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仍是西湖上的那艘船,在等待的烟岚里不知方向、随波逐浪。
星河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看见小韧之,她的心就象被什么牢牢压住一样,没有力气跳动。他每天都必定要在她温柔的歌声里才能睡去的,可已经两天了!她虽然没有被关在屋里,却一步也不能离开这座小院。秦司夜,或者现在应该叫他弘昼了,也一次没有来过。
独坐在窗边,看光线一绺绺地抛进屋里,照在她苍白的双手、和腕上被他大力握出的红痕上。往事真是不堪重整!可是她该怎么办?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索性一咬牙死便死了,省得连累他。可还有孤苦的小韧之和无辜的小兰,就把他们丢弃下再不闻不问吗?
星河的衣物都被人送了来,想必弘昼已经找到并带走了客栈里的小兰和韧之。他虽然蛮野,可心地却很纯善,无论如何不会错待她们两个人的吧!
“姑娘,午膳。”
好心的仆妇端上来一个餐盘,她是三年前服侍过星河的旧人,还记得这位美貌姑娘的喜好,烧的都是她最爱吃的菜。
“放着吧,多谢你。”
仆妇一脸踌躇,局促地说道:“姑娘这可不行,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吃食也没有进,饿坏了身子,我们可没法儿向爷交待。”
星河抱歉地笑笑,又垂下了头。
“好歹用一点儿吧,要不……喝点儿汤也是好的……”
星河交握起两只手,轻轻摇摇头,仆妇轻叹一声。
她腕上戴的镯子还是十岁时齐烈送的礼物,算不得什么上乘的玉质,戴了这么多年,在腕上依然很宽松,轻轻向上一捋,几乎就要到了肘部。
餐盘啪地一声被扔在桌上,汤水菜饭跳了一桌。星河猛地抬起头,看见了冷面盯着自己的弘昼。
“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你做出这样一副可怜相来是想给谁看?”
他也瘦了呢!星河看了他一眼,眉梢轻蹙着,又别开了视线。这张脸,这个人,她曾经抚慰呵护过,可是他叫昼,却成了她的夜。
弘昼一撩衣襟,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她的对面,沉郁地看着她,好象不亲眼见着她把饭吃完就不罢休的架势。
他每回生气,嘴唇都抿得死紧。星河看着桌上餐盘里已经凌乱的几样饭菜,定了定神,伸出手去拾筷子。弘昼却突然一挥手,把整只餐盘和桌上原本放着的茶壶茶杯一起拂到了地下,咣咣啷啷一阵响,整个小院里顿里沉寂下来。
“我想起来了,耿姑娘家财巨万,怎么看得上这样的粗鄙吃食?去拣些好的做来,不要怠慢了贵客。”
厨娘应了一声,忙过来拾走了地下的东西,走出房去。
“五贝子……”星河咬了咬嘴唇,鼓足勇气迎向他的目光。
弘昼挑了下眉毛,这么生疏的称呼,听着幽微黯淡,却又象根针样轻轻一刺。他轻轻眯起眼睛,以防那些被痛楚焚灼着的眼光被她全看了去。
“五贝子,我求你……”
“除了求我,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对我说?”他扭开脸,桌上刚才洒漏的菜汤流到了桌边,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下。
“我……”星河又咬住唇。她上唇苍白,下唇却被咬得嫣红,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刷动,光影在脸上时消时长,“我……我想见见我的孩子……”
所有过往都是瞬间,只有她一直坚持潺潺不停地在他身边流淌。还记得当时年少春衫薄,她曾经细语嘱他添衣。
“那个人……是谁?”
她不解地抬头,随即明白过来,抖瑟着低声回答:“他……去世了……”
他看着她鬓边的白花和她瘦得尖尖的下巴,不知是鄙夷还是轻蔑、是不安还是庆幸地点头低笑:“他死得正好,省得爷费劲儿去收拾了!”耿星河头垂得更低。这样的她让他看了心里极其烦燥,他恨不得狠狠地给什么人两巴掌,把心头的火发泄出来。
弘昼把手抬放在桌子上,拇指上的扳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面上敲击。
“说老实话耿星河,”他突然凌厉地一笑,“床第间的功夫,我和他,谁更强些?”
他向她俯下身来的时候,低声笑。
“星河,我以后一直都会……好好待你……”
她还记得那天的大雨,铺天盖地地,以为可以洗净一切尘埃。以为可以不止一年,以为就算是这样继续下去也无妨吧……
星河几乎在椅上缩成了一团,她知道他是故意要说这些话的,他只是个睚眦必报的孩子。她泪盈于睫地看着他,弘昼咬着牙嘀咕两声,下一刻就把她从椅子上拎了起来。星河瞪大眼睛地看着他隐隐泛着赤光的眼睛,相处了那么久,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放开我!”她一边低声叫着,一边被他带离了餐桌,迅速地抛到了床上。星河抽着气抵住他胸膛,惊怖地嚷着:“别……别这样,我我我……我还在服孝……”
弘昼一把就扯落那朵白花往身后一丢:“去他妈的孝!耿星河,我说过,欠我的终须还清!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一年,你算算还欠爷多少日子吧!”
她身上的馨香,几乎让他窒息。他放任自己深深埋进去,只有在他的怀里,世界才不是荒凉一片,他才不是一无所有。他嘶吼着,却又在凝神谛听。恣意吞噬与呻吟,两个人一同在惊涛骇浪中翻滚。
星河毕竟禁不起这样狂暴的激情,她很快就哭着在他怀里睡沉了。弘昼手臂牢牢揽住她,俯身半压着象以前那样枕在她的肩臂处。她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在翻动呓语,时不时地哭出两声来。
也许是被压着睡得不舒服吧。弘昼左肘撑在床面上抬起上身,右手轻轻拭去了她又流出来的几滴泪。手指滑过她唇边的时候,他在那里流连了一会儿。
这双唇,是我的!
这个人,也是我的!
他咬紧牙关,胸臆间的怒火烧满了每一个罅隙。
星河在这个时候偏了偏头,向着他怀抱的方向蹭了蹭,她喉间逸出一个啜泣,极低却是极清晰地唤出一个名字。
“司夜……”
微心笃托
五贝子府的小格格没了。只差十几天就到她的周岁生日,可她究竟还是没能捱到那一天。除了那个被贝子爷不待见的可怜侍妾亲娘之外,阖府上下就数嫡福晋乌札库氏哭得最伤心。弘历的福晋富察氏一连几天都抽空儿过来陪着伤心欲绝的乌札库氏,反倒是五爷连面儿也没在她们跟前露一露。
春节前宫里封了印,一年到头总算是可以歇息几天,乌札库氏忙完了小格格的丧仪,又要忙着准备过年。可弘昼却突然开始忙了起来,每天天一亮就进宫,不忙到天黑是不会回府的。乌札库氏虽然忙碌,可也暗暗留了心,差人打听了两次,知道爷在外头似乎置了一所宅子,宅子里头养了位貌美的江南汉人姑娘。
弘昼自那夜后就没来过小院,他甚至把韧之还给了星河。
韧之胖了一小圈,小兰却瘦了一大圈,看到姑娘的时候,她哭得不能自己,星河很是安慰了一通才止住她的泪水。年三十到了,星河给韧之和小兰换上新买的衣服,自己也强打着精神装出笑脸来抱着小韧之在廊下玩一只兔儿爷。
厨娘在准备姑娘过年的祭礼,对星河要将祭礼分成两份的要求有些不解,可星河笑着没做什么解释,只是让厨娘备了两套香案纸烛,各自列在正堂上。天擦黑的时候点起灯笼,星河先祭拜了自己的母亲和义父,随后抱着小韧之跪在了第二张香案前。
案上只有一对白烛和几样果品,星河怀里的小韧之已经会说一些话,他支支吾吾地指着案上一只面桃要吃,星河按住他的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这个可怜的孩子,所有的亲人除了冤死之外,就是被远远流放到了宁古塔,这一辈子也许都没有重逢的机会。他现在这样无知的幸福,是多少人用性命换来的?星河想着,搂着韧之流下了眼泪,厨娘等下人只当她想起早逝的亡夫,也都跟着落泪。这么美貌的姑娘,命却太苦。
然后是放鞭炮,然后是年夜饭。然后就是一个人等待新年的到来。小兰早熬不住带着韧之回房睡觉了,星河谴散了辛苦一年的下人们,独自坐在灯下守夜。
他此刻是在哪里?在宫中,还是在自己的府第?
又是一年过去,时间过得可真快!从他和她初相遇时候起,连头带尾算起来,也是第五个年头了。她记得还很清楚,第一次见面,是在苏州的观前街,那么拥挤的街道上,周围是噪杂不堪的喊叫声,她头昏脑胀地被人从车上搀下来,一手扶着下人,一手搭在车桥上。
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呲着白牙,笑得没心没肺。她当时以为不过是一面之缘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转头一看,才发现那个笑容,竟然在心底里印下了如此之深的痕迹。
七月里他的那个笑容,在这个冬夜里,象是日薄崦嵫前的最后一缕阳光,渐次温暖她的身和心。
窗棂上咯噔一声,惊醒了她的沉思。小院里的下人侍候得非常尽心,大冬天房间里却是温暖如春,星河只穿了件薄薄的棉袄,仍是烘得两腮发烫。她喝了两口茶,走到门边半推开门,迎向吹进来的凉风。
今夜月色好。弘昼骂走了要跟着同来的齐心,一个人站在府里花园中的小亭子中。
这个年过得……他怎么看不出来府里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有多敷衍?三年来他确实也有些放浪,够得着的、够不着的侍妾丫头收了一大堆,现在想想,只为了一时之气,就东拉西扯上这一大帮子人,是不是也有些不应该?
可是人活着只有一世,只有一次机会。
也只有一个耿星河。
他不知道缘份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如急湍怒瀑一样的轮回里,他怎么就抓住了她的手。他只知道,仿佛是孤屿般守候漂流了生生世世后,突然与她邂逅,所有的未竟之愿,所有的待偿之恩,在她面前善终。
耿星河!
你休想!
休想!
弘昼恨恨地一掌拍在亭柱上。
后头有脚步声,弘昼怒回头:“不是说了不准人来,谁这么大胆子!”
乌札库氏肘上搭了件他的大氅,亭亭地站在台阶下头看着他:“爷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弘昼哼也不哼一声就转回了头。乌札库氏不以为然,依旧走进了亭子里,打开大氅,稳稳地披上他的肩头:“天冷,爷还是回屋去守岁吧!”
他有心闪一闪肩让那件大氅落在地下,可不知怎么地,心里一软,没有挪动,任乌札库氏转到身前给他系好了系带。
她从来没有到过离他这么近的距离,他的鼻息已经喷在了她的脸上。乌札库氏没敢看弘昼的脸,她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的双手和大氅前柔软的系带上。
弘昼也是第一次近距离地仔细看乌札库氏。只是她全身觳觫的样子,让他心里也有些不忍起来。成亲已经三年了吧,他还从来没喊过她的名字。
“倩,倩莲……”
乌札库氏手一抖,刚系好的活结又给自己拉脱,她咬着唇重又系好,退开一步,恭顺地站在弘昼的跟前:“五爷。”
她警惕的样子让弘昼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摇摇头:“怎么?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爷,臣妾……臣妾……”
“好了!”弘昼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回去吧,外头冷。”
“爷……爷一个人。臣妾……陪着爷站一会儿吧。”
站就站呗!弘昼也不理她,自顾自站着想心事,过了很长时间,才又看过去,乌札库氏已经冻得微微发抖,可还坚持着没有回房。
瞧不出来这个小脾气还挺倔的!
弘昼看看她,突然问道:“嫁给我,怨不怨?”
乌札库氏疑惑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弘昼呵呵一笑:“谁都知道我五贝子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我就这狗熊脾气,咱们成亲也有三年了,你实话告诉我,怨没怨过我?”
乌札库氏摇摇头,弘昼嗤笑:“虚伪!”
“真的!”乌札库氏急忙辩解,“臣妾说得都是实话!”
弘昼哼一声,别开头。
他身躯高大,别的男人穿这样又厚又长的大氅,总显着那么臃肿畏缩,可他往那儿端正地一站,脖颈挺立,两肩宽阔,说不出来地意气风发,仿佛再大的凄风苦雨,只要往他身后一躲,也能立时温暖如春。
可他为什么总是那么遥不可及?
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怎么做,他都看不到。他有时候就象是一道铜墙铁壁,让她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
怨他么?
乌札库氏淡淡苦笑。
皇上生性内敛,逢年过节、尤其是春节,一向都是极恬淡。初一早晨给皇上和娘娘们磕过头请过安,弘昼瞅了个空儿,把果亲王允礼拉到了僻静的地方。
允礼笑呵呵地坐在椅子上受了他一拜:“什么事神神叨叨的?非得到这儿来说?”
弘昼又是一揖到地:“十七叔,您答应过侄儿的,忘了?”
“我又答应你什么事儿了?”
弘昼脸上一赧,笑道:“叔叔忘了,就是请您……帮着给个女子抬旗籍的事儿……”
允礼深看他一眼,咧了咧嘴:“怎么又闹出一个来?”
“不是‘又’,还是上回的那个!”
“这都几年前的事了?你到现在还没把她安排好?”
弘昼只有傻笑。允礼斜他一眼:“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抬个旗籍这种事也犯得着要我帮忙?你小子不就是想拉个垫背的,日后有了事还指着我帮你说说情是不是?”
“叔叔英明,嘿嘿!”
“别跟我这儿装傻充愣!”允礼低笑起来,“什么样的女人你小子三年多还没撂开手?”
“嗨,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罢了。十七叔,咱可说好了,这事就全拜托叔叔了!”
“乡下丫头?”允礼看着弘昼,笑着点了点头。
出了宫,乌札库氏自坐马车回府,弘昼胸中有些气闷,坐在马背上,随意地转了个方向信步往前踱,齐心也骑着马跟上主子。
新年伊始,到处是喜气洋洋的人群,街上的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骑了一会儿马,人太多了,弘昼便又下来,把马缰绳丢给齐心,在街上四处逛。齐心一个人拖着两匹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热出了一头汗。
“这两天你过去没有?”弘昼忽然冒出一句,齐心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噢了两声,点点头。
“她那儿……怎么样?”
“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齐心抓抓脑袋。这个爷!前两天提也不准提小院的事,现在又来刨根问底。“耿姑娘、小兰姑娘还有秦少爷都挺好的!”
“什么秦少爷?哪儿又冒出个秦少爷?”
“就是耿姑娘的儿子啊,爷还不知道吗?小少爷姓秦。”
弘昼猛地站住脚,脸一下子弊得通红。他扭过脸来直楞楞地盯着齐心看了半天,嘴唇都激动地在发抖,齐心当然明白爷的心思,他忙摆摆双手:“不是的,爷!奴才也动过这个念头,可耿姑娘走了三年多,秦少爷才一岁多一点儿,怎么算他也不是……”
弘昼的脸又一下子铁青,呼吸着的空气也变得粗糙起来,刮着生生地痛。他抓过缰绳来翻身上马,轻叱一声往她在的方向跑去。
韧之穿件大红的棉袄,象只红红的球一样在小院里滚来滚去。星河和几个人下人看着小兰逗他,都在一边笑。小兰从小在杭州长大,官话只会听不会说,她逗着小韧之的时候叽哩呱啦说着吴侬软语,小院里除了星河能听懂,别人只觉得在听天书。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吃年糕,糖沾沾,多吃块。盐沾沾,少吃块。外婆叫我多吃块。舅姆叫我少吃块。嘴里含一块。巴掌上挂两块。舅姆看得眼泪水都要挂落来。”
“摇呀摇,摇到卖鱼桥。买条鱼来烧。头不熟,尾巴焦。盛在碗里吱吱叫。吃在肚里跳三跳。跳呀跳,还是跳到卖鱼桥。”
韧之咯咯地笑着,两个腮帮子比身上的衣服还红,他朝星河伸出胖嘟嘟的两只小手,甜甜地叫了一声:“姆妈。”星河走过去抱起他,笑着亲他的小脸。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拍门的声音,门房赶紧过去打开,冷不防兜头有人一脚踹过来:“这么久才开门,死什么地方去了!”
院中刚才的详和气氛一下子冷肃,门房捂着肚子倒在地下不敢呻吟,下人们吓得一个个跪下去请安,星河抱着孩子,苍白着脸,看着怒意丛生的弘昼慢慢走到自己的面前。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侧开身子挡住弘昼看向韧之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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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视线下,弘昼也有些懊悔刚才没压住火,可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狠狠地瞪着她,突然转身就走。星河赶紧把孩子塞进小兰的手里,跑到过去扶起门房连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踢着哪儿?”
门房这才哎哟出声,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一边下人接过手来把门房架住往他的房里走。
冷不丁弘昼又折返来,众人又吓一跳。可他并不看别人一眼,拉住星河的手就往外拖,哪有人敢吱一声,愣是看着他把星河斜架上马,撒缰便走。
长巷里一地鞭炮的红屑,马踏过去,溅起满满的烟火气味。一边还有顽皮的孩子手里拎着小鞭拆开了放,有劲大扔得远的,都炸在路中间。
“起开!”弘昼吼一嗓子,可小孩子们哪里理他这一套,哄笑着反而把这匹经过的马当成了目标,嘴里高唱着“瞎子骑马咚咚踏,娶个老婆没有咂”,手扔出的小鞭响成一片。
依着弘昼原本的脾气早恼了,可他听见孩子们的俚语,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星河没听明白,回头看一眼,被耳边的霹啪一声又吓了回来。弘昼叱了小孩几声,夹夹马腹让马儿走快些,顺手揭过身后的披风盖住星河。
被兜头盖在他的怀里,外头的风一丝也吹不进来。星河有心想喊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有这一刻的温暖可以耽溺……
马蹄得得,她任他载着,向未知处投奔。
从这以后,弘昼每天都来。来了也不多说话,只是静静守她一会儿,有时候呆得迟了,就自去书房安置。他不开口,星河更不敢去招惹他,虽然压抑,却也慢慢练就了在他如炬目光下泰然自若的本事,极偶尔与他视线相交的时候,也能不慌张躲开,而是自然而然地把眼光从他身上滑过,落在旁边一件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上。
一来二去到了元宵,弘昼酩酊大醉地回来了。
他回来得极迟,星河早已经睡下。难得一天没被他“监视”,星河反倒有些不适应,正在枕上翻来覆去,就听得门前廊下咚得一声响,然后是丫环小厮们杂乱的脚步声:“五爷!快扶起五爷来,快去煮醒酒汤。五爷,没磕着哪儿吧?”
星河推被坐起,怎么了?他摔着了么?刚想下去看看,捏着被角还是又缩了回来。
院子里的弘昼咋呼着:“拿亮儿来,快快!这……这个兔……兔子腿儿哪去了?快给……爷找找……找找……”
一院子火光闪动,过一会儿,有个小厮兴奋地叫起来:“找着了,在这儿,爷,我找着兔子腿了!”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弘昼压着嗓子怒斥:“兔崽子!没……没看见姑……姑娘屋里灯灭了?还……还……还敢吵?爷打……打不死你!”
星河听着弘昼在外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中气十足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笑着摇了摇头便又躺了下去。
院子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星河的门外,踯躅良久,不忍离去。好一会儿,就听得门怯生生地一声低响被推开,走进来的,不是弘昼又是谁?一直以来,星河的屋门也从不落闩,方便小兰早晨进屋侍候。
星河来不及转身向墙,只有悄悄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闭起眼努力让呼吸平缓。跟着弘昼一起进屋的,还有一团火红的光焰,他蹑手蹑脚把那团光放在了书桌上,迟疑着又走到了星河的床边。
星河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暗暗皱起了眉。弘昼极慢极慢地在床边坐下,借着火光端详星河。她长发披散在枕上,微微向右侧着头,明灭的红光正照在脸上,此刻的她看起来比早晨离别时又漂亮了一些,也更柔弱了一些。可那个似乎轻轻一用力就可以折断的小身板里,究竟蕴藏了什么,让她胆敢一次次地捋他的虎须,一次次地拂逆他的爱意。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骄纵也好,说他鬼迷了心窍也好,他只想留她在身边,从她的身到她的心,都要全盘占有。从来不知道,就是这么一个不识时务的小女人,只用七月里的一个眼神,就让他沉醉至今。
“星河,星河……”弘昼蹲下身去,轻轻地把唇吻在了星河耽在枕边的一绺头发上。
叫我拿你怎么办?叫我拿你怎么办……
“星河……”
弘昼头上晕,心里痛,没觉察出什么,可闭着眼睛装睡的星河全身的感官都处在最敏感的时候,她在第一时间里发现了书桌方向飘来的焦糊味,急急睁开眼睛一看,果然弘昼携进屋里的灯烧着了,溅落的火还点着了书桌上的书纸。
星河忙推开弘昼,光着脚就跳下床,端起脸盆里的水飞快地泼到书桌上,回身又抽起枕头一阵扑打,在火势没有蔓延开之前迅速解决了问题。
长长出一口气,星河想起,这么一来,刚才装睡的事可是彰显无疑了。她抱着濡湿又有几处焦黑的枕头瞥了弘昼一眼,他还是刚才她推开时半撑在床上的姿势,又是带气又是带笑地看着自己。
“地下凉,还不上床?”弘昼见星河杵在那儿不敢动弹,笑了笑走过来就把她抱起放回了床上,不待星河躺好,便一起手解开外衣,踢掉鞋子,也揭被钻到了星河身边。
星河全身一阵僵,想推开他,两只冰冷的手一齐被他攥住,贴在了他火热的胸膛上。
“我不动,只在这儿躺躺。”
星河闭上眼,由着他的气息一点一点重又倾进了自己的心。
就这一个夜吧。
他,醉了。
我,累了。
弘昼以为凡事有了开头,便不难再继续,就象一河坚冰,只要先融动了第一块,就再难凝结了。谁知道星河就象一场倒春寒,硬是把他已经春流激湍的一颗心重又冻成了冷硬的石头。第二天晚上弘昼再去推门的时候,门就已经从里面死死闩上了,门口放着一个小布包袱,打开来,是兔儿灯烧剩下的四只轮子和几根竹篾。不仅如此,再次见面的时候,星河待弘昼更是漠然,不仅是视而不见,根本就是避之不及。
一来二去惹毛了弘昼的少爷脾气,他犟着好几天没过来,可还是忍不住,晚上议罢朝政,从宫里直接到了小院。
星河吃过晚饭刚刚沐浴毕,正坐在火炉旁边看书边烤着湿湿的头发,看着弘昼的眼睛,她心里咯噔一下,忙忙地低头,继续看书上那些已经看不下去的字。一边的丫头跟过来侍候弘昼脱去了朝服,换上了居家的青袍,洗面净手后捧着一杯茶跟星河坐在了同一个火炉边。
相对无语,星河侧坐着身子背过弘昼,思忖着找个什么借口避开。弘昼弯下身子,执起火盆里的铁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红的炭。
“我……明儿有趟差使要出京一段日子。”等了良久,却是等到他的这一句。星河坐得更侧些,心头涌上的滋味,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怅惘。
弘昼看她没什么反应,自嘲地一笑,又道:“这趟只怕一时半会儿地不得回来,府里的事全安排好了。”他手里的签子戳裂了一块炭,爆出几点火星,在空气中跳燃着。
怎么,怕我跑了不成?星河也不知看到哪儿了,只是伸手翻了一页,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只盯着书。
“你这边……日常用度都在德子那儿,我另给你备了这些。”说着,他取出带来的一只信封递给星河:“两万两的银票,还有这间院子的房地契,你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什么意思?星河咬了咬唇,固执地不回头。
“少是少了点儿,我知道你耿大小姐见多了钱财来往,这点儿些微小钱入不了你的眼。可我一向手脚大,分府时间也不长,多的给不了你,府里那一大家子也得留点儿。你别嫌少。”
弘昼说着,又递近些。
怎么说着说着变了味,他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是要出什么事儿了么?
星河再装不下去了,放下书转过脸来,不去接那个信封,只笔直看着弘昼:“五贝子,多谢你的好意。星河虽无能,自己还能养活自己,您的银子还是留着自用吧。”
屋里太昏暗,火光太明灭,心绪太纷乱,眼波太迷离。
星河并不确定她在弘昼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是寂寂的顾瞻还是飘鹞不可寄的愁郁?是暖暖的狎昵还是离合安可知的期许?是惶惶的凄怆还是愿为双黄鹄的欢会?
她抗不住他的眼睛,颓败地低下了头,转身欲走,弘昼突伸出手拉住她,把那只黄铜小匣塞进她的手里:“我没其他的意思。要不,就当是我偷偷寄放在你这里的私房钱,等我回来后再还我就是。”
星河把想问他要去什么地方的话硬憋回去,生冷地抽回手,捏着信封退后两步,靠在椅把上。弘昼心里其实有千言万语,只是没法说。他知道星河是个什么样的人,所有与他有牵系的女人里,恐怕只有她一个是最不需要他挂碍的,可偏偏他全副的心神全放在她身上,生怕她在他离开之后会有什么闪失。
尤其,这一去,不仅归期无定,更只怕是……
心中暗叹一声,弘昼笑着点点头,自回书房去安置,又留了一夜无眠给星河。
第二天是个晴好的天气,星河洗脸漱口,正坐着让小兰梳头,瞥到弘昼在她的门口站了一站,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星河只觉得余光里看到弘昼脸上的笑是那么怪异,便慢慢转过头来朝弘昼离去的方向张望着。
小兰手里握着梳子,也跟着星河向外看,轻轻叹一口气:“五贝子这回一去,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星河垂了垂眼:“他……是要到哪儿去?”
“姑娘不知道么?”小兰愣了一愣,“我也是听德子说的,说是爷这回要跟着大军上准葛尔攻打噶尔丹策零呢。”
大军、攻打、噶尔丹策零。
都是些距离星河极遥远的词汇,星河一向聪明的脑袋也转了几转才明白过来,弘昼这一回是离了她远赴险地!准葛尔是什么地方?当年康熙爷御驾亲征,也险些被烧死在草原上,以他一个小小的贝子,既没有齐烈那样的盖世武功,又没有岳钟祺将军那样运筹帏幄的策谋,到了那种地方不是去送死又是什么?
难怪!难怪他昨天晚上会说那样的话,难怪他今天早晨会这样地笑。
星河跳起来就往屋外跑,心就在嗓子眼里跳动,她推开门房正欲掩的院门,冲到了院外的小巷里。
长巷的那一头,是纵马扬鞭的弘昼,这一头,是泪盈于睫的星河。过了这么久,星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喊他的名字了。是秦司夜?是弘昼?是五贝子?是弟弟?
她流着泪、哑着口向前追出两步,就在马儿快要拐出巷口的时候,看见他勒住缰绳,转回了头。
弘昼终于知道,这一辈子渡过的每一天,走过的每步路,吃下的每口饭,流过的每滴泪,受过的每次伤,那么多那么多的爱恋痴狂,那么难那么难的分离思念都是为的什么,都是为了在这个日子里,远远看见长巷另一端的耿星河为他痛洒的那一滴热泪。
他也湿润了眼眶,却大张虎目,不让泪水模糊自己的视线,他要看清楚,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这一眼就要看到永远。
阻叹遐回
思念就是有这个本事,把一条锦被变成如坐的针毡,把一地青石变成如履的薄冰,把一池静水变成如临的深渊。
星河每日里只是静坐着,不是在屋里就是在廊下,不是在廊下就是在后院小小一鉴方塘边,不是在塘边就是在院中一棵小小的海棠树下。曾经听弘昼说过,这棵海棠是他刚刚购入这间小院时亲手种下的,如今,星河坐看着这棵海棠从深雪的冬天熬到了开春,又从抽芽长到叶发,渐渐地缀上了无数花蕾,只是,弘昼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德子除了管家之外,自弘昼走后又揽上一个新差使,就是每天到五贝子府去打探爷的消息。虽然常常是没什么消息,可是这就是最好的消息,星河不知道什么是建功立业什么是跃马扬刀,只知道不管是爱是恨,她只求弘昼能完整无缺地回来。
三月十七,收到了弘昼派人送来的第一封信。说是信,还真有点对不住这厚厚的一大封,秉承了弘昼一贯的风格,上至驱敌策略,下至路边被马蹄践踏成泥的一朵小紫花,无一不包无所不有,也不讲什么格式,只是一一按日期标好注明,顺序排下来,倒象是一篇《从军游记》。
星河急着想看,又怕太急了早早就看完,硬是绷住劲一天翻看一点儿,费了将近十天的功夫,才把这封信看完。她看得太仔细太认真,以至于每天晚上在睡梦中,眼前浮动的还是他虬劲的字和促黠的话语。
刚进了四月,弘昼的信又到了,这回一来就是十几封,想必他是每天都在写。
姑娘一开始对贝子爷冷淡生疏成那样,现在又整天整天坐着想他,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兰把韧之交给厨娘,准备去喊姑娘吃晚饭。相处这么久她也能看出姑娘的性子,表面做足了清冷功夫,实则内里是早已沸腾的一团岩浆。略输清秀的两道眉毛长长地扫过鬓边,点漆一样的眸子里不自觉的全是不信任的眼光,鼻子倔强地挺立着,两片桃李一样的唇是她脸上最美的地方,不知是哪路神仙,用什么样一只生花妙笔,沾了多少芳华初露才堪堪画就。
这样的女人,不管是放在哪个过尽千帆的男人面前,也绝对不会激不起他的情思,更何况是年轻的贝子爷?
只是,还有个韧之少爷……
看样子,贝子爷并不知道韧之少爷不是姑娘的亲生,即使这样他也愿意对姑娘好,这样的男人,还待怎样?
姑娘还坐在书案后头,莫不是五贝子写了什么长篇大论的文章来,看了这么些天也看不完?小兰心里发笑,看这位五贝子爷的性子,拳打脚踢的,却也能做出文章来?
星河不知沉浸在什么思绪里,没有觉察到小兰的靠近。小兰一眼就看到了那张信纸,她识字不多,可也认得那上面端正的两个大大正楷字。
“星河”。
就是这样一张纸,她捧着看了一个下午。
“姑娘还是爱惜着点儿眼睛,看信也不点个灯,别呆会儿喊眼睛疼。”小兰笑说着,移了盏灯过来。
星河笑笑,站起来安详地把信收进封里。小兰看着她雪白的手指带着几分留恋地在信封上又摩挲了一下,才把它放回了桌上的一堆信中。
星河抬起头,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的一个小动作落入了小兰的眼中。她面上一红,笑问道:“已经这个时辰了,不知不觉的。”
小兰点点头:“姑娘又不去科考,做什么这样用功?”
每个夜半,星河都辗转难眠。
既盼他回来,也怕他回来。
天哪,你让我躲也躲不开,放也放不下,你究竟是什么用意?每次的分离,都只让他在我心里更根深蒂固一分,来不及过去,盼不到将来,是不是就让我抓住现在?每次呼吸,就是每次思念。每次思念,又是每次自责。
我不能。
我怎么能?
我又怎么能不?
韧之突然病了,病势汹汹地,半天功夫就只剩出气的功夫没有进气的力气了,星河吓得不轻,忙差人去请大夫,大夫过来一看这个架势,连忙跺脚:“怎么拖到现在?这是出痘了,还不快去准备东西供奉痘疹娘娘!”
下人里头只有厨娘小时候出过痘,别人都远远地避开了。星河也出过,并不怕传染,小兰哭着要留下照顾少爷,硬是被星河骂了出去。她和厨娘两个人跑得脚不沾地,还要轮班儿照顾韧之。
大夫把能想到的办法全用了一遍,韧之还是只发烧,身上的痘疹一点儿出不来,躺在床上两眼翻白。星河急得搂着韧之大哭,大夫急出一身汗,一边劝一边说:“小少爷这次痘症凶险,并不是在下推脱责任,这种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夫人家里不知能不能找到太医院的门路,听说里头有一位陆老太医治痘疹是一绝。”
星河当即冲到外头拉住德子,可德子面露难色:“姑娘,奴才算个什么东西,哪能认得太医院的人?要是爷还在京里就好了,如今……如今府里头也还都不知道姑娘的事儿……,就这么贸贸然跑回去找福晋,只怕……”
“四阿哥府你认不认得?”星河咬咬牙,问道。德子愣一下,点点头:“姑娘是说……”
“你带我去,我去求四阿哥!”
到了四贝子府,自然是吃了闭门羹,虽然有下人认得德子是五爷的跟班,可他拉着个女人堵在府门前说是要见贝子爷,这可不是笑话么?
弘历在宫里看完了今天所有的战报才疲惫地回府,马车刚停在府门前,就有个女人的高叫声响起:“四爷,四爷!救命啊!”
“哪儿来的疯子,还不快赶走!”下人们纷纷叫起来,厉声喝叱着。
弘历在车里,连揭开车帘看一眼的劲头都没有。
“弘历,弘历,是我,耿星河!弘历……啊……”
弘历心里一拎,大喝一声:“住手!”就跳下车去,把被下人打倒在地的耿星河扶起来。
她面上挨了一掌,脸颊上已经鼓起一只掌印,头发也散乱着,衣服上沾着泥。她一见弘历的面就抓住他哭泣着哀求:“弘历,求求你救命啊!再迟就来不及了!”跟着她来的小厮飞快说了事情的大概,弘历当即吩咐下人去请太医院的陆太医,他又把星河搀上马车,一同回到了小院。
韧之眼看着就要不好,陆太医总算是赶了来,他也不知用什么方法捣鼓了一阵子,小韧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听到哭声,星河腿一软,坐倒在了地下。
弘历已经了解了眼前的情势,对星河的遭遇很是同情,又那个不讲理弟弟的执着又是十分感叹。眼前小院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差了几个人过来帮忙,又送来一堆药材和补品,没有跟星河打个招呼,就默默地离开了。
弘历再来,是在三天后。他和星河两个人对坐,脑中想的都是那年在怡亲王西郊庄园见的最后一面。她那么凄凉地喊他的名字,弘历现在总算明白了星河当时说那些话的意思。
只是你明知道自己和弘昼的关系,怎么还能安然地留在这里?
弘历的心思,星河知道得很清楚:“这次的事,多亏有贝子爷相助。”
“小事而已,不足挂怀。”
“不管怎么说,都要感谢四爷,若不是四爷帮着请到了陆太医,后果真是不敢想象。”
弘历看着星河,她瘦了,却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美。
“在这儿住着还称心吧,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派人告诉我,不要客气。”
“不敢,谢四爷了。”
“那你……还准备在京城住多长时间?”
星河讶异地看着他,不解地笑问:“什么……多长时间?”
弘历也微笑了一下,自己觉得这个笑容肯定是十分僵硬:“我是说……十三叔临终前都告诉我了。”
星河腾地站起来:“告诉你……什么了?”
弘历那双和弘昼一模一样的眼睛温和地看着星河:“什么都告诉我了……姐姐……”
心乱如麻的日子过得很慢,可也就捱到了六月。
六月里,大军在和通泊痛歼了噶尔丹策零的叛军,捷报传回京城,满朝皆喜,城中更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小兰见星河整日只是静坐枯思,便把韧之托付给厨娘,硬拉着姑娘出去转了转。小丫头难得逮个空出去逛热闹,星河又好说话,两个人午觉后出的门,硬是拖着遛达到了天擦黑才返转。
进了院门,疲累的星河没注意到站在院里冲着她乐的仆人们,一边吩咐着打水来沐浴,一边慢慢踱进了自己的屋子,一头歪倒在床上,累得再不想起来。
屋里有衣衫响动声,星河头也没抬一指墙角的衣橱:“今儿换那件……月白色的,帮我取了来。”
一声轻笑响起:“怎么咱俩想到一处去了?爷就喜欢你穿月白色?”
星河瞪着眼睛在枕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敢回身坐起,手紧紧握着衣角儿看向那个声音的来处。
屋里没点灯,一个人从窗边的椅中站起,缓缓向她行来。巨大而清晰的剪影就从窗外最后一抺晚霞的彤光中慢慢走出来,走进她的整个世界里。
一刹那间,所有的浮沉不再浮沉,所有的坚持不该坚持,所有的想念不需想念。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微笑着,星河几乎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看到了弘昼还是又沉入一个新的梦境。
眼睛里的水光让一切都似幻似真,星河不敢眨眼,既怕泪落了下来,更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她大睁着一双泪光儿闪动的眼睛,直直看着弘昼坐在了她的身边,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笑着叹了一句:“小妖精,别一回来就这么看我,爷架不住你这样儿。”
是弘昼!
星河一把扯下他的手,又想哭又想笑又想掩饰、压抑,弘昼看着她颊上汹涌的泪和失心慌乱的模样,咽下喉间的梗块,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好星河,你想我不想?”
弘昼辗转着吻上星河的耳朵,轻声呢喃,又似有几分不敢听她的回答,迅速且痛楚地吻上星河的唇。
情不自禁地回应他的热情的时候,星河才发现自心怀里汹涌而出的感情已经拉不住缰、回不了头了。她有几分惧怕地试着推开他,他却一次甚似一次地收紧双臂。
“星河,星河,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