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昼他声音里的一丝哽咽和火热双唇的任性让星河彻底放弃了挣扎。
就这样拥抱下去,又会怎样?
“我已经想好了,借着这次多少也算有点军功,索性就去求了皇阿玛立你为侧福晋,抬籍的事反正也办好了。放心,星河,我会好好待你的。”
弘昼笑嘻嘻地把有点不自然的星河按坐在自己怀里,就象最初曾经有过的温柔,他揽着她的腰,头搭在她肩上,一口一口地吹着星河耳下悬的一枚珍珠。
星河不语,耳边似乎有点痒,向侧避了避。弘昼忙揽紧她,陪着笑脸:“怎么?不愿么?好好好,我不催,这事儿随你。”
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的?他不是一贯都喜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别人身上的吗?他不是从来都是蛮不讲理的吗?
星河低叹一声。
弘昼,即使我肯抛开一切,与你共赴藐逸的未来,又能拿什么来回报你的期待和渴望?我也想毫不犹豫,我也想万水千山共渡,我更不怕任何代价任何惩罚,只是宥于眼前的并不是轻轻一步就可以迈越的沟壑,而是悬在头顶重逾千钧、却仅有一发所系的巨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砸得你我粉身碎骨。
“弘,昼……”
“嗯?”
“弘昼……”
“怎么?”
星河轻轻执起弘昼的一双大手,抚过他的每个指缝和掌心里每个硬茧。
“弘昼,别怪我。无论如何,你都别怪我!”
“傻姑娘,”弘昼爱宠地反手握住星河的手,把她每个指尖放在唇边吻一遍。最美丽的眷恋不过如此吧?我只是,怕了孤单,怕了哀伤,更怕了让你难过。原谅我,弘昼!
她捧起他的脸,极温柔极坚决地审视。
“答应我,无论什么,别跟我争!”
“借我个胆子也不敢!”弘昼皱起鼻子做了个小生怕怕的表情,在星河脸上用力亲一口:“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怎么舍得跟你争?”
星河柳眉轻轻一抬,慢慢笑了开。弘昼,我们这样是会有报应的,你答应了不许跟我争。就这样吧,只要三天,最后三天……
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扑进了弘昼的怀里,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星河自己都感动得落下泪来,弘昼更是有些招架不住,呆了一会儿才想起用同样的激情回馈,有些笨拙地轻拍着她的背,笑着道:“这是怎么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玉树临风依旧,风流倜傥如昨,你偷笑还来不及,作什么伤心成这样?”
星河带着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捂着自己的双眼,窝在弘昼怀里不敢抬头。
偏弘昼不省事地向屋外一扬声:“打点水进来给姑娘洗脸。”
星河唬得猛然站起,走开几步到梳妆台边拿起帕子拭泪。弘昼靠回床上,看着星河的窘态,大笑摇头。
没一会功夫,两个丫环进来,却不是端着脸盆,而是照星河先前的吩咐抬进来一个洗澡的木桶,后面还跟着一个婆子,手上端着两盏灯。星河一见婆子脸上暧昧的笑,红着脸转过身。待到听得水响,一回身才看见房门已经被带上,弘昼脱膊得精光坐进了水里。
并不是第一次见他精壮的身子,只是这一次的弘昼跟以前有些不同。黑了,结实了,仿佛也长高了些,一个人就满满地占据了一只大木桶,团鼓鼓的肌肉随着他每个动作在光滑的皮肤底下或紧滞或松弛。弘昼把辫子捞起来,颈下垫了块毛巾,志得意满地躺在桶壁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怎么样?还算是秀色可餐吧?”
他撩了点水在自己胸膛上,朝着星河坏坏地一笑:“别呆愣着,有你看的日子,现在过来给爷洗洗头。”
星河好一会儿才在他的催促声中,取了把梳子走过去,蹲在桶边,执起他粗黑的发辫,解开轻轻梳理。得寸进尺向来是弘昼的脾性,他等星河梳洗好自己的头发,又塞过去一条毛巾:“闲着也是闲着,给爷擦擦背。”
“他奶奶的,真舒坦。”星河轻轻擦洗的时候,弘昼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随即回首笑着用头顶了顶星河的额:“惯了,在军中说话粗惯了,你别介意。哎呀!”他长长伸了个懒腰,适意地呻吟,水珠从虎背流下蜂腰:“还是回家好,这小半年,就没这么舒服过。从军真是苦差使,以前看不起那些武将,现在知道了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才是真功绩。这回打了胜仗,我急着回来见你,自请先行进京报捷,连着半个月竟成了走马灯,没一刻停的功夫。见了你,就心安了。星河,这么长时间,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星河手上滞一滞,想了一会儿轻声道:“你……你的信我都收到了。”
弘昼偏过头哼了一声,半晌就没再听见下文,他撇着嘴笑一笑:“完了?”
星河用大力的擦拭回答他。
“就这么一句?”
“我……我……”
“别我我了!”弘昼笑叹一句,猛地站起身来,把惊呼不已的星河抱起来,三两步向床边跨去:“讷于言不如敏于行,星河,让我看看你有多想我!”
此生有过无数夜晚,这,是最美的一个。
弘昼无休无止的激情底下,星河的身虽累,心却不舍就这样睡去。她独自睁着眼,看着紧皱双眉紧咬牙关的弘昼还是和以前一样把脸贴在她肩窝处,大手牢牢把住她的腰。因为睡的姿势不那么舒服,他的呼吸有点粗重,星河试着扳直他的身子,他大声嘟囔着倔强地往星河的怀里钻得更深。
他究竟还是个孤独的孩子。生命征途,风雨也是一程,欢歌也是一程,如果有可能的话,没有我陪伴你的时候,我希望是欢歌多些,风雨少些。
星河怜惜地在他额上一吻,扯过身边的扇子一边轻摇一边看着朦胧晨曦中的弘昼。这半年的军旅之行,他被打磨得粗砺了些,却也更增添了几分男子气概。有这样一个他睡在自己枕边,仿佛心也安静了下来,耳边蓦然没有了所有的喧嚣,牵绊过星河的所有过往,也在这张宁静的睡颜边彻底变成一枝势尽的利箭,终于还是停步于最后一层薄薄的鲁缟前。
她的几根头发扫落在弘昼脸上,他哼哼着偏偏脸,星河笑了起来,伸手拨开头发,抚上他的脸颊。小家伙,一定是累坏了。星河被自己突然想出来的这个亲昵的小称呼逗乐了,禁不住笑出了声。她的腰上却一紧,弘昼没有睁眼,两只手在她的腰上掐住,笑着说:“怎么?还不够?这么一大早就撩拨我!”
“醒了?”星河有点脸红,经过了那样放浪无羁的一个夜晚,她还有点羞于面对他。
“醒得不能再醒了!”弘昼扯过来不知什么时候滚到床角去的枕头垫在头下,拉着星河躺在自己胸前:“倒是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还不累么?”
“睡了很久,我也是才醒。”星河把头耽在弘昼的肩胛处,长长的头发披在枕上,和他的绞缠在一起。弘昼勾过星河的下巴,作势欲吻,却在将触及星河双唇的时候狡黠地眨眨眼:“唔……你没有漱口!”星河也想起来以前的那个早晨,笑着扑落弘昼的手:“偏你是个睚眦必报的。”弘昼扳过星河扭开的头,笑着凑过去用力一吻:“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星河心中感触,立时红了眼眶,弘昼马上过去插科打诨:“怎么又来了?”他贴着星河的耳朵低声笑道:“正想问你呢,怎么昨儿个晚上每次到了最后关头你都哭成那样?以前不都好好儿的么?是不是半年不见,爷的功夫长进了?”
“你胡说些什么呢!”星河脸红到脖子根,推开弘昼坐了起来。弘昼也跟着坐起,从背后揽着她,咬了一下她裸露在外的肩头:“我怎么胡说了?只不过想给你提个醒儿,这么点儿你就吃不住了?爷的本领还没全亮出来呢!”
“再浑说!”星河羞得掰开他的手,跳下床去,拐进屏风里换衣服。弘昼则毫不顾忌地拍着床笑,一边笑一边大声唤星河的名字。屋外院里已经有下人在走动的声音,星河跺脚,急着草草掩了衣襟便过来捂住弘昼的嘴:“快别这样,你让我再怎么见人!”
弘昼环住她的腰,在她鼻子上一刮:“那你答应我,今儿个晚上不许再扭手扭脚地不听话,嗯?”
星河不知该怎么答他这个腔,瞪了好半天,才泄气地一叹:“怎么就……没个正经,好歹也是当过爹的人了,还这样,看人家笑话!”
“谁爱笑话谁笑话,我只活得自在随心便可。”弘昼撇撇嘴,笑着腼上来:“你说呢,星河?”
“谁爱说谁说,我没话说。”星河挣起,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向门口走去:“你快躺回去,我去喊人来侍候你起身,你且别……”
弘昼猛然从背后抱住她,把她牢牢塞进自己怀里:“再抱一会儿,不然就得等到晚上了。我等不及,星河,怎么办?”
“又说傻话!”星河心里满是幸福的微酸,她扭过头来,对上弘昼的眼睛,从他眼中密密射出的,直是蛛丝,牢牢粘扯住她,一步也踏迈不开。
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等他回来吃晚饭,可半下午的时候,弘昼的贴身小太监齐心急火火地赶了来送口信,皇上因五贝子的军功甚是欣喜,在乾清宫摆了家宴,贝子爷今天晚上不一定赶得过来了。
星河的心里一阵寒。并不为弘昼的失约,而是为了在这个当口猛地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这又算是个什么兆头?她苦笑了下,面对满桌子的菜也没了胃口,喝了半碗汤就离开餐桌。回房里沐浴罢,闲得无聊,又实在睡不着,干脆披散着湿发,叫小丫环把灯和笔墨纸砚都搬到院中海棠树下的石桌上,写几笔字打发时间。
家宴么?
一家人的宴席。
那谁才是她的家人?哪里才是她的家?
怎么现在也开始奢望了?星河笑着摇摇头,执起狼毫,蘸了浓浓的墨,在纸上写起来。
“战霜风遥天几点宾鸿至,
感起我南朝千古伤心事,
展花笺欲写几句知心事,
空叫我停霜毫半晌无才思,
往常得兴时,
一扫无暇疵,
今日里病恹恹,
刚写下两个相思字。”
这是她最爱的贯云石,并不因为他的曲写得好,只是到哪里再去寻一个象他那样,轻轻易易就成了万户候的少年英雄,又轻轻易易挂冠飘远的芦花道人?
自己做不到他那份超然物外的洒脱,最起码也要做到无惧无怨的坦然。
心意既定,心情就平缓了许多,平缓得就象照在石板上明月的清辉。星河一张又一张地写着,坐在一边掌灯的小兰心思却有点儿乱,眼睛盯着纱屏中跳动的烛光,心里没来由得一阵阵慌张,象是有只猫爪在抓挠。小少爷病好后姑娘对她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东西也全部都暗地里收拾好了,那个四贝子看着慈眉善目的,怎么这么狠,非要把姑娘逼走不可?只是她们这回该往哪里去?杭州老家肯定是回不了了,她曾经问过姑娘,可姑娘只是轻叹一声,握着自己的手道:“只是拖累你了,小兰。”
“姑娘。”小兰轻轻唤她一句,星河看向她:“什么?”小兰正待说话,门口跑来火急火燎的齐心,边跑边低声喊:“耿姑娘,快来快来,爷……爷他到了门口了!”
星河笑着摇摇头:“来了就来了,作什么这样大呼小叫的?”
“不,不是!”齐心站定喘气,“爷他坐着马车来的……他……”
“难不成醉得骑不得马了?”星河向院门走去,顺手取下帕子把披散的头发扎拢起来。
“爷……爷他坐府里马车,直接……直接从宫里来的……”齐心的声音越说越小,急得抓耳挠腮,不敢正眼看星河。星河僵住,定定看住齐心。齐心慌得缩了缩脖子,嗫嚅着:“爷喝多了,劝……劝也劝不住,非要上您这儿来,福……福晋她……她……她……”
她也同车而来了,是吗?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谁也躲不开。
弘昼已经歪歪斜斜地跳下了车,一手扶着车榬,一手在向外推扶着他的侍从,身后的车厢垂帘半开,一只在无名指和小指上戴着珐琅指套儿的苍白玉手稳稳捏着车帘的边。
一见星河的面,弘昼两步跨到她身边,挂着她的肩膀才没有摔倒。星河扶着弘昼,看向车帘后的黑暗里。那只手神经质地轻颤了下。
星河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把弘昼交给齐心扶进了院里,款步走下台阶,站到了马车前躬身施了一礼:“给福晋请安。”
乌札库氏没想到这个汉人女子会过来请安,她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起来吧。”探身出去,乌札库氏与星河相对着,彼此脸上都挂着尴尬的微笑。
这个就是他的福晋呢!
星河看着,心里说不出是酸涩还是安慰,她这样美貌高贵,才是真正配得起弘昼的人。
“爷在这儿,你要用心侍候。”乌札库氏朝星河点点头,转身欲回车厢内离开,星河又踏前一步唤住她:“福晋……”
“什么?”
月光下,星河苍白凄怆地朝着乌札库氏一笑:“福晋,弘昼他脾气不好,你要多担待,以后……就靠你照顾他了……”
这话说得忒怪了,乌札库氏一扬眉,点点头坐回了车里。星河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转角处,才回了房里。弘昼已经醉得只会傻笑了,路都走不稳,却还要紧紧黏着星河,不让她离开自己三尺之外。好说歹说,才哄得他沐浴后躺上了床。
弘昼很快睡着了,星河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得更开些,就看见了仍伫立在院中的小兰。小兰听见窗户响回头看了看姑娘,用力擦了擦眼睛。
弘昼回自己的府第,已经是三天后的晚上了。齐心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踏进了书房,待爷坐定后,他又亲手端上丫环送来的茶,取了把羽扇恭恭敬敬地扇着。
他背着五爷求过了星河姑娘,星河姑娘也是费尽了口舌,直到拉下了脸,才劝得爷回府这一趟。刚回京就夜夜留宿外宅,且不说外面已经有了些风言风语,就是府里这一嫡一庶两位福晋和两位格格、众多侍妾面前,他齐心已经抬不起头了,每天睡醒都要摸摸自己的脑袋,生怕几位主子一气上来拿他开刀。
而且今天,是嫡福晋十八岁的生日,娘娘甚是喜欢这个儿媳妇,就连皇上也有丰厚的赏赐,这个时候再不回府,福晋脸上难看不说,万一事儿捅到了娘娘的面前,那星河姑娘还能讨着了好去?
齐心站在一边胡思乱想,扇子不小心扑到了弘昼身上。弘昼劈手夺过扇子,一脚把齐心轻踹出去:“废物点心,滚出去叫人端几盆冰来,爷快热死了!”
齐心嗻了一声退出去,刚走出几步,迎面碰上孤身行来的嫡福晋。乌札库氏阻止了齐心的请安,走近他身边,轻声但肃然地说道:“带着书房里侍候的人全退出去,我有重要的事跟爷商量,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近了这里。”
乌札库氏一向最恬淡不过的,齐心也知道爷对这位主子甚是不以为然,弄得府里的庶福晋和两位格格,连带着一帮攀高踩低的奴才们都跟着不尊不重的。可今天晚上乌札库氏却一扫往日的颓势,看起来既坚决又高贵。
等齐心带着所有的下人悄悄退出书房的院子,静立在一旁的乌札库氏才深深吸了几口气,昂然走进了书房的门。
屋里的弘昼站在书桌边,眼睛里看到的,是供在书桌上的一枝莲花。小小的一朵,柔软地耽在萼上的花瓣通体雪白,只在瓣尖上有一晕红,鹅黄色的莲蕊极娇怯,羞涩地散发着淡淡的馨香。弘昼抬起手,想触又怕伤着花,进退犹疑间,脸上全是宠溺的微笑。
乌札库氏的胸口象是被重椎狠狠捶过,痛得她险些缩起身子来。这样温柔的笑,这样她连做梦也不曾奢望拥有的温柔的笑,就是为了那个星河姑娘吧?
只看过那一眼,她有些急匆匆地从院里走出来,猛地煞住脚步时,身上那件半旧的淡色裙子轻盈盈地荡了几荡,长长的头发只用一块丝帕束在脑后,身上没有一根钗环一丝脂粉。可又有什么比得上她眼睛里的光华呢?就这样朴朴素素地站在门廊下,就连月亮也恨不得减了清辉。
那一刻,乌札库氏有些狼狈地想逃离开。就象此刻,她也同样狼狈地扶住门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弘昼看见了她,有些不豫地转到书桌后坐下,抽起案头一本书,边看边问:“怎么是你?”
乌札库氏本来就冷透的心,彻底结成了冰,她恭恭敬敬地行请安礼,蹲在了地上。弘昼端着书扭过身子,看也不看地哼了一声:“起吧,没的行这么大礼做什么。”可乌札库氏依然蹲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弘昼偷眼看看她,又把视线转回书上,任由她蹲在那儿,好好半天,实在受不住这诡异气氛的弘昼才皱起眉冷然道:“这是做什么?我不是叫你起来了吗?”
乌札库氏抬起头看了弘昼一眼,说道:“倩莲有一事相求,贝子答应了,才敢起来。”
弘昼第一次从自己这个向来安份守已的嫡福晋的口中听到相求的话语,一时之间倒不知怎么回答她,只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把书扔回了桌上。
乌札库氏又是一福,站起身来,侥是强自咬牙,蹲久了酸麻的双腿还是一软。她面色如常地站直,看着弘昼的眼睛,说道:“昨天进宫给额娘请安的时候,她问起爷这几天的起居,仿佛已经知道了星河姑娘的事情了。”
弘昼的剑眉一挑,向后坐进椅中,下巴抬了起来:“哦?”
“额娘也是关心贝子爷的身体,怕爷在外面奴才们侍候得不尽心,特意关照我,不能任着爷的性子胡来。”
弘昼轻笑着点头:“是吗?”
“爷的身份贵重,没能侍候好贝子爷原是倩莲的疏失,爷既喜欢星河姑娘,倩莲自当求了额娘,就将姑娘请进府来,一同随侍在爷的左右,既安了爷的心,也免得星河姑娘在外面受苦。”
弘昼脸上笑意渐失,他盯着这个陌生的福晋,不发一语。
“如今只求爷的一个示下,要怎么安排星河姑娘?明儿个一大早,额娘还等着倩莲的回话。”
“额娘她……有心了。”弘昼眯了眯眼睛:“只是,这件事我不能自己做主,总得去问问星河的意思,你先下去吧,改天我自会去对额娘说。”
乌札库氏咬了咬唇,迎向弘昼的眼光:“额娘说了,明天一大早就要回话。”
弘昼看着乌札库氏挺直的腰杆和她自己浑然不觉的轻颤的双手,好象第一次发现这个唯唯诺诺的女人变得跟以往有些不同,他用拳轻轻在书桌上叩击,玉扳指与案面相触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我说过了,这事我自会去跟额娘说。”
乌札库氏的脸一息间灰败,蔻色胭脂下的双颊没有一丝血色,她咬着牙,坚定地说:“我求过额娘,可她老人家说了,只等到明天早上。”
弘昼用力一拍书桌站起来:“怎么,你以为这种事能逼得了我?”
“没有人敢逼贝子爷,额娘她也是好意。”
“好意?”弘昼哧笑:“那你是什么用意?也是好意?”
乌札库氏浑然不知退却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自新婚之日起,揭开盖头的那一刻她就爱上了他,即使他那样冷淡地对她,甚至是羞辱,甚至是绝情,可她总还存着一丝幻想,总有一天他偶尔回眸的时候,能看到她一直站在他背后的身影。直到见过星河,才真正彻底地绝望了,是怪命运不懂情么?还是怪自己前世没有修够缘?
她剩下的,只有这最后的勇气了。
“我知道爷的心,我不敢争,也不会争,星河姑娘的事,贝子爷请放宽心,我就是拼着性命,也会在额娘面前护她周全。只求爷答应倩莲一件事!”
弘昼看着乌札库氏辗转挣扎的表情渐渐恢复平静,闭了闭眼,沉声道:“你说。”
乌札库氏睁大眼睛,用力喘息着抬起头,除了内心的酸涩与无奈,她全身的高贵无泄可击。
“倩莲只求爷,能给我一个孩子。”
第二天一早,弘历特特地再次嘱咐了手下,把早安排好的车子赶到星河的小院去,带着二主一仆三个人即刻离京,路上不得出一点儿差池。手下领命退下后,弘历怔怔地在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么做虽然有点绝情,可不论是对弘昼还是对星河,都是最好的安排了。那天晚上他喊她姐姐的时候,星河脸上的表情还浮现在他眼前。她是那样哀伤,又是那样欣慰地对着自己笑。
弘历甩甩头,大步向府门走去。
走吧,离开吧!再不要盘桓牵扯了,姐姐,别怪弟弟心狠,一个你,一个弘昼,我只能有取有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沉沦!
早朝散罢,弘昼嘻嘻哈哈过来勾肩搭背。弘历心中有事,勉强陪笑了两句。出得宫门正看见早上派出去的那两个手下急眉瞪眼地守着自己的马车,他忙支开弘昼走过去。手下一见四爷,老远地就打个千儿跪在地下。
“怎么还杵在这儿?”
“爷请息怒。奴才早上按着爷的吩咐到小院儿的时候,看见耿姑娘主仆三人上了别人的马车。”
“废物!”弘历低叱一声,“我不是说了,无论如何也要把她送出京去,你们耳朵长着喘气用的?”
“启禀四爷,不是奴才们不听爷的话,只是……只是那马车……”
“那马车怎么了?”
奴才抬起头来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马车倒没什么,只是奴才认得守在马车边儿上的人。”
弘历眼睛一眯,心头生出不祥的预感来:“是谁?”
“是裕妃娘娘跟前的胡公公。”
殊行不返
这是哪儿?
星河一上车就发现了不对劲,弘历当时说好了是悄悄地送她出京去,可这回来的人似乎太多,团团地把马车围住了。领头的那个人也有些可疑,星河笑问他是不是四爷差来的人时,他明显地愣了一下。可现在被这五六条大汉守着,除了跟着上车,又有什么办法?
小兰似乎也觉察到了,在车上冷静地不发一语,只是和星河交换着眼神。星河看着小兰怀里安静的韧之,凑过去在她耳边低语:“呆会儿如果有事,尽力护着韧之逃出去。到皖南歙县紫石镇一户姓柳的人家找苏眉姑娘,只说是耿星河的儿子,她会收留你们的。记住了?”
小兰点点头,星河又重复了一遍地址,小兰嗯了一声,眼泪已经在眼圈中打转。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星河悄悄把车帘揭开一点,只看着这辆马车东转西折,早已经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车外的噪杂声渐渐隐去,两个人的心里也越来越紧张,小韧之却拉着小兰的手轻轻摇撼,要松子糖吃。
四哥一向是四平八稳的性子,今天不知遇上什么事,跑得象一溜烟。弘昼笑着正要打马回星河的小院去,就看见额娘宫里一个小太监颠颠地跑过来:“五阿哥,娘娘请您即刻进宫一叙。”
于是弘昼跟着小太监到了裕妃娘娘的长春宫。可娘娘并没有在等他,只是有宫女笑吟吟地请五阿哥坐着稍待,娘娘正在佛堂念经,一会儿就来。弘昼点头,一边喝茶一边等,可是约摸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不但额娘没来,身边侍候的人也都籍故散了去,只剩他一个人坐在香气缭绕的屋子里。
“这是怎么回事?裕妃娘娘人呢?”好不容易有个小宫女过来续茶,弘昼喊住了便问。
“回回回回回爷的话,娘娘娘娘正在佛佛佛堂念经,一一一一一会儿就就就就就来,五五五阿哥请请请稍……”
“滚边儿去!”弘昼差点一个窝心脚上去,咬着牙忍住了。他寻了窗边一个椅子坐下,这个结巴宫女点了点头迅速地退出去,偌大的长春宫静悄悄地没一点儿动静。弘昼心里暗咒一声,也不敢太过放肆,瞪眼看着窗外,心里急得猫抓似地。
不多会儿他就坐不住了,站起来满屋子踅摸。额娘的宫里他已经有多久没有仔细看过逛过了?现在看来就连一只花盆的摆放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宫里的女人也只能过这种一成不变的日子吧
他暗笑着自己的多愁善感,缓步踱进了东厢的暖阁。
榻边小几上有一盘水果,他走过去抓起一个就吃,顺势歪在榻上,吁了一口气。已经一整天没看到星河了,还真有点想。
视线无目的地胡乱游移着,弘昼猛然看到墙上挂的一幅字,那上头是二十八个飘逸的字。
“逆我颜行讨必加,六军严肃静无哗。分营此日如棋步,奋武群看卷塞沙。”
这字迹,这装裱,分明跟星河的那幅字如出一辙。弘昼的眼睛一瞬间眯了起来,他看见了这幅字左上角一个小巧的章钤。
“戒之在得”。
弘昼狠狠拍了拍头,自己怎么瞎了眼,怎么连先帝的御笔都没能认出来?只是,星河怎么会有先帝的亲笔?她不是说过,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么?
弘昼的心里象是开了一壶水,他直直看着这幅字,好半天没醒过神来。外间突然响起一个柔和的声音:“昼儿来了?”
“额娘?”弘昼忙走过去嘻皮笑脸地请安,“儿子给额娘请安,额娘今儿怎么这么精神?气色也好,看着仿佛又年轻了几岁。额娘也别光顾着自己,有什么保养的好法子也给儿子透露一点儿,省得过几年咱们娘儿俩站在一处,人家不说是母子,倒说成了姐弟了!”
裕妃啐了一口,笑着摇头:“你也就在我跟前油嘴滑舌,下回见了你皇阿玛,你也敢给我说这么一篇试试?”
弘昼笑道:“额娘专爱揭儿子的短!对了额娘,这么火急火燎地喊儿子过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裕妃看着自己这个长身玉立的儿子,冷哼一声道:“儿子忘了额娘,额娘可没有忘了儿子,若不是这么火急火燎地,能请得动您五贝子么?”
弘昼嘻笑着上去耍赖夹缠,又是捏肩膀又是捶腿:“额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儿子怎么敢忘了额娘?额娘这样说,不是折杀了儿子么?”
他逗弄得裕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拍打了儿子一下:“怎么能改一改这个脾气,越大越不庄重,你可也得跟弘历学学才好。”
“就是这样才好,额娘您想,在自己的亲娘跟前还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那多没趣。”弘昼说道,笑了两声,展眼看裕妃的表情,“额娘,说正格儿的,这早晚喊了儿子过来,究竟有什么事?儿子还当又被皇阿玛挑了什么错处,额娘特特地喊过来给我提醒呢,可是吓了好一跳。”
“就你还有吓一跳的时候?”裕妃瞥他一眼,冷笑一声:“你五贝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么?这天底下还有谁能镇服得住你?”
弘昼腆着脸:“额娘今天在哪儿受了气,怎么拿儿子撒起气来了?快告诉我,儿子找他算帐去!”
裕妃笑叹一声,取下襟上的帕子按了按唇角:“我算什么?就是受了气也不敢说不敢诉的。如今又有谁在意我的死活呢?左不过活一天是一天吧。”
“额娘这样说,儿子……儿子无地自容了。”弘昼有些讪讪地笑了下。裕妃瞥他一眼,淡然道:“活到这个份上,额娘其实无欲无求,只指望着你能好好儿地活出个皇子的样子来。说到底,当年先帝爷在世的时候几个儿子是怎么样地死去活来,我也是亲眼所见,如今并不求你成什么大事,只要安安生生地就足够了。可你倒好,闹出这样事来,倒是给你额娘挣了大脸面了,嗯?”
弘昼心里一紧,脸上却笑得更开心:“儿子这又犯了什么错?额娘可把儿子弄糊涂了!”
“糊涂?”裕妃冷笑,“我看你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前一阵子那么点儿军功你当是好挣的?怎么自己一丁点儿也不知道珍惜,非要做出点荒唐事来,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还有没有一点儿皇子的作派?”
“我怎么……怎么没有皇子的作派了?谁又在额娘面前编派我的不是了?”
“还有脸犟嘴,你做的那些事儿我都懒得说!”裕妃说着,脸又有点板,可看见亲生儿子站在一边惶惶的样子,心里到底不忍,叹口气又道:“你也别忒不知足,就倩莲那样的,还有府里那几个跟前人,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好样貌好品性?额娘当初费尽了心挑给你的,还能有错处?在外面厮混一番也就够了,你也该知道收敛,别任着性子胡来。如今连带着孩子的寡妇也往屋里拉,你不嫌弃,额娘都觉得寒碜!”
“额娘你……”
“别跟我瞪眼!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表面看起来顽劣,其实最优柔寡断的,如今额娘不帮着你做点决断,想必你轻易也撒不开手!”
“额娘!”弘昼突然吼了声,一双眼睛急得赤红,心中深悔中了调虎离山计。只是星河……星河现在怎么样了!他猛地扑到裕妃脚边跪下,仍自喋喋不休的裕妃吓了一跳,闭上嘴看着儿子。
“额娘!”弘昼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他试着微笑一下,可脸上的肌肉全部僵硬了不听使唤:“额娘,儿子如今也知道错了,这就回去安置好,以后……以后也不敢让额娘再为这个费心。只是……只是儿子这趟来得匆忙,四哥交待的两件急务还在书房里等着,儿子……儿子这就先行告退了。”
“急什么?咱们娘儿俩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别就急着走。我还有要紧话要告诉你呢,来,坐额娘跟前来。”裕妃把帕子掖回袖子里,把缩进袖子里的两只玉镯仍抹回到腕上。
“可四哥他……还等着儿子的回话呢,要是耽误了……”
“耽误不了!”裕妃声音略一扬,又笑了:“回头我自会跟弘历说,不是已经散朝了么?且安生坐一会,陪陪额娘。”
弘昼几欲夺门而出,可还是拖着步子,挨到了椅边坐下,手脚已经冰凉。他嗯啊着,眼睛直向屋外瞟。这副表情全落在裕妃眼里,裕妃眉毛极快地一挑,笑道:“昼儿,说起来,你大婚也有三四年了吧,府里还一直人丁单薄,就前两年好不容易得了个格格,还……唉!额娘不是催你,皇上如今只有你跟四阿哥,这给皇家开枝散叶可是件大事啊。”
弘昼只有嗯啊。
“我跟熹贵妃娘娘也商量过了,明年选秀的时候,再给四阿哥跟你挑几个好的,我可是急着抱孙子呢,哈哈哈。”
弘昼依旧嗯啊。
“前些日子我身上不爽利,全亏了你的福晋鞍前马后地服侍。听说你的庄子收拾得不错,也带人家常过去逛逛。怎么着,辛苦活儿全是人家的,到了享福的时候就把人家撇到一边儿?亏你也做得出来,是么?”
弘昼紧握双拳,目眦欲裂,浑身颤抖着站起来,用尽全部力气压抑住自己:“额娘,儿子……儿子真的有要紧的事,这……这就告退了!”
说着,他不待裕妃的回答,举步就向外走。裕妃并没有多加阻拦,只是在弘昼已经走到院中的时候,扬起声儿笑了一句:“这就安生回府去吧,外面的事儿,额娘已经代你处置妥当了。”
弘昼胸中气血翻涌,脚步不停,裕妃的两道视线牢牢跟在他的身后,声音也有些短促:“全都是为了你好,别怨额娘心狠。”
弘昼飞一般地跑远了,裕妃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散去,笔直坐在椅中,想了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弘昼用尽所有的力气在皇宫中奔跑着,衣襟在风中猎猎响动,可他耳朵里根本听不见一丁点儿风声,全部都是他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星河,星河,星河……
恐惧的泪水象崩泄的山泉夺眶而出,他直跑得喉间腥甜,眼前发黑,却还仍是跑跑跑,跑向那个等待他的人儿。
星河,星河,你千万等我,你千万不能有事。
星河,星河,你若是敢出一丁点儿事,看我不……看我不……
……我……我怎么办……怎么活……
一阵静鞭响过,众人簇拥中,胤禛展眼看见远处飞奔过去的一个人影。他皱一皱眉头,沉声道:“那是谁?一大早急成这样?”
一边有眼尖的太监,恭声回话:“禀皇上,看着是五贝子。”
“弘昼?”胤禛眉头皱得更深:“这不是已经散朝了么?去,带他到养心殿去,我有话问他。”
弘历打听到了弘昼的去向,急急向长春宫走去。刚出月华门,就看到弘昼身边的太监小齐子白着脸向养心殿的方向张望,抓耳挠腮的一脸急相。这小子不是一直跟在弘昼身边的吗,这么说弘昼人就在养心殿里?
“小齐子,你们贝子爷人呢?”弘历唤了他一声,小齐子吓得一个趔趄,忙跪下来磕头:“回,回四爷的话,五爷他在养心殿等着皇上召见。”
“皇阿玛?”弘历也看一眼养心殿,板下脸说道:“那你在这儿鬼黢黢地做什么呢?”
小齐子直着脖子咽了口唾沫,又磕了个头:“回爷的话,奴才在这儿等五爷呢。”
“有你这么等的吗?滚一边去好生站着,少东张西望给你们五爷找事。”弘历说着举步向前,小齐子却突然低声唤他:“四……四爷,您也是进养心殿的么?能不能,能不能给五爷捎句话?”
弘历扭过身子劈脸就是一巴掌:“好大的狗胆!你瞅着我象你们五爷那样好性儿吗?五弟管不住你们,我做哥哥的不能不替他管管,来呀,押上他,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帮刁奴!”
跟着来的侍卫们上来掐着胳臂拎起小齐子,跟着一脸怒气的弘历快步离开养心殿外,直走到咸福宫边的抚辰殿,寻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才把小齐子扔在了地上。弘历支开太监和侍卫,负手站在滚落在地的小齐子面前,冷声道:“你还嫌五爷的事儿不够多?在那种地方也混说得的?我看你这几年是越活越回去了!”
小齐子翻跪着,咚咚两个响头:“谢四爷救命之恩,奴才实在是急糊涂了才会混说的,四爷您……”
弘历嫌恶地看他一眼,道:“少废话!说,出了什么事儿!”
小齐子看了看左右无人,低声但急迫地说:“四爷还记得五爷身边的那位耿姑娘么?她今儿一大早不知给什么人接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德子说……德子说看着象是长春宫里的人……奴才这才着急上火地要告诉五爷……”
“老五进养心殿多长时间了?”弘历低吼着打断他,小齐子回道:“才进去,正等着召见。”
弘历转身就走,跨了两步又折回来:“老实回养心殿外候着,这事儿就告诉了老五也不中用的,你先别告诉他,凡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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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被带进一间昏暗的屋子,屋里三个男人冷面瞧着她,屋外是小兰和韧之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被人推搡了下,趔趄着跌倒在了地上,站在门边的那个男人笑了笑,轻声道:“耿星河,别怨爷们狠心,要取你性命的并不是我们,你有仇有恨只管去找正主儿!”他一挥手,立马有两个男人手里握着白绫围了过来。
这人一开口,星河就听出他是个太监,当下心头一凉。难道会是他?
他终于找到我了吗?他……他竟然这么狠心,对我也下这样的痛手?
太监见星河呆愣着并不反抗的样子,又笑了一声:“对了,就是这样才听话!爷们下手的时候利索一点儿,也让你少吃点儿苦头。”
白绫已经套上了她的脖子,星河一霎时泪水涟涟,她手握着脖子上的白绫,抬头看着太监,低笑摇头:“既这么着我无话可说,你回去只转告他一声,我的性命是他给的,他要索回去也请便!只求你们放了外头的丫头和孩子,让她们把我的尸首带回家。”
太监狞笑一声:“姑娘只顾好自家吧,死到临头,少烦些神,干干净净地上路才是正理儿!”
说着,两名男子各执着白绫一端便用力扯动。
星河眼前一黑,脖颈间巨痛,身子吊在横扯着的白绫上。可突然间白绫被一柄刀割断,她的身子也随之扑倒,咳呛着往青砖地下栽去。
落进的这双手臂坚定有力,星河被他小心地揽住护在怀里,头伏在一个宽阔的胸膛上,听着耳边胸腔里高昂凌厉的怒声:“也思翰,这些该死的奴才,一个也不要放过!”
星河被他横抱起,那两只大手怜惜地扶在她身上。星河看见了他石青色官服胸前的团龙图案。抬起头来,一位俊朗的中年男子正凝神注视着她,不敢置信却又是十分庆幸地。
身旁就是刀剑相击的声音,这男人却浑不在意,只管目光灼灼地看着星河,那眼波里满是愕然的狂喜。
“我终于找到你了!”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星河看着他的眼睛,竟然有些不忍出声辩驳,她在这个男人渐渐急促的呼吸声里,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窗外是燃烧着的晚霞,一层金黄、一层橙红、一层彤紫,变化翻飞着,喧闹而又孤离、瑰丽而又虚幻。果亲王允礼已经在窗边站了很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身后的也思翰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只是垂首肃立着,心沉到了谷底。
“也思翰,这事你不该瞒着我!”允礼疲惫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王爷,奴才并不是有意隐瞒。虽然心里早已经存疑,可是十几天前寻机潜入耿姑娘的住所,在她屋里看到先帝的御笔才确定她是格格的女儿。而且……而且……”
“我知道,”他侧过头看着也思翰,“无论如何,她是曼萦格格的女儿!我不管她现在如何,我只想着早一天找到曼萦姐姐!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难道你就眼看着她和弘昼……”
“王爷,奴才该死!奴才也想马上就找到格格,可……可奴才不忍心把这件事捅破,五阿哥还不知道耿姑娘的身世,一旦说穿了,他还不知……还不知会怎么样地伤心!王爷,奴才打小看着五阿哥长大,还从来没见他对哪个人这么好,奴才实在是……实在是不忍心……”
也思翰说着,老泪纵横。允礼也轻叹一声,转回头向着窗外。
弘昼来求他帮着自己喜欢的女人抬旗籍时脸上灿烂微赧的微笑,如今回想起来让允礼情不自禁心头一颤。
“这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奴才,只有宫里的枫珮姑姑。”
“你去告诉她,这事对谁也不能说出去,就任它烂在你们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