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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遥 当前章节:14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0

张伯行三七这一天,在惹得秦司夜一肚子不高兴之后,星河坐上了进京城的马车,清清静静地来到了张府的门外。

没名没姓的,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到张大人的灵前上个香,只是想到这里来对这个一心维护自己的老人说声对不起。虽然相交不多,可她是真的感激张伯行,感激他让她能见到自己的父亲。张伯行是个清官,住的府第很寒碜,星河心中暗叹,打定主意等回苏州后,要暗地里资助一下张大人的妻儿。

星河穿了件白色的素净衣服,头上不戴簪环,脸上不施脂粉,端正站在张府街对面一棵槐树浓密的树荫里,心中默默祈祷了几句,深深施了一礼后,转身离开。

赵保儿奉着皇上的口谕亲来至祭,踏出张府府门的时候,就看到了槐树下那个正在离开的身影,他手中的马鞭当时掉在了地下,两只脚象是被铁水焊死一般再挪不开半步。身边的随从忙过来扶的扶,捡马鞭的捡马鞭:“赵大人,赵大人!”

赵保儿回过神来,一指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快追!”

可追过街角去,四面都有正在离开的马车,赵保儿抓抓头,跺跺脚,自语道:“我该不会是眼花了吧!”

秦司夜到底年轻,也正如他所说捱惯了打,恢复得很快,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又生龙活虎满地窜了。在京城以外的这个小庄园里,没人管没人问,他肆无忌惮地腻在星河身边,热情得让她难以招架。

所幸很快地,他的兄长再次莅临。

秦司夜不情不愿地坐在书房里,看着自己的兄长,嘻皮笑脸地说道:“四哥,我这伤还没好透,总处容我再歇几天吧。”

四哥哼一声:“你有多皮实我不是不知道,再捱几十板子也早好透了!我劝你趁早些收了心,再怎么玩也该有个度,皇阿玛那儿我也没办法再帮你糊弄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秦司夜不吃他这套,依然谄笑:“有四哥照拂着,小弟才能躲这个清静,改日小弟再重谢四哥!”

四哥摇摇头叹口气:“弘昼,我这回可不是跟你开玩笑,我听额娘的意思,这事儿皇阿玛似乎已经决定了,等这回隆科多的案子一结,估计年底前旨意就要下来。”

弘昼滞了一滞,问道:“真的是她?”

弘历点点头,弘昼怔了一会儿,无奈地笑道:“那我又能怎么办?定就定吧,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娶回来要是好便罢,不好就撂一边儿,爷还不是照过我的快活日子?”

弘历一指内院的方向,低声道:“我劝你也收敛着点,这位耿姑娘的事儿若是闹到裕娘娘那儿去,只怕你收不了场。”

弘昼抿紧唇:“我知道,多谢四哥提醒。”

“你打算把她怎么办?”弘历想了想,还是多问一句。

怎么办?弘昼此刻发觉,现在再说放手已经不是那么轻易,他自嘲一笑:“四哥,别的人都无所谓,这个丫头……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弘昼,现在不是你犯浑的时候,四哥都是为你好,你不要糊涂!”

“我知道。”

弘历冷着眼看他半天:“知道就好。”

弘历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送走四哥,弘昼走回内院,正看到卧房纱窗上星河的影子。

攀援得再高,奔赴得再远,仍脱不开她柔和怀抱。宿世夙缘,她的掌心就是他灵魂的坐榻。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有一半遗失在她足迹经过的地方,只有以她的唇舌为针、眼波为线,密密地牵连缝合后,他才算是完整、圆满。

两天以后,刚从苗疆办差归来的果郡王允礼差人来请弘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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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小与十七叔的交情就好,弘昼心里对这位许久不见的叔叔心里也十分想念,一接到帖子立马飞奔而来。原以为此番定是邀上一帮交好的叔伯和兄弟,谁料到进了府却是清清静静。下人带着往书房走,还未进房门,先听到一阵咳嗽声,弘昼心里一酸,忙加快几步走进书房去。

允礼正坐在书案边执笔,看见进门拜倒的弘昼,忙过去扶起:“好小子,架子越发大了,我不下帖子你敢情就不到我府上来了!”

“叔叔这可冤枉死侄子了,侄子对叔叔那可是望穿秋水、望断肝肠、望尽天涯,日也思来夜也盼,您没瞧见我这想得人都瘦了!今儿只求叔叔体恤,把您从苗疆带回来的好东西拿出点来犒劳犒劳侄子!”弘昼嘻嘻笑着站了起来。

坐定,丫头奉了茶,弘昼见允礼桌上摊着的几本折子,皱眉问道:“这才刚回来,十七叔也不多歇一会儿?歇几日再忙吧!”

“不妨事,皇上等着看呢,有些急务也拖不得,不把它们收拾好了,我歇也歇得不安心。”

“十七叔这次回来,想必皇阿玛舍不得让您再走了,正好咱们叔侄俩聚一聚,侄子也要好好孝敬孝敬您!”

允礼呵呵一笑:“你就是一张嘴甜!没事别整天在外头浑跑,跟着弘历学学办差,将来这些千斤重担还都等着你们去挑呢!”

“是。”弘昼眼一垂,恭敬作答,允礼深知他的为人,好笑地摇摇头:“只怕是言不由衷!心里是不是又在嘀咕十七叔说你不爱听的话了?”

“不敢不敢!”弘昼腆着脸笑道,“十七叔都是为了侄子好,侄子再混,这点好坏还是分得清的!对了十七叔,上回我跟您说的事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也安排我往苗疆跑一趟,我也想去开开眼!”

“那种地方,你还是少去的好。”

“为什么!”

“在这儿有人管束着你还能闯出天大的祸事来,到了那儿天高皇帝远,还不知道你折腾成什么样子!就算是我想让你去,想必皇上也不会答应的!”

“谁说的!”弘昼愤愤然,允礼沉声笑道:“我才刚回来就听说你又惹皇上生气了?这回又是为了什么事?那个张伯行我是知道的,若说你跟别人争女人我信,若说是跟他争女人,打死我也不相信。老实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允礼与弘昼名为叔侄,实际年龄相差不大,彼此又都生性阔朗,很是投契。别人问,弘昼可能还不会说,可允礼开口相询,他想了想,叹口气无奈说道:“说老实话,十七叔,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回的事真不赖我,全是他张伯行挑起来的!”

“他无端端地怎么会去惹你?”

“正是呢,我跟他之间本来八竿子也打不着,只不过因为在街上不小心踩了他一脚,转过天来他就派人把我的女人带去关在一间小院里头,幸亏我听到信儿及时赶到,不然还不定出什么事儿!”弘昼一面奇怪一面咬牙切齿地说。

允礼狐疑地看着他:“不会吧!”

“千真万确,当时打架也是张伯行先挑的头儿,他也不知犯什么癔症了,非得拉着星河要跟他一起走,我不松手,他就招呼着下头人动手,我也挨了好几下子,偏他这么不经打,一棒子下去就呜呼了!十七叔,你说我招谁惹谁了?”

“星河?”

“就是我最近才得的一个丫头。说起来张伯行这个老家伙也是色欲薰了心,十七叔,你是没瞧见当时他那个样子……”

“照你这么说还真是很奇怪,张伯行这个人当年在江南当官,后来跟了先帝在上书房行走,很是经过风浪、见过世面的人,你那个丫头有什么过人的地方?能让他这样?”

“也没什么过人的地方,就是……就是长得还可以……”

“长得还可以?”允礼嗤笑,“怨不得皇上这次生气重罚你,依我说,打你一顿板子算是轻的,你要是我儿子,我非让你半年下不了床!”

“十七叔!”弘昼怪叫,扭起脸来,“您就是这么疼侄子的?侄子一肚子冤屈不知向谁诉,跑来想向十七叔诉诉苦,谁知道又落一通埋怨!我我我,我这比黄连还苦,比窦娥还冤啊!”

“去你的!”允礼叱他一句,端正了形容说道:“我也不跟你戏语巧言,有几句正经话要告诉你。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学着体恤皇上的辛劳。你的皇阿玛每天操劳国是忙成什么样儿,你不是看不到!弘昼,你是个明白人,在外头玩玩不打紧,可要顾惜自己的名声!”

“侄子知道。”

允礼看看他,暗叹一声道:“知道就好。”

弘昼突然抬头,定定地看着允礼:“十七叔,问你件事。”

“什么?”

“十七叔,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允礼抬眉:“怎么?”

“十七叔,我想求您帮个忙。”弘昼轻轻一笑,有些迫切地看着允礼,“十七叔,我想求您帮着星河安排个正红旗的身份,我想……我想把她留在身边。”

“弘昼,你应该也知道,皇上不日就要给你和弘历指婚,现在这个时候……”

“十七叔,我知道。可我现在……只想着要她一个人。只要有个旗人的身份,进了门我再慢慢抬举她。十七叔,你骂侄子没出息也好、不务正业也好,侄子就求您这一回,好不好?”

当着这一双热切的眼睛,允礼竟有些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你要真喜欢她,大可以告诉皇上。说句不当说的话,你和皇上之间……也太过生分,毕竟是自己的阿玛,有些事情,你也要试着跟他沟通让他了解,别总是犟着让他也生气、你也受罪。”

弘昼无奈地笑道:“十七叔,我这话也就是当着你的面儿说,皇阿玛他……不懂。”

允礼沉默了半天。

绛雪轩终年紧闭的院门,再没人住进去过的清溪书屋,每次都远远躲开的月色江声。

“别这么说他,他……并不是不懂。”

弘昼没过两天就喊来一个花儿匠,吩咐下人带到星河面前,嘱他听星河的安排,把园子好好拾掇拾掇。星河正闷得无聊,当下就叫管事的找了张园子的图纸,看着图仔细想了好几天,兴兴头头地开起工来。

弘昼还没有开府,手头的银钱不多,星河很是斟酌了一番,决定以装饰为主、修造为辅。她细细地画了很多幅草图,又量好了尺寸,叫花儿匠照样子打造了些木制的奇巧花架子,将各色藤萝花草安插缠绕在其中;没有足够的钱买大块的太湖石,便买了一些散落的石头,再堆搭成峰;园中的两间亭子顶有点旧了,重造新顶费时费工费钱,星河干脆让人找来一大堆苫草,比着茅屋的样子苫出两个亭子顶来,看起来别致风趣;园子里的路用黑白两色的石子铺成,并不象别人家那样拼一些富贵繁华的图字,只是拼成最简单的图案,黑白两色不断头的卐字花小径。

最别出心裁的要算是园子东南角一方小小水塘边摆放着的一只磨盘。径长两尺有余三尺不到的一只磨盘放在砌好的石台上,正做成了桌面儿,再配上几只乡间寻来的古旧石鼓做凳子,旁边移来几棵葡萄,牵好了架子密密地遮在上方。

弘历由弘昼领着走到开着三两朵晚荷的水塘边,看见磨盘桌子上铺着的一张大荷叶上堆放着的几样水果和旁边一套竹雕的壶盏,忍不住犹疑地站定了脚步。

弘昼回过头卖弄地朝他眨眨眼:“怎么样?你还不肯来,现在看出我这个园子的好处了吧?”

弘历瞪他一眼,走到葡萄架下坐定,摸着磨盘上的碾痕展眉道:“还是个真家伙?哪儿淘弄来的?”

“乡下多得是,不到一两银子,石鼓更便宜,一百钱一只,连搬运费,这套桌椅满打满算不过二两银子。说出来你都不信,四哥,你猜猜我这个园子整饬一下一共花了多少钱?”

“还用猜?你那点儿家底当我不知道?是不是又花了个海尽河干?”

弘昼一笑,伸出一只手来晃了晃。

“五千两?”弘历说道。

“哪儿啊!嘿嘿,五百两足矣!”弘昼摇头晃脑地笑着,掏出扇子哗啦一声打开,四面逡巡着自己的园子,满足地点头:“怎么样?花这么点儿小钱还能办成这样,连我都没想到!”

“是那个耿星河帮你置办的?”弘历看他洋洋自得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愧是商户家的出身,这算盘的确打得精!你别光在这儿乐,小心她连你一起算计进去!”

弘昼呵呵一笑:“她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啊!”

弘历嗤笑道:“我来找你有正经事,你坐好了,少在我面前犯这个恶心样子,我看了腻歪。”

“什么事,四哥请说。”

“你躲在这儿养伤这么长时间,再不出来我可没办法帮你填塞了。我知道你现在还没玩够,这回正好十七叔帮着敲边鼓,十三叔也帮你说了两句好话,皇阿玛总算答应分派你个出京的差使,我巴巴儿地跑来就想问问你,愿不愿办这趟差。”

“愿愿愿,当然愿!”弘昼喜不自禁,他忙端起竹雕茶壶给弘历斟了一杯茶,“还是四哥知道我,兄弟我以茶当酒,敬哥哥一杯。”

弘历没好气地跟他碰了一杯,抿下一口:“咱们可说好了,这回若是又带回个王星河、赵星河的,你我兄弟的情份从此就一笔勾销!”

“哪儿能啊!”弘昼喜上眉梢,笑吟吟地说道:“兄弟我有一个耿星河就够了,别的庸脂俗粉,入不了五爷的眼!”

弘历眼中的笑意一滞:“我倒要看看,你对她的热乎劲儿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弘昼春风得意地晃晃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腆着脸问:“四哥,我这回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办的什么差使?”

“你这样的还想办什么差使?今夏蒙古经了一场旱灾,现在几部的王爷都在向户部报请赈灾银子,你就是去看一看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贪挪一点儿也就算了,不能太昧着良心!我看皇阿玛的意思是想拿住一个太出格的来查办查办。”

弘昼打了个响指:“这种差使我最拿手,四哥,你就静候佳音吧。”

弘昼兴兴头头地上路没多久,紫禁城中裕嫔娘娘的跟前就跪下了一名太监:“娘娘……”

“不在园子里头?那她跑哪去了?你派去的人就不知道仔细找找?”

“启禀娘娘,”太监偷眼看看裕嫔,头伏得更低:“听园子里的下人说……那位姑娘是……是跟着爷一同走的……”

裕嫔一愣,随即恨恨地一拍椅背,镯子碰着坚硬的紫檀木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就是我生出来的好儿子!”

参辰已没

“秋风得意马蹄疾!”

星河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这样一句,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弘昼骑在马上听见她低低的笑声,抬臂擦了擦汗,驱马过去用手中鞭梢挑起了车窗的挡帘朝里觑:“在做什么?”

星河劈手把车帘拉回来,懒洋洋地歪到了靠枕上。

说是家里投了门路给他在衙门里寻到个职位,今次第一趟差使就是要到蒙古去视察一下灾情。

视察?说得自己象钦差大人似的。星河笑他,可他却瞪瞪眼:“可不就是钦差!”

好吧,钦差就钦差。可这位钦差大人连星河在内只带了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小仆从齐心,余下的那位据说是衙门里安排下跟着的人手,名字姓赵,叫赵保儿。

星河忍不住又惊诧起来,这个赵保儿她以前肯定没有见过,可他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怎么活象见了鬼似地盯着她瞅了好半天,直瞅到秦司夜面色不豫地连哼了好几声才把一张煞白的脸转开。

我长得有这么吓人吗?星河下意识地摸摸脸,赵保儿在她面前与别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倒是让她有了新奇的体验。

越往西北走,旱灾的灾情越严重,所幸在他们出京后不久天降喜雨,可已经大片大片干枯的草原却不能立刻返青,这一冬牧民和牲口的日子可难熬了。星河看着灾民的困境心中十分怜悯,她离开苏州来京城的时候身上带了不少银票,一些散碎的全在沿途兑成现银施散给了灾民,可是面额过大的兑换不开,又因为是微服不敢太过暴露身上的财富,只有眼看着灾民的惨状暗自流泪。

秦司夜是个火爆脾气,一日在客栈灯下坐得好好地,忽然勃然大怒:“皇上的赈灾银子已经拨下了这么长时间了,这些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要是给老子查出点儿猫腻来,老子碎碎地活剐了他们!”

除了平时闹点别扭,星河还很少见秦司夜发这么大的火,她忙过去捂住嘴:“也不看是什么地方就混说!你是什么身份?要剐他们也轮不上你,趁早办了差使回去复命才是!”

“星河,”秦司夜拉了她坐在自己腿上,又倚在她怀里,“以前出去都是吃喝玩乐,到这儿才知道民生艰辛,才知道皇上治国的难处。星河,我心里又气又难受,是银子重要还是百姓的性命重要?这些官们不都是读圣贤书读出来的?怎么到了银子跟前就把圣人的教诲全抛在脑后了?”

他们住的是普通客栈,房里点的蜡烛也是最简单的白烛,烟味大不说,水份还多,常常烧着烧着就嗤啦一声爆个灯花。

这时候的秦司夜看起来似乎还跟以前一样,又似乎有什么不同。星河抬起端放在膝上的双手,情不自禁搭在了他的肩上。

“谁又不气呢?江南虽然捐赋多,可毕竟是鱼米之乡百姓生活还算富庶,我们家里头有几个钱,我也没尝过一天苦日子的滋味。以前一心想着怎么样把家里的生意看顾好,怎么样多赚银子多买房地,偶尔善心发了就捐点银子捐点香火,现在想来,竟是太冷酷了些。跟这些贪敛的官员比起来,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

秦司夜叹口气,在她怀里拱了拱:“你已经做了很多,身上那点儿私房钱不都快散光了么?”

“我现在可以白吃你的白喝你的,要钱做什么?况且钱再多又有什么用?花在这里总算可以救几条性命,留在我手里……”

星河话音猛地停住。留在她手里的钱,曾经也买不来齐烈的一条命。

算起来,自己还真是金贵,陪他一年的时间,就省了几十万两银子和耿家所有的房、地、店。

是他不择手段强占了自己,自己却还要在这儿安慰他。耿星河垂下头轻轻笑了起来,这才短短的几个月,她怎么突然就变了?以往那个性如烈火受不得一点委屈的耿星河,怎么到了他的手里就软弱妥协成这般田地?

“夜深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星河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整了整被褥,揭开钻了进去。秦司夜随后也进来,他应该是累坏了,头一沾枕头立刻睡熟,星河好不容易才把他缠着自己的长手长脚拨拉开,长长出了口气,在这个被他全部气息包围的狭小空间里,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又捱了一会儿,星河实在是耐不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秦司夜转了个身只哼了一声,又沉入梦乡。

今夜月光很明亮。

星河推开窗子静静坐着对月,只觉得自己全身没有一丁点儿力气。他的眉峰那么难以逾越,他的眼波那么难以泅渡。可是怎么办,一年时间而已。

一年时间而已。

“星河。”他突然唤她,她惊跳了一下看向他,却分明是呓语。

“星河,我渴。”秦司夜咂着嘴模糊地说,星河一霎那间泪流满面。

她趿着鞋系好衣服就冲出了房间。屋外正好有个井台,不知什么人打了半桶水放在那里却没有提走,星河扑过去撩起水就往面上擦,想把泪痕掩盖住。北地日夜温差大,水激在脸上,她全身打了个寒噤。

身后却突然有人低声唤她。

“星河。”

星河差点一跤坐倒,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随即有只温热的大手从背后轻捂住她的嘴,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出声,星河,我来救你!”

她惊惶地被他慢慢转过身来,月光下,齐烈的脸森冷得可怕,他心痛地握了握星河的手,便拉着她往花荫浓密的后院走。星河有点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可是当齐烈带着她跳上一匹早系在客栈后门外的马儿背上时,她才明白过来。齐烈找到了她,齐烈要把她带走了……

可是,可是……

她握紧齐烈的手臂。

他还在客栈的床上,一个人,他还渴着……

他……

“我们回家,星河,我们回家!”齐烈一夹马腹,骑得熟惯的马儿轻轻抬起蹄走了出去。

踢蹋,踢蹋。

马蹄声在静夜里听来震聋伐聩。

走了?

真的?

刚才还躺在他怀里,现在就要离开了?

星河来不及想齐烈是怎么找到的她,她的心思乱成了一锅粥。秦司夜还躺在跟她合用的一只枕头上,可她就这样一语不发地离开么?她犹疑间,马儿已经走到了远离客栈的地方,齐烈一手揽紧星河,轻叱一声,马儿扬起蹄,往黑暗中冲去。

夜风携住她的泪,不知能不能赠进他酣然的梦里。

齐烈一路都没有提起怎么找到星河的事,星河也没问。也许他顾忌着她的遭遇,怕惹出她的伤心吧。星河只是每天沉默着,跟齐烈往南疾行。齐烈显然是在躲避秦司夜的追赶,路走得极迂回,东折西迁,并不循着最近的路南下,而是向西绕了一个大弯子从蒙古、山西交界的察哈尔右翼入关,又行两日到了大同。

这样绕下来,只怕追赶他们的秦司夜早就回到京城了吧。

进了山西,齐烈象是松了一口气,话也多了起来,一直想办法逗弄着星河让她多笑一会儿。星河知道齐烈的心意,强打起精神来做出一副欢喜的样子。

“星河,我要是早一点儿找到你就好了。”

吃过晚饭,两个人在房中闲话,齐烈忍不住握起星河的手。她淡淡笑笑:“现在找到也不迟。”

“只是,你受苦了。”齐烈说这话时分明咬牙切齿,星河抬头看他一眼,除了笑,还是笑。

“别怪我,星河。”齐烈心痛如绞,把她抱进怀里,紧紧搂住,“我来迟了!”

“齐烈……”

“在京城一直没找到机会,出京之后有几次想救你,可跟着清狗的那个人功夫了得,我怕有个闪失反而害了你,这才一直跟着到了草原上。星河,总有一天我会手刃了那只清狗给你报仇!”

清狗?

秦司夜也是满人?星河在齐烈怀里笑笑,看他的作派也能看出满洲亲贵纨袴子弟的样子来。秦司夜。算来到了如今,她连他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这可真是好笑。

想也不知道想的是谁,就算恨,也不知道恨的是谁。

“他……”

原想告诉齐烈,他并没有错待我,他待我很好。可是想了想,星河还是没有说出口。齐烈冷哼一声:“他是皇子又怎么样?我不怕他!星河,你放心,家里的产业已经全部折变,苏眉和大柳也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带着你远远离开,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星河先还点了点头,可随即一声惊喘推开齐烈。

“你说他……是谁?”

齐烈咬咬牙:“他并不叫什么秦司夜,他是当今鞑子皇帝的第五子,爱新觉罗弘昼!”

更鼓才过。

她手无寸铁,而已经离开的那个人却剑拔弩张。

什么爱?什么新?什么觉?什么罗?

什么弘昼?

纨扇柄上他系好的那一小块玉。昼。

为什么?

齐烈惊慌地看着星河仰天大笑着泪如雨下,他扶住她,一迭声地喊她的名字:“星河,星河,怎么了?”

“为什么?”星河的泪水象决了堤一样倾下,可她的语调却沉静得吓人,“为什么是我?”

“星河!星河!”

她正飞着,不管是南迁还是北徒,她还能飞,可是突然一枝箭射穿了胸膛。

原来这就是痛!

她在下坠的时候,听见耳边命运狰狞的鼻息。

“星河,你怎么了?星河!”

齐烈他架住已经摇摇欲坠的星河,扶住她的脸擦她流个不停的泪水。星河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她抬眼看着齐烈,一点苦涩、一点哀伤、一点凄凉、一点惆怅,晶亮眼眸里淡淡清冷,苍白唇齿间定定游离。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更鼓才过。

夜晚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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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南,须过桑乾河。

齐烈就在桑乾河边遗失了星河。

一早出去寻船,想溯流而下走一段水路躲开可能会有的追兵,急匆匆回到客栈时却只发现一纸素笺。

我走了。

三个字,骇掉了齐烈的魂魄,他疯了一样冲出客栈,想尽所有的办法耗尽所有的精力,在大同府附近直找了半个月也没有找到星河的踪迹。可是星河又不象是被抓回去的样子,她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和银两,走得似乎从容。

星河其实并没有离开大同府。一出客栈的门,她就雇辆马车驶往城外,找了间冷僻的庵堂,奉上一千两的银票,主持师太笑咪咪地把这位贵客迎进内堂,收拾出净室任贵客住着给家人祈福。过了十几天,她又回到城里,买了座干净的小院子,一个人清清静静地住了下来。

借住过的那间庵里供奉的是文殊菩萨。

星河曾经在佛前跪了很久,双手合十举在胸前,怎么想也想不透自己经历的这一切,到底算是什么。

五髻文殊师利左手执青莲、右手执利剑,安坐于猛狮之上,柔和慈祥华美庄严。他说,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可我不明白,我还是不明白!

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耳边听着祥静的经诵,心里十丈的浪涛却一刻也无法止息。每个梦里,他都在对她说,星河,我渴。

可是我,是谁?

梦魂无力拘管,每天夜晚,筋疲力尽地飞奔到他枕边,只为润一润他干裂的嘴唇。

可是你,又是谁?

忧困无奈,星河病倒了。这一病就是十多天,所幸在生病之前已经找到了两个服侍的丫头,才算是没有沦落到人在异乡形单影只的地步。病还没好透,星河又不得不出门,天气已经很冷,再不到裁缝店去缝制两套冬装,只怕赶不上第一场雪时候的穿着了。

从裁缝店出来,星河有些头晕。跟来的小丫头手里挎着个大包袱扶得慢了一步,星河脚下一歪,正撞上个人。立马就有跟班的上来唬吓:“怎么走路的?眼睛长哪儿去了?”

星河陪着笑道了歉,虚虚浮浮地往路上走。只听身后“啊”的一声,杂乱的脚步声赶上来,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星河惊得低呼一声,转身看向抓住自己的那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身穿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可这位夫人此刻一点儿没有了尊贵的做派,只是瞪大两只眼睛又是喜又是惊地在星河脸上端详摩挲,嘴里磕磕巴巴地支吾着:“姑……姑娘,慢……慢……慢走,慢……慢走……”

“夫人,有事吗?”星河笑道。

“没,没,没事……”夫人手足无措地看着星河,眼里泪花闪闪:“只是……只是……”

“刚才是我不小心撞着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星河向她点点头,唤过小丫头慢慢往家走。那夫人却不放弃,跟着过来边走边说:“我……我……姑娘,我……我……,对了,我听姑娘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怎么一个人到这里做衣服的?”

星河只觉得这位夫人似乎热心过了头,她笑着点点头并不回答,脚底下加快步伐。

夫人仍然坚持着跟上来:“姑娘,姑娘何方人氏?”

这人怎么这样?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星河咬咬唇,此时此地可不能生出什么事端来,于是她头一低,几乎开始小跑起来。跟着夫人同来的家丁仆妇们惊讶地看着夫人一改往日沉静的样子,跟着位姑娘在街上小跑,都只当夫人遇到了什么人,几个家丁互相交换下眼神,跟过去挡在了星河的面前。

星河猛地站住,回头看向夫人,无奈又有些愠怒:“夫人若是被撞伤了,我可以赔你诊费和药费,不必这么穷追猛打吧!”

“不是不是!”夫人忙摇摇手,叱开挡在星河面前的家丁,笑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姑娘别误会。只是……只是姑娘长得很象我一位故人,这才搅扰姑娘几句,只不过……只不过聊蔚一下离别之情而已!”

“哦,是吗。”星河心中一紧,笑都没笑得出来。

夫人喘了几口气,拉着星河的手问道:“可不可以问一下姑娘贵姓?何方人氏?我看你与我那故人长得一般无二,说不定还真是什么亲戚呢!”

“我姓柳,祖籍安徽。”

“安徽?”夫人脸上明显地现出失望之情,她定了定神,又笑问道:“可听姑娘的口音似乎是江南杭浙一带的,没有一点儿安徽味儿呢。”

柳嬷嬷是安徽人,星河自小跟她长大,自然会说几句安徽话,她笑着说了一句:“现在呢,听出安徽味儿了吧!”

夫人笑得勉强,拉着星河的手一松也不肯松:“敢问姑娘,家里……家里有没有苗疆一带的亲戚?”

苗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苗疆?星河摇摇头。夫人又拉着东扯西拉问了几句,星河只是摇头不知道。大白天地在街上,死活拉着人家姑娘不让走也不成个样子,夫人极是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还要问星河的住址,星河找了个刚到此地还未安身的借口推脱开,急忙转身就走。

走出很远,夫人却突然在身后大喊了一声:“曼萦!”

星河听见母亲的名字,心神大乱,脚下踉跄,回头凄惶地看一眼,正看到夫人脸上狂喜的表情。星河哪里还敢停留,用尽吃奶的劲儿狂奔而去。

一到家,什么也顾不上了,星河抓了几块银子抛给小丫头,只收拾了银钱和母亲留下来的那幅字,便夺门而逃,到了街上顾不得讲价钱,也顾不得挑三捡四,雇了遇到的第一辆马车,急急忙忙地出了城,向南行去。

星河狼狈逃开的时候,夫人跟着跑了几步便犯了痰症咳倒在地,她不顾自己的身体,连声命家丁一定跟着找到前头的那位姑娘,家人苦劝几句,扶着她坐上回府的马车。

马车停在大同知府的府门外,丫头七手八脚扶下已经站立不稳的夫人,里头的管家忙迎出来,一见夫人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知府听说夫人在外头犯了病,也火急火燎地从书房出来,拉住夫人的手:“青青,青青你怎么了?”

夫人摇头落泪,抓紧知府的手臂,泣不成声:“我看见她了,我找到她了……”

“谁?你看见谁了?”

夫人喘了两口气,一抬眼越过丈夫的肩膀看见站在书房台阶上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人。她这一吓不比刚才的轻,倒抽一口凉气便软倒在了知府的怀里。

“快去,快去,快去……”

“做什么?去哪里?”夫人已经说不上话来,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知府忙转向跟着夫人一同出去的下人,厉声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出去遇到什么人了?”

“只遇到一位姑娘,夫人她……她……她就这样了……”

“姑娘?什么姑娘?哪家的姑娘?”

夫人一双眼死死盯在那个青衫人的身上,咬紧牙关一字一断地说道:“格……格,格格……”

大同府的城墙消失在地平线下的时候,星河松了一口气,抱着包袱靠在了车壁上,泪水也在同时洒落。

天地之大,她竟然没有可以逃向的地方。

只不过三个多月,百天而已,她生命里的一切都被颠覆,穷一生之功也无法再回到过往,可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生活下去呢?连一个喘息疗伤的机会也不给,老天就这样残忍残酷?

车后一阵马蹄声,从车边穿过,紧接着,马车猛地一停,星河不提防,头正撞在车壁上,隐隐作痛。接着就听马夫破口大骂,然后是两声清脆的耳光。

不是遇见贼了吧?

星河紧张地攥住包袱,除了这字,贼人要什么都可以给。

正想着,车帘猛地被扯落。

黄土道漫天烟尘中,挺立着一位中年男子,穿件石青长衫,不可思议不敢置信地看着星河,双唇轻颤,脸颊铁青,瞬也不瞬的眼睛里,全是让星河悚然的光。

能将沧海也烧成桑田的光。

星河在这样的眼光下,一丁点儿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更没有胆子将视线移开,她被那男子身上的气势所迫,与他直直对视。

他无疑是个好看的男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成色不新却是最上乘的质料制成。他仔细地看着,不放过星河脸上的一丝一点,急迫的情绪也慢慢被难以言表的哀怜所取代。

“这位姑娘,能否拨冗下车一晤,我有话想问你。”

他明明是问,却用肯定的语气,一看而知是个惯常发号施令的人。话音刚落,一旁转过两个随从,掀开被他扯落半幅的车帘,静待着星河的动作。星河揣度一下形势,不甘不愿地挪下车。

路边一小片树林,三三两两几棵槐树都长得粗壮,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掉落。中年男子走到一棵槐树的树荫下,转过身来看着星河。

星河穿着件鹅黄的衣衫,挎着装那幅字的蓝布小包袱,一步一蹭地过来,心里想着对策,脸上却一副冰冷的样子,眼睛只盯着脚尖,不敢抬头。

“姑娘贵姓?”他的声音听起来比真实年龄要年轻许多。

“我……姓柳。”

“柳?那……姑娘今年多大了?”他不急不慢地问,星河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圈,她抬起眼向男子瞥了瞥,回道:“二十。”

男子果然扬眉,轻声诘问:“二十?这么说,是先帝四十八年的生日?”

星河点点头,那男子继续问:“请问姑娘,可认识一个叫做曼萦的女人,她的旗姓是舒穆禄。”

星河第一次知道原来母亲是旗人,义父倒是从来没有提起过。

“很好听的名儿,却不曾听说过。”

男子顿了顿,上下又打量了星河一番:“不曾听说过?”

“我应该听说过吗?”星河偏偏脸,看见一边的马车夫捂着左脸蹲在车辕前,一手扯着缰,吓坏了的样子。她心里又是气又是怕,轻声道:“大人,小女子急着赶路,若您问完了,可否容我告退?”

男子晶黑的眼睛眯了眯,嘴唇嗫嚅着,没点头也没摇头。星河福了一福便走向马车,车夫站起来,取出脚凳要扶她,中年男子紧着赶上几步,扬声问:“舒穆禄曼萦,姑娘真的没有听说过?”

星河手扶着车门,转过脸来,笑着摇了摇头。

笑容从星河明媚的眼睛里逸出,顺着远山一样的眉,滑进了身边九月的阳光里,美得无处躲无处藏。象三月润物的微雨,也侵入了他的心底,和烙在他心底的每一个记忆契合在一起,那记忆里的一张张笑脸,是他十八年华丽又残酷的梦,是道不尽诉不完的相思痛。

星河看着男子俊逸的脸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冲到了星河身边,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扯向自己:“你骗我,没有两个人能象成这样。说实话,你到底是曼萦的什么人?难道……是她的女儿?”

星河的脸也白了,她大力去掰男子的手,哪里撼得动分亳,又急又气的她干脆踢打着张口去咬,男子的随从见状一起上来撕拉,拽脱了星河臂上挎着的包袱,那个卷轴就在厚绒一样的草地上直滚开去,把十四个扎眼的大字亮在了众人面前。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男人拧起眉,双手扳住星河的肩,猛鸷骁然地掐紧:“这是哪儿来的?”

星河在他铁臂禁锢下一动也不能动,她看着那个男人突然仰天长笑,笑声凄厉中带着狂喜。

“曼萦,找了十八年,终于让我找到了你,这一回,看你要逃到哪里去!”他说着,

“说,曼萦在哪儿?快说!”

星河几乎是悲悯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一双眼望尽,是来易来去难去的缘。

一颗心系定,是分易分聚难聚的梦。

十八年的幻想一朝戳破,会是怎样的悔恨伤痛?星河怔忡着,全不知自己的泪已经流了满腮。

谁叫你们当日逼走的母亲?活该你们今日承受这样刻骨剜心的痛楚。

星河迎着男子缭乱的眼睛,倔强却又轻软地吐出一句。

“她,早死了,十八年前就死了。”

很明显,男子所能接受所能理解的回答里,不包括死这个字,他象是没有听懂星河的话,更象是没有听见星河的话。

“哪儿?在哪儿?”他燥狂地催问,十指收紧,几乎捏碎了星河的肩胛。

一是心痛,一是肩痛,星河掐住他血脉贲张的大手,咬着牙道:“现在焦急,十八年前我娘孤伶伶死去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血色一丝丝从他难掩风霜的皮肤下浮现,直到那张苍白的脸孔变得殷红,连眼睛也似乎要滴下血来。可他的神情却沉静着,甚至是冷漠地狞笑:“你说什么!”

若不是扳住她肩膀的一双大手有难以抑制的轻颤,星河险些被他骗过,以为他对母亲的死是不以为意的。星河睁大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男子渐渐抛开强装的面具,呼吸粗重,鼻翼歙张,几乎把星河抬离了地面。

他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短短的一句话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紧咬的牙缝里蹦出来,砸在星河的身上:“敢骗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请便!”星河低笑。她脚尖踮地,双手攀着他的臂,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她还是尽力伸直了脖颈,勉力地瞪着他,“杀了我,我就能见着母亲了!”

男子的手骤地一松,星河喘息着,手抚在胸前防备地看着他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撞靠在一株槐树下。他去势颓然,一人合抱的树竟被撞得狠狠一颤,满树黄叶和花间刺目的阳光一起崩然倾泄。

“死……死了……?”

他双手按在身后粗砺的树皮上,嘴里喃喃念着,顽固又企盼地看着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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