踢落的门板,把张伯行抬了上去。“张大人,别说话了,已经着人去寻大夫,这就到了。”看张伯行又要开口,星河忙止住,取出帕子来按在他的伤口上。
张伯行拉着星河不肯松手,两只眼睛里含满了泪看着她:“星河,你的……祖父……于我有大……大恩,你相我,远远离开……再不要回来,快……快……”
手下强掰开他的手,抬起来就跑,张伯行双手撑着门板微抬起身来,不住口地唤:“星河,快走……快走……”
星河跪在尘埃里,看着张伯行染着血的白发,听着他的呼唤,莫名紧张,仿佛刚才还缓缓跳动的一颗心突然被攥住,挣扎不得。
秦司夜抱起星河,本就瘦弱的她在他刚健的怀里,就象一片树叶,一阵风就能吹出云霄外。
星河看着刚才张伯行躺过的地方,还留着一滩血渍,渐渐失却了鲜红的颜色,变得乌暗。
“你,能放我走吗?”她头靠回秦司夜的肩上,疲惫无力地闭上眼。
“想也别想!”秦司夜双臂收紧,抱着星河一直走回了小院。
第二天一早齐心来报,张伯行伤重不治,昨夜子时辞世。
室迩身辽
星河第一次牵挂起秦司夜。他这一回已经走了十好几天了,一点音信全无,齐心也不来冒个脸,小院里的仆妇们都是三缄其口,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回是在京城天子脚下闹出了人命,而且还是个大官,任他秦司夜有什么显赫的来头,恐怕也不好收拾残局,牢狱之灾就算是好的了,只怕是……可是齐烈肩负着一百二十来条人命,秦司夜也有办法摆平,这回是不是也能平安脱困?
星河翻来覆去地想,一整个人象是在炭火上烤着,寝食难安、坐立难宁。所以当仆役来报,秦少爷家里来人的时候,她几乎是从卧房冲进了客厅。
一个瘦削的灰蓝色背影正立在那幅“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前,长身玉立,负着双手,掌中握一柄湘竹纸扇。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脸来,极淡地点了点头。
“耿小姐?”
他一双黝黑的眼睛让星河看得愣怔,她点点头,站在门槛外,看着这个与秦司夜容貌相似的男子大喇喇地坐到了椅子上,展开纸扇逍遥地摇着。
“他连这样的东西也能偷出来给你,更不消说打死个人了。我这个弟弟,还真没有做不出来的事!”
一上来就这么夹枪带棒,什么偷来的东西?星河顾不上许多,跨进屋内福了一福,沉声问道:“秦公子他……怎么样了?”
“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可活着也不大舒坦罢。”来人淡淡一笑,看着星河脸上难掩的焦急。
“公子……能不能说明白点?他到底……到底如何了?”星河握着手,尽量忽视这个人眼中的讥讽和篾视。
“到底如何?见了面你自己问他吧。”
“见面?”
“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挨了一顿板子,打得死去活来,口里念的还全是你。”他说着笑了起来,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儿笑意,全是凌厉的光,“耿小姐,好手段。”星河咬着唇说不出话来,秦司夜的兄长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在门边等了一下,星河定了定心,跟了上去。
没想到秦司夜住的地方这么远,马车忽忽悠悠出了城,又走了很长时间才停在一座庄园前。秦司夜的兄长下马,等星河下得车来,便领着走进园子,七转八折,到了秦司夜居住的院落外。走进院内,东厢房的门口正站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见到人来,不声不响地打起竹帘,在身形交错的功夫,狠狠地看了星河一眼。
星河不理会,急切跨进屋内。
秦司夜光着上身趴在床上,下身盖着一条夹纱被,笑嘻嘻地冲着她乐:“怎么来得这样慢?知道我伤了还不快点来看看我?你个小白眼狼,爷算是白疼你了。”
星河的泪一下子盈满眼眶,她走过去坐在床边,秦司夜一整个脊背上全是深深浅浅三指宽的板痕,有很多地方都破了皮,高高肿起,黑紫乌青煞是吓人,再轻揭开纱被往里看看,更是打得皮开肉绽。
“怎么……打成这样?”星河拭着泪,可看到秦司夜张模怪势做鬼脸的样子,又忍不住破泣为笑:“还是这个样子,打成这样还不正经些。”
秦司夜略侧侧身子,牵动伤口,痛得吸了一口凉气,星河忙扶着他,往他身下塞了个靠枕。
“爷这辈子挨的板子海了去了!打惯了也不觉得疼,趴几天就好了。倒是你……”秦思夜勾勾手指,示意星河俯下身去听:“这几天要独守空房了!”
星河猛坐起:“你把我叫来,就为的说这个?”
秦思夜继续嘻皮笑脸:“不光这个,还有呢。爷的屁股打烂了,可前边儿……还是好的,你再等两天!”
星河站起来拔脚就走,衣角儿被秦司夜牢牢抓住。
他咬牙扬起头,光裸的手臂上肌肉贲起,因动作过大额上沁出了汗:“星河……”星河站定,却不回头,心里隐隐酸楚,又是隐隐失落,两只手绞着帕子,等他的下文。
好一阵子,秦司夜只是拉着她,却不说话。星河不耐,回转身来抽他手中的衣角:“你这些话对别人说去吧,我不爱听,我也要走了,不扰着公子养伤。”
秦司夜的身子往前一耸,抓住了星河的手。
“星河,我……想你了。”
秦司夜的脸上是从没有过的正色,紧紧盯着星河,额上的汗已经滴了下来。
他的这种神色让星河看了害怕,轻叱的话语含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一双手又想去扶,又怯怯地缩了回来,手中的帕子早掉到了地上。
秦思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随即松开手,哼哼叽叽地趴回靠垫上:“哎哟哎哟,疼死了,好星河来给我吹吹!”
看着他顽惫的样子,星河叹口气还是又坐回床边,却不吹,拾起床边一把羽扇轻轻地扇。
“张大人的事……该怎么了结?”星河思忖着开口相询。这伤,难道是在官府时受的刑?他犯了那么大的事,怎么还能安然地躺在家里?
“还怎么了结?我这不挨一顿板子了吗?奶奶的,下手真狠!这帮太监……”秦思夜适时住了口,星河却皱起眉:“太监?什么太监?”
秦思夜想着那天皇上的震怒,至今还有些后怕,皇上只道他因与张伯行争抢一个女人出手伤人,若不是十三叔劝阻着,已经下令将星河处死……
“太……见钱眼开的东西,等爷好了,一个个地收拾他们!”
“还有脸说,是谁闯的祸?”
“是是,是我闯的祸。好星河,看我都给打成什么样儿了,你从今儿起就搬到我这边儿来好不好?我伤得这么重,你也不忍心走不是?”
“刚才不还有人说打惯了,不觉得疼吗?”
“嘿嘿,刚才不疼,一见到你就疼了。”
“那我更得走了,没的带累了你。”
秦思夜歪着头在星河撑在他头侧的手背上咬一口,怪笑道:“又想走?爷还没问你,怎么认识的张伯行?他又为什么撺掇你离开?嗯?”
秦司夜的哥哥在这个当口掀帘子进来,沉着声音对秦司夜说道:“刚才里边有消息来,徐嬷嬷就来给你送药,这个时候不能让她见着耿小姐,还是先避一避吧。”
“徐嬷嬷有什么打紧?就算看着了也不要紧,她的脾性,不会出去混说的。”
“她不混说,保不齐跟着的那些人,万一有个多嘴的……”
“那就有劳哥哥帮我把个门,只放徐嬷嬷一人进来不就成了?”秦司夜朝着四哥挤眉弄眼,哥哥无奈地摇头笑了:“偏生我遇到你这么个磨人的!”说着,颇不以为然地扫了星河一眼,转身欲出去。
星河读出了秦司夜哥哥眼里的深意,站起来柔声说:“我还是先避一避吧,你已经受了打,万一再生出事端来,可怎么好?”
秦司夜还要说,哥哥早接过话茬去:“耿小姐也这么说,我就先叫人陪她园子里转转,徐嬷嬷前脚走,后脚就把她再给你送回来,如何?”
两个人都这么说,秦司夜嘟嘟囔囔地不得不点头。哥哥喊来一个小丫头,叫陪着姑娘到后头逛一圈儿,星河笑着跟丫头去了。留在屋里的哥哥冲着秦司夜白一眼:“就她?你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秦司夜嘿嘿笑:“爷就喜欢她这个调调儿的,咋啦?”哥哥不理他,一甩手出屋去,正看见星河的背影从月洞门下穿过,一件半旧的鹅黄衫子,和脑后长长的一根乌黑长辫。
哥哥自嘲地低头笑笑,挥动手中折扇,再看过去,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后,只是那面圆圆的门洞里,总仿佛少了些什么。
秦司夜家里肯定是豪门富户,这间庄园占地很广,屋舍也都是簇新的,只是看起来一副疏于管理的样子。星河一边看,一边惋惜地叹气。跟着的小丫头觉得奇怪,笑问道:“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太热?奴才给你寻一把伞去吧!”
星河摇摇头,指着远处几间屋子说道:“那几处是不是都没人住?我看园子里的花木好象也需要收拾收拾了。”小丫头点头:“正是呢,园子里头只有我们爷一位正经主子,一年来不了两天,这儿的仆役也少,没人住的屋子就都锁起来。花木还是建园的时候整理的,后来就一动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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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点点头,知道这里只不过是一处别院。只是这秦司夜的父母长辈也真是奇怪,儿子闯了这么大的祸事,就往城外头一丢,只有兄长过来看一眼,人都说深宅大户亲情淡薄,这话看来不假。
从苏州城来的,义父又是个讲究的人,看惯了自家精致园林的耿星河很是看不上秦司夜这间潦乱的庄园,大概转了几步便失去了兴致,找个阴凉串风的地方坐下,东瞅瞅西看看,又是一阵惋惜低叹。
晚上秦司夜就抓着她问,白天做什么一声一声地叹气。星河失笑:“你的丫头嘴可真快,这么快就告诉你了?”
秦司夜笑得有些无奈:“习惯了,都这样。”
星河不解这话什么意思,坐在床边替他打扇:“我只是看你暴殄天物有些可惜,这么好一座园子,愣是荒废成这样,若仔细收拾收拾,包管焕然一新。”
“嗨,费那个劲做什么!”秦司夜趴得久了下巴在枕上硌得难受,便撑着臂抬起些身子来,“收拾好了也没人看,我现在还能来转转,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府第,谁耐烦跑这么远到这鬼地方来。”
星河手上一停。他自己的府第,她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真想象不出有朝一日他为人夫甚至为人父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总不会还是象现在这样吧。她看着他宽阔的肩背,手臂撑起时耸起的肩胛骨,和下面细而有力的腰。
她笑笑,又摇起了扇子。
扇子由雪白的鹅毛制成,白玉柄做成竹节状,下头俏皮地垂着个红结。
秦司夜见她突然没了声息,扭回头来看看:“发什么愣,给爷倒杯水去。”
星河倒来了水,秦司夜嘻笑着:“你喂我。”
星河一笑,扶着他把茶盏送到他唇边,秦司夜挤挤眼:“喂我。”
“这不是喂了么?”
“笨!”
秦司夜看星河还不明白的样子,没好气地说:“没见过这么死脑筋的女人,你看我现在趴着怎么喝水?你哺给我!”
星河又想了一会儿才明白怎么个哺法,她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瞪着秦司夜骨噜一声大力地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秦司夜竖起眉毛:“你是欺负爷现在动不了你是不是?”星河不语,他嗔怪地咂咂嘴:“几天不见,你倒是长脾气了。”
星河把杯盏放在床头小几上,看着秦司夜轻声道:“过两天就是张大人的三七,我想着到他府上去致奠,你……能让人送我去么?”
秦司夜倒回枕上,侧头看着星河:“你想去便去,没人拦着你。”
“其实你……就算去不了,至少在家里给他上柱香吧。”
秦司夜冷哼一声:“爷的香,怕他张伯行还受不起!”
还是这么骄潢拔扈,星河看着这个明显就被宠坏了的孩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没话说,秦司夜却有话说,他沉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跟那个张伯行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认识的他?他找你又是为了什么事?”
明明可以找个理由瞒骗过去,可星河不知怎么地心里就是别上了这个劲儿,她微笑着回答道:“我来的时候只说是陪你一年,可没说过事无巨细都要向公子汇报,公子有大事要操劳,星河的一点家务事,不劳烦公子费心了!”
秦司夜的眼睛瞄了起来,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星河:“又犯什么别扭?”
“我累了。”星河站起来,秦司夜却轻声说道:“过来。”星河不动,他拧拧眉,拔高了些声音:“我叫你过来!”
星河垂道走到他床边,不提防秦司夜猛地爬起来拉着她按倒在床上,狠狠地吻了上去。她一边躲他的唇舌,一边又要提防着不能碰到他的伤处。秦司夜在星河唇上用力一咬,盯着她的眼睛:“叫你再说这些话!你还真的以为爷治不了你,嗯?”
这一夜,她就睡在他的身边,又听了一夜他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