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波太浅,载不动相思。她站在那里望着他,他只觉得雪地上突然生出了夏花,那么灿烂葳蕤。一切噪杂止步在她面前,天地苍穹里只剩下她,他的世界里也只剩下她。
星河,真的是你?
他不敢走过去,踌躇着犹豫着,象个找不着路的孩子。
希望瞬间降临,星河对着他,轻轻伸出了手。
“司夜……”
第一次见面时也有这样美好的阳光,他也是这副呆愣的神情,星河只觉得自己回到了当时,回到了可以重新来过的最初。她和他只不过是初识的陌生人,她不认得他,他更不认得她,没有那么多的前缘夙愿牵绊着,更没有悔恨嗔痴挂碍着。
“司夜……”她喃喃低唤,弘昼眨巴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瘦了,黑了,憔悴了,面上还有冻伤,可还是他的星河!
“星河!”
他是泥足,她愿深陷。风入罗衣贴体寒,只有她能让他取暖。
两条腿有千钧重,弘昼用尽全部力气才走到星河身边,他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所有吹向她的风雪。
“真的是你,星河!”他额角沁出了汗,又想笑又想哭又不敢置信,“真的……是你……”
星河已经完全忘了来的初衷,只要看到他,她就忘了所有的伤痛与辛苦,那么多欹枕不成暝的夜晚,通通敌不过他轻风花满檐般的一声呼唤。
“是我,是我!司夜,是我……”
两位车夫和周围的兵卒看着五皇子和这位美得不可思议的姑娘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搂在了一起,都张大了嘴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
科布多城里没有能让星河住下来的地方,弘昼不得不带着她再赶上几十里的雪路回到了赛音诺颜部的大营。他营帐的规格在大营里仅次于策楞王爷,牛皮大帐气派相当,又有长毛地毯和火盆,温暖如春。弘昼把星河抱进帐里,才把裹住她的大氅解开抛到地下,重搂她进怀里。
温香软玉在抱,他总算是相信眼前并不是他思念过度的幻听与幻视,他的星河真是迢迢万里来到了他身边。弘昼把梗在喉间的硬块咽下去,抚着她的头发故意沉下声音:“你不要命了是怎么的?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跑这鬼地方来?现在的天气就是骆驼牛马也能冻死,你就不想想万一陷在雪里头,该怎么办?”
星河微笑不语。
弘昼觉得眼睛酸酸的,他重重地咳两声,轻扯了下她的头发:“该死的丫头!在京城的时候你跑到哪儿去了?急死我了知不知道?”
星河重重点头,弘昼扶起她的下颌来仔细打量:“是不是我额娘把你带走的?那天我赶到那间小院儿的时候看到……”
“司夜!”星河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过去的就都过去吧,什么也不要追究,我们都活得好好地,这还不够吗?”
“可是我一想到你差一点儿就……”
“别胡思乱想,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好端端的,一根头发丝也没有掉!”
弘昼看着她的眼睛,久久地:“星河,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不让你受一丁点儿委屈。”
“没人会让我受委屈。”她微笑。
她越是坚强,他就越心痛。抚着她的脸颊,他皱起浓眉:“傻姑娘,让我知道你好好儿地就行了,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天寒地冻,这么远的路,万一你有个好歹,叫我怎么活?”
“并不远,走走也就到了。”
“星河,你……你受苦了!”
星河推开他一步上下端详:“你的身体怎么样?我听小齐子说你前一阵儿摔下马冻出病来,现在怎么样?痊愈了没有?”
“你听他胡唚,我结实得象块冰疙瘩,拿大铁椎砸都砸不动。不过伤点儿小风而已,他嘘得象个屁!”星河听了哑然失笑,弘昼摸摸鼻子也笑:“这儿不是京城,阳春白雪没人理,下里巴人才受欢迎。”
眼前的弘昼还跟分别时一样结实,看来齐心说的那场病他已经安然渡过了。星河感戴地握住他的手贴上自己脸颊:“只要你平安无事。”
弘昼心里正酸酸甜甜地十分受用,星河突然低叫一声推开他,双手捂着脸欲跑,他抓住她肩膀笑道:“又犯什么毛病?躲什么躲?”星河垂下头:“我……我……你这儿有没有镜子?”
她原本青葱一样的十指如今红肿通红象是十根小胡萝卜,弘昼扳过她的手,一根一根把手指放在唇边亲吻,然后吻上她脸颊红色的冻伤,然后吻上她轻颤的睫毛、明媚的眼睛,最后吻上她苍白的嘴唇。
“要什么镜子!看着我的眼睛,星河,里头不就有你。”
“只有你……”
回京的日子遥遥无期,有星河陪伴,科布多也是天堂。
没有了熟悉的人,整个蒙古大营里没有一个认识她的人,星河只觉得从没有象现在这样活得自如洒脱,虽然午夜梦回难免想起千万里以外的人和事,难免有自责与自恕的纠缠折磨,可科布多是个简单的地方,与天地抗争生存本就不是件易事,能侥幸活下来的人们没有多余的功夫去考虑更多的事情,开心自在是唯一的追求。这样的气氛里星河也受到感染,甚至偷偷地想若是永远不回京城,就和弘昼在这里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可是她也知道不可能,就象她始终不肯喊他弘昼而只是称呼他为司夜,她知道自己只是闭起眼睛不肯看,而所有的真实都还横亘在眼前。
弘昼没有心思,他本来就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大开大阖的科布多更对他的胃口。白天相互陪伴,夜晚相拥取暖,对他来说人生足矣。
反正大冬天的也没什么事要干没什么地方可去,他厚起脸皮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星河没他那么镇定,总是一听到动静就早早地爬起来,赶在来服侍的蒙族少女之前把大帐里收拾停当。弘昼每每缩在被窝里看她忙来忙去,她过来拖他起床的时候又偏赖着不肯起。
“进被窝陪我再焐一会儿。”
星河夺回手来,无奈地走到帐外,须臾回来,也不靠近,就站在帐门处猛地扔进来一个雪团,正打在探起身的弘昼脑门上,碎雪顺着脖子全散落进了被窝里,他哇哇叫着腾身而起,跪在床上指着星河:“好你个耿星河,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又皮痒了是不是?爷昨天晚上还没折腾够你是不是?”
星河抬起另一只手,手心里还有个雪团,她歪头笑看弘昼:“还起不起?”
“好狠的心!”弘昼把牙咬得格格响,忽地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躺:“你来侍候我穿衣服,我就起。”外头已经听见脚步声,星河只得走到床边,刚拿起架子上的衣服,就被弘昼握着胳臂扯倒在床上,翻身死死压住。
“不给你点教训,看来你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爷就是太宠着你了,蹬鼻子上脸,臭丫头片子!”
“快放开我,有人来了!”
弘昼不仅不松开,反而把手探进星河的衣襟,促狭地抚上她的胸:“想得美,不教训教训你,爷的威名何存?”
星河被他搔得痒了,轻叫一声欲翻过身去,弘昼一把按住肩头,嘴也往她胸前凑过去。蒙古姑娘的说笑声已经清晰可辨,星河大惊,一面压低声音哀求,一面按住他乱动乱摸的手:“你疯了!快放我起来!”
“我就疯了,你待如何?”外衣已经被他全拉开,一双不安份的手正与内衣的系带和扣子做斗争。
“你你你……”星河去夺自己的衣服,可弘昼犯起犟劲儿来力气变得死大,他呵呵怪笑着一边脱星河的衣服,一边还腾出空来把自己的衣服解开随手一丢:“别扭手扭脚,爷动作快点儿就是了!”
帐外深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就在耳边,星河已经被他翻转过身体趴在了柔软的床上,弘昼压在她背上,大手从脖颈起顺着起伏的曲线一路向下。星河急得全身是汗,她掐住他的手,最后哀求:“晚上好不好?现在不行,真的不行!”
弘昼停了一停,突然扯起脖子对着帐外头用蒙语一声大叫,星河听见两个蒙古姑娘格格的大笑,和随即离开的脚步。
“你跟她们说了什么?”
弘昼咬住她耳垂:“我说,爷跟夫人正在亲热,你们回避一下!”
赛音诺颜部的大营边就是冻结的布彦图河,长长一条雪白的冰河曲折蜿蜒伸向天边。草草吃了点膳食,星河就在蒙古姑娘们带着笑意的视线里逃出了营帐,弘昼口里还嚼着东西就追出来,拉住她折出大营,走到布彦图河边。
几只塞鸿渐远。站在冰河边遥望东方,隔世为人,就是这种感觉吧。
“没想到,这么远。”
“嗯?”弘昼没听清楚星河说的话,他从背后搂住她,跟她一同往远处眺望,“想家了?”
星河摇摇头。
“也是。有我在,你哪会想别的人?”星河在他胳臂上轻拍一下,笑道:“我想韧之了,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那个小鬼头哪会过得不好?”弘昼双臂收紧,“好你个耿星河,嘴上说是万里迢迢来看我,却还想着别的男人,你说,你对不对得起我?”
星河失笑:“什么别的男人?韧之是我的儿子啊!”
“见鬼的儿子!”这是弘昼最不愿意提起的话题,星河听出他浓重鼻音里的不快,扭过身子倚在他怀里,低声说道:“答应我,以后好好地待韧之,他是个可怜的孩子,还在襁褓里就没了爹娘,这个世上只剩了我一个亲人,只有我照顾他了!”
弘昼哼哼两声算是答应:“那都是他克的,小东西命忒硬,又克爹又克妈。”
他依稀觉得有点不对劲,硺磨着星河的话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谁没了爹娘?”
星河握住他的手:“韧之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他是我在杭州城里收养的孤儿。”
弘昼张大口,只觉得风里的稀疏雪花都变成了春天长春宫里那株海棠的落英,那么美,那么香。
“你……你……你说什么?”
“我不想再骗你,司夜。我并没有成过亲,也没有生过孩子,让韧之姓秦,是因为……是因为我想你了……司夜!”
“这这这……那那……那……”弘昼有点不能接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消息,他忖度着,脑子里一片浆糊,“那……那……”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来,“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让我……让我……”
“让你什么?”星河歪着头,心里感动,脸上却摆出无谓的微笑。
弘昼露出狰狞的神色来:“故意犯爷的别扭是不是?你好!”他抱住星河正要做点什么带威胁性的动作,脚底下突然一滑,两个人打着滚滚落下河床,在冻成镜面一样的河面上骨碌碌滑出去老远。
“真的?”弘昼喘息未定,就捧起星河的脸。
“真的。”
“不是骗我?”
星河吸口气:“不是骗你。”
弘昼突然笑出声来,他仰首向天点点头,又点点头:“我就说,我就说嘛!”
“说什么?”他的好心情感染了星河,她也笑出声来。
“我就说,经过爷的手段,还有什么其他男人能入得了你的眼?”
星河笑着拍打他,弘昼跳起身来,三两步窜上河堤,又把星河拽上去。一霎时他仿佛周身多了使不完的力气,精神头没来由地好。
“星河,我们堆个雪人好不好?”他说着,也不等她言声,便解开披风掰断河边一棵枯枝在雪地上划拉起来。星河怕冷也不帮他的忙,双手抄在袖中站在一边笑看。弘昼别的本事挺大,堆雪人却不是行家里手,费老鼻子劲只歪歪斜斜码出两个并肩的小堆子来,人不人鬼不鬼的。
星河没见过这样的瘪脚玩艺,笑得直不起腰来,弘昼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知足吧,爷这是头回鼓捣这玩艺,能弄成这样算不错了。”
“怎么会?京城年年有大雪,你小时候就没有堆过雪人吗?”
“我倒是想堆,可要是让皇阿玛知道了还不又是一通训斥?整天念书习武,哪淘得出别的功夫?”他说着,自己看看这两个似雪人而非雪人的雪堆,笑着举起脚就要踹:“真是不好看,回头到营里找两把锹来,这树枝用得不趁手。”
星河忙拉住他,蹲下身去在两个雪人头上轻轻按了按,让它们的头看起来圆一点儿:“就这样挺好的。你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可不是有趣得紧?”
星河的温柔神态打动了弘昼,他拾起地下自己的披风搭在两个雪人的身上。星河诧异:“又发疯,你就不怕冷?”
弘昼细心地理好披风,怕被风吹走又找来两块石头压上。
“我不冷。”
有你抽尽心丝织就的祫衣,我又怎么会冷。
饮乐未央
策楞王爷不知道这位耿姑娘的身份,看五阿哥的样子拿她当成个宝贝,瞧她的身板那么单薄,哪知道其中蕴藏了那么大的勇气。从京城到科布多,这条路就连最矫健的苍鹰也几乎要飞折了翅膀。
看着弘昼从来没有过的尽兴笑容,策楞王爷也打心底为他俩高兴,热闹的酒宴上一次次举杯与五阿哥对饮。星河架不住王爷的热情也喝了好几杯,头沉甸甸地抬不起来。酒酣耳热之际,策楞王爷哈哈笑着对偎在身边的宠姬说了两句蒙语,健美修长的蒙古姑娘大方地哎了一声走到席间的空地上。弘昼握住星河的手:“你有耳福了,格格日乐姑娘可是草原上有名的歌手,她为了欢迎你特要献上一曲呢。”
星河看向王爷:“这怎么敢当,夫人她……”
“哎!”策楞豪爽地一挥手,“别的不用说,坐着听歌。”
格格日乐穿着件大红的蒙古袍,同样是红色的帽子底下,乌黑的长发编成许多细长的辫子垂在肩头,耳边垂着的两枚金质耳环在烛光照映下明亮闪烁。
她朝着星河微笑,点头,丰满优美的唇中唱出一首歌曲。因为是蒙语,星河并不明白,只觉得曲调悠扬好听,格格日乐的声线高亢动人,再配上她随手舞出的几个简单姿式,美得让人舍不得眨眼。一曲既毕,策楞和弘昼一起鼓掌欢呼,星河也止不住地赞叹,格格日乐只能说几句简单的汉话,她见星河貌美温柔也十分喜欢,拉着星河到场中也要让她唱歌。星河没经过这种仗式,颇有些为难的看向弘昼,可弘昼跟着策楞王爷在一边起哄,非得要让星河也唱一首。
星河也不是扭昵作态的人,略定定心,柔声道:“我没有夫人唱的好,会的歌也不多,胡乱唱一首家乡的小曲儿,王爷夫人不要见笑。”
“柳丝青青柳丝长,
阿囡困觉阿娘唱,
唱支船歌水当当,
驾只小船下河浜。”
“河水青青河水长,
阿囡困觉阿娘唱,
唱支茶歌上山岗,
背起竹篓采茶忙。”
“茶山青青茶山长,
阿囡困觉阿娘唱,
唱支嫁歌入洞房,
揭开盖头看情郎。”
星河用苏州话唱出来,满座没人能听明白,只是仿佛带着湖风荷韵的江南风迎面吹来,酥进了每一个毛孔。策楞第一个用力鼓掌,点头笑道:“想不到夫人还有这样的本领,五阿哥,你好福气啊!”
弘昼扬起眉一点也不谦虚:“哈哈,彼此彼此,咱们都是好福气,哈哈哈!”
“不过好听归好听,就是听不懂,夫人都唱了些什么?”
弘昼头一歪:“这还用问,唱她对我的心意呗!”
星河听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格格日乐拉着星河问:“漂亮夫人,你唱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告诉我吧!”
星河看了眼弘昼,对格格日乐和策楞道:“这是江南的催眠曲,是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候唱的歌。”
众人一听大笑,弘昼也没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对着星河挤挤眼。格格日乐对着策楞王爷叽哩呱啦说一通蒙语,又过来问星河的名字。星河告诉她,她直着舌头,把耿星河念得象是各西河,策楞和弘昼听了大笑,格格日乐跺跺脚,又溜出一串蒙语,策楞听了点头称赞,弘昼也连连道谢,对星河道:“还不快谢谢夫人,给你起了蒙古名字呢。”
星河大喜,端着杯站起来敬向格格日乐:“如此多谢夫人赐名了了!”
格格日乐略比星河高些,她亲热地搂住星河的腰,说道:“我送你一个蒙古名字,我很喜欢的,叫乌仁哈沁,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鸳鸯鸟的意思。你可喜不喜欢?”
星河当然喜欢,弘昼在一边不依:“既送了她蒙古名字,也得送我一个!”
策楞捻须称是:“是,该送你一个。依本王看,就叫哈布其格乌合日沁夫,怎么样?”
格格日乐听了差点笑得坐到地上,弘昼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策楞:“我说王爷,你给我起的这……这什么名字?这么长!”
格格日乐笑着指他:“哈布其格乌合日沁夫,哈哈哈,就是扁头的牛夫。”星河也笑倒在弘昼怀里,弘昼梗着脖子扶住星河:“这可不怎么般配,她是鸳鸯,我偏成了扁头牛夫!”
格格日乐红润着脸庞,快乐地说道:“我倒有个好名字送给你,吉日格勒,是幸福的意思,祝你和夫人象鸳鸯一样白头到老,永远幸福!”
直喝到半夜,星河才扶着歪歪斜斜的弘昼告辞回帐。路不远,夜风吹走了所有燥热,弘昼把跟着的人远远撵开,和星河手拉手慢慢往回走。一路上回味着席间的快乐,星河情不自禁地微笑复微笑。弘昼偏脸看她:“乌仁哈沁,笑什么呢?”
“你呢,你在笑什么,吉日格勒?”
“我在笑,笑一只小鸳鸯鸟马上就要落入我这个扁头牛夫的魔爪了!怎么样,现在讨饶还来得及,说两句好听的,爷就不跟你计较刚才让爷出丑的事儿!”
星河刮着脸笑他:“喔?唱我对你的心意?哈哈哈!”
“你就能吧!”弘昼没抓住,星河逃开两步,他追过去,踉跄着坐进雪地里。
“又喝这么多!难不难受?”星河忙过来扶着他,弘昼不肯起来,赖在地下倚进星河怀里:“难得的嘛,爷高兴,真的很高兴。”星河怕他着凉拉他起来,可弘昼身高体重又伸直手脚毫不配合,她哪里拉得动。
“还不快起来,看冻着!”
“星河。”弘昼突然把住她的腰,把她拉进自己胸前,“我要吃糖!没糖吃我不起来!”他原本是耍无赖逗她玩,谁成想星河真的塞了个糖块进他嘴里,弘昼含着糖块愣了:“你哪来的糖?”
星河把腰间的荷包向他举一举:“别忘了我还有个四岁的儿子,当娘的身边怎么能没点儿零嘴?这半块糖是韧之上回吃剩下的,我没舍得扔,一直带着身边做念想儿。”
弘昼扑的一口把糖吐出去老远,抓起地下的雪塞进嘴里呼噜呼噜地漱。星河笑歪了,被他抢过来压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吻了个昏天黑地。星河眼角儿瞥着跟在远处的下人,呜鸣着用力拍打弘昼,他好不容易餍足,满意地丢开手:“你让我吃他的口水,我就让你吃我的口水。”
星河作势欲打,弘昼猛地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带着每个夜晚让她安然睡去的温暖,比醇烈的蒙古奶酒还要醉人。
不管有多远的距离,不管笙歌多易散、魂梦多易断,不管隐隐约约、思思量量、依依惘惘。
一回头,他总在这里。
“司夜……”
他的眼深邃无比,她突然有些不敢看。可她这种恍惚惊疑的神情是他最怕的。弘昼极尽温柔地从她唇瓣上抚过,她尝到他指尖上淡荡缠绵的幸福滋味。
“星河,你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美?”
“一直,永远,都这样为我笑着,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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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并不长,春天在布彦图河冰面开裂的噼啪声中到来了。星河拉着弘昼又去看了一次河边那两堆雪人,在它们融化之前。冰雪仿佛一夜间褪去,绿色从地底下冒出来,带来泥土和苏醒的气息。草原上的人们也跟着草芽一起萌动,春天是草原最美的时候,也是最快乐热闹的时候。
转眼到了三月,星河的生日。
“你怎么办,又老一岁!”他策马带着她到鲜花遍地的草原上散心,凑在耳边笑语。是啊,又老一岁,星河垂头笑笑。“不仅老,你瞧你现在胖的!瞧这肚子上头的肉!耿星河,你好歹也长点儿眼色,本来已经配不上五爷我了,还一天到晚胡吃海喝的,回头再压塌了爷的马!”
“那你放我下去!”
“想得美!”
星河哼一声不理他,转脸看向远处奔来的一骑人马。当先是格格日乐和另一位蒙古姑娘。星河有些艳羡地看着她们在马上的英姿,扬起手臂向格格日乐轻挥。一个冬天的相处,格格日乐和星河已经成了好朋友,她大声呼唤着“乌仁哈沁”,驭马驶近。
“哈布其格乌合日沁夫,又带着你漂亮的夫人出来散心啦?”格格日乐每次见面必用这个名字来打趣,弘昼已经见怪不怪,他嗯了一声刚要说话,格格日乐身边的那个女孩已经银铃般笑弯了腰,她的长相与美丽的格格日乐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也更温婉些。格格日乐笑道:“娜仁托娅,这就是从京城来的五皇子和他的夫人,还不快请安!”
娜仁托娅甜甜地应了声,从马上跳下来给弘昼和星河请安,星河也从马上下来扶起她。
“娜仁托娅是我的亲妹子。托娅,我跟你提起的南方美女乌仁哈沁,就是她。”
“什么南方美女!”星河笑着摇头,跟着格格日乐一起叫她托娅。托娅十分乖巧可爱,没说两句话就叫开了姐姐,让星河十分欣悦。三个女人站在一起咕哝笑语,弘昼端坐马上等在一边,静看着星河的笑脸。
托娅瞟了瞟他,低笑道:“姐姐,五皇子一直在看着你呢!”
星河心中甜意顿生,回头看弘昼。
天顶几声鹰啸,跟着格格日乐和娜仁托娅的蒙古勇士一起抬头向天看,弘昼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三五只巨大的黑鹰也许发现了地上的羊群,在天际盘旋久久不肯离去。弘昼技痒,见蒙古勇士随身带的有弓箭,便扬声用蒙语向他们借来。蒙古勇士本就以弓箭见长,见他一个满洲亲贵来借箭,虽不致于说是炫耀挑衅,可总是心里有些不快活。领头的勇士心里盘算着,把最强的一把弓递了过去。
弘昼持弓在手,空弦一弹,铮铮作响。他哈哈笑着:“好弓,好弓!”将箭壶搭在马鞍桥,弘昼高声笑问:“星河,天上的鹰,你要哪一只?”
鹰视力极好,所以飞得也极高,在射手迭出的蒙古,也只有被称为哲别的神箭手们才能射下它们来。蒙古勇士相互对视着,都不相信这位皇子真如他自己夸口的那样射中飞翔着的鹰。
弘昼深深看了一眼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的星河,呼叫着扬马跃蹄,向不远处的小山包上跑去。
草原是一条锦毯,黑马,弘昼一身玄色,象是凌空劈过的暗光。双腿紧夹马腹,他象是长在了马背上,不管怎么腾挪,他只款摆蜂腰,一手执弓,另一手早在壶中抽出三枝羽箭,马上踏上山包顶的时候,箭也搭在了弦上。
仰天长望,弘昼深吸口气双膂使力,肩背胳臂上的肌肉齐齐贲张撑满了衣服,强弓被拉得如满月,咯咯作响。三枝箭,枝枝对着目标,凝神屏息瞄准,手松处,三道寒光接连射出。星河没敢眨眼,可也没能看清去箭是怎么射中老鹰的,三枝箭,两只堕鹰。
弘昼立马在山包上,长风吹起他衣襟,他神采飞扬地回头,昂然气势未褪。
“星河!”
格格日乐啧啧赞叹:“五皇子好箭法,能一次射中两只鹰,真不愧是爱新觉罗氏!”
蒙古勇士也嗡一声叫了起来,弘昼打马回来连连叹声:“许久不练箭,还是漏了一只!”须臾拾来了鹰,武士们拥着弘昼和三个女人回到了策楞王爷的大帐。策楞听说了弘昼的壮举也连声称赞,吩咐晚上摆酒庆贺。
露天的空旷地里燃起几堆篝火,策楞王爷振臂一呼,大营里有事没事的人们都聚集过来,大碗酒大块肉流水一样摆上来,蒙古人的豪爽个性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致。能喝的不能喝的都在喝,能唱的不能唱的都在唱,当然能跳的不能跳的也都挤进了场子里,围着篝火欢歌起舞。
全场的焦点就是格格日乐和娜仁托娅姐妹。她们两人穿着一样的淡蓝色蒙古袍,身量相似相貌仿佛,象一对儿百灵鸟落在了草原上。
碧绿的湖水 明亮的蓝天
比不上你的纯洁
金色芳香的桂花也比不上你的美丽
善良的姑娘森吉德玛
我时刻想念着你
啊嗬森吉德玛
狠心的爹娘为什么把你远嫁到天边
再也不能相见呐
森吉德玛 跨上了骏马
离别了故乡
哪怕路途多遥远
为了寻找你呀走遍了茫茫草原
心上的姑娘森吉德玛
你如今在哪里
啊嗬森吉德玛
为了你我受尽了草原的风霜
望穿了双眼 依然不能相见呐
森吉德玛
用蒙语唱一遍,她们又用汉语唱了一遍,一唱一和一起一伏,牧人们都跟在她们的曲调应和,一时间草原上被清越的蒙歌曲调覆盖。星河和弘昼也被请进了场中,手拉着手旋转。火光映照着两个人的脸宠,星河笑得欢畅,象是春日倚在栏头伸手可触的一株杏花,任他凭系青春,任他倾逐芳心。
人群渐渐汇成一条长龙,大家都双手牵拉着,在广场上围着篝火边跑边舞。
弘昼注意到高坐在大帐前的策楞王爷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神色突然凝重无比,他身边的蒙古将领也有些急促惊慌,看着大营西边的方向不停地说着、指着。他也看去,只见科布多城方向几道浓黑的烟柱正盘旋升起。情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弘昼握了握星河的手,和她一起从欢乐的人群中退出来急步走到王爷身边,刚出声询问,就听得一声闷闷的响声,原本歌舞着的人们都渐渐停了下来,无数道眼光齐刷刷地看向了策楞王爷。
“没想到他们还弄到了罗刹国的火器。”策楞面上不敢变色,咬着牙关轻声说道,弘昼心中一惊:“王爷是说,噶尔丹策零的余孽?”策楞点点头,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笑:“我算着就在这几天,他们无粮无草,能在草原上挣扎一个冬天已经是极限了!既然有胆子来,本王此番总叫他有来无回!”
不愧是久经战争考验的赛音诺颜部落,人们很快镇定下来,妇孺相携着各自回帐篷,战士们聚集到了策楞王爷的方向,按照级别高低有序地依次站好等待王爷的指挥。星河有点不知所措,这样的场面她别说经历,就连想也不曾想过,可是见格格日乐夫人始终面带微笑地站在王爷身后不远处,那笑容里透出十分的坚信与淡定的相濡以沫。星河侧脸看着面色沉肃的弘昼,此刻的他散发出从没有过的昂然斗志,丝毫看不出须臾之前的顽惫懒散。截然不同,却让她迥然心动。
策楞王爷早已经成竹在胸,他简洁又明晰地把任务布置给手下将领,眼见着一位位面带杀气的虎将领命而去,弘昼有些着急了。策楞已经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安排妥当,弘昼一步跨出队列:“王爷,弘昼不才,愿助王爷杀敌。”
“五皇子!”策楞接过属下递来的金盔戴在头上,一边系着系带,一边看着弘昼的眼睛。穿束停当,他也点了点头:“既如此,爱新觉罗弘昼听令!”
“请王爷吩咐!”
“本王率部赴科布多城抗敌,给你留下五千人马守着大营。”
“王爷……”弘昼一愣还想再说些什么,策楞微笑着看看星河,又扭头看了看凛然的格格日乐,“大营里所有的一切……都托付给五子了!”
“我的妹妹娜仁托娅,也请五皇子多多照顾。”格格日乐笑靥如花地走到策楞王爷并肩,策楞眉头一皱:“格格日乐,你……”
“格格日乐不愿做暖帐里柔弱的花,愿做可以飞上高天的云雀伴在苍鹰的身边。给我一匹马一张弓一把枪,我也可以跟着王爷一同保卫家园!”
“又胡闹!快带着托娅回大帐里去!”
策楞王爷高大威武,两鬓边已经有星星白发,额头眼角也多了些岁月的痕迹,格格日乐却正当青春年少,最姣好的青春让她看起来象是草原春归时绽放的第一朵鲜花。以前星河总觉得这样一个妙龄少女伴在王爷那样的中年人身边多少有些难言之处,可现在看他们俩彼此对视的模样,才知道没什么比能相互依恃着更珍贵的东西了。只要有你在身边,刀山火海,也是神仙乐土。
格格日乐最终拗不过策楞王爷,眼看着王爷手里握着先祖传下来的长刀头也不回地向来敌处驶远,她明亮的大眼睛里滴出了泪水。
“五皇子!”用袖子抺去泪,格格日乐坚定地一声低唤,“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家园,就托付给你了!”说着她飞快抢过帐边武士手中的长枪跃上最近的一匹马,打马向王爷追去。
星河和娜仁托娅喊着追出去几步,被弘昼拉了回来:“让她去吧!”他深深看一眼格格日乐的背影,把娜仁托娅交给了她的侍女。留下来的蒙古勇士们都站到了帐前,静等着弘昼的指挥。弘昼没再多说什么,紧紧握一握星河的手,让侍女带走了她。
走出十几步后星河回头再看他。
人群中只能见到他的侧脸。额头光洁,鼻梁挺直,薄唇开阖着。他的身后,是渐渐高入云霄的几道乌黑烟尘,鬼魅般大张五爪想要攫取。感觉到星河的注视,弘昼向她看过来,眼波轻浅透明,唇角带笑,说不出来的平和,说不出来的轻松。
赛音诺颜部在策楞王爷的苦心经营下实力不可小觑,大营虽占地不广却建筑得十分妥当安稳,弘昼在这里住得久了地势也熟悉,他略一思索便把留下的五千多人马分成三队,两队人马分别守住大营南北门,剩下的一队再拆成三个小队,以百人为单位交错在大营周围巡,逻他亲自守在正面迎敌的南营门处。
噶尔丹策零战败后尚有余孽未清,这些人虽然凶残骁勇,可草原一个冬天消磨下来,战斗力大减。这次他们拼尽全力来进犯,也只不过是强弩之末的垂死挣扎。策楞王爷在战场上只一看就知道了来敌的实力,心中略定。敌人有万余之众,虽然数量不少,可一看他们的模样和座下瘦弱的马匹,策楞就知道今天这场仗自己会赢得不费吹灰之力。果然几回合交战下来,噶尔丹策零部已经折损了大半,渐次向北溃逃。两翼的也传来消息,敌军大部都被成功击溃,策楞王爷拉住马,把剩下的功劳留给族中少壮的勇士,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格格日乐也拉住马,停在他身边。
“回去看我怎么罚你!”策楞把长刀在地下一具敌人的尸体上用力拭尽,回头怒瞪格格日乐,却突然大惊失色,伸臂把已经摇摇欲堕的格格日乐从马上拎到了自己怀里。
“你怎么了格格日乐?小疯子,你怎么了?”格格日乐摇头不语,策楞只见她那匹马背上雪白的鞍座已经被血浸红了。
“格格日乐!”策楞心中大骇,偏一边有哨兵来禀报:“王爷!阵西有千余敌骑越过阻截向大营袭去!”
“千余骑?”策楞眉头一耸,随即心中微凛,他抬起虎眼看向敌阵。虽然一败涂地,可噶尔丹策零余部撤退的速度和方向却都惊人的一致,整个阵营七零八落地还没有失去原本的架势,仿佛……
可是只有千余骑?
策楞久经战阵,当下反应过来,只觉得脑后汗毛一阵倒竖,蓦然大吼:“全军速撤,大营危险!”
弘昼在大营门口的高台上看到了飞奔而来的敌军,心中稍安。看样子人数不多,四五百骑的样子,南门守军近两千人,还有不断赶来的哨应,估计能把他们全都包了饺子。
敌骑在守军射程之外停住,象是彼此商量了一下,随即团在一起向大营冲来,守军早有准备,箭矢密密麻麻地射出去。在这样密集的箭阵里,敌军却依然不讲阵法地胡冲猛打,眼看着有箭射中人身马身,可并不见来势有缓。近了才看清,当先的马和人身上都披着轻薄的铜甲,寻常箭矢根本伤不了它们。
弘昼大喝一声取来长弓搭箭在手略一瞄准,羽箭呼啸着射中敌马护甲挡不住的眼睛。马儿负痛高叫着翻倒,连着带翻了跟在身后的几匹马。有箭法好的守军也学着弘昼的样子专找甲胄射不到的地方下手,这招果然奏效,连射中加绊倒,有一小半敌军倒在了营前,剩下的敌军也没有了甲胄保护,成了光秃秃的靶子。
敌军却一声呼哨,前排的马匹果断左右折开,最后十余骑猛地冲到了最前头。这都是些黑布蒙面的骑手,马儿也都是最膘壮的,一鞭又一鞭用力地摧打之下,马儿象箭一样往大营上撞来。
撞?
弘昼眯起眼睛,只觉得这十几匹马来得蹊跷,打仗哪有这样的打法?他猛地想起科布多城传来的那声巨响。
罗刹国的火器!噶尔丹策零的余孽竟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弘昼用蒙语高喊着:“无论如何把他们挡在营墙之外,他们身上有炸药!”守军听了都大惊,箭象下雨一样飞了出去。那十几骑敌军连人带马都被射成了刺猬。后头的敌军一见招数被识穿,都发出凌厉的呼喝声,一个个疯狂地向大营扑来,顽强地做最后抗争。弘昼看见他们不顾一切的狠辣举动,心中也有些恻然。本来英雄惜英雄,虽然他们是叛军,可一心为主的忠诚和视死如归的斗志还是值得人尊敬。
来敌全部被歼灭,望着这些死的时候还高昂着头颅的战士,不论是弘昼还是守军,都没有胜利的喜悦。
心头的沉抑还没有消散,大营西门方向突然传来訇的一声巨响,弘昼所在的高台也一阵震颤。
所有人都飞快转身望去,两道黑色烟柱升起。
西营门,被敌军炸塌了!
报复,只不过一场血淋淋的报复。弘昼赤红着眼睛率领守军赶到大营西侧,与负隅顽抗的敌人厮杀。饥寒与无家可归已经彻底泯灭了同样是草原儿女的敌人的良知,侥幸冲进大营里来的百余敌军象是最最残忍的屠夫,不放过眼前看到的任何一个人,男、女、老、幼,他们经过之处就是一片血腥。
数千守军从各个方向围拢来,把这百余敌军牢牢困在了一块不大的区域里。
弘昼一马当先,斩落了挡住他的每一个敌人。终有狡猾的敌人见眼前一座营帐高大壮丽与众不同,奋力抢进去,等守军围得水泄不通时,他狞笑着缓步走出营帐,手中胁着一个美丽的少女。
弘昼目眦尽裂,看他持刀架在娜仁托娅的颈上,背倚着营帐,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己。
娜仁托娅害怕得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可她象她的姐姐一样坚强,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任锋利的刀刃割伤了颈项。
“放下她!我饶你不死!”
敌军桀桀怪笑着:“我本来就不想活了,你不必饶过我!”
“是男人的就在战场上见真章,欺负一个女人,你还算是成吉思汗的后代吗?”
“是成吉思汗的后代就不会在满洲狗面前屈服!帮着外族欺负一奶同胞,你去问问策楞他还算不算是蒙古人!”
“满蒙本就是一家,你们不顾惜民生疾苦一心发动战争,死了多少蒙古亲人?离散了多少恩爱家庭?你们这样做,又算得什么?”
“若是没有你们这些满洲狗的帮凶,原本不用死这么多亲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蒙古人的荣耀!”
“贼喊捉贼!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死在你们刀下的这些人,哪一个是帮凶?哪一个是拿着刀的战士?口口声声自栩是为了蒙古的荣耀,就是为了自己的屠戮找借口!有种的你放开这个女人,我与你真刀真枪拼杀!”
敌军嘿嘿一笑:“要我放开这个女人也不难,你只叫策楞自断一臂或是自剜一目,我不仅放开她,还会自裁向死去的蒙古亲人谢罪!”他说着手中的刀又紧了一紧,血顺着娜仁托娅的颈子流了下来。
“休想!”弘昼心中一动,用汉话怒斥一句,果然这个蒙古汉子愣怔着不明就里。弘昼又用汉话试探两句,他一句也听不懂。弘昼这才看向娜仁托娅,用汉话沉声道:“托娅,别怕,我一定会救下你!”托娅嗯了一声,泪水滴落。
弘昼突然跳下马,扔下手中的刀,向他们一步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身上披挂好的甲胄。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敌军见他的举动心生警惕,向后退一步,厉声道:“我管你是谁,不准走近,站住!”
弘昼摇头轻笑:“我笑你一点儿眼光也没有!”他说着摘下头盔抛开,敌军见他的头发恍然大悟:“你你你,你是满洲人!”
“我就是当今皇上的第五子,爱新觉罗弘昼。怎么样,用我来换下这位姑娘,包管你稳赚不赔!”
“你说是皇子便是皇子?站住!”
弘昼解下腰间的金佩抛过去:“看清楚了,这是什么?”敌军仍是不信:“我不认得此物,你少狡辩!”
“好吧!”弘昼耸耸肩,“就算我不是皇子,你觉得一个满洲男人的命值钱,还是一个蒙古女人的命值钱?”
敌军瞠目瞪着他,久久不言语。弘昼又向他跨近一步,张开双手左右展示着自己的身体:“我手无寸铁,你尽管放开这个女人!战争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不要伤及无辜!”
敌军思量着,终于轻轻点头:“我不管你跟这个姑娘是什么关系,总之是你自己愿来送死,到了阎王跟前可别怨我!”
弘昼坏坏一笑:“不怨不怨,只求你待会儿下刀利索些,不要让我受零碎苦。”
敌军见他果然仅穿着一件长衫,身上的佩饰颇为华贵,再见地下那块金佩也是金光闪闪不是凡物,隐约也相信了他的身份,便把手中短刀一挥直指弘昼:“老实点,少给老子玩花样……”
说时迟那时快,弘昼身形一动猛地扑过去,右手五指大张一把抓在了锋利的刀刃上,再用力一推,满掌鲜血喷溅的时候也把敌军扑倒在了营帐上,身上红着眼睛的蒙古勇士们嗷嗷叫着冲上来把敌军按倒捆成了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