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花船上的两位姐儿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本来这种天气不指望有什么生意,却跑来了个大金主出一倍的银子要她们陪着到湖上散散心。散就散呗,可这个人倒好,把她们两个撇在船舱里,不让唱曲不让弹琴,只一个人安静地在船头站了好半天,也不知发什么疯,就不怕失足掉湖里去?亏得他长了那么好一副样貌,原来心智不全。
天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弘昼负着双手,凝神看向虚空中。
无论怎么驱赶也摆脱不掉的,原来还有黑暗。这么说,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夜夜在品尝这不着边际、无边无际的滋味。
弘昼怎么想也想不通,星河为什么要逃开,他更想不通,他待她那么好,她却为什么一点不领情的样子,只是为了那个狗屁齐烈吗?这个该死的女人当真冷酷至此吗?
耿星河!耿星河!两年了,却还没有忘了她,这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细雨被风打在他身上,衣服已经濡湿,他眯着的眼睛却突然一睁。
远远的湖对面,亮起了一盏小灯。那么模糊,离得远了根本看不清,船到湖心,那小灯才亮了起来。看样子是有人在挑着盏小灯笼。
呵呵。
弘昼低笑,雨夜来看湖的疯子可不止他一个人!
那一点光有些瑟缩,一阵风过,明显地晃了一晃。弘昼下意识地踏前一步伸出手去想扶:“哎……”可随即意识到自己站的地方,再向前一步就要落入湖中了,他又缩回手脚来,牢牢盯着那点光。
昏黄的、微弱的光,却仿佛有种莫名的、坚忍的力量。
船家瑟瑟缩缩地过来劝这位大爷,风大,再不回头,只恐有危险。
弘昼定了一会儿,轻轻点头:“那就回吧。”船家领了圣旨船兴高采烈地调转了船头,往来时的岸边驶去。
弘昼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光。
行得愈远,那灯光却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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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家的罪责很快议定,阖族都被抓尽,连吕氏的弟子、亲友都无一幸免。星河影影绰绰听说了一些,心里也不免感到悲凉。督办查案的两位皇子昨天已经回京去了。
他走了之后,星河才知道,原来弘昼也来到了杭州。
算了,经书还有很多没有抄完呢,今天天气好,且静下心多抄些吧。
无那虚妄。既称为妄。云何有因。若有所因。云何名妄。如是迷因。因迷自有。识迷无因。妄无所依。尚无有生。欲何为灭。
是吗?佛经上都这样说,她还苦苦纠缠些什么呢?她怎么还忘不掉呢?
院子里却响起了小兰激烈的声音:“这可不行,张妈,你疯了!”
“你让我去见见姑娘,小兰,让我去见见姑娘……”张妈边哭边说,间杂着还有婴儿的哭泣声。
星河忙放下笔,急步走到门外,张妈一见她的面,扑通一声跪倒:“姑娘,求姑娘救命!求姑娘救命!”
星河见张妈神色憔悴,怀里还抱着个襁褓,满脸是泪地边叩头边哀求,她忙过去扶起张姑:“快别这样,张妈,有什么话站起来说。”
张妈赖在地下不肯起来,她一手护住孩子一手抓紧星河:“姑娘,好姑娘,我看你每天抄佛经,我知道你是好人是善心人,眼下只有你能救这个孩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姑娘,你好人有好报,救命呀!”
“这是怎么回事?张妈,你快起来!”星河和小兰一起死活拉起了张妈,拖到屋子里坐下,张妈一边哭一边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个清楚。
原来张妈的妹妹在崇德吕家做奶娘,眼下吕家遭了大难,事发之时吕家少奶奶以死托孤,求着张妈的妹妹把七个月大的吕家小少爷救了出来。张妈的妹妹无人可投奔,只好跑到杭州来找姐姐,可不知怎么地走露了风声,万般无奈下,张妈想起了自己的主家,侍侯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她也看出这位苏眉姑娘心地慈善,只好抱着万一的希望带着孩子哭上门来。
“姑娘,我知道这是为难姑娘了!可求姑娘看在吕家如今只剩了这么一根独苗的份上,看在吕家那么冤屈的份上,救救这个孩子!”
小兰忙在一边接话:“这可不行,你都说走露了风声,人家能找到你,自然也能找到姑娘,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姑娘,连这个孩子也保不住。我劝你还是带着孩子另投门路去吧!”
张妈原本抽泣着,现在哇地一声痛哭起来:“我那个傻妹妹……带着自己一样大的儿子……守在家里等官差呢……”
星河一听这话,眼泪也刷地一声流下来。她沉默了哭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张妈跟前,接过那个襁褓。
孩子养得极好,虎头虎脑,刚才哭了一阵,现在累得睡着了,小嘴巴微张着,嘴角还有口水。不知梦到了什么,他在星河的怀里格格笑了两声,露出了一颗门牙。
张妈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传来消息,张家满门六口,携着逃出的吕氏幼子,一同自沉于西湖之中。
小兰流着泪,看姑娘抱着孩子坐在床边。
“姑娘,这孩子……”
“这孩子,以后就是我的孩子。”星河抬头看着小兰,极郑重极郑重地说道:“小兰,你记着,从今天起,这孩子就是我的儿子,他的名字就叫韧之。”
小兰点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他是跟着姑娘姓苏?”
星河看了看小韧之,抚抚他细嫩的脸颊。
“不,我想让他……姓秦。”
就这么地,苏眉姑娘摇身变成了秦韧之的娘。还好她到杭州的时间不长,邻里们都不孰稔,送云居里原来住着的两位老人也都辞世,新来的人都没见过星河。有机灵聪明的兰儿帮着打岔埋伏,很快地,邻里们就都知道了,这间小院里住着位可怜的、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独自养育儿子的秦苏氏。
吕毅中在数月后被斩首,一同赴死的还有刻书人车鼎丰、与吕留良交往的孙可用及收藏其书的周静祤等众人。吕留良及其子吕保中锉尸枭首示众,孙辈俱发往宁古塔为奴。吕留良私淑弟子黄补庵的妻妾子女给功臣为奴,父母兄弟流徙两千里。还有一干人等被革了教谕举人监生秀才。
反倒是引发这一场腥风血雨的曾静和张熙被免罪开释,未免有些滑天下之大稽。
星河也越发怜惜起小韧之,反正银钱充足,她又请了一名奶妈一名仆妇专门侍候小少爷,吃穿用度都给他准备最好的。这个孩子的到来,虽然带来不少的忧思惊惧,可也给星河晦涩的生活里增添了一点阳光。看着这个小东西一天一天地长大,星河只觉得心底里也满足。小韧之第一次开口喊娘的时候,星河搂着他痛哭了大半夜。
而他,应该也有孩子了吧。说起来,他自己本就是个不讲道理的顽劣少年,不知道当上父亲会不会改好一点。
喔对了,他们是叫阿玛的。
而他与她,有着同一个阿玛。
多么陌生的称呼,又是多么遥远的称呼。
一切的不该不该,一切的不愿不愿,回过头时,为什么不是梦?
春节到了,到处都在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
相较于富庶的江南,京城皇宫里喧哗有余、热闹不足。怡亲王近来身子抱恙,弘历身上的担子更重,偏生皇上还刻意历练他似地,一件一件地给他加差使。大年节下,他每日里在皇宫、府邸与衙门之间奔波,累得连坐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好容易盼到皇上封了印,政务暂且可以抛到一边,消消停停地准备除夕宴。
皇上与怡亲王情分重,知道十三弟身子不爽利,也没有心情大操大办,只吩咐置办了清爽的几桌自家父子们聚一聚也就算了。
自弘历有记忆始,皇阿玛就是茹素的,影影绰绰听说过是为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女人。弘历坐在书房里,端着茶杯笑抿了一口,不知是哪里的以讹传讹,皇阿玛那样的人,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改变?真是可笑!
正想着,下人来通报,福晋富察氏求见。弘历站起来,亲自迎进了笑吟吟的富察氏。
夫妻坐定,富察氏看了看弘历手中的一张折子,扑哧一声笑道:“爷在想什么,折子竟看成那样了!”弘历低头一看,也乐了,手中的年礼折子拿倒了。
他摇着头把折子抛在桌上,用戴着扳指的手轻轻敲了敲:“一年一年的那么多节、那么多礼,光置办这些就费了老鼻子的劲。索性折成银子,过年两千两,中秋一千五,端午一千两,次第排下去,岂不省事。”
富察氏一向爱笑,听了又用帕子掩住嘴格格笑出声来:“爷说得好不爽利,只是银子太生冷,哪有精心备出来的礼人情味重呢?爷,我这回来见你,也是讨一个礼的主意呢。”
“你说。”
“五弟的侍妾上个月刚给他添了个小格格,满月酒就摆在正月里。本来是侍妾所出,又是个格格,不该怎么大费周章,只不过我想着爷与五弟的交情匪浅,这又是五弟府里头个孩子,礼轻了恐爷面上过不去。这才过来跟爷商量商量,照着什么例备这份礼。”
“我上午才见过弘昼,怎么没听他说满月酒的事?”弘历问。
富察氏叹口气,抽出掖里的帕子轻轻在腮上按了按:“原本也是件麻烦事,乌札库氏爷也见过的,不是个争风吃醋的人,为了这个孩子兴兴头头地准备摆酒,可是五弟硬是给人家泼冷水,说什么少费些白功夫,有这个力气不如进宫到娘娘面前尽尽孝。爷,你说,乌札库氏听了这话还不伤心?我上午去劝了好半天才劝住的,现在正要央求爷,去跟五弟说说,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
弘历心中暗叹,这事哪里是他一句两句能劝得回头的?他自认也没这个本事,可口上只能虚应着,寒暄几句,打发走了意犹未尽的富察氏后,唤来了贴身小厮宝柱套车往五贝子府里走一趟。
进了贝子府,得知弘昼正在后院里练剑,便跟管家一起走到后院竹林边。
三面环绕着竹林的一片轩敞地上,厚厚的白雪未扫,铺得松软。雪面上,弘昼仅穿着一件单衣,手中挥一把青冥宝剑,舞得风生水起。一套剑势下来,弘历拍着手扬声叫了一声好,弘昼这才看见他,接过小厮递来的毛巾抺了抺额,笑着走过来。
“这个时候四哥怎么过来了?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准来了?你小子发什么疯,这大雪的天儿,穿成这样练剑?生怕冻不死你是怎么的?”弘历握起拳头,往弘昼的肩胛上狠狠捣了一下。
弘昼作势欲倒,踉跄两步耍了个花式金鸡独立,惹得身边人一起笑。
“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上我这里闲逛?”弘昼微向弘历行了个礼。
“亏你说得出口,知道我忙成这样也不说主动点儿去看看我,非得我大驾亲临你的尊府。”弘历袖着手站在阶上看小厮把外衣套在了弘昼身上。
“嘿嘿!”弘昼推开小厮,边走边扣扣子:“就是知道四哥忙,才不好意思总去打扰。得,我前儿刚得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怎么样?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弘历没好气地瞅他一眼:“就是忘不了酒,大年下的,有的是酒你喝,今晚就素净一宿,省得喝出毛病来。”
哥俩个边说边向书房走,刚拐过弯来,迎面碰上了带着两个丫头站在廊下看着下人折梅枝的乌札库氏。
如果不是有一个星河珠玉在前,想来弘昼跟乌札库氏应该能过得好吧?弘历想着,心里有些酸涩。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毋庸置疑是美丽的,相较于其他的满洲贵妇来,身上也多了一些沉静,少了一些娇湟,用温润如水来形容她一点都不为过。其实更适合弘昼的,反而是乌札库氏这样的女人,耿星河那样宁折不弯的性子碰上蛮野天真的弘昼,注定了两个人都要吃苦。
可是,这就是命吧!
“给四哥请安。”乌札库蹲了个标准的万福,弘历注意到她看着自己丈夫的眼神里有些回避的意思,便笑着虚抬手道:“弟妹请起。弟妹好兴致,折了这枝梅花,是要插瓶?”
“是。万岁爷前些天赐了五爷一只进贡的大耸肩瓶,正好折了一枝梅去插,放在五爷的书房里……”她的话还没说完,弘昼已经不耐地上来拉弘历的手:“天儿冷,就喝一盅搪搪风也是好的。”
乌札库氏适时地闭上了嘴,除了左边的眉毛轻轻挑了一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带着含蓄的微笑向后轻退一步。弘历面上有些过不去,把弘昼的手推到一边,继续对乌札库氏说:“听说正月里要给小格格摆满月酒,定在哪一天?这回可得要给五弟备一份大礼!”
乌札库氏未张口,弘昼便是一挥手:“摆什么酒?没的闹腾。谁说要摆酒了?”
弘历一巴掌拍在弘昼的肩上,嗔怒地瞪他一眼,转过脸来又对着乌札库氏轻笑:“别听他胡唚,酒喝多了的人脑筋都不正常。听我的,酒一定要摆,而且要热热闹闹地大摆,他若不肯出银子,跟我说,别的不说,这点儿小钱我还是拿得出的。哈哈哈!”
弘历一个人打着哈哈,其余的二人都青红着脸不发一语,弘历又略说了两句,拉着弘昼疾步走进了书房,进了门就把他一推。
“你小子脑子真是被酒浸坏了,有这么对福晋说话的吗?”
“什么福晋?硬塞给我的,又不是我要的,我理她什么人呢,没拿大耳括子招呼她算对得起她了。”弘昼一瞪眼。
“你!”弘历看着这个二愣子,不知说什么好了,瞪了好半天,悠悠叹一口气:“别这么说,摊上你这么个主儿,人家也不容易。若不想见避让着些就是了,别在下人面前这么给她没脸,让她怎么自处?”
“我只管我自己,别的人我一概不论。”弘昼有些赌气地扭过身子面对圆桌,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又说浑话。”弘历摇着头坐在椅上:“你以为人家想嫁给你?再说,她也没碍着你什么,你何必这样待她。亏得她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否则还不被你这个霸王逼出个好歹来?”
弘昼不语,弘历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又要老调重弹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都这么久了,还有什么看不开放不下的?你还有日子要过,象这样弄得一家人都不愉快,何必呢?”
弘昼嚅嗫了几下嘴唇,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他眼中骁勇的光芒,让弘历侧目。
到了二月间,怡亲王的身子突然有了起色,皇上和满朝文武俱都松了一口气。可怡亲王不肯留在府里静养,却提出要到江南走一趟,也不说为什么,任谁怎么劝都不听,无奈之下皇上只得允了,派了太医院几名太医跟着一路上好生侍候,不得有差池。
毕竟是久病初愈,路上走得极慢,每天都是上午赶路下午歇息,溜溜地走了二十多天才赶到杭州城。随行的侍从得了王爷的命令,打听到西湖边确实有个珠砂巷,珠砂巷里也确实有间送云居,只是这送云居并不是耿姓的产业,据说房主姓张。
允祥不顾病躯体弱,三月十八那天一大早就轻车简从来到了珠砂巷的巷口。
在巷口他就下了车,亲身走进了珠砂巷。
常见的青砖碧瓦,小小的门楼隐在江南常见的带着朦胧雾气的小巷内,脚下青石板路蜿蜒伸展,往往在你以为路已经到尽头的时候又折出了柳暗花明。
门楼上一块柏木匾,匾上烙着三个清瘦的字“送云居”。
允祥就站在门楼下,静静地看着这三个字,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弹一下,那紧紧掩着的两扇黑门内,仿佛有什么强烈吸引着他,又仿佛有什么让他深深地惧怕。
那个拼了命跟十哥哥厮打的她,那个能空手在水中捉住游鱼的她,那个在石上对月曼舞的她,那个坐在菱花镜前让他为她簪发的她,那个磁州雪夜里他深拥住的她,那个他在花柳深处吻过的她,那个陪他一起跪在乾清宫门前的她,那个在霰华亭里对他说“怎么是你”的她,那个任他紧握住双手却还是挣脱的她,一口热血喷满他胸襟的她……
曼萦,你的一生这样短,短得我来不及回忆便失去了你。
曼萦,你的一生又是这样长,长得我走完了所有生命也不过刚刚开始思念你。
命运待你何其太苛,昨日还是娇美红颜,转眼就翻成了门后的一抔尘土?只是如你这般撒手便走,寸丝不挂如鱼脱渊,遗下百转千折的情丝,叫我怎么斩?想来那一盘蚁旋磨,也不知能不能与你同归。
欠了这许多情债,曼萦,来生你怎么还?
这一世曲终人散,也罢,也罢……
允祥轻轻叹一声,转身向巷外走去。随从们俱都一愣,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只为了看这座小小门楼?可王爷面上的清冷让所有人不敢问出一个字来。
走开没多远,邻家一扇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小缝,传出几声稚嫩的童声和一个娇美的软语笑声。
“好格好格,叫阿大糖粥里多放些藕给韧之吃,好伐?”
说着,一位极美丽的妇人抱着个一两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走出门外,一见到允祥等人,惊得站定脚,微张着嘴,面上露出惊惧的神色。
允祥乍然见到星河,也是一惊:“星河,怎么是你?”
还是星河先回复神智,笑着走下台阶,对允祥福了一福:“王爷吉祥。王爷是来看母亲的吧!”
允祥点点头,看了一眼星河怀中的孩子,又看了看星河脑后盘起的发髻,轻笑道:“早就想来,一直政事缠身,眼见着自个儿一天比一天病得厉害,再不来恐怕这辈子也来不了了。这……是你的孩子?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星河微笑点头。
允祥心生感慨,曼萦的女儿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他也代她安心:“这就好,这就好!”
星河看见允祥明显黄瘦的脸,又听他这样说,心里微酸:“王爷,别这么说,既来了,我帮您叫门,进去看看吧。”
允祥回头向送云居的黑门望一眼,轻笑着摇了摇头。
曼萦,这一生,有你相陪扶走过一程,我还叹什么有情无缘呢?
“不了。你母亲若是看见先来看她的是我而不是你的父亲,她会伤心的。”
瞻望踊跃
雍正八年五月,怡亲王允祥病逝。
朝中无疑是倒了一根擎天柱,所有的丧仪全部由弘历来负责,以前所未有的标准轰轰烈烈大办了一场,皇上仍是嫌轻慢了兢兢业业一生的十三弟,将在怡亲王丧仪上迟到早散、面无戚容的诚亲王允祉交宗人府议处,直弄到削了诚亲王的王爵并监禁在景山永安亭。
弘历一向敬爱这位十三叔,于他的葬礼也十分上心,忙了一圈下来,一行以悲、一行以累,人瘦得脱了形。
好容易,他才安安生生地坐在了书房里,泡上一杯清茶,远远谴开下人,细细地想了想十三叔临终前对他的嘱托。
最后一次单独见十三叔,是在他临终前两天,半夜时分,怡亲王府里来快马特特请了他去,说是王爷急着见他。弘历来不及换衣服,只在睡衣外面罩了件长衫就赶了过去,怡亲王正阖目靠在枕上,听见他的脚步声欣喜地睁开眼睛。
“十三叔!”弘历跪到允祥的床边,握住他伸出的双手,“太医不是嘱咐过,不可思虑过甚,有什么事不拘叫个什么人知会我一声就行了,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皇阿玛也说了,让您把政事撂开手,好好养病要紧呢!”
允祥点点头,示意弘历坐在床边:“我的身子我知道,左不过就这一两天的事了,所以急着叫你过来,有些话要吩咐你。”
他说完一句,已经累得喘了好半天的气才顺过劲儿来,弘历忙笑道:“十三叔说的什么话?眼瞅着这就要好了,还说这样丧气话,赶明儿告诉皇阿玛,要笑话十三叔全无了英雄气慨呢。”
允祥拉着弘历的手笑笑,道:“我活了这么久,吃过苦也享过福,尽够了,只是心中有一件事挂怀。其实这件事,也不该说给你,只是我若不在了,除你之外也真找不着人来托付,只有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替我照顾一个人。”
不知怎么的,弘历一下子就想到了两年多以前在十三叔西郊庄子上看到的耿星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弘历不曾深想,如今突然听见十三叔这样的话,他的心里不禁狐疑起来。
允祥并没有注意到弘历脸上的表情,他幽幽轻叹一声,沉寂了一会儿,好象在考虑应该怎么开口诉说:“弘历,知道吗,其实……其实你还有一个姐姐的。”
弘历象触到了烧红了的烙铁般腾地站了起来,厉色瞪着允祥:“什么……姐姐?”
允祥微微点头:“你这个姐姐命苦,自小流落在宫外,母亲又是早逝,吃过不少苦头。皇上到现在……也……也还不知道有了这么个女儿……”
弘历的心象捶鼓一般跳动,姐姐?姐姐?
姐姐!姐姐!
谁?谁是我的姐姐?若真是她,那岂不是……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她!
“十三叔,我这个姐姐……现在何处?”弘历掐着大腿,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允祥并没有听出弘历声音的异样,他难掩痛苦神色地闭起了眼:“三月间,我在杭州见过她一面,虽然生活还算富足,可是一个人寡居,又拖着个孩子,想来也有说不出的艰难。”
“我,我,我……她,她又叫什么名字?”
“她也是两三年前才知道自己是满人,之前一直用的是汉人的名字,叫做耿星河。”
弘历一跤跌坐回椅上,面白如纸,两只手的指甲全掐进了肉中仍不自知。
“我答应过你姐姐,不把她的行踪告诉任何人,可我若不在了,谁来照拂她?弘历,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别人,你只要暗地里帮衬着她,要让她过得幸福,一定要让她过得幸福……
弘历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样一步一步捱回了府,更不知道这段时间以来盘旋在自己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到底是什么,甚至到此刻,喝着杯中的清茶,也还没有想透发生在弘昼与星河身上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阿玛怎么会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怎么会是星河?星河怎么又偏偏遇上了弘昼?弘昼怎么就爱上了她?
命运这只未知的手,在做怎样的牵引?系在弘昼与星河身上的枷,又要把他们锁到何方?
若说得清道得明,就不是缘了。
可是,每次再遇上弘昼,弘历总是下意识地想避开。要如何对这个一向亲厚的弟弟开口说出这残酷的一切呢?有意不说,难道又看着他继续沉沦?果然说了,保不齐他又捅出什么漏子来。
十三叔千叮万嘱,一定不能让皇阿玛知道星河的事,一定,一定!就让星河在民间安安生生地过一辈子。
安安生生?既然是爱新觉罗的后代,真想一辈子安安生生,只怕也不能够吧。十三叔,想必此刻你也知道了这些事情,你告诉侄儿,要怎样才能解开这个结?怎样才能给弘昼和星河安排下一个未来?
无数的问号在弘历脑中打转,他越想越不敢想,索性放下杯子到园子里去转转。一出书房门就有随从跟上,弘历挥挥手止住他们,独自一个人向花径里踱去。
七月间,地安门外开始建贤良祠。
年底,贤良祠成。
十二月间,星河带着秦韧之和小兰,也到了京城。
怡亲王去世的消息传来,星河哭了很多天,她思来想去,无论是因为他与母亲当年的交情,还是因为他曾经对自己的照顾与关怀,她都应该到怡亲王的祠堂里上柱香。弘昼虽然也在京城,可京城那么大,只要她小心谨慎不多做停留,总不至于就巧到会跟他碰面。
只要上柱香就好。
在客栈里安顿好小兰和韧之,星河素服,跟着自发去祭奠怡亲王爷的民众一起肃穆地走进贤良祠,敬了一柱香,恭敬地磕了三个头之后,不敢多做停留,只得抺着眼泪一步一回头地又回了客栈。
小兰这丫头聪明,看得出这位秦苏氏心里有苦楚,只是不好多问,只把韧之少爷侍候得妥妥当当,时不时地拿少爷的趣事逗弄一下姑娘。晚上看姑娘神思恍惚地收拾着包袱,她安顿少爷睡着之后,笑着过去搭手。
“姑娘,咱们是不是明天就回杭州?”
星河沉吟着。自己当年问起父母的事时,义父曾经说过母亲在京城香山碧云寺后一间木屋住过几年,也就是在那里与父亲成的婚。想来这成婚二字,只是义父安慰自己的说辞,但那里,肯定是父母当年倾心相对过的地方。
或者,到那里看一眼再走,不然,此生此世,也许都没有机会再去了。
“明天你带小少爷在客栈里等我,我出一趟门,咱们后天就回去。”
时序已经是隆冬,将近就要到春节了。好几年不见的一场大雪突然下了一夜,天亮时分刚刚才停,皇上便吩咐了要到香山去进香。
怎么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一同跟着来的弘昼心里尽管嘀咕,脸上一点儿不耐烦的神色不敢露,恭恭敬敬地骑着马跟着皇阿玛在深雪里跋涉。皇上这几年向佛的心越来越重,极虔诚地礼了佛之后,又徒步在寺庙周围转了一转。一同跟着的人已经冻得受不得了,偏皇上还是冷着脸,一个劲儿向后山的方向走,亏得寺庙住持以雪重路滑相劝,才把皇上劝回了温暖的厢房,坐下来用一杯清茶。
弘昼没耐性呆在香气缭绕的屋里,宁可在廊下吹一吹风,借了故躲出来,正见着自藩邸时便跟着皇上的也思翰神色凝重地拎着一包东西走了出去。弘昼自小与也思翰等几个交好,头一回见他这副神色,也不知怎么地顽心一起,尾随着就走到了碧云寺后。
也思翰心中一定有事,否则以他的身手,绝对不会发现不了跟在后面不远的弘昼的,他左绕右绕,走了很久,才转到一间古旧且明显无人迹的木屋外。弘昼远远看着也思翰犹豫了几次还是没有走近木屋,离了老远就把手中包袱打开,取出两枝香烛,一只铜鼎,浓浓焚上一鼎沉香,跪在地上念念有声,象是在祭拜什么人。
有趣,真有趣!
弘昼尽量蹑起手脚向也思翰靠过去,走到他身后两丈处,还是被发现了,也思翰原本凌厉的脸在看清是弘昼后又恢复了惯常的笑容。
“五爷,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天寒地冻地,奴才侍候您赶快回去吧。”
反正被发现了,弘昼大喇喇地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了看鼎里的香,又站起来踢了踢鼎身:“香是上好的,只是哪里寻了这么个粗鄙家伙来焚?真是辱没了这好香!”
也思翰站直身子掸掸膝上的雪,陪笑着:“爷拿老也取笑。奴才是什么身份?配用什么样的东西?只是祭一个家里的寻常亲戚,跟寺里和尚暂借的一只鼎,还管它好与不好?”
弘昼喔了一声,并不想追问,任谁都有点秘密的吧,这个时机上来祭拜的人,只怕并不是个寻常的亲戚吧。他淡淡笑一笑,朝也思翰挤了挤眼:“只要不是红颜知已就好,别的人随你祭去。”
也思翰讪讪一笑,收拾起东西便要走。弘昼一把拉住他,笑道:“既然来了,怎么离这么老远,干脆进去再祭一祭?”
也思翰笑说:“爷,饶了奴才吧,皇上那儿还等着侍候呢。”
弘昼拉住他的手往腋下一夹,便向木屋拖去:“皇阿玛论起佛来没个一时三刻完不了,时间尽够的。得,别跟我这儿扭手扭脚,既来之,则进之,看看去!”
走了两步,弘昼又站住脚,指着地面另一条小路上延伸到木屋院门口的一行脚印,暖昧地冲也思翰眨眨眼:“怎么样,被爷抓了个现的吧,人都已经在里面了,还躲什么躲?”
也思翰想辩,奈何这位爷二话不说破门而入,惊得站在院内一株开得极盛的蜡梅树下的白衣女子猛然转回头。
弘昼只觉得全身的血全冲到了脚跟,堕得他一步也迈不开,傻愣愣看着那个女子几乎忘了呼吸。
好容易才想起来自己是谁,看见的这个人又是谁,弘昼浓眉一掀,想把手仍夹在自己腋下的也思翰谴出院去,扭转头却看见也思翰一脸的震惊,脸色比自己还要灰败。
也思翰的心里一时之间百转千回,那个身影深深沉在他记忆最底层,二十年风霜斑驳,淤积了多少旧尘新埃,眼看着几乎就要忘了她也曾经存在过,却不期然这么鲜活地又跃入眼中。
是她吗?若说是,岁月未免太善待她,过了这么多年,丝毫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若说不是,又要到哪里去寻这样美丽这样相似的女子?
真不敢相信,匆匆一步,就跨过了二十几年,岁月急得就象年节下放的烟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天空。跟着皇上几十年,有什么没见过?有什么没经过?以为自己已经百炼成精,可终究还是会失神失措失仪。
只是因为实在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张脸。
也思翰抽回手,激动地向前跨了两步,抖索着刚要扎个千儿下去,立在树下的耿星河已经扭身绕了一个小圈向院外跑去。她已经无法再在弘昼的视线下呼吸。此时此刻,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可也知道不能什么也不做,眼见着自己又沉到那个好不容易跳脱开的结里。于是,耿星河想到的第一个字就是逃,可是雪深路滑,三两步后她就被弘昼按倒在了雪地里。
弘昼拉着脸,咬牙对也思翰吩咐了一声:“去叫两个跟我来的人,利索点儿,爷在这儿等着。”
也思翰情知不对,可看着弘昼黑得不能再黑的一张脸,迟疑着还是退回了院外,狂奔下山去叫人。
星河躺在雪里,仰望着压住她双臂的弘昼,用力挣扎的两下,俱被轻易化解。雪地冷,她情不自禁瑟缩了下,弘昼心里不由得一松,冷声道:“若是不想让我用绳子捆起你来,就老实点儿。”
星河垂着睫不语,见状弘昼松开了对她的钳制站起身来。星河有些狼狈地也爬起来,背转身拍打着身上的雪屑。
即使是穿着冬衣,她的腰身也没有比分别时粗上多少,身上素白的衣裙,全身上下一件首饰也没有,只在鬓边戴了一朵小白花。
“这是……”弘昼走过去,伸手轻轻抚了抚那朵白花,看着她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儿去,有些恻恻地收回了手。
弘昼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她的头发……分明是挽了一个髻……他傻呆呆地看着星河的后脑,象是被大椎狠狠砸过一样,连气都喘不顺溜。
两人之间,只有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和那一树蜡梅让人无法抗拒的幽香。
曾经想过多少次,再见的时候要狠狠地给她一点儿教训,要让她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要让她后悔自己所做过的一切,可真正见了面,他幻想过的多少雷霆手段全部抛在了脑后,只是看着她在浓稠幽香中仿佛要飘浮起来的背影,暗暗捏紧了拳头。
到最后,还是一步步走回了原点。星河冷着面,心里的泪早已成行。老天,你明明知道我已经苦苦压抑追悔,为什么还让我再见他?这种无聊的捉弄,当真那么好玩吗?
两个人各怀心意,伫立中庭。
也思翰的动作真快,不多会儿喊来了人,弘昼吩咐他们把星河好生送到城里的别苑,便和也思翰一起回碧云寺侍候皇上去了。
仍是星河住过的那个小院,景物依旧,连侍候的人也还是那几个。星河坐在熟悉的房内,环顾四周,真怀疑这三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切,只是刚刚在罗帩帐下做的一场梦,仿佛那扇虚掩的门外,随时会走进来惫懒厚颜的弘昼,黏在她身上乞欢耍赖。
书桌上砚台下压着的,还是她走时未携的几封写给苏眉的信;她惯用的那只狼毫,也没有放入笔筒中,而是象以前一样耽在笔架上;随手抛开的书,还在她翻开的那一页;案头也按照她的喜好,插着两竿修竹;床头并排的一对儿枕头,也还是一只软一只硬,软的那只是她的,在里面,硬的那只在外面,是他的,他总是说,耿星河你睡觉的时候很不老实知不知道?若不是爷在外面挡着你,不定得摔到床底下多少次。
星河本不想哭,这两年来的眼泪太多了,可是当她重又枕上了自己的枕头,还是忍不住让泪水再次沾湿了它。
醒转来,已是夜半时分,一枝高烛红突突地烧着,映得书桌上的两竿修竹也发着娇异的彤色。星河盯着帐顶一枝绣得婉然的萱草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掀起不知什么时候谁给自己搭上的棉被,她有些头重脚轻地下了床。
哭得太久,两边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地疼,眼睛也干涩得紧,喉咙里更是发苦。可星河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离烛光最远的一张椅上的人影,他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身躯笔挺,纹丝不动,与在他四周弥漫的黑暗交融在一起。星河知道他在看自己,他那两道灼灼的视线射在她的身上,几乎发出哧哧的响声。
星河自顾自走到一直放着一壶茶的小几边,倒了一杯出来,茶水温得有些发烫,正是最好入口的温度。第一口喝得急了,茶汁顺着嘴角滴落出来,来不及取帕子,星河翻过手用手背轻轻拭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冰凉。
弘昼还是坐得远远的,不说一个字,这样的他让星河害怕。她宁愿弘昼冲着自己大吼大叫,发泄出他所有的怒火,好让她有怨怼他的理由,好让她觉得他只不过是个孩子,是个对着弄丢了自己玩具的人泄愤的孩子,好让她能把所有的这一切全归罪于他的蛮不讲理。
可是三年不见,他却有了这么安然的时候,静坐一隅,似乎在等着星河先开口,请求他宽衍自己犯过的错。
星河放下杯,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走回床边仍躺下。
可是……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自己怎么哭着哭着睡着了?客栈里还有小兰和韧之,她们等不到她回去,不知该急成什么样子!
星河飞快地又下得床来,看了弘昼一眼就往门外走。推开门,穿过二门,走进前院,她被拦在大门前。两个眼生的带刀侍卫森冷地站在那儿,看都不看星河一眼。星河看着两扇关紧的大门,急得泪水又流了出来,她转过身疾步走回自己的房内,弘昼仍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求求你,让我走!”
星河站在他面前, 因为哽咽,话说得很不流畅。她始终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头发因为刚刚睡醒还蓬松着,衣襟也有些散乱,换做三年前,这副模样的她肯定是早被他一把揽进了怀里轻怜蜜爱。
“你从来……都没求过我……”
弘昼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星河惊觉,分别三年之后,他仿佛又高大了些,那身躯一如既往地笼罩住她,让她难以压抑。
“哦对了,其实……也不是没求过,”他突然轻笑,伸手勾住星河的下巴,凑近了来低语,“在床上,你总是求我的……”
星河喉间吞咽的声音大得让弘昼也眯了眯眼睛,她声音很低却坚持地说:“求求你,让我走!”
“急什么?分开这么久,怎么着也得跟我叙叙旧吧!还是……有什么人在等着你?”他手上加劲,星河觉得下巴被他指间的薄茧磨挫得有点痛。
她轻轻点点头。
“谁?”弘昼的声音有点沙哑。
星河轻吸口气。
不是我不想安慰你,而是我不能安慰你!流年菲薄,宿命悲沉,值得你牵挂记住的事,又何必是我?
“客栈里……有我的儿子……”
疼痛从来没有这么酣畅过。弘昼牢牢看着她,心仿佛摘下来浸在盐水里,痛得他从牙缝往里吸着凉气。有些什么东西被哗啦一声撕破,耳边有尖锐的嘶喊,他眨动了几下眼睛,疑惑地又看向她,似乎并没有听清她低沉的声音。
可现在是万籁俱寂的夜晚,除了她的呼吸,就只有他的呼吸。怎样错过的,连自己都不知晓。黑暗倾倒而来,他不忍心拂袖,更不忍心撒手,却怎么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人孤伶伶地闯进生命的险滩里,单刀赴会。
“五贝子……”星河跪了下来,两只手撑在地上,头颅无力地垂下,洁白的颈项露在了他的眼前,“求求你,放了我!”
她竟然跪了下来!自己捧在手心里呵护她不要,却愿意为了个别人甘心下跪!
“五贝子,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的恩和情……,星河……星河心里都知道,只是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就算当牛做马,也要报还你……”
耿星河,少跟爷来这套,耍勇半狠你不是对手。跪下磕一个头就想哄得爷放了你?美梦不是这么做的!
弘昼没有低头看她。他面上肌肉一阵抽搐,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你把爷当什么了?爷没那么多功夫侍候你。我告诉你耿星河,这辈子要我放了你,你休想;下辈子再想霸住我,你没那个福份。不就是几十年么,爷跟你算是耗上了!”
耿星河,没有我允许,你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我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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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真了?真是一模一样?”
枫珮脸色铁青,严肃地看着也思翰,好半天才问出一句来。也思翰用力点点头,脸色也十分不好看:“看真了,那张脸……我怎么可能看不清……”
枫珮长长出一口气,腿也有些软,坐进了椅中,肘撑在桌面上托住头。也思翰忙在她对面的椅中坐下,急切又有些期待地说道:“你说,相貌那样相似,又出现在山野小居里,她会不会是格格的……”
“不会的!”枫珮的反应让也思翰有些吃惊,枫珮也自觉有些失态,她犹豫了好半天,无奈地摇摇头,长叹道:“我一直没告诉你,三年前赵保儿曾经对我说过,在五贝子身边看到一个女人长相跟格格一模一样,他落力查过一番,从前任苏州知府马叙先那儿得知那个女人原是苏州城富户耿家的女儿,不知怎么地给五贝子看上硬是弄到了手。赵保儿何许人也?他都没查出来那个女人跟格格有什么牵连,想必就只是相貌相似而已。”
“可……可她怎么会到山野小居去?那地方知道的人不多。”
枫珮沉吟着,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五贝子把那女人安置在什么地方?”
“知道,我一路派人跟着。”
“那就好,也思翰,这事儿咱们谁也不能说出去,且等我想办法出宫去见一见那女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