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没有这么激狂过,不仅是亲吻着他,更放肆地抚摸着他的身体,仿佛仅仅用眼睛看还不够,还要用双手、用双唇来铭记他的一切。弘昼的意志本就不坚定,被她一撩弄,早双臂使力把星河抵在了门上,长大的身子压上去,重重喘息。
“死丫头,昨儿晚上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这一招?”
星河抚过他的脸颊,抚过他的眼睛,手指擦过睫毛的时候,弘昼轻轻眨眼。
“我舍不得你,司夜……”
“小妖精!”
“司夜……”
“那我多等一会儿,你跟我一道走?”
星河用尽全部力气,轻轻摇摇头:“不了,你……你先走……”
厚重的门缓缓关上。
星河站在屋里,看着弘昼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
并不宽敞的房间,突然变得空旷无比,她站在那儿,动也不敢动。一动,就痛得象是有刀在割。究竟失去了什么,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她,她也再不会回来。
往事车轮一样在她身体上碾轧,她想逃,可每个方向都有他的笑颜阻挡。
他刚刚还站在这里,那么高大,那么英俊。他刚刚还是她的全部。他刚刚……还有机会再看她一眼……
京城来迎弘昼的侍从里,有一位是四皇子府上的。星河一见就认了出来,就是当时受命送她回江南的侍卫。既然他来了,那已经安排好的路,还要重新再走一遍。彼此心知肚明,星河什么也没说,乖巧地梳洗打扮后,跟着这名侍卫上了马车。
只是她离开的时候,出钱买下了昨夜睡过的被子和枕头。
那上面有他的味道,想他的时候躺在里头,或许可以让自己以为还在他怀里。
~~~~~~~~~~~~~~~~~~~~~~~
未进宫门,就看见了远远站在那里的弘历,弘昼眼中一热,跳下马跑过去。弘历看着大半年未见,黑了也壮了的弟弟,点着头,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回来了?”
“回来了!”
他眼中全是重聚的欣喜,根本看不出一点儿分离的伤痛,想来还不知道……也好,能瞒一阵子且瞒一阵子,等她走远些也好。
回宫后自然先是向皇上复命,各宫里请一遍安,兄弟间互致问候,然后回府颇不情愿地跟阖府的女人们叙一叙离情,再来是宗族间的场面交道。闹闹哄哄过了两天,估摸着星河快要到了。
在府中书房里,弘昼唤来齐心,知道小院早已经收拾停当,仆人们也都准备好迎接主子回去。
“叫人守在小院儿,她回来了立马来禀。”齐心领命离开,走出两步又给弘昼喊回来:“甭叫别人了,就你去,她的脾胃你知道,别的奴才侍候我不放心。”
齐心嘿嘿一笑离开了书房,弘昼对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大半年没在家,府里瞧着倒还妥当安稳,乌札库氏别的不说,理家是一流的。弘昼顺手翻开桌上的几张帖子,都是知道他回京的宴邀。大概翻了翻,没有感兴趣的,也就撂一边儿了。突然看到一边几上放着个精致的小首饰匣子。这里是他的书房,什么时候冒出这样的闺阁用具来?弘昼好奇地走过去打开,里头是一套金镶翡翠的首饰,华丽秀巧,一看就不是凡品。他拈起一柄通体碧绿的簪子,簪头一点白色却雕成木兰花样,轻盈盈的样子。这柄发簪若是插在她的鬓间,不知道该有多好看……
“这是我给耿姑娘备的礼。”
门口突然传来乌札库氏的声音。弘昼放下发簪,转回身去,门框边的乌札库氏依旧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福晋模样。
“哦,倒是有劳你费心了。”
进门来蹲个礼,乌札库氏看了看那匣首饰:“别的不说,就冲耿姑娘千里迢迢赶到科布多去侍候了爷大半年的份上,爷也该早点儿把她接进府里来了。”
弘昼撇撇嘴角,坐回了书案后头。
“耿姑娘是汉人,为怕有违祖制,臣妾擅自作主请盛京的娘家兄弟帮着寻了个抬籍的文书,正白旗舒舒觉罗氏,就说是臣妾姨表姐妹,身份上应当不碍的。”
见弘昼不语,乌札库氏自顾自地说道:“刚来不妨先立为庶福晋,待过些日子再寻个由头晋为侧福晋,姑娘的住处我也预备下了,就在爷的书房旁边。”
弘昼还是不说话,乌札库氏原也没指望能得他一个好脸色,见他不反对,便笑着点点头,行礼告退。
走到门边,身后是他的低语:“谢谢你。”
为了她么?骄傲如他,为了那个耿星河,居然向她道谢。乌札库氏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螓首,背脊挺得笔直,脖颈也象是有人扳着一样,高昂着。
傍晚,齐心还没有回来,弘历府上的人倒是来了。他邀了几个堂兄弟为弘昼接风洗尘。弘昼梳洗更衣,骑马到了四贝子府。今儿来的人不少,五皇叔家的弘晊、弘晌,十三叔家的弘晈这几个一向亲厚的都在。兄弟见面,免不了嘻嘻哈哈互相打趣一番,酒过三巡,众人都在问那个千里寻夫的女人究竟是谁。
“这事儿你们怎么知道的?”弘昼也不细说,只是嘿嘿嘿地咧嘴笑。
“别的事则罢了,这样的风流韵事,还想不让兄弟们知道?还是你厉害,什么时候得了这样一个贤惠的可人儿?”弘晈与弘昼私交甚笃,揽着脖子问他。弘昼扯开他,笑道:“怎么样,嫉妒啦?赶明儿让皇阿玛也远远地把你打发到科布多去,看你那一府里头的女人们可也有愿意千里寻夫的。”
“显摆!你就显摆吧!”弘晌伸出手指虚点弘昼几下,“谁不知道咱们哥儿几个里头就数你五贝子爷最有女人缘?只是这回在草原上可没惹什么风流债吧!别回头过两天又有个蒙古女人赶到京城来千里寻夫,那可怎么是好啊!”
满座哄堂大笑,弘昼无意间瞥见弘历,似乎笑得有些勉强。他端起杯来递到弘历面前:“四哥,咱哥俩喝一个。这段日子,宫里头和府里头都偏劳你了!”
弘历端过这杯沉甸甸的酒,咬着牙点点头一饮而尽。
一喝就喝到了后半晌。歪歪斜斜地出了四皇子府,弘昼已经醉得骑不得马了,借了四皇子府上一辆马车。他窝在马车里边走边睡,迷迷瞪瞪半道上突然揭开帘子一声大喝:“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回五爷的话,回府去。”
弘昼不豫地嗯了两声,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又趴回了车厢里。这些侍从都是他身边跟久了的,明白五爷的心思,随即拉马转头,往小院驶去。
你到没到,星河,我等急了。
半梦半醒间,弘昼把手伸进了怀里,摸着里头已经被自己体温焐热的一柄发簪,放心地沉沉睡去。
夜半无人的街道上,马车辚辚。
弘昼嘴角噙笑,看着梦中的星河。
她刚从马车里跨出来,站在七月阳光里,站在他的面前。
天将离恨恼疏狂。
若是能从那时候起重头再来一次,该有多好?
四年后。
雍正十三年八月。
宝亲王弘历和和亲王弘昼守在圆明园好几天了,皇阿玛突染急病,太医轮番诊治,只是日渐病重。
内室里走出高无庸,他低首向弘历和弘昼行个礼,就走到屋子中央,朗声道:“皇上宣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领侍卫内大臣丰盛额、讷亲,内大臣户部侍郎海望入内受命。”
众人皆噤声,齐齐看向弘历,弘昼的心里也是一紧,看着弘历:“四哥,这……”弘历神情凝重地看着墙上一幅挂屏,不发一语。宣到的几位大臣对视一眼,跟着高无庸走进了内室。
屋里还坐着十来个人,却不闻一点声响,众人皆不约而同地看着坐在正中炕上的兄弟俩。明摆着,皇位肯定是四阿哥的,只是他们兄弟一向亲厚,这个五阿哥将来的地位不会低于故世的老怡亲王。大家一面等着里面的消息,一面在心里打着小算盘,真正为皇上着急担忧的,只有弘历和弘昼。
不多大功夫,进去的人排着队又出来了,有几个脸上还带着泪痕。高无庸走在最后头,恭身对弘历和弘昼道:“皇上宣宝亲王、和亲王入内受命。”
弘昼先跳下炕,高无庸不着痕迹地朝他看了一眼,弘昼立刻明白了,站定脚等着弘历下得炕来,才跟着四哥走进了内室。所有有品级的嫔妃也都抺着泪跪了一地。
胤禛躺在明黄龙床上,有点疲倦,有点释然。
一生就要走到头了么?这些年来他活得太累了,象是一枝两头燃烧的蜡烛,早熬尽了生命,这一回,终于可以真正放下一切,回到他最美丽的梦里去,只是,终归无缘再见她一面么?
弘历弘昼看见皇阿玛一脸的病容,痛楚地跪倒在地:“皇阿玛……”
胤禛看着弘历,点头轻笑:“弘历,有你在,朕放心得很。”
“皇阿玛!”弘历膝行着,扑到胤禛床边,抚被痛哭,室内顿时悲声大起。
胤禛耳边的哭声却渐渐隐去,似有似无的一阵花香冲淡了屋里的药气,昏暗的光线也变得明亮起来。眼前一片白茫茫,刺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这是哪儿?他闭闭眼,再睁开,竟然是热闹的乾清宫。他站在宫门口,看着一个中年男子手里牵着个小女孩停在他的面前。怎么是皇叔?胤禛吃惊地看着那个手里抱着只青绸小包袱的女孩,苍白倔强的小脸上满是故做的镇定。
这不是……曼萦?
胤禛伸出手去搀她,却抓了个空,他张着口惊讶地看着小小的曼萦一步一步走进乾清宫,然后,就是地毯那端轰然的一声响。胤禛顾不上看其他的,他快步跑到曼萦的身边,再次试着拥抱她,可一次次地落空。
“曼萦!曼萦!”你怎么变回了童年的样子?我又怎么拥抱不到你?
胤禛着急的时候,就看见胤礻我一把扯开了曼萦的包袱,然后,一个人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去,从地下拾起了玉屏的指甲,装进玉瓶里递还给了曼萦。
这个少年,赫然竟是年少的自己!
胤禛呆了,这是怎么回事?自己这是……闯到了哪里?
白光又亮起,胤禛吃不住,伸手挡住眼睛。光线平复的时候,他来到了一片旷野。
星星很多,也很低,一颗颗在漆黑的天幕上闪耀,吹进鼻子里的风,带着泥土的芳香和青草的清新。
这又是哪儿?胤禛一回头,看见了两手相牵的自己和曼萦。
曼萦还是个小姑娘,却已经有了夺人的风姿,她站在风里,裙摆猎猎起舞,凌乱的发丝底下,是一双犹豫徘徊的眼。那双眼睛偷偷地看着自己,又是欣喜又是迷茫。自己那会儿在想什么?胤禛看着他侧过头,对曼萦笑了一句:“傻孩子,看什么呢?”
曼萦也笑着,飞快地甩开他的手,向前跑去,直直穿过胤禛虚无的身体,胤禛抬起手想拦她,却感觉自己的手仿佛触到了什么,抬起来一看,手心里,只有一滴水珠。
水珠突然折射出万丈光芒,胤禛心里有些明白了,他闭上眼,平静地等着光芒褪去。
这一回,还是夜晚。
畅春园的霰华亭外。
一个身影静静立着,不知立了多久。
他突然转过身想离开。胤禛想也没想就去推当年的自己。怎么能离开?不能离开!一步,就会错过一生!
他忘了自己触不到任何人,正举着失望的双手焦急地时候,离开的胤禛却站住了。他慢慢转回来,一步步向亭中走去,擦身而过,胤禛分明看见,自己掌心中那滴曼萦的泪,正挂在他的眼角。
亭中的胤禛抱住曼萦的时候,胤禛又被白光扯进了虚空里。这次翻转漂流的时间很长,胤禛快要虚脱无力了,双脚才站到实地上。
他就站在炭盆后,看着曼萦光洁身体上被炉火映得殷红的光,当时不觉,现在看着,却象是血光。胤禛痛苦地看着曼萦在那个自己的怀里呻吟娇喘,看着她喜极里泣出的泪,看着她倦极时唇边的笑,看着她披拂开来的缕缕青丝,变成无边无际的网,兜头罩住他,让他一辈子宥于她的情,让他一辈子害怕梦醒。
胤禛闭起眼睛,干涸多年的眼泪里滑出了泪。泪水落在脚下的火焰上,嗤地一声响。
眼泪被灼出的烟雾渐渐扩大,变成了无远弗届的漫天彤光。这彤光静静地、悠悠地拥住胤禛,他睁大眼睛,看着光影慢慢清晰,慢慢落在他的肩头。
原来,是一片一片海棠花瓣。
除了自己,还有一个胤禛也站在海棠树下,任花瓣落了满肩,象是被她的眼神包围。
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是突然一阵旋风,吹起海棠花,在他和自己的脚下浮转,转出了长春宫。胤禛急了,追着花瓣,不经意间发现自己穿过了厚厚的宫墙。他来不及多加思忖,只是跟着花瓣在宫里狂奔,最后,来到了绛雪轩。
风住了,花静了,绛雪轩的红门也开了。
胤禛按捺住胸中的心,缓缓跨过院门。
只是院外还是深雪,院内却是春意盎然,棠红柳绿,美得妖娆。斜斜长廊上,走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曼萦穿着当年她在金陵城穿过的那条白色裙子,微笑着向胤禛走来,行动间,她脚上穿的步步生莲的鞋子还叮当轻响。
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是提醒我分离有多残忍么?胤禛明知不能,还是忍不住迎上前去,停在了曼萦的面前。
“胤禛。”她微笑着唤他的名字。
胤禛回过头看一看,身后并没有自己。
“傻胤禛!”曼萦笑了,又唤一声。
胤禛转回来,不解地看着曼萦美若春花的眼睛里沁出了一颗露珠。
她抬起手,颤抖着抚过他的脸庞:“胤禛,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弘历边哭,边看着皇阿玛脸上浮现出的神采,他嘴唇轻轻开阖了几下,仿佛说了一句什么,渐渐笑得灿烂。
雍正十三年八月,胤禛逝于圆明园,享年五十八岁。
同月,奉大行皇帝遗命,皇位传皇四子弘历,以允禄、允礼、鄂尔泰、张廷玉辅政。以遗命尊奉弘历生母熹贵妃钮祜禄氏为皇太后。奉皇太后懿旨,册立弘历嫡福晋富察氏为皇后。
十一月,上雍正帝谥号为敬天昌运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宽仁信毅睿圣大孝诚宪皇帝,庙号世宗。
新帝登基,朝中一派新鲜气象。
唯有和亲王府,还是死气沉沉。世人都道新皇必定委他以大任,可弘昼心里对自己的出路清楚得很。弘历也是个明白人,让他赋闲了很久,才开始给他派一些轻便的差使,例如这次博尔吉济特氏璘沁郡王带着自己的长子德勒克作为代表来京朝贺新皇登基,他就让弘昼去接待。
早年在喀尔喀一同打仗的时候弘昼就跟璘沁打过交道,科布多也相交很久,两个人颇惺惺相惜,这回一见,别的不说,先痛饮了三百杯。弘昼生性阔朗,也不让璘沁回驿馆,抓着就回了自己的亲王府,通宵对饮、抵足长歌。亲王府这么多年没有孩子,乌札库氏等人见了生得俊俏的小德勒克也都喜得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又是痛又是爱。
德勒克虽说只有七八岁,可性子里已经有了蒙古人的彪悍之风,对整天扎在女人堆里很不耐烦,总是刻意躲着亲王府里的女眷,实在躲不过,就拉着府里的小厮出门去逛街。
这天又在外头逛了一上午,午膳前赶回和亲王府,在府门前不远处看见王府的石狮子边站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还有个五、六岁大的小丫头,梳着两个抓鬏,手里攥根糖葫芦,正站在他身边吃得津津有味。
门房侍卫看见他们,面上便是一拧,边往台阶下走边发狠:“怎么今儿又来了?想讨一顿打是不是?”
少年身上的衣物整洁简朴,他端正肃立着,满脸是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着与冷静。
“求小哥通禀一声,我要求见和亲王爷。”
“跟你说了多少次,王爷不会见你的,怎么还来呱噪!”
“求小哥去通禀,王爷会见我的。”
“我的小爷,昨儿就是我一时好心帮你去通传了一下,还没传到爷的耳朵里,我先让管事的大爷敲打了一回。你说说,我招谁惹谁啦?求你还是先走吧,回头再给我惹麻烦!”侍卫说着,极为不耐地转身就离开。
那少年两步跨过去拉住了侍卫的手:“小哥,我当真有紧要的事要见王爷,性命攸关,小哥千万帮着再通禀一声!”
侍卫脸色有点不好看:“你是哪根葱哪棵蒜?爷在这儿跟你费半天的口舌已经是抬举你了!还不快走!”
少年不肯松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坚忍,更有坚持。
“小哥,你只说是苏州耿家的人,王爷会见的!”
侍卫一把抽回手来,几步走回了门房。少年也没见有失望的神色,只是盯着深深的府门看了好一会儿,又退回到墙角,拉着女孩的手继续等。德勒克看得有些发愣,走上王府门前的台阶。路过小丫头身边时,闻到一阵扑鼻的药香,和着她头上戴着的茉莉花的香味,两种迥异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分外好闻。
小丫头很是热心和善,看见这位大哥哥盯着自己,便把沾满口水的糖葫芦串儿朝他一伸:“给你吃一颗?”
“瑟瑟顽皮!不能把吃剩的东西给别人。”少年见德勒克身上的服色,知道是个贵人,只恐他一时发怒伤了小丫头,忙弯腰把小丫头抱起。
德勒克笑着摇摇头:“我不要,你自己吃吧。”
小丫头也笑了,张开小嘴就包住一颗糖葫芦,用力吸吮外面的糖壳。
“你叫瑟瑟?”
小丫头大力点点头,嘴唇上沾了糖汁,看起来晶莹透亮。
德勒克突然也不饿了,他腼着脸跟他们凑到一起,把自己荷包里收集的古怪玩物全掏了出来,在瑟瑟跟前献宝。小姑娘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被逗弄得咭咭直笑。
齐心被福晋们差着来找小世子,寻寻觅觅地到了大门口,看见跟着世子的小厮,气得上去一脚:“又带着世子瞎跑,害得老子一通好找!世子人呢?”
小厮白他一眼,气抖抖地朝门外边一指,齐心伸头出去,笑着唤德勒克:“世子,找您一早晨了!您再不回来,奴才的皮都快被人揭了去!”
德勒克朝齐心摆摆手,又朝略有些惊诧的少年点点头:“等着,他们不传,我替你传。”蹦蹦跳走到齐心身边,德勒克还不忘回过头去对那个瘦巴巴的小丫头做个鬼脸。
齐心跟着望过去,问道:“世子爷,那两位是……”
“是来求见和亲王爷的,门房不给通禀。”
“哦。”齐心道,“还是两个孩子,找王爷能有什么事儿?不知是哪家的孩子跑这儿来淘气,不通禀是对的,省得惹王爷生气。”
德勒克笑笑:“看样子不象是来淘气的。人家有名有姓的,说是苏州城姓耿的人家。”
齐心猛地站定脚跟,愣怔地看着德勒克。德勒克走出去几步才发现齐心没有跟上来,回头看见他大张着嘴看向自己的表情,只觉得很好笑。
“你再这么张着嘴,苍蝇要飞进去了!”
“世世世子爷,你说,他说,是哪哪哪儿的人?”从没见精干的齐心有说话不顺溜的时候,德勒克玩心顿起,学着他的样子回答:“我我我我说,他他他说,他他他是苏州城姓姓姓姓耿的人人人家……”
“苏州城,姓耿……”
齐心顾不得许多了,回头往府门处便跑。德勒克不知出了什么事,也跟过去,齐心却又突然折回头来,跟德勒克撞个满怀,他顾不上道歉请罪,一溜烟窜进内院去了。
和亲王爷不在府上,乌札库氏听了齐心的话惊得打翻了手里的茶盏,衣襟半湿着跑出来,花盆底在青砖地上敲得当当响。
少年和女孩已经被带进了书房。
第一次走进这么富丽堂皇的厅堂,瑟瑟有点害怕,紧紧抱着哥哥的肩头不松手,头也不敢抬高,只斜着眼睛偷觑屋里精美的陈设。乌札库氏冲进书房里,一眼看见了躲在哥哥怀里的那个小丫头。
瑟瑟听见脚步声,悄悄回头来看了一眼,又吓得扭头埋首,动也不敢动。乌札库氏慢慢走过来,看着瑟瑟脑后拖着的那根细黄辫子,坐在了椅上。
“就是你,要求见和亲王爷?”
少年颇能察颜观色,看出乌札库氏身份贵重,便放下怀里的妹妹,跪在地下磕头请安:“草民秦韧之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说着又拉妹妹:“瑟瑟,给福晋请安。”瑟瑟年纪小胆子也小,躲在哥哥身后不肯出来。乌札库氏也不理会,问道:“你说,是苏州城耿家的人?”
少年有些犹豫,来的时候只说是找到王爷自报家门,便会有人收留,可如今是福晋在眼前,不知道说出自己的身份,她会不会搭理。母亲留下的钱财虽不算多,足够他和瑟瑟下半世生活无忧,可是瑟瑟的身体……再不找良医诊治,只怕拖不了太久。
“回福晋的话,草民的母亲是苏州人,她姓耿。”
乌札库氏的眼角剧烈地跳了两跳,她握紧椅把,十指关节发白:“她……她叫什么名字?”
“草民的母亲名叫耿星河。”
几年前的那一夜,她第一次走进小院。他赶走所有的下人,独自呆在小院里,整整四天。听见院中轻软的脚步声,他从屋里冲了出来,却发现是她。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弘昼,她从没见过,哀伤、恼怒、期盼、失望这么多复杂的情绪能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会让他这样的,就是耿星河一个人。
从来都只有她,到现在,还是她。
“你的母亲现在何处?”乌札库氏闭了闭眼睛,待泪意完全被压制下去,才缓缓睁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身后的瑟瑟偏在这时把头悄悄伸出来,看了她一眼。
那样明媚的一双大眼,放在瘦黄的一张小脸上,显得十分突兀,又是十分惹人怜爱。
乌札库心里象被针刺了一下子,她猛地站起来,指着瑟瑟厉声道:“她……她是谁?”
少年回护住瑟瑟:“她是我妹妹。”
“妹妹?”乌札库氏冲过去蹲下身来,捧住瑟瑟仔细打量,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仓惶,“她她……她是……她是耿星河的女儿……”
少年未及回答,乌札库氏又是一把拉住了他:“说,耿星河在哪里?她在什么地方!”
乌札库氏其实怒意难抑。当初已经准备好了收留她,她不顾爷的情意偏要离开。过了几年好不容易慢慢开始淡忘,她却又要平空打破所有人得来不易的平静生活。她这个女人,果真仗恃着爷喜欢她就这样来践踏别人的感情吗?
“母亲她……”
“她自己为什么不来?早为什么不来!”
“我母亲她……”少年眼中噙泪,只是强忍着不落下来,瑟瑟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要兰姨,我要兰姨,我要回家……”
乌札库氏惊悚:“耿星河她……”
“母亲两年前就去世了,她并不知道我们会来。”少年咬紧牙关,压抑下自己的羞愤之意。
“你说什么?”乌札库氏瞠目结舌,站在一边的齐心根本就是一跤坐倒,泪流满面地盯着少年。
“瑟瑟自小体弱多病,寻遍良医都未能治好。这些年带大我们的兰姨上个月也去世了,临终前嘱咐我们来找瑟瑟的亲爹,求他帮着找高明的大夫治好瑟瑟的病。”
乌札库氏脸色苍白,少年只当她心中不快,沉下脸来说道:“母亲留有薄产,我和妹妹吃穿不愁。只求王爷和夫人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救瑟瑟一命,治好瑟瑟我们自会离开,绝不……绝不再来打扰王爷和夫人!”
她死了?耿星河……死了?
乌札库氏有些迷茫地看着瑟瑟,她这样小,娘亲去世的时候,只怕还记不清娘亲的模样。只是耿星河既已有了王爷的骨肉,为什么又执意离开不肯回头?
抚着瑟瑟的小脸,乌札库氏也说不清心里的滋味。酸甜苦辣搅在一起,最后泛起的,是最深切的痛楚。她伸臂把瑟瑟搂进怀里,把泪水全洒在那具瘦弱的身体上。
“小齐子……”乌札库氏抱着瑟瑟哭了很久,才哑声唤站在一边同拭泪的齐心,吸了吸鼻子道:“准备车,我……我们这就进宫。”
乌札库氏与弘历静立着,看着小小的瑟瑟一步步走进书房,瘦弱的背影在风中轻颤。
书房里一如既往只在榻边点了一枝烛,在日暮时分里显得格外昏黑。瑟瑟过了一会儿才敢抬起头在屋里打量,顺着光线找到了窝在墙角一张榻上的人影。她心里有些胆怯,早把漂亮阿姨吩咐她的话抛到了脑后,一动不动地光顾着害怕。直到那个人影在榻上哼着翻动了一下,瑟瑟才想起来要逃。只后退了一步,背在身后的双手就撞在了门板上,腕上的玉镯敲出叮当一声响。瑟瑟听得如雷轰鸣,瞪大了眼睛看见榻上人影翻身坐起。
烛光正好照在弘昼的脸上,光线虽不强,但措不及防地射进了眼睛里,还是让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挡。
“什么时辰了?”
没有人回答他,弘昼心中恼,抬眼看了看门口,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你是谁家的?怎么闯到这里来了?”弘昼宿醉才醒,眼前还有些发花,揉了揉眼,看见小女孩紧贴在门上一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架势,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过于严厉了,他摇头笑叹了下,对小女孩招招手:“来,到这儿来。”
瑟瑟紧张地摇了摇头。
弘昼低声笑了,双手撑在榻上:“别怕,过来,陪我说说话。”
瑟瑟还是摇头。
“不愿意?”弘昼朝她挤挤眼:“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瑟……瑟瑟……”
“涩涩涩?哈哈,你这个名字倒有趣,谁给你起的?古怪得紧!”
瑟瑟突然想起了她到这里来的任务,瞪了弘昼一会儿,猛地抬高声音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会唱歌!”
“喔?那你唱个来听听,好的话爷有赏!”
瑟瑟张口欲唱,跟着漂亮阿姨身边的漂亮姐姐现学的几首歌怎么一句也想不起了?她试着哼了几个开头,都不对。眼见着那个人坐在榻上大笑,瑟瑟急了,也不管什么安排不安排,张口就来了一首她最熟悉的。
“柳丝青青柳丝长,
阿囡困觉阿娘唱,
唱支船歌水当当,
驾只小船下河浜。
河水青青河水长,
阿囡困觉阿娘唱,
唱支茶歌上山岗,
背起竹篓采茶忙。
茶山青青茶山长,
阿囡困觉阿娘唱,
唱支嫁歌入洞房,
揭开盖头看情郎。”
熟悉委婉的江南乡谣,由这张稚嫩的小口里唱出,还带着湖风荷韵的软糯,象是要提醒他心里从未忘记过的刻骨深情,提醒他,原来与她就象两颗擦肩而过的流星,望眼欲穿了千里万里,只等到一次比誓言还短的交会。
弘昼惊呆了,不期然在这样的情况底下听到这样一首歌,这个小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他跳下床,几步走到瑟瑟身边
瑟瑟本来唱得瑟瑟,在看到弘昼在她面前蹲下后,更是细若无声。
弘昼仔细看着面前这个吓得面色失常的小女孩,不放过她从头到脚的一丝一点。在看到她的衣角时,弘昼的眼睛突然瞪大,好容易强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隔着泪帘,瑟瑟淡荷青色衣角上绣着的两只碧绿蚂蚱和几竿绿叶还是那么鲜亮,那么一下子刺进了他的心。伸出手,弘昼轻抚着瑟瑟的衣角儿,颤声问:“这是什么?”
瑟瑟有种夺门而逃的欲望,可是弘昼脸上的泪,不知怎么地让她的泪也从眼中流出,大滴大滴地落在了衣角上,落在了弘昼的手上。
“娘说,这……这是我们乡下人的野趣儿……”
听着不远处书房里传来的号啕哭声,乌札库氏用帕子捂住嘴,转身便走。弘历背着双手,抬头看天。
天边,一抺残阳如血。
原来,太阳每次升起,最后总要沉没。只是空枉费了初相见,空枉费了痛别离。
关山魂梦长。
魂梦开头的第一句,是他对她笑语。
“怎么是你?”
徘徊流芳
乾隆十五年二月,皇上的义女、和亲王的长女和硕和婉公主,下嫁巴林博尔济吉特氏璘沁郡王长子德勒克。
乾隆二十五年三月十七,也就是在她生母生日的前一天,和硕和婉公主去世。
秦韧之万里迢迢赶到科尔沁,正看见瑟瑟在德勒克的怀里闭上了双眼。
(全文完)
番外之乌札库氏
一室酒气。
弘昼仰面躺在床上,酒醉后心里发烧,前襟全撕掳开,嘴里还不住地喊着要凉水、要打扇。咕哝了几句,翻个身沉沉睡去。
她静静站在门槛外,看着一个丫环轻手轻脚地端出了给他擦洗身子的温水,另一个跪在床边脚踏上打着柄纨扇。
他白色的中衣是府绸所制,极薄极轻,在纨扇带起的微风里一上一下地飘动着,似乎是搔着了背后的痒处,他在睡梦里反过手来挠。丫环立马止住了手中的扇,一边伸出只修长纤细的手,接过了扇子,转头看去,是嫡福晋乌札库氏。
丫环忙站起来,取了一只锦凳给乌札库氏坐下,见福晋朝自己摆了摆手,便福一福退出了书房。
床本不甚宽大,他一个人独眠却摆着两只枕头,弘昼的头从不肯好好耽在枕头上,总是狠狠地朝床里斜侧着占据了本应属于身边人的一小块地方,半只脑袋滑在枕头下,窝着脖子气息粗重。
丫环还没来得及侍候,他一条乌黑的辫子拖在脑后,辫梢上挂着已经半旧的络子他从不肯换,原本的宝蓝色已经摩挲成了靛青。乌札库氏有些犹豫地探出手,将他的辫梢握在手心里,硬倔的发丝戳着了她的手心。
也许是被她骤然变沉的气息所扰,弘昼哼一声翻个身,乌札库氏来不及松开手,弘昼只觉得后脑微微一疼,仿佛有人扯住了自己的辫子,他半梦半醒地挥手一笑:“又混闹,当心爷收拾你。”
每年只有当海棠花开,他偶尔从那株树下路过,伸手托住一瓣落花仔细端详的时候才能从他脸上看到的宠溺的微笑,在梦中也是属于她的么?
乌札库氏咬住下唇,匆匆撒开手往床边一撑想站起来,弘昼却突然眯着眼睛大掌一收抓住了她的手腕:“呵呵,想逃到哪儿去?”
他的手使的力并不大,怜惜地只是松松圈住,她根本只要一回手就能挣脱。可这多少年让她期盼的接触这么突如其来地发生,她脑子里所有的智慧全部变成了浆糊,被他火热的手心烤熬得几乎搅和不开。
弘昼得寸进尺,攥着她的肩膀就提起来,直接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里全是酒味,扑得她也有些醉。因无法保持平衡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他眉头一皱:“怎么……什么天儿了,还这样冷?”他说着就揽紧她并头躺下,扯开长被包住她和自己的身子,手握住她的腰,沉重的长腿也搭在她身上,压得她不能也不敢动弹。
“爷……”她怯生生,还没有说清楚第一个字,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她唇上:“睡觉,不准说话!”
“星河……”
她的泪刷地流了下来,因为是右侧身,左眼的泪在高挺的鼻梁处聚成了小小的一滩,再漫了过去,滑进右眼里,与右眼本已破眶而出的泪水一并滴进了柔软的枕中。
夫妻一场,数个寒暑。她为他做的一切,就算他不感念,总也该看出她的心来了。可自己在他的心里,到底还是没占到一根头发丝儿的地方。
如果他的心是一只已经千裂百纹的酒瓮,里面满灌的醉人香醇全是星河。
他浑然不觉她的悲伤,自嘲地一笑,低声道:“星河,我刚做了个梦,我梦见……你走了,离开我了……”
她登时忘记了自己的哀愁,借着屋里昏暗的光仔细看着弘昼的笑脸。
他笑意渐盛,目光却游离不定,说话的时候舌头有些不听使唤,黯哑的声音又厚又拖。
原来他,并未醒。
原来自己的青春,付诸流水。
似溺水的人终于抱住了一块浮木,弘昼很快又睡沉了,乌札库氏张着眼睛牢牢看在帐顶上。那是一双风浪里飘摇了很久的眼睛,以为风停处总算驶进了平静的港湾,却终于搁浅,她能听见自己的心狠狠撞在锋利暗礁上碎成无数碎片时的痛苦呻吟。理智让她走,可握住她的那双手却让她彷徨,有多久,多久他没有这样安详地睡上一觉了。哪一个书房里彻夜点燃的烛火不是在她的注目下熄灭的?他悲伤,她陪着他悲伤,虽然只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每个凭窗独立的夜,都期盼他能从远处偶尔回眸,被自己的执着感动,可如今看来,他需要的不是执着,他需要的是那一整副遗失了的魂魄,他需要的是心上缺失的一个角,他需要的是完整的生命。
只是他的完整里,没有自己……
永远也不会有……
乌札库氏不知道自己的泪有这么多,一直一直流都没有干涸的时候,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弘昼这回睡得深,没有醒,他沉入了另一个梦。
这回的梦里,扣开他心扉的依然是星河。
每一个梦的开头都是那束七月正午的阳光,和如昨往事里苍白安静的星河。无数她的影子在他脑海里翻飞,时喜时怒时悲时怨。那么多个星河,一幅一幅地从眼前消失,他越来越焦急的时候,听见了她唱的歌。
“星河!”
循声而去,是她更加寂寞的背影。
为什么要寂寞?你不是还有我?
“星河,星河……”
她不肯转身,他急得奋力前追,却始终抓不住她哪怕一只衣角。
“星河,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只……再看一眼……”泪水在他眼眶边摇摇欲堕,他却怕惊了她,不敢让它落下。
回答他的,只有她轻轻摇动的头,和越走越快越走越远的背影。
“星河,别走,别走!”
他急得大叫。
“别走……”
“我……不走,不走……”
背影已经消失,耳边却突然传来她温柔的低语。弘昼大喜,用力拥住身边的她,把泪水全揉在了她的脸上、唇边。
真的,很咸!
“不准走,再不准走!”
她怎么哭了?弘昼惊慌地用手去拭她的泪,却在她滂沱涕泗下手忙脚乱。这泪,是她为我流的么?他急中又生出一股窃喜,又泣又笑地吻住了她。
她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那个喉间呢喃时唤出的名字更是让她越加伤心,可她没有再推拒,而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身体。
人生这条同行路,你是枕上梦魂飞不去,我是暗随流水到天涯。
不管多少年,我们一同等待吧。
番外之瑟瑟十岁
德勒克双手抱在胸前,嘴笑得歪歪的。他看着面前这个气鼓鼓的小丫头,方正的下巴朝不远的树上点一点:“求我,我就帮你。”
一株玉兰,满树银花在嵺峭春寒里开得正盛。树虽不高,可一只断了线的蝴蝶风筝挂在树梢上,就是跳断了脚也够不着。瑟瑟急了,催着太监取来竹竿,七捣八捣,花是戳下来不少,风筝愣是纹丝不动。她咬着唇,心里气得冒火,偏这个不省事的德勒克还跑来冷嘲热讽,怎么,瞧不起人么?
德勒克见瑟瑟把腕上袖子卷了一卷便向树上爬去,忙哎了一声唤住她:“怎么,你求个人就这么难?一句软话也不愿说么?”
瑟瑟不理他,伸出细瘦的胳臂向树上攀,在一边丫头太监着急的阻止声中,很快爬到了玉兰树主干的顶端。再往上,都是细枝,瑟瑟虽瘦小,恐这枝干也承受不住。德勒克也有些急了,直悔刚才没有爽快点帮她把风筝取下来,他走到树下向上急呼:“臭丫头,给我下来,别摔断了腿!”
瑟瑟看也没看他一眼,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只做工精致的风筝上。她扶着树一点一点向前蹭,慢慢接近了风筝,树枝也因她的踩踏慢慢向下沉。
“瑟瑟!”德勒克叫了一声,抓着树就向上窜,终于还是慢了一步,上到半中腰,就看见瑟瑟的身子从他眼前落下。来不及多想,德勒克扑过去抱住她,在空中费力翻了一个身,落地时垫在了她的身下。
这一下直压得德勒克半天喘不过气来,他闭着眼一等胸臆间这阵疼痛过去,就推起仍压在他身上的瑟瑟,咬着牙痛声斥责:“你就非得故意跟我对着干是不是?这个风筝值什么,你这么不要命地去够?平常怎么不见你这么爱惜东西?”
饶是有他这一垫,瑟瑟还是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她顾不得德勒克的指责,忙着举起手中的风筝仔细端详,还好,只是挂断了线,手工画成的纸面儿还完好无损。瑟瑟放心地长出一口气,嘴角露出了微笑。她白了德勒克一眼,由着丫头扶起来:“你懂什么,这风筝可是韧之哥哥送给我的!”
德勒克一个骨碌爬起来,衣服上满沾的灰也不掸就向院外快步走开,正和一个跑着冲进内院来的小厮撞在一起,又是一跤坐倒。小厮一见撞倒了璘沁郡王世子,吓得脸都白了,跪下来就磕头。
“算了算了,”瑟瑟摇摇手,问道:“这么急是做什么?”
小厮又磕个头回道:“回格格的话,奴才急着去王爷的书房通禀,这才闯了祸,奴才该死!”
瑟瑟咯咯地乐了,她白了脸德勒克一眼,说道:“没事儿,反正他的蒙古身板也结实,禁得起撞。对了,是有什么人来了么,急成这样?”
小厮陪着笑,道:“是秦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