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五阿哥……”
允礼知道弘昼的脾气,他暗叹一声:“长痛不如短痛,他现在毕竟年轻,难受一阵子就抛开了,早点让他知道总比日后泥足深陷难以自拔的时候再告诉他好!他的事我去想办法,总之绝对不能让皇上知道这件事,记住了?”
也思翰重重点头。
星河已经从下人的口中得知救自己回来的是果亲王允礼,绕了一圈,又要再一次面对相同的局面。所以当允礼走进她房间的时候,她并没有太惊诧,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来,施了一礼。
“起来吧,在家里不用这么多礼。”允礼轻轻一笑,扶起了她。
“多谢王爷。”
“怎么还叫王爷?你应该喊我十七叔才对。”
星河心中一酸。十七叔。这么亲昵的称呼,对她来说却是十分陌生。小的时候见朋友们过年时候总能从亲戚那里讨得厚厚的红包,她也十分羡慕,可自己从来都没有一位亲戚。
允礼看出她的黯然,笑道:“是不是看你十七叔太年轻,这个叔字喊不出口?”
星河失笑,允礼却有一刻失神:“星河,你……笑起来的时候,跟你额娘真的一模一样……”
“是吗?我不知道。”
“你自己看不出来么?”
“我……”星河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初告诉怡亲王母亲的死讯时,他痛苦的模样星河记忆犹新,她有点害怕看到那样的哀伤。可她这时的一个停顿,让允礼皱起了眉头:“星河,你的额娘她……”
“她很好……”
“不许骗我!”允礼坐直身子,两只手紧紧抓住椅把。
“我……”
“你额娘她……究竟怎么了!”
星河垂头拭泪,允礼直直地坐着,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猛地一掌击在椅把上,呵呵笑出声来:“不会的!是不是你额娘不让告诉我们?是不是!”那么多的往事,回想的时候都难忍珍惜。他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已是数秋空过了么?
“十七叔,您……您别问了,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吧……”
“过去?”热流迅速冲进允礼的眼中。他还记得四哥登基后不久就急匆匆地派他去苗疆办差,他记得到了苗疆后不久收到四哥的第一封信,信末那饱蘸热泪的四个字“静候佳音”,他更记得回京后见第一面时,四哥脸上难掩的失落与失望。
多少年了?只用过去这两个字,就能全揭过不理?
“什么时候的事?”允礼哑着声音,大瞪虎目。
“十七叔……”
“什么时候的事!”
“先帝四十八年三月十八,我出生的那一天……”
“先帝四十八年……”泪水汹涌出允礼的眼眶,那个鬓边簪着蔷薇花微笑着的女子,就这么零落了?她抚着他脸颊笑唤“小十七”时,身上甜甜的馨香还犹在鼻端,可怎么就……
“星河,再过两天就是你额娘的生日,每年的这个时候,不管再累再病再辛苦,皇上都要到一个地方去,在那里静静地等上一整天。已经快二十年了,年年如此。”
“十七叔……”
“绝望比哀伤更可怕,星河!这么多年,皇上对你额娘一直心存歉疚,以为你额娘是因为总不肯原谅他才会躲起来,你忍心就让他一直这样歉疚下去?”
“星河,你听我一句话,你和弘昼的事,十七叔都知道了。老五那个性子别人不知道,我想你应该很了解,他若是认死了理,不论你躲到什么地方他都有办法找到你,所以躲并不是一个好办法。星河,为了他好,也为了你好,更为了皇上好,你不应该再瞒下去,再苦再难也就是一两年间的事儿。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继续纠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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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叔,我……”星河泪如雨下,三天前分别的时候,弘昼还兴冲冲地要她在家里等着,等他下朝回来告个病到城外的庄子去住两天。可一转眼间,物仍是人已非,就这么真的要撕破一切掩盖在残酷现实上的虚幻谎言么?
“我做不到,十七叔……我做不到……”
“没什么做不到的,星河!”允礼过来扳住星河的肩头,她瘦弱肩膀上的骨头支楞楞地戳着他的掌心,“别怪叔叔逼你!不是十七叔狠心,眼下这个局面,不是你痛哭一顿就能解决得了的。十七叔也犹豫了三天,思来想去,唯有此刻残忍,才能换得长久平安。弘昼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三天之后皇上就会下谕让他去西北军营里历练个一年半载……”
“十七叔!”星河慌张地抬头,哽咽地握住允礼的手臂,“不能让他去啊,十七叔!”
允礼心中感叹,他安抚地拍拍星河的肩膀:“放心,眼下并无战事,老五过去只是跟着长长带兵的见识,他毕竟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若是在军中没有一丁点的威望与经历,将来怎堪重任?你不用为他担心,有这段时间让他冷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安排。”
“十七叔……”
她啜泣着,双眼红肿。允礼咬紧牙关,伸出长指抚去她的泪水。生命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继续,难道上一代未尽的罪愆,偏要下一代用这样的方式来赎偿?
窗外夕阳刚刚沉没,从这一刻起,昼夜分离。
高无庸一改平日的四平八稳,快步走进了养心殿,脸上带着赤红的兴奋,正在殿外等候传见的几名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都不敢问。
瞅着宫女上去递茶水的当儿,高无庸接过茶盘,亲自端进了殿内,虽然心里急得冒火,也不敢在皇上说话的时候插嘴。好容易等皇上见完了这一拨,差他去传下一拨的时候,跪下磕了个头,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皇上,果亲王刚刚派人送来一件东西,说是急件,需得立刻呈给皇上。”
胤禛哦了一声抬抬手,示意高无庸递上来。高无庸站起走到书案边,将手中的字轴轻轻放置在书案的正中间,小心地站到一边看着皇上的表情。
胤禛抿了一口茶,手中的茶碗却突然滑落,大半盏茶水全部泼在了身上,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卷青缎裱就的字轴,回头看了高无庸一眼,伸手想去展开,又狼狈地迅速收回来在衣服上擦干手上的水。
高无庸看着皇上如临深渊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酸楚,他轻轻握住字轴的一端缓缓展开,十四个漂亮的字慢慢展现在了胤禛眼前。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却原来,残春已过,却不曾负了那几行泪水。天长烟远,终有燕鸿将我的心息送到你的耳边!
“高……高无庸……”
他从来没有这样惊慌失措过,高无庸“嗻”了一声,已经语带哽咽:“果亲王说了,人就在香山等着皇上!”
胤禛猛然站起,抬起脚就往殿外冲,高无庸早已命御撵停在了养心殿外,上去就跺脚命疾行,到宫门口换乘备好的马车,四马撒蹄向香山跑去。
曼萦,等着我!
曼萦,你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来了!
马儿已经跑得口出白沫,胤禛仍是嫌慢,只恨不得插翅飞到香山去,七月酷暑的日子里,他两只手却冰一样冷。
好不容易到了碧云寺,胤禛跳下马车,直向后山跑去,高无庸拉住了欲紧跟上的几名侍卫,远远地跟在后头,拉开一大截距离。皇上不会想让人看到他这副模样的。
山野小居外已经立着恭候多时的允礼,他老远地就拜倒在地,胤禛粗喘着,顾不上说一句话,便快步走进院内。
走到此,他反而却步了,背倚着院门,眼睛紧紧盯着东厢房半掩的门,最后这一小段路,竟是怎么也不敢跨过去。
二十多年的岁月分隔着,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你,还是不是原来的你?绝望、渴望、失望、盼望轮番压榨,生命已经成了渣滓,尝不到一点幸福的甘醴。再经不起了,只一粒火星,就要焚尽了我。
院内蜡梅树荫浓密,依稀的浓香在胤禛心中河水般流动。他似乎又看见了当年在树下等他的那个窈窕倩影,还有笼在她粉面上的轻愁,漾在她口边的轻喟,染在她眼角的轻霭。
多少个深沉的夜里,这样的她静静凄凄地放轻脚步,走回到他孤单的梦中。
一切一切,都成了刳割他灵魂的利刃,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胤禛的心莫名地痛了起来,痛得他吸着气,手捂在了胸口。
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我的梦魂回到二十年前,回到离你最近那枝蜡梅花上?
一步步象踩在刀尖上,胤禛走到了东厢屋门前,第一眼看见屋里淡绿色的背影,他的泪水就溢满了眼眶,连向前跨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
曼萦,等着你的这扇门前,我站得太久!从春到秋,从青丝到白头。这算是天可怜见么,我终于等到了你,在合上双眼之前,让我能再见你。不敢奢望太多,我只求一天,只求一面,只求抵得过永远的一刹那。
那个淡绿色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胤禛紧紧咬住牙关,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屋里昏暗的光线里,记忆里那张脸孔,缓缓地、坚定地转向了他。轻风卷过帘幕,有明灭的光影打落,象是阵雨初过时的片片花飞。他与她静立在时光的两岸,任流水脉脉,春风不语。
仿佛二十年岁月里所有积攒的风雪瞬时打在了身上,添尽罗衣也怯夜寒。胤禛突然颤抖得厉害,眼前也模糊了起来,他忙用力握住门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你是谁?”
“民女给皇上请安,”星河慢慢跪下身去低声说道,看见胤禛衣襟下摆一个明显的晃动,“皇上吉祥。”
这样的脸,还有那幅字,难道……难道她是曼萦的……
难道……她是我的……
一个默立,一个静跪。胤禛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这个耿星河,僵硬着身子,怎么也鼓不起勇气走到她身边,只怕一步跨出去,就是粉身碎骨。
没有人动。
直到天边数声鸦鸣,才惊醒两段残梦。
星河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明黄色的身影,心里反而有一种无遮无挡清透的感觉,瞒了那么久,难了那么久,千万里路也有走尽的时候,只愿,这是最后一次撕裂所有的伤口。
胤禛有一刻甚至想避让,可星河渐渐抬起的脸庞,把他死死钉在了地下。
错过不能从头的青春梦,象是一阵袖底风,挟着无处可逃的寂寞,把胤禛逼到了回忆的死角。
是曼萦的眼睛,曼萦的鼻子,曼萦的嘴唇,就连看着人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哀伤,也是曼萦的。
胤禛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象是两把钢锯在挫磨:“你……”
“皇上……”
“你是……”
她端坐在月光下的池边,象是个仙子般魅惑着他走过去轻抚她披散的头发。
她说,月亮即使得不到仰阿莎,也不会后悔放弃光明世界的。
车厢里,她耳畔那枚晃动着的珍珠。
她把脸伏在他的枕头上。
她说,胤禛,你已经被我下了蛊,这一生一世,永远不能离开我。
她跪在乾清宫门前时,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
火光中,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在他怀里,他对她说,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哭了,那个夜里,不知道就是永别的那个夜里,他甚至忘了多看她一眼……
星河微笑着,跟曼萦一样的眼角渐次滴下两行泪水,晶莹剔透地,冲净了时光的蒙尘,胤禛被这一刻往事的光芒灼得有些刺痛,他心里悲喜交集,走到星河的面前,伸手搀起了她。
星河以为自己的手冷,交握时才发现,他的手更冷,好象他一整个人完全是沉浸在冰雪里,在挥汗如雨的七月里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星河突然很想哭,心里对他全是怜,杭州城那座孤茔中躺着他等待至今的梦里人,就算用尽此生所有爱也换不来的重逢,是灌溉他冰冷世界的最后一丝温度。
胤禛看着星河,轻声道:“舒穆禄曼萦她……她是……”
星河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她……是我的母亲。”
明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可真切地听在耳朵里,却象是伏在地底下整整一冬的虫蜇听到第一声惊雷,开始有了往上钻、钻进阳光里的勇气。
胤禛心里酸意难抑,紧张又热切地问:“那她……她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你不知道么?
星河含着泪看着自己的父亲。
守着你的每一阵风,你都没有察觉过么?落在你肩头的每一片花瓣,你都没有抚摸过么?你的影子里不就是她的影子?你的声音里不就是她的声音?你的心里不就是她的心?
你怎么,还要问她在哪里?
她又什么时候,离开过你?
星河不知怎么地,委屈地痛哭起来,用手捂住脸,哭得头也不抬。胤禛有些急也有些慌,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怎么了?是不是曼萦……曼萦她……你的母亲她……”
星河摇头,哭得更厉害。
胤禛害怕得心都皱了起来,他扳住星河的肩用力问:“告诉我,曼萦她究竟怎么了?”
星河抬起泪眼,看着胤禛:“母亲她不就在这里……”
“这里?”胤禛浓眉深拧,随即呆谔着喜笑出声,撒开扶住星河的手便折身出了屋子,循着魂梦任悠扬的回廊,寻向云雨已荒凉的过往。
申旦不寐
弘昼没好气地站在绛雪轩正厅的廊下,不远处允礼与弘历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他没兴趣插话,自顾自垂首肃立着,檐外暴雨如注,他也不知道往里头避一避,一任雨滴扑落衣角,湿漉漉地浸透了朝服。
星河,你究竟在什么地方?
那天他和弘历冲进去时候,宅子里头已经空无一人,只是地下有几滩未干的血迹,和屋里一条被割断成几截的白绫。
这白绫……是用在星河身上的么……
他差一点晕倒,若不是弘历死命拉着,当即就要冲进宫里去找额娘理论。可四哥这些天来旁敲侧击地打听着,似乎星河是被别人救走的,不仅如此,额娘宫里的主管太监也意外身亡。
她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带着个只会哇哇叫的丫头和一个讨厌的小鬼头,又能跑到哪里去?还有什么人会救她?
星河!星河……为什么总是要让你吃苦……
弘昼闭上双目,两只拳头捏得死紧,心里疼痛难当。
这两天宫里闹得满城风雨,都说是皇阿玛找到了失散在民间多年的女儿。十七叔平常那样恬淡的人,今天突然来了兴致,下着大雨,巴巴地跑去把他抓进了宫,说是奉了皇上的口谕,各皇子公主都要到绛雪轩来见一见这个“姐姐”。笑话!说不定就是这个该死的姐姐触了他的霉头,怎么偏偏找到她的时候就丢了星河?弘昼冷冷哼一声,皇阿玛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他没兴趣,他只想着早一点放他出宫去,好再仔细找上一圈。
弘历看着弘昼着急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他轻笑着走过去把弘昼拉进了厅里:“也不看外头这么大的雨,回头再淋成个落汤鸡!”
“还不是十七叔的主意?专挑这么好的天气来拜访,这才显得咱们有诚意!是不是十七叔?”弘昼笑着朝允礼挤挤眼,坐在了弘历的旁边。允礼哼了两声,但笑不语,眼睛却看看弘历,又看了看东厢深垂的珠帘。
弘历朝站在一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轻咳一声笑着说茶喝多了。走到外头僻静的地方他停下来问,宫女轻声回说格格有些不舒服,不想见客。弘历轻扬起眉回头看看厅内没什么动静,便跟着宫女折到后院进了东厢房。
星河怀里抱着之韧正坐在窗边发楞,见突然冒出来的弘历吓了一跳。弘历一把按住:“不是说好了?怎么还不出去?”
星河抬起明眸看着弘历,轻声唤来小兰抱走之韧:“我……我……”
“他就在外头。星河,跟我走。”
“弘历!”
星河把手背到身后,站起来后撤一步:“我……我……”
“星河,你这是怎么了?”
星河叹了口气,尾音已经带着哭意:“他……他马上就要到喀尔喀去,我不能……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分心……”
弘历看看正厅的方向,虽急切却只能压低声音:“都这个当口了,你还说这样的话!我们也都是为他好,难不成你想这么样拖一辈子么?”
星河摇摇头:“弘历,让我走,让我离开好不好?我答应过你,这辈子再不见他的面,我远远地躲开,回疆、苗疆、南洋,哪儿远我去哪儿,只求求你别让他知道这一切。他……他会受不了的弘历!”
“你说什么傻话!这件事越早断越好,弘昼的狗熊脾气你还不知道?难道你想等事情被他捅到皇阿玛的耳朵里?”
“就说我死了!我又喜欢上别人改嫁了!弘历,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弘历,我求求你!”
“我要有办法也不会看他和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星河,现在躲已经来不及了,弘昼就在外头,你跟我出去,只说一句话,就一句话,好不好?”
星河哆嗦着已经没了血色的嘴唇,缓缓地、坚定地摇头:“弘历,你别逼我,我……我做不到你说的那样。我宁肯让他伤心、让他恨我,也不愿他绝望自责。弘历,真相对他来说太残酷,他……他不应该承受这些。”
“他不承受谁承受?”
“有我一个还不够么?”
星河淡淡微笑,安然地坐下:“耿星河已经离开了,又何必让公主再回去?弘历,你带他离开吧。看着他,帮我……照顾他……”
允礼见去而复返的弘历面色有些青白,知道肯定是星河那边又出了什么岔子。弘历解释了两句,公主身体微恙,拟改日再见两位弟弟。弘昼正巴不得听到这句话,也不客气问候两句,撩起朝服就噔噔噔地离开了。
直到三天后赴科布多的旨意下来,他也没能再找着耿星河。
布彦图河畔的科布多其实是个好地方,除了风大些,冷些,孤单些。万倾平畴上纵马狂奔,可以成功地消磨掉所有的力气和所有的思念。只是长夜太长,这里的月亮又太亮。两杯烈酒下肚,什么都可以抛到脑后,只除了越来越贪婪的欲望。
赛音诺颜部的喀尔喀亲王固伦额驸策棱见莫名来了个皇子,督军不算督军、视察不象视察,也不知该安排他干些什么,大肆欢迎了一番,找个暖和的帐篷安置下,每日里好饭好酒招待着算了事。前次和通泊大捷、光显寺大捷,策棱与弘昼曾经一同战斗过,对这个不拘小节的皇子印象极好,可这回看弘昼象是变了个人,阴郁沉默不说,每天只闷坐在帐篷里把烈酒当水喝,喝够了就骑匹马四处乱跑。策棱心里只当弘昼是受了皇上的处罚,也不便多问,开始还常来问候,几次遭了弘昼的不待见,也懒怠再来自讨没趣。
弘昼在北地里跋涉的时候,星河也向皇上辞了行。胤禛见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执意要走,当然不肯放,可架不住星河几次三番请辞,允礼和弘历也在一边帮着她说话。只是已经失去了曼萦,又要再离开女儿,叫他的心怎么能承受?拖了三两个月,胤禛在一个傍晚只带着贴身侍从来到了绛雪轩。
时序已是深秋,太阳一下山,空气就迅速冷却,站在廊下吹着穿堂风,身上已经泛起凉意。胤禛看着面前垂着头的星河,柔声道:“当真这么急着要走?”
星河点点头嗯一声。
“就不想多陪陪阿玛?”
星河咬咬嘴唇:“求阿玛原谅不孝的女儿,女儿实在是……”
“还是……”胤禛轻咳一声,手背到身后双拳握紧:“你在怪朕……当年没有照顾好你额娘?”
“怎么会呢,皇阿玛!”星河揽住他的手臂,“女儿只是在皇宫里住不惯,还有韧之,他姓秦,女儿始终要让他认祖归宗。皇阿玛,女儿已经嫁过人,总不能老是留在父母身边,我要带韧之回苏州去,好好地抚养他长大。”
“在这里他就不能好好地长大么?”
星河看着胤禛,唇角噙笑:“我想让他在苏州城长大,那里……是我和他父亲初相遇的地方……”
“星河!”胤禛动情地握住女儿的手,在她眼里看到自己也有的坚忍的光芒。
“皇阿玛,京城太远,我不想……不想让他找不到我……”
好不容易找到的公主就这么离开了,皇上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封号。临别的时候,胤禛把曼萦当年的那只玉瓶送给了星河。跪辞阿玛,星河期期艾艾地抱着韧之踏出宫门。
站在宫墙上,看着女儿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直至离开视线。
胤禛的心突然一阵绞痛,他站立不稳扶住冰冷的城墙。
天边朝阳初升,红霞夺目。
他突然想起见曼萦的最后一面,那是个深夜。或许这是个好兆头,或许,他和女儿,还会再相见。
弘历并没有径直送星河出城,他吩咐着马车拐到了果亲王府。有很多话在宫里没法对星河说,这儿也许是最合适的地方了吧。
允礼已经等在了书房里,星河进来刚要磕头,他忙抢步拦住:“这就要启程了,一路多珍重。”
前路渺茫,可星河也知道今生今世再相见的机会不多了,这些都是她的骨血致亲,都是真心真意关爱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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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住允礼的手:“十七叔……”
允礼扶她坐下:“走纵然是走了,可也别一去不回头,有功夫的时候想着常回来看看十七叔。”弘历也笑道:“以后见面的日子多呢,随便找个由头往南边走一趟,可不就能见着了?正好我不耐烦每次都是当地官员迎来接往的,下回到南边去就住姐姐家里,姐姐不要给脸色看就行了。”
星河笑出声来:“我就照着普通客栈的价码收点儿钱,价廉物美,童叟无欺。”
允礼笑着点头,握紧星河的手:“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十七叔。”星河强作笑颜,“十七叔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会过得很好的。”
“你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苏州城暂时先不要回去,金陵也是个好地方,你住在那儿有我的人照应着,老五……老五他……找不到那儿。”
星河低低嗯一声垂下眼帘,允礼看见她形状婉然的眼睛底下深深的青黑色眼圈。
“星河,既要走,就走得洒脱些。离开京城,就离开了以往,明天一切重新开始,十七叔相信你,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女儿,没有过不去的坎!”
“知道,十七叔!”星河点头,强自跪下给允礼磕了个头,抬起头来时满脸微笑,“侄女这就启程了,十七叔多保重身体,星河日后再来给叔叔请安。”
允礼怜惜地看着她,久久地,微一点头:“走吧,走吧……”
小兰抱着韧之站在马车边,看府门前对视着的叔侄俩,心里也忍不住替他们伤感。小姐这些年来的经历她虽然没有问过,可也猜出了一些,那个凶巴巴的爷,居然是她的亲弟弟……
哽咽着抱紧韧之,小兰把眼角的泪水拭在他的衣服上,韧之被她的发丝搔着痒处,格格地笑了出来,肥肥的小手一指,喜悦地叫着:“齐叔叔,齐叔叔!”
小兰扭头,看见了街对面目瞪口呆望着这边的齐心。
齐心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允礼和弘历身边的耿星河,脸色通红全身颤抖,小兰赶紧喊了一声小姐。星河顺着小兰的视线看去,也呆立住。齐心三两步跑过来,扑通跪在星河面前:“耿姑娘,可找着你了……唔唔……可算是找着你了……”
“小齐子!”弘历断喝着,拦在他和星河之间,“你这是做什么?”
“四爷,四爷您快让耿姑娘去看看我们爷吧……唔唔……再不去怕就来不及啦……”
“你说什么?”星河急了,绕过弘历蹲下身来,“弘昼他出什么事了?”
小齐子泣泪俱下:“爷在科布多整天喝酒,醉了就骑马出去疯跑,又不让人跟着,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扎进雪窝子里,溜溜冻了大半天才让人找着抬回去。现在病得话都说不清了还是犟着不肯吃药,府里和科布多策楞王爷那边儿怕皇上责罚五爷,都替他瞒着没敢往上报。耿姑娘,我们爷只听你的话,你去劝劝他,他可不能……可不能再这么糟践自己了……”
“弘历,送星河先上车。”允礼突然沉声道,弘历看看他,了然地点头,变下身来拉星河。星河愣怔地被他拉起来,一头看着弘历,一头顾着齐心,两下里拉扯间,脚步虚浮心神不定。
“姑娘,耿姑娘!”齐心见弘历的面色有些慌张,一时忘了顾忌拉住了耿星河的裙摆,“姑娘,求求你了!”
“小齐子,你松开手!弘昼的事我自有主张,你且先回府里去!”弘历实在也不忍苛责这位忠仆,只是沉下声音冷冷地说了句。齐心觉察出不对劲,死死拉着星河哪里肯松手,嘴里不停地恳求着。弘历见星河的泪水已经在眼圈里打转,看向自己的视线里也多了几分哀凄的味道,他咬咬牙,挥手叫来下人拉走齐心,硬拉着星河向马车走去。
一步两步三四步,星河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她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优柔寡断的,道理谁都明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也明白,可是当弘昼的消息传来,当她知道他远在异地却过得那么糟糕,叫她怎么狠得下心来掉头不理?疼痛无形无状无边无沿,她深陷其中,假装出来的坚强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弘历……”
弘历却看也不看她,已经抬手撩起车帘,把她往车上掇。
“弘历……我……”
弘历硬把她塞进车厢里,冷着脸对牵马跟在车后的两名随从道:“一路上好好侍候姑娘,送到了金陵城安顿好再回来复命。”手下抱拳应是。
“姑娘,姑娘你可不能走啊!五爷那儿就指着您了,姑娘!五爷对您那么好,您怎么忍心一走了之啊,姑娘!”齐心高声挣扎喊叫,星河揭起车帘,看向他被人拖走的方向。
“弘历……”
“安心走吧,一切有我。”
“可是弘昼他……”
“他死不了,若真是死了,反而解脱!”弘历夺过星河手中的车帘,“你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管不了!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这辈子再也不会和他见面,更不要再想他。耿星河,你远远地走吧!”
车帘被甩上,马车在催促声中缓缓开始移动,星河再没有了伸手出去的勇气,她只是看着车帘上细密如水的花纹,看着它们,仿佛看着自己心底的涟漪。
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这第路来来回回也走过几趟,没有一趟让她如此牵肠挂肚。小韧之乖巧地倚在娘亲怀里,扑闪着一双大眼睛不说话。星河把盖住自己和韧之的大氅往上拉了拉,亲亲儿子的脸蛋:“韧之乖,想吃糖伐?兰姨拿给你?”
小兰取过两块松子糖,韧之捏起一块塞进星河的嘴里:“姆妈吃,姆妈吃。”
星河含着松子糖,眼波一闪看向小兰:“小兰,我……”
“姑娘啥事都不要讲了,小兰知道的。小兰……一定带好韧之少爷,我们不住金陵城,还回杭州去,就在老宅里等姑娘。”
“小兰。”香甜的糖汁滑进喉中,泛起却是无边的酸意。
刚到沧州,小兰姑娘就患上急病不得不在客栈里耽误了两天,耿姑娘衣不解带地在房里照顾她。两天后跟着的随从发觉不对劲硬闯进房里,才发现耿姑娘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小兰抱着孩子坐在床头正在玩一只布老虎。
沧州繁华,西去的客商也多。星河银钱充足,不费力便找到了一阵欲往新疆去的商队。人家见她一个妇道人家,又听说是西去科布多千里寻夫,都很怜惜照顾她。星河买了御寒的衣物,又置办一些必须的物品,便跟着商队往北而去。
已经是秋天,越往北越寒冷。这支商队是做皮货生意的,今年大雪封路前的最后一趟买卖。北上的时候所有车上装着的都是茶砖、绸缎布匹、瓷器铁器等生活必须品,来年春天归来的时候将满载着越冬前油亮光滑的动物皮毛和各色干果。商队里只有星河一个女人,领头的老板心地和善,见星河长得美,生怕有人欺负她,便把她安顿在紧跟着自己的一辆车里,白天则与她同车而行。聊着聊着,老板发现星河并不是个普通的女人,她对于经商一道颇有些自己的见解,有些手段说起来,不是极精明的行内人是不能体会出深意的。
路上的辛苦自不必说,一路行行走走总算是顺利,星河担心的追兵也始终没有来。
西,更西,极西。
将近两个月的跋涉,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商队平安地进了迪化城。商队老板苦劝星河留下过了冬再西行,可星河怎么也不肯答应,执意要在这么危险的天气里到科布多去。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老板在迪化城也有些人脉,苦苦找了好几天,星河又出了比平时多几倍的银子,这才找到两个老板信任的车夫愿意送星河到科布多。
泪别老板,星河挽着一个小包袱,穿得严严实实。朴素的马车冒着北风和雪花,离开迪化城,向有他的地方而去。
地图上看靠在一起的两座城,真正一步一步走过去,才知道有多远,尤其在这样的天气里,怎么支撑过去的,连星河自己都不知道。两个车夫一汉一回,都是久经风霜的中年男子,见星河这么娇滴滴一个姑娘居然能吃得了这样的苦,都在暗地里赞叹。没有一天晚上不被严寒冻醒,实在错过驿站宿头的夜晚,狭小马车里星河也只好从权跟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所有脆弱的神经都被这几千里路磨得粗砺,只有对他的思念越烧越炽,越燃越烈。
所幸出迪化城不久雪就停了,车夫又极有经验,饶是这样一天最多也只能行百八十里地,好不容易跑到离科布多城不远的地方,已经过了十多天。
车夫指着远处的山头:“过了那儿就看见布彦图河,过了河再走上半天,就到科布多了。”
星河探身出马车车厢,原本白嫩的脸颊已经被冻得通红皲裂,头发也油垢垢地蓬松凌乱。她激动地顺着车夫的手指看去,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仿佛已经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气息。
她心里突然一凛,连忙缩回头来,往包袱里去翻梳子和毛巾,车夫见她的急促样子都发笑:“望山跑死马,看是看到了,怎么着也得再走上一天的路,姑娘先别急。”
星河抚着脸宠,十根手指上都生了冻疮,指尖脸颊一起刺痛:“我……我……我现在什么样?”
车夫对视一眼,笑道:“姑娘还能什么样?在我们眼里,就跟那画儿上的仙女一样漂亮。”
星河扑哧笑出来:“大叔又拿我开心。我现在……只怕变得很丑。”
“姑娘这要是算丑,那咱屋里头那位岂不是要丑回姥姥家去了?”三人一齐大笑,星河眨眨眼睛,又掀起车帘,宁愿被冷风吹着,也要一直看向他。
三个人欢笑的时候,没有察觉,西天边一朵乌黑的云彩正在慢慢逼近。
入冬最凛冽的一场暴风雪突然而来。科布多城新建不久,城里设施很不完善,策楞王爷早在冬天来临之前就住进了附近蒙古赛音诺颜部的大营里。站在大帐边看着外头纷飞的雪花,他摇头叹道:“这场雪一下,又不知要冻死多少牲畜,老天爷真不体恤我们牧民。”
后头有人低叹道:“这儿真他妈是个鬼地方。”
策楞回头看他:“这儿是我们的家乡。”
弘昼情知说错了话,站起来走到策楞身边拍拍他肩膀:“对不住了老兄,我又犯混说错了话,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策楞笑着摇头:“你还真不象是个皇子!说真的,皇上他老人家到底为什么把你发配到这儿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你透露透露。”
弘昼嗐一声:“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一没犯错二没惹事,忽巴喇地就给捅到了这儿,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京城呢。”
“京城有什么好?”策楞嗤道,“别看京城繁华富庶,我却最不耐烦到那儿去,我宁愿呆在这里,也强似到那里整天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做些恶心巴拉的事儿!”
“老兄这话深得我心!”弘昼又执起杯,“冲你这句话咱们也得再干一杯!”烈酒下肚,他哈哈笑着抬手用袖子撸净唇边的酒渍。只是舌尖最灵敏的地方忽然一涩,随即这涩意顺着咽喉游遍全身。
京城再不好,可是有她……
帐外有人禀报,策楞喊他进来。来人全身是雪,长大的胡须也全成白色:“禀报王爷,科布多城外发现一辆陷在雪里的马车,车里两男一女都被救回了城里。”
“这么点儿事也值得你跑一趟?”策楞摆摆手,“救就救了吧,问清楚是哪儿的人。”
来人应了一声,又道:“只是在那些人的包袱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标下不知轻重,只有赶来呈给王爷。”说着他递上一块金灿灿的东西,策楞接过来看是块寸许见方的金牌,正反两面分别刻着满、汉文的四个字,果亲王府。
“果亲王府里的人?”弘昼一听这句,抢过金牌:“十七叔?他府里的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策楞哦一声笑道:“想必是你的罪受到头了,说不定一开春皇上的旨意就要到了呢!”
“多承你的贵言。”弘昼翻来翻去把金牌仔细端详了个遍,心中突然一动:“你是说,还有个女人?”
“是。”
十七叔怎么会让个女人跑到这里来?弘昼狐疑地看看策楞,策楞问向来人:“什么女人?”
“年轻女人。”
“屁话!”策楞啐道,“我是说她长什么样?”
来人嘿嘿一笑:“长得很漂亮!”
策楞笑斥:“没出息的东西,没见过女人似的……”
话音未落,弘昼已经掀开帐帘冲进了雪地里。
漫天落雪,全是难以自持的情绪。风声呼卷着,吹得他通体凉彻。心尖儿上只余最后的残温。
星河星河,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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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布多城就在眼前,弘昼猛抽一鞭,马儿负痛低叫着往前窜出,跟着他的几名兵卒都发狠使力驱马才跟得上。停下马,弘昼问守城的一名兵卒:“刚才从雪地里救下的那几个人,在什么地方?”兵卒见是五皇子,恭敬地行了礼后指着正从城里走出来的几名兵卒:“爷瞧,那不是?”
几名兵卒推着辆板车慢慢悠悠走过来,车上堆了些东西,用芦席盖住,一看就知道是几具尸体。弘昼眼前一黑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他抓住鞍桥死命吸几口气才恢复了跳下马的力气。
“这这……这是什么?
兵卒行礼后摇头叹道:“不知哪儿来的倒霉鬼,今儿早晨在城外头找到的时候已经冻得硬梆梆的了。福将军心善,说心口窝还有热气,说不定还能治。嗨,白费力气罢咧,赵军医说不知道死多长时间了。这不,咱们兄弟把他们抬出去找个雪窝子埋起来,这当口泥地都冻得铁块似的,哪能掘得动?”
一小截碧青色的衣角儿露在芦席外头,看样子是具女人的尸体。弘昼瞪着那截衣角,积雪过膝的天气里手心里全是汗。
“爷?”推车的兵卒见他神色不对,迟疑着低唤,弘昼根本没听见,他两只手不停地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芦席被风吹得一荡一荡,有几次堪堪要被吹开的时候,又沉重地盖了回去。
“五爷?”兵卒提高声音,弘昼喔了一声看看他们,又慌乱地看回板车上。
“这里头……有个女人?”
“可不是,可惜了儿的,年纪轻轻相貌也俊,还是个姑娘家,谁成想冻死在这个鬼地方。”
“她她她……她她……”
天冷,还是心寒?他开始哆嗦个不停,牙关上下叩击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他娘的,军中三个月母猪变貂婵,这样的货色也能算俊?瞧她脸上那么大一块胎记,母夜叉似的,没的吓死了人!”一边的兵卒知道弘昼和善没架子,在他面前也比较放肆,哈哈大笑着取笑推车的兵卒。
弘昼劈手出去揭开芦席,弯下腰去用尽全身力气使劲看了两眼,这才虚脱般撒开手后退两步,靠在马身上直喘粗气。
“爷,没什么事儿吧。”弘昼摆摆手,示意他们先离开。马儿突然变得高大,他自忖跃不上去,便也让跟着的兵卒自把马牵去槽里,自己顺着城内有阳光的墙根往屋里踱。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虽然不知道你在哪里,可只要知道你还安然地活着,就好,就好!
拐过墙角,阳光就被城墙挡住,弘昼贪恋地停在阳光最后能照到的地方,抬起头闭上眼,把脸转向它射来的方向。世界澄红一片,朦胧灼痛。
有马蹄声在身后经过,恰巧停在不远处。
“姑娘别送了,快回屋吧,外头冷。”
“是啊,这么点儿风雪对咱哥俩不算什么,再者说了,屋里头那位长得再丑,可出来久了还是想得慌,你就别留我们了!哈哈哈!”
“既这么着,我也不留两位大叔了。你们一路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弘昼腾地睁开眼,阳光倏地射进他眼中,登时刺得眼前一片漆黑,眼眶也湿润起来。
“姑娘,你回吧。”
“哎!”
熟悉的轻浅脂香又聚鼻端,弘昼心底的线莫名地紧了一紧,他轻轻转回头去,看到了阳光底下那个湖水蓝色的身影。
或许过尽流波。
或许拼却当年。
或许,渺渺濛濛地,也说不清楚是不是一场梦。所有说不清、诉不尽、道不完、语不破、描摹不出、勾勒不成却又是坚持过的悲愿,在这一刻委舍尘泥。
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