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阿玛身边,伏在他肩上:“阿玛才舍不得让我受委屈呢!”
正说笑着,慈宁宫的太监过来传话,说皇太后突发急症。皇上是个孝子,一听这话急了,立马赶到慈宁宫去,太医已经在诊治了。皇上亲自进去侍奉,我们一行人等在外面,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皇太后的圣驾。
好在皇太后并无什么大碍,只是一时气虚,起身的时候猛了,眼前发黑晕了一阵儿,服了一剂补气益血的汤剂后又躺了一会儿,便恢复了。只是原定的中秋家宴不得不临时取消,我只得饿着肚皮跟阿玛、额娘回府,愣是没理会跟在后面叫我的胤礻我。
第二天,明发上谕,皇太后思念故去的父母,故而忧虑成疾,皇上决定十日后巡幸塞外,亲奉皇太后于发库山望祭父母。上谕中指定太子、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及十三阿哥随行。皇上还传了个口谕给我,叫我也跟着去。阿玛听信儿的时候似有忧色,但终还是没有抗旨,嘱咐额娘给我收拾东西,还特地把青青叫去,仔细吩咐了很长时间,又特别派了也思翰跟我一起去。
我是欢呼雀跃,终于可以到我心心念念的大草原上去看一看了,早就听也思翰叔叔提起过草原了,他是蒙古人,离开家乡十几年,时常对我提起梦中一望无际的绿草、飘着香郁奶味的蒙古包、天籁般的马头琴声还有夜晚熊熊的篝火、醉人的马奶酒,每每看到也思翰叔叔思念的目光,我也是神驰向往。
只是有一件事让我很是踌躇,听说这次皇太后祭奠父母之后,皇上还会带着我们顺途去草原围猎,到时候少不了马上的交易,到时候我可怎么办?思来想去两个晚上,一咬牙一跺脚,我清晨起了个绝早,敲开了也思翰叔叔的门。
他是多年的军人作风,早就在外面跑了一圈回来了。说来也怪,也叔叔长得高大威猛,虽不算十分英俊,也算得上是男人中的男人了,可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见过他身边出现过女人,算起来他也有三十多岁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娶妻?
“也叔叔早!”我跳进他的房间,嘻皮笑脸地行了个军礼。
也思翰叔叔瞅了瞅屋外的天空,一脸惊讶的神色:“今天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的?怎么小曼萦也能这么早起床?我可是听说她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的!”
什么话?我鼓了鼓腮帮子,还是没有反驳,今天可是来求人来了。
“嗨嗨,也叔叔,您今天好英俊呀!”先拍拍马屁,反正说说好话也不用什么本钱。
也思翰叔叔警惕地看着我,轻轻摇摇头:“别说了,我今天有事,不能陪你出去瞎转悠。”
我委屈极了:“谁要你陪我出去了,人家只是来看看也叔叔罢了。”
他狐疑地看看我:“陪你到河里游泳的事也免谈,你现在是大姑娘了,不象……”
“不象以前小的时候在黔西,这里是京城,不能露体!”我有气无力地把他以前对我说的话重复一遍:“也叔叔,人家也不是想去游泳,你着什么急呀。”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上树掏鸟窝……”
“不是!”
“那……烤鱼吃……”
“不是!”
“养羊的事也不……”
“不是!”
“射火枪更不……”
“不是!”
“……”
“……”
我无数次地大声喊“不是”之后,也思翰叔叔好象松了一口气,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除这以上这么多以外,想你也没有其他的鬼主意了”。他定定心心地问我:“那你想找我干什么?”
我立时收回了义愤填膺的表情,谄媚地笑道:“也叔叔,其实,我想请你教我学骑马!”
也思翰叔叔的脸“腾”地绿了,他一拍椅把,站了起来:“不行!”
他的声音震得我的耳膜都有一点痛,我摸摸耳朵,继续谄媚地笑:“为什么不行啊,也叔叔,我以前又不是没骑过马,再说,皇上马上就要带我们去围猎了,我要是不会骑马,那多丢人哪。好不好嘛,也叔叔!”
也思翰叔叔丝毫不被我的笑脸打动,他的态度很坚决:“马你是骑过,可你也从马上摔下来过。我答应过你母亲,不再教你骑马了,你的性子太野,控制不住自己,容易出事!”
“什么?造谣!诽谤!”我哇哇叫起来:“上次是蛇惊了马,又不是我自己要从马上摔下来,也叔叔你忘了?我怎么野了?怎么控制不住自己了?”
“会被蛇惊马是因为你不听我的话,骑着马跑到蛇虫最多的草滩去,我警告过你好多次叫你离那里远一点,你听了吗?马一跑起来你就把所有我告诉过你要注意的事情抛在脑后,我可不敢再让你一个人骑在马背上。”
“你……我……”我咬牙切齿地瞪着也叔叔,终于还是泻气地软下来,走到他身边抱着他粗壮有力的臂膀,头贴着他:“也叔叔,那你就忍心看我被大家笑话吗?我这次保证一定听你的话还不行吗?我保证一定每次都骑在你身边还不行吗?”
“不行!”也叔叔抽回手臂,坐到离我颇远的一张椅子上。
以往每次,我撒娇加耍赖再装可怜,三招过后也叔叔总会举手投降,这次我的三板斧使完了,也叔叔一点松口的迹象也没有。我想不出更好的招来了。其实也怪我当年落马坠河的一幕太吓人了,额娘情急之下说出以后再也不准我骑马的话来,也叔叔也发誓赌咒不让我再碰马一下。虽然后来额娘也对也叔叔说,身为满州的女儿,学一学骑马也是好事,并让也叔叔不必介意当年说过的话,可是也叔叔就是认死理,死活不让我再走近任何一匹马的三丈之内,我也因为那一次摔破了胆,所以到现在变成了闻马心惊的地步。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学骑马,也思翰叔叔你就这么对待我!
我牙根痒痒的,上下逡巡也叔叔身上哪一块肉咬起来最解恨:“好吧,既然你不肯教我,我就找别人教我去。反正我又不是不会骑,只是不敢……有一点不敢骑而已。我就不信离了你我还学不会骑马了!”
也叔叔哪里理会我的威胁,他轻轻一笑:“王爷吩咐我从现在开始就跟着你,反正只要在我的眼皮底下,我保证你碰不到马的一根毛,要是你有本事离得我远远的,我管不到也是没法子。”
“也叔叔你……”我跳了起来,气极怒吼:“我恨死你了!”说完转身就跑。在我跨出门槛的一霎,听见了也叔叔幽幽的声音:“我答应过你额娘的事,每一件都要做到……”
心中一软,想着不该对一向视我为亲生的也叔叔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可又想着他认死理不顾念我的难处,不理他算了。犹豫着,还是跑开了。
也叔叔住的地方在裕亲王府的二门外,离我住的跨院有颇长的一段路。我一路边跑边嘟囔,心里窝火得很。
走过一座月洞门,门内似乎有人站着,我没心情理他们,低着头继续走。
“曼萦妹妹,这么早是去哪儿?”冷不防有人喊我,抬头一看,拄着手杖的保绶和四阿哥站在一起。我福了一福:“四阿哥吉祥,保绶哥哥早。”
保绶长得和阿玛一样文雅清秀,他的腿前不久在书房摔了一跤,现在虽然已经好了大半,走路时还需手杖借力。
“四阿哥正准备去看你呢,我才刚说曼萦现在肯定还在睡觉,叫他呆会儿再去。没成想格格今天起得这么早,有什么要紧的事吗?”保绶笑盈盈的。
他身边的四阿哥淡淡微笑地看着我。我想起也思翰叔叔的不讲情面,悻悻地说:“我到也思翰叔叔那儿去了一趟,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保绶是个极风趣的人,他摸摸鼻子歪着头笑道:“哟,瞧你这个样子,就是碰一鼻子灰回来了。怎么,你那也叔叔也有不答应你的事?说给哥哥听听,哥哥帮你的忙!”
我面上一喜,待看见保绶手中的拐杖,又低下了头:“不过就是学骑马,也叔叔怕我从马上摔下来,死活不答应我。保绶哥哥你如今自个儿路都走不稳当,我找你帮忙也是没用。我这就去给额娘请安,回头再想想办法吧。”
保绶吃吃一笑,指指身边的四阿哥:“你放着眼前这么个师父不请教,还等回头干嘛?四阿哥的骑射就是极好的。”
“是吗?”我眼前一亮:“只是四阿哥事务繁忙,不知道有没有空教我呢!”
要是能央得四阿哥教我骑马,那才是一举两得呢,既学会了骑马,又有借口和他呆在一起。我两眼放光地看向四阿哥,他微笑着点点头,我兴奋地跳了起来:“好哥哥,有你教我,我一定能学会骑马的。”
“老九老十不是成天跟在你身边吗,找他们学岂不是近水楼台?偏偏舍近求远地来找别人?”他掏出袖子里的丝帕递给我,我接过来擦擦额头急出来的汗:“嘿嘿,他们的骑术怎么能跟四哥哥相提并论?我再笨也不会放着你这位明师不找,反去找他们两个暗师?这叫做弃暗投明!”我一高兴,信口胡说起来。保绶哥哥笑得灿烂,几站不稳。四阿哥的剑眉却是一挑,看我的眼神有几分深意,我兀自沉浸在欢乐中,来不及分辨他眼中一闪即逝的东西。
胤禛说到做到,没过几天,便邀了我一道去骑马。
我换上了德妃娘娘才给我做好的一件红色骑装,手里握着十四送的小马鞭,煞有其事地站在马场上,看着胤禛手上牵着那匹年轻的母马,心里喜得直痒痒,可就是大不起胆子来走近它一步。这是匹非常漂亮的胭脂马,白色马身上有朵朵梅花似的红斑,尾巴和四蹄都是赤色,个头不算高,对于我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好看,真是好看。
我一边看一边点头。这马可能看我总围着它转悠来转悠去有点眼晕,猛地喷了一下鼻息,前蹄不耐烦地在地面上刨了几下,我吓得捂着心口往后跳了好几步。胤禛忍不住轻笑着向我招手:“过来,别怕。”
“我我我我我不不不怕!”我伸了伸脖子,费力地咽下一口口水,硬着头皮往胤禛身边蹭。
离他还有三步远,他猛地抢过两步来抱着我的腰就把我塞上了马背,我大叫一声四哥哥,便伏在马背上紧搂住马脖子动也不敢动。
“四哥哥,抱我下来!抱抱抱我下来!”
他哼也不哼一声,攀着鞍也跃上马背,坐在我的身后,两只手从我腋下穿过去抓住马缰,双腿微夹马腹,胭脂马乖巧地向前踏起步来。
“直起身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曼萦格格,还能让马给吓破了胆子?有我在,摔不着你!”
我死死抱住马脖子,可能勒得它有点难过,胭脂马一边踱步一边甩头,我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它越甩我抱得越紧,直锢得它猛喷鼻息脚步也快了起来。胤禛也不拉我,只是安稳地操着马缰,把烦燥的马儿安抚下来。
“舒穆禄郝奇英雄一世,没想到女儿却连马也不敢骑!”他冷哼一声,我顿时胀红了脸。谁不敢骑了?你不知道我以前马骑得有多好?我就算是在马背上打盹都不会掉下来!你不过是没见过罢了!怎么还扯上了我的阿玛?
如果我现在有胆子松手回头,一定会狠狠瞪胤禛一眼,可我的气势全被颠散了架,心灵交战良久,才慢慢抓住胤禛的手臂勉力抬起头来。他似乎就在等着我这个动作,一手握缰,另一手横揽住我肩头,硬把我拉直靠进了他的怀里。
我的下巴就抵着他收紧的手臂,我的后背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只有风吹过我们俩人身边,吹走了迢迢去不停的光阴。
胤禛的声音极沉稳:“坐稳,握住缰绳,眼往前看,两腿夹紧!好,就是这样!”
我自己都为自己感到惊讶,极快地,我就找到了骑马的感觉,只跑了两小圈,胤禛就松开持缰的手,只是在背后扶住我,放由我自已持缰驱马。这匹马肯定是精心挑出来的,性情温和极易驾驭,不多会儿我就跑得让胤禛交口称赞了。
他拉住马跃下马背,让我自己遛遛。
可他和我都高兴得太早,他刚一离开马背,我立刻又头晕眼花心颤腿软, 手不知怎么地猛抖一下,胭脂马误以为我在驱策它,欢快地叫了一场,扬起蹄就向前飞奔出去。我没有心理准备,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险些躺着栽下马去。胤禛的惊呼声中我稳住身形,两只手只是胡抓乱捞,也不管是缰绳还是马鬃毛,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
胭脂马被我抓痛,一边跑一边挣扎,试图把背上的累赘甩下来,我就象只面口袋,在它身上跳动不休。极度惊惶中,我仍能听见身后侧胤禛的呼唤声,可我没办法听清他的话,更没办法回答,只能闭着眼睛任由胭脂马用最后一个大幅度的跳跃,终于成功地把我甩在了一个小土坡上。
我也不知是哪儿先着地,总之在地上连滚几圈,落入胤禛的怀抱。
真是气人,这么狼狈的模样偏偏被他看到!我又是窘又是痛,在他一迭声的问询声中红了眼眶。
“曼萦,怎么样了?摔着哪里没有?”胤禛扶住我问得又急又怒。
我狠狠抽一抽鼻子,硬是挤出了个笑容:“没……没事,不痛……我不痛……”
我一边说,一边痛得龇牙咧嘴。胤禛捧起我的脸,我好不容易才把泪忍回去,冲着他只管傻笑。
胤禛面上突然一松,手指抚过我腮帮子上的灰尘,嘴唇嗫嚅两下,轻轻说道:“好姑娘,是我的好姑娘!”
这次出行,伴驾的是宜妃娘娘和定妃娘娘,我就被安排在宜妃的车驾里。皇上和皇太后一同出行,各式卤簿仪仗纷繁复杂,在车里,我坐在娘娘身边直等了一个时辰,车撵才缓缓开始移动。
照我的性格,是绝对不会闷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的。其实我也很想揭开幕帘看看车外的风景。好不容易才盼到出京,我的心早就象小鸟一样飞到了辽阔的天空上。可是一想着正骑马伴行在宜妃车外的胤禟和胤礻我,我实在是没有勇气揭开这薄薄的帘子。
木兰由一名骑马的太监牵着,就跟在我从的车后。木兰是我给那匹胭脂马起的名字,它摔我一跤,我还给它起这么好听的名字,以德报怨说的应该就是这样吧。
宜妃娘娘看我坐在那里东挠挠西抓抓的样子,扑哧笑开了:“傻丫头,干嘛呢?坐着都不安生,毡子上有刺不成?”
我羡慕地看着坐在那儿好半天一动不动保持端庄模样的宜妃:“娘娘,您就连坐着都这么好看呢。我可不行,在车里憋了这半天了,真想出去透透气。”
宜妃抿嘴一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和胤禟真是如出一辗:“这才多会儿你就憋不住了?咱们还得坐上十几天的车呢,我看你能憋成个什么样儿?”
皇家的马车舒适宽敞,宜妃的贴身丫头芳晴也坐在车内,她见我难受的样子,又取出一只靠垫塞在我的身后:“格格,看这架势不到用午膳的时候御驾是不会停的,要不您先在这歪会儿,养养神儿?”
我在宜妃面前厮混惯了的,嘻嘻笑着歪躺下来,靠在靠垫上。
宜妃是个好看的女人,精致的五官,小小的脸儿,乌黑的头发浓密,生了几个孩子身材一点儿没走样,一身淡绿色的宫装穿在她身上,益发衬得皮肤雪也似白。
我在打量她,她也在打量我,好久好久,伸出柔软的玉手抚到我的脸上,眼波盈盈,似笑又非笑:“好一张俏脸蛋儿。”她的语调低沉,冰冷的指套尖儿轻轻划过我的脸,我突地一个激灵,再看宜妃,脸上神色迷茫,一时之间竟然有些陌生。她的眼睛紧盯着我,但目光的焦距似乎停留在我身后的某一点上,眉头微蹙,双唇紧抿,只有头上的金步摇随马车的起伏来回晃动。从没见过宜妃娘娘这个样子,她似乎总是笑呵呵的,一张嘴里有无数的好笑话,我头回见她显出郁郁的神色。
“娘娘”,芳晴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儿,轻轻推了推她,宜妃这才恍然回神,轻轻一笑:“这马车晃当晃当地,我也有点儿困了,曼萦,咋们娘儿俩一起歪会儿吧。”芳晴闻言又取过两只靠垫,宜妃理了理头发,歪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没再说话。
我昨天晚上兴奋地没睡好,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好蓝好蓝的天,好白好白的云,我在一望无际的绿草原上奔跑着,轻风吹起了长长的裙裾,乌黑的头发飘动,鬓边一朵黄色的小花吐露馨香。远处是洁白的羊群,放牧的姑娘嘹亮的歌声响彻云霄。我迎着风,跑上一座小土包,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
等等,怎么有这么好味的香味?我吸吸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定睛看去,是胤禟和胤礻我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人手里端一个食盒子,我大喜,向他们冲过去,边跑边喊:“九哥哥,十哥哥,给带了什么好吃的?我可饿坏了!”他们两人仿佛没看见我似的,扭过身就走。看似走得很慢,可我怎么跑也追不上他们,着急大喊:“等等我,怎么走这么快?”他们充耳不闻,越走越远,我急得眼泪都淌下来了:“哥哥,哥哥,怎么不理我了?”发力狂奔,终于追上了胤禟,抓住他的前襟用力摇晃:“哥哥,你跑什么,怎么不给我吃东西?我要吃东西,我饿了,饿了……”
“曼萦,曼萦”,有人在用力地拍我,恍恍惚惚地睁眼一看,眼前是胤禟笑得通红的脸,我嘴里最后一句“饿了”正在喊出,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前襟,正在用力摇晃。
“九哥哥,你,怎么了?”我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这才发现自己正在胤禟的怀里,似乎刚才是做了什么梦。
“傻妞儿,自己撒癔症拉着九哥还问人家怎么了?”大嗓门一听就是胤礻我。我脸上一红,忙推了胤禟一把,想跳下来。胤禟双臂一紧,阻止了我的动作,我抬头,正对上他漆黑的双眸,那眸子里有太多的东西,我心里一紧,低下头,乖乖地躺在他怀里,由他抱着进了房间。
胤禟径直把我放到榻上,扶着我坐起来,宜妃和芳晴在一边瞅着直笑。胤礻我学着我的样子喊开了:“我要吃东西,饿了,饿了。”我顺手拿起只枕头捂住脸,真是丢死人了,从没这么丢人过,路上的丫头、太监还有侍卫肯定都看到我的丑态了,估计过不了多久,整个行营都会知道曼萦格格做梦都拉着九阿哥要东西吃的糗事了。
宜妃喊住了胤礻我,笑道:“十阿哥,你快别笑了,没看见曼萦都不好意思了吗?你做哥哥的不说赶紧地给妹妹传膳去,还在这里取笑,回头看你皇阿玛说你。”
胤礻我嘿嘿一笑,扭头跑了出去,老远都能听到他冲着下人们喊:“快快地把午膳摆上来,曼萦格格饿得做梦都要吃东西呢!”
屋里的人一齐大笑,该死的胤礻我,还到处给我宣扬,还嫌我丢人丢得不够吗?不期然望见胤禟带笑的眼睛,我的心突地一跳,忙站起身,不落痕迹地向侧面让开一步,低下了头。
胤禟的笑声戛然而止,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却是不敢抬头,掩饰地走向宜妃,拉着她的袖子:“娘娘,您看十哥哥,老欺负我,您呆会儿可得好好说说他。”宜妃伸指点了点我的额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这我可得说句公道话,平日里可都是看着你欺负两个哥哥呢,今儿老十欺负你一把,依我看你也不冤!”
“谁有冤哪?说给朕听听?”是皇上,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我们。
在宜妃的带领下,一屋子人拜倒,皇上过来伸手扶起了宜妃娘娘和我,拉着我们坐下。宜妃侍候着给皇上敬了一杯茶,手指捻着丝绢掩着嘴轻笑道:“还有谁呀,还不是曼萦?今儿在车上睡了一上午,下车的时候怎么喊也喊不醒,九阿哥只好把她抱下来,谁成想她大小姐做着梦拉着九阿哥的衣服直摇晃,嘴里还喊着饿了饿了,要东西吃。老十在一边笑话她,小姐不依呢!”
皇上笑着括了我的鼻子一下:“怎么回你阿玛那儿住了几天,住成个花子了?你阿玛舍不得给你吃饭不成?”
“皇上,”我大窘,“皇上也跟着笑话我,这下我可出不了门了,臭名远扬了!”
皇上大笑,拍拍我的手:“怕是臭干的名儿早已远扬了吧!”
暴笑。
我跺了一下脚,红着脸儿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几声笑声,看过去,正是四阿哥和八阿哥站在那儿。看样子鞍前马后地劳碌了一上午,两人脸上晒得通红,可是精神都很爽朗。请了安,四阿哥上前一步说:“皇阿玛,午膳已经备好,请皇阿玛过去用膳。”
皇上拉着我领头走出去:“好,再过一会儿,怕是曼萦要拉着朕的衣服喊饿了,咱们这就赶紧地去用膳。”
我确实是饿了,兴兴头头地走在皇上身边,冷不防肚子不争气,“咕噜咕噜”叫了两声,众人先都是一愣,待反应过来,齐齐笑得打跌,胤礻我更是夸张地坐在了地下。我无地自容地捂着肚子,顾不得理会指着我狂笑的众人,偷眼看了看四阿哥,胤禛晶晶亮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
简简单单用过了午膳,略休息一会儿,又启程了。
宜妃娘娘一上车就睡了,她在宫里就有午睡的习惯。我因为睡了一上午,一点儿困意都没有。忍了好久,还是鼓足勇气掀开了车帘。
此刻,御驾正穿行在一片旷野里,八月的阳光灼热,车帘外扑面而来的轻风吹得我精神一振。长长的队伍丝毫没有紊乱的迹象,整齐划一地行进着,一声咳嗽也不闻,猎独旌旗在风中招展,旗角在风的拨弄下啪啪地打响,威武的侍卫端坐在雄壮的马背上,我一下子仿佛回到了黔西的军营,怔怔地看呆了。
一扭头,也思翰叔叔正骑行在车边。自那天我跑走之后,我们俩虽天天见面,却没说过一句话。我有些心虚地看看他,他正抬头看着前方,黝黑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眼睛里燃烧着簇簇的火焰,那是男人的抱复、雄心在燃烧的火焰,让这样一个男人屈居在皇城里,就象折了鹰的翅膀。也叔叔生来就应该是跃马扬鞭、在沙场上纵横的男人,他抛下了所有的壮志留在我的身边,难道是让我对他说那么伤人的话的吗?
无以复加的愧疚下,我小心翼翼地陪了个笑脸:“嘿嘿,也叔叔,吃了吗?”
到底还是也叔叔对我好。
我坐在也叔叔的马背上,靠着他山一样的胸膛,得意洋洋地四处睥睨。
和也叔叔共骑一乘的感觉就是舒服,我比坐在地上还安心。也叔叔经不起我再三撺掇,轻轻一夹马腹,座下马儿抬蹄轻跑,离开了队伍的既定路线,向不远处一座小树林跑去。身后传来胤礻我的叫声,我探回头去向他挥了挥手。
树林不大,却别有洞天,一条清澈的小溪汇入一面清澈的池塘。我惊喜地看着绿色的湖水,迫不及待地叫也叔叔止住马抱我下去。不管也叔叔的轻叱,我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还是脱了鞋袜,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脚伸进了湖水。
沁人的凉意顺着我的脚传遍了全身,我舒服地长叹一声,招呼也叔叔也来泡泡脚,他执拗地摇摇头,不过也不催促我,自己找了一块树阴里的石头坐下,看着我戏水。
真是个没趣的人,怪不得找不到媳妇。我心里嘟囔一句,嘴上可不敢讲出来。算了,我这会儿自得其乐还来不及呢,管不了你了。
阳光照在这面小小的湖泊上,湖面泛着绿光,美得妖异,轻轻水雾笼着湖,也笼着湖边的我,雪白的双脚和小腿在水里,看去仿佛白玉雕成一般。
我顽皮地用脚拍击着水面,看着一池碧波。水从我的指缝间溜过,仿佛在轻搔我的脚心,我嘻嘻笑着,哼起了一只苗歌。
记不得什么时候听水当姐姐唱过的一支歌,我听不太懂苗语,只能大略记得优美的曲调,不知怎么地想起来了,我边玩水,边轻轻地哼,婉转的歌声和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回荡在这个小树林里。
“好听吗,也叔叔?”我回头问也叔叔,看见的却是牵着马的四、八、九、十四位阿哥,一惊之下没坐稳,滑下了那块青石。
沉入水底,耳边所有的喧哗一下子全部消失,只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我放松着身体,任由自己往下沉,水波从四面八方触抚着我的身体,凉意浸入骨髓,衣服和头发在水中飘浮,我沉迷在这安静详和的世界里,抛却所有的思想,静静地载沉载浮。
直到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我的胸襟,一把把我拉出了水面。我被这一抓吓得张口想呼,却喝了一大口水,呛得三魂出窍,七魄归西。情急之下顺着他的手臂直攀上他的胸膛,甩开脸上的水,映入我眼帘的是四阿哥胤禛薄怒的脸。他左手紧紧揽着我,右手划水,把我带向岸边。胤礻我在岸上急得直叫唤。我这才反应过来,四阿哥一定是以为我遇险,下水救我来了。
心中一暖,又生出几分顽皮,胤禛,你小看我了,忘了我是在哪儿长大的吗?
灵活地绕过他有力的臂膀,从他腋下钻了出去,双脚用力蹬水,转个身,正看见他捞了个空的大手。潜下去,脱了碍事的长长外衣,游到了他身后,把衣服团起来扔到他还伸得长长的大手上,那大手急切地紧握住衣服,也握住了我的心,胤禛,无论何时,你的手都会呵护我吗?
猛一踩水,跃出水面,已经散乱的头发扬起一道水箭,在湖面上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我嘻笑地看着四阿哥,他的脸先怒后惊,终究转成了然的宠溺,我笑着朝他眨眨眼睛,向后仰躺,沉入水里。
额娘曾说我的前世一定是一条鱼,所以才会游得这么好。水就象是我的伙伴,在水里,感觉那么踏实,那么安全,好象在额娘的怀里。沉在湖底向上看,万道金光在碧水里穿射,美得宛如梦境。
有四阿哥给我撑腰,想来也叔叔也不会责怪我的吧,这么久没有在水里尽情地游过了,今天我要把这两年的份一起补回来。
胤礻我的嗓门还真是大,沉在水里也能听见他闷闷的声音,我几次浮上水面,朝他招手,想着逗弄逗弄他,于是一个猛子扎到水底,伏在湖底的石头上。果然有两尾鱼儿从我身边游过,这当口儿不能急,急于出手只会吓跑了鱼儿。我屏息凝视着鱼儿在我身边摇尾游动,听到水面上明显焦急的胤礻我的声音。我在水底伏得太久了,他们一定是担心了吧。止不住嘴角的笑意,太小看我的能耐了吧十哥哥?你听说过鱼会在水里淹死吗?注意到远处的水波,肯定是四阿哥。瞅准时机,鱼近了,又近了,疾如闪电地一出手,抓住一条鱼,指甲紧紧掐进它的鳞里,双脚在湖底用力一蹬,笔直窜出水面。
高高举起这尾鱼,我得意地朝着胤礻我大笑,把鱼抛到他怀里,引得他一声惊叫。
游到水边,右手攀住岸边的硬石,正要用力,一只手伸给我,向上看,是胤禟。他笑着看我,笑容中带着怕被拒绝的犹豫,我深深一笑,握住他的手,突然促狭地一笑,全身一沉,用力把他扯下了水。
胤禟在水中稳住身形,抺一把脸,灿烂的阳光回到了他的脸上,不管怎样,他都是关爱我的九哥哥呀。
“九哥哥,水里凉快吗?”我从他身边游开,嘻笑着伸手撩水泼向他。胤禟迅速地向我游过来,也高声笑着向我撩水,只有胤礻我抱着一条大鱼,急得直跳脚:“这鱼,这鱼怎么办?”
在湖里不知玩了多久,拉我回岸上的自然还是四阿哥,他浑身是水,辫子也湿漉漉地滴着水,丝毫没有平常冷竣的形象,惹得我一阵轻笑。回程我也是和他共骑的,我借口不想沾湿了也叔叔的衣服,哀求地看了胤禛一眼,他便利落地拉我上了他的马。
是谁说我小?
是谁说十岁的女儿家不懂感情?
我心满意足地坐在胤禛身前,享受着他的怀抱,青布长衫掩盖之下,他精壮的身体蕴含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我小心地靠着他,感觉他肌肉的起伏和他的呼吸,感觉在我离我心脏不远的地方、他心脏的跳动,他修长的手,他有力的腿,他低沉的声音,坐在他的怀里,就连呼吸也是幸福的。
胤禛是皇上派来找我的,可是我们三个人这副落汤鸡的模样怎么能去见驾呢?各回各处换了衣服梳洗一番,望天边太阳已经西沉,天空红彤彤的。皇上御驾已经扎营,几处篝火已经点起。
宜妃娘娘带着我来到御帐,所有的人都到齐了。给皇上和太后请了安,随宜妃坐在皇上的右首。看样子我今天下午水中捞鱼的壮举已经被沸沸扬扬地宣传过了,晚膳的第一道竟然就是红烧鱼,嘿嘿,自然是我捞的那条鱼。
皇上动了第一筷子,更亲手夹了一块放进太后的碗里,轻笑道:“想不到曼萦还有此等本事,听老九老十说,简直是水中皎龙,我还不信,可见了这条鱼不得不信,徒手能捞这么大一条鱼,曼萦的水性当真了得。”
我摇头晃脑地接受了皇上的表扬,福了一福,道:“皇上过奖了,这算不得什么本事,只是曼萦顽皮罢了。”
皇太后一眼扫过来,似笑非笑,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细品品,点点头,说:“这鱼味道不错,曼萦的本事更不错。只不过,姑娘家的,还是多学着点德言容功要紧,皇上你说是吧。”
皇上点点头,说道:“太后说的是,曼萦是个极聪明的,等这趟回了宫,我就找几个师傅好好教教她,不过她本性天真活泼,也不亦太过压抑,还是顺着点儿她好,要是都学成了不敢说不敢笑的模样,也就不可爱了。”
皇上此话深得我心,我重重点头:“太后教训的是,皇上教训的也是。我阿玛以前就常说‘论玩曼萦你是全挂子本事,论学习你就成了扶不起的阿斗,要是你能把玩的功夫匀一半去学学正经东西,有什么是你学不会的?’,不过我额娘就从来不要我学这个学那个的,她对我阿玛说‘女孩儿家最要紧是心地纯善,那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是身外之物,学来没得压抑了天性,变成唯唯诺诺的人。不如开怀欢笑,恣意驰骋,不枉人生。’,我阿玛听了,就再也不逼我学这个学那个的了。现在看来,皇上想的竟跟我额娘想的是一样的,我还是就当个扶不起的阿斗算了。”
众人齐笑,太子指了指我,说道:“好你个曼萦,真是胸无大志,不跟好的比,倒跟阿斗较上劲儿了。”
笑声中,我注意到皇上手中的筷子不小心滑落到了桌面上,他伸手去捡,手指有一些颤抖,哆嗦了好半天才把筷子拿回手心。太后微笑着低下了头,我的个头低,分明看到她的眉梢轻挑。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探寻地看向胤禛,他正端着一杯茶在唇边欲喝,仿佛是在吹茶叶,又仿佛是在对我摇头,我不解地皱眉,乖乖地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晚膳吃得很安静,皇上和太后突然失去了刚才的好兴致,几个娘娘和阿哥察颜观色地不发一语,我更是低头大吃,游泳是最耗费体力的了,现在可得好好补补。
皇上一停箸,众人都住了口,我拖在最后塞了几口,也放下了筷子,随众人一起起身请安后退出了御帐。宜妃娘娘侍寝留了下来,皇上嘱咐四阿哥送我回帐。
天哪,你是要给我完美的一天划上一个更加完美的休止符吗?
好不容易把要跟着送我的老九老十说回了帐,我转身拉住了胤禛的手,又运起我的三板斧,求他带我四处转转消消食。我这点小要求他怎么会拒绝呢?当他和我手牵手漫步在满天星光下的时候,我小小的心中柔情澎湃。
旷野里,星星比在皇宫里看起来要低得多,也亮得多,胤禛仰首看着星星,不发一语,我也仰首,却是在看他。那张面孔在我心里烙印般清晰,我顺着他的轮廓贪婪地看着,不放过一点细节。月光下、星光里的他看起来竟有一点忧郁,我沉迷在他的表情里,很久很久,直到他转过脸来,与我视线相交。
我慌忙别过脸来,耳际是他的轻笑:“傻孩子,看什么呢?”
我点头,也轻笑,却说不出什么来。
在他的眼里,我还只是个孩子呀。可是,当他看着我时,从我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呢?我眼神里的倾慕和渴望在他看来,也许就象我在生日筵会上提到臭干时的渴望是一样的吧!
我的笑意加深,眼角却不争气地湿润,赌气甩开他的手,我向着远处最亮的一颗星跑去,额娘,那颗星是您看着我的眼睛吗?您知道女儿的心事吗?
并辔天涯
直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发库山。听说当年皇太后从家乡进京的时候,她的阿玛和额娘就是最后送她到了这里。
这是个一碧万里的好天气,所有的人都身着礼服,庄严肃穆地在山坡上列队站好。皇上亲手扶着皇太后,缓缓走上搭建的祭台。
站在人群里,我看着青烟缭绕的祭台,还有站在祭台上身躯挺立的皇太后,心中禁不住的酸楚。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
这是胤禛昨夜吟的一首诗,一向对诗词过敏的我不知怎么地一下子就记住了,这诗里蕴含的悲伤与绝望深深攫住了我的心。想来万人之上的皇太后,从一个垂髫少女到如今的鬓生华发,多少的岁月就蹉跎在深深的宫墙里。对亲人再怎么刻骨思念,终究也只能站在这远离家乡的发库山上,遥遥地拜祭死去多年的父母。
我呢?也是万里之外的家乡,何时是归期?徜徉在黔西山林里的阿玛和额娘,女儿何时能再回到您的身边?难道也要象皇太后这样,一辈子困在皇宫里,任岁月磨白了头发,泯灭了天性?
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我垂首黯然。
这气氛太压抑,太悲伤,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下。芳晴递过来一方丝帕,我感激地看她一眼,抺了抺眼泪。
皇上代太后读了祭文,繁复的祭礼后,一行人回帐休息。
远嫁蒙古的端敬公主、端敏公主和她们的额驸早已赶来伴驾。两位公主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两位额驸却都高头大马健壮如山。皇上和太后赏了两位额驸金币,御帐内一片赞声。
没有人注意到两位远嫁公主的憔悴吗?听青青说,大清朝和亲嫁到蒙古的公主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岁的,看眼前这两位公主的病态,我冷冷地打了一个寒战,她们的生命就如风中之烛,在未来的几年内就要熄灭吗?
看着满座笑脸,我突然觉得在这里呆不下去了。胡乱找了个借口,溜出了御帐。远远地向无人处走,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平复一下我的悲伤。
虽然才是九月初,山里的风吹在身上已经带着凉意,我觉得有点冷,想回头取件衣服,又怕被喊回那个表面风光内里悲凉的地方,双手环抱着还是继续向前走。
迤逦不觉走回了祭台边,我抬头看着台上尚未散去的香烟,更加思念阿玛和额娘,不觉抬起脚步向台上走去。刚跨上了两级台阶,只见台上走下一个人来,手里捧一只香炉,怔怔地看着我。
是十三阿哥胤祥。
虽然他也常去德妃娘娘的宫里,我与他却很少来往。一来因为他一向沉默,二来因为他虽然比我大两岁,可见面时他的个头还没有我高,在我心里他就象个小弟弟,我的身边终日围绕着老九老十,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关注他。今天在这里碰上,才惊觉胤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比我高出了一个头还不止。
十三看着我不发一语,便紧咬着嘴唇把头一低,从我身边跑过去。
“十三哥哥!”我下意识地喊住他,十三止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我向他走了两步,停在他身后三五步远的地方:“十三哥哥,这香炉等你用完了,能借给我用一下吗?”
十三转过身来,看见了我眼中欲滴的泪,也看见我被风打乱吹拂在脸上的发丝。他缓缓点头,轻轻说了声:“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走了很久,一直到拐过两座山包,找到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他才站定,把香炉里的灰倒了出来,找了半天没找到手帕,就攥住袖子擦拭炉壁。我不作声地递过去手中的丝帕,他抬眼看看我,接过去,把炉壁擦干净,端正放在青石上,又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了几块散香,用火媒点着投入香炉。
好闻的清香随烟飘散,我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我知道十三是在为他的额娘祈福,他的额娘章佳氏五年前不知什么原因,被皇上谴出了皇宫,似乎就在离发库山不远的一座庵堂里修行,这五年里,一点音讯都没有。
我的额娘虽然不在了,可她和阿玛永远会在一起悠游,而十三的额娘,一个人在苍凉荒僻的地方,虽然有子有女,但此生再见无期。看着胤祥勉力自制的样子,我的泪早已流下。
听到我的哭声,十三看了看我,走到我身边,递给我剩下的几块散香,帮着我点着,投进香炉。我们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着,直到香烟燃尽。看着十三通红的眼睛,我抬手用袖子擦擦泪,笑着说:“十三哥哥,你这是什么香啊,呛得人眼睛都红了。”
十三深深地看我一眼,终于笑了,虽然那笑容在他好看的脸上一闪即逝。
“出来这么久,你还是快回去吧,怕有人急着找你了。”他淡淡地说。
“那你呢?不回去吗?”
“我,再呆一会儿。”
“那我陪着你。”
“不用。”
“那……离开营地很远了,我一个人不敢走……”嘻嘻,这可是舒穆禄曼萦无往不利的三板斧。十三抿了抿唇,沉着脸向营地方向走去。我扬声唤住他:“十三哥哥,这香炉……”
“放着吧,我会叫人来取的。”他头也不回。
我看看那只香炉,这可是皇太后父母祭礼上用的,想必是金贵的东西,如果弄丢的话十三肯定要挨一顿训斥。想着他苦命的额娘章佳氏,我摇摇头,抱起香炉快步跟在十三的身后。
这小子个头长高了,走路也飞一般快,我抱着个沉重的铜香炉,三跌两撞地跟着,和他越离越远,渐渐落下了十丈多的距离。眼见着是追不上他了,我一赌气蹲下来喘口粗气。臭十三,这就叫土包子不识货专拣大个儿的摸!我瞪着地下的香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伸手过去就是一掌:“臭炉子,没事干的长这么大干嘛?要累死你家小姐我吗?看回头找个铁匠把你熔掉!”
抱怨归抱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抱着这个香炉老爷继续走。起身太猛,一阵晕眩,再看十三,已经走得影都不见了。我忿忿地一跺脚,拔脚向前追。
走啊走,左转,再右转,再左转,再右转,四顾一片茫茫,我的心里生出刺骨凉意,该不会是迷路了吧?不会的,我记得离开大营并不远呀,路上还遇见两拨巡哨的侍卫呢,怎么会迷路呢?再往前走走看吧。
左转,右转,左转,右转,怀里的香炉越来越沉,冷汗也从我额头上冒了出来。
观音菩萨,以前德妃娘娘每天拜佛的时候我没有跟着她一起拜您,是我的不是,我以后一定常诵佛,勤拜佛。我的心里和嘴里一起念叨着,不辨方向地向前走,恐惧地注意着一丝丝风吹草动的声音。冷风吹干了我的冷汗,我走了多久了?山势越来越险,四周越来越黑,风声越来越大,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又渴又饿的我实在是走不动了,抱着香炉躲在两块山石夹住的一个小窝窝里,害怕地全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