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相见时难》作者:夜遥【完结 番外】 > 相见时难.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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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遥 当前章节:14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0

瑟瑟只听得一个秦字,拔起脚就向前院冲。

德勒克看清了瑟瑟在一息间激动得潮红的脸,一向苍白的她,脸儿红红的时候,竟然更多了几分美丽。

玉兰花香中夹杂的药香,闻在十四岁少年的鼻端,竟然是从未有过的青涩。

瑟瑟一口气从来没跑过那么远的路,等到跨进了小花厅,见到了那个风尘朴朴的身影,她才松了一口气,按抚着扑通狂跳的心,用力喊了一声:“韧之哥哥!”

秦韧之远远就看见她了,他微笑着等待她的到来,配合她的呼唤张开双臂俯下身,把冲扑过来的瑟瑟抱住,高高举了起来。

“好瑟瑟,想韧之哥哥了没?”秦韧之点了点瑟瑟的鼻子,笑着跟她碰碰头:“是不是又没听话好好吃药?怎么我走了大半年,你还是这么点份量?”

“哪有哪有!”瑟瑟用力在他怀里向下顿一顿:“瞧,我现在比你走的时候重多了,刚刚我还压断了一根树枝呢……”

瑟瑟飞快掩住嘴,可已经来不及了,秦韧之的浓眉已经皱起,盯着她沉声问:“压断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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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韧之带回来的包袱里,除了几样南边的希巧玩具外,全是沿途打听来的各种偏方,一捆捆一扎扎推了小半坑。瑟瑟一见就拉长了脸,手里攥着只刚拿到手的香盒,扭头急着想溜走。

“跑快点,把德勒克世子请来,我也给他备的礼。”秦韧之见惯了瑟瑟的技俩,笑着在她迈出门槛前说道。

瑟瑟跺着脚转回来:“我不管,我不要吃这些劳什子。别人家的格格哪里有这许多药要吃的?我偏不吃!”

秦韧之心里有一阵酸楚,他走到瑟瑟身边,抓起她的辫子轻轻挲弄:“好个傻格格,上回是谁说的,羡慕别的格格又可以骑马,又可以跟着皇上出巡,还催着我出去找些灵丹妙药来治病,怎么现在又说这些话?”

“哪里是什么灵丹妙药?”瑟瑟撅起嘴:“你这么多年哪次不带一大车的药回来,吃了还不是白吃?德勒克都说我就算搽了再多香粉也没用,身上全是药味儿!”

秦韧之哑然,牵强一笑,胡乱说着瑟瑟爱听的话来安抚她,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苦苦努力了十年,延遍天下医,吃尽世间药,还是没办法根治瑟瑟的痼疾。这些日子以来,每天天晚上做梦的时候,智海大师当年的话就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

“先天不足,药石罔替,算来不过十年阳寿。”

十年,一眨眼就过去的十年,就是瑟瑟能活在世上的全部时间么?那个他从襁褓中就抱起的小丫头,生命里只剩这最后一个春天了么?

不!不会的!

秦韧之眼中潮热,把瑟瑟抱了起来,紧紧贴住她冰冷的脸:“听话,瑟瑟!你只要乖乖把这些药都吃了,韧之哥哥什么都答应你!”

“真的?”瑟瑟睁大眼睛,挑高眉毛,细瘦柔软的一双手握紧秦韧之的肩头。

“真的,真的!”秦韧之用力向她点头。

“那好,我吃药,我把这些药全吃了!”瑟瑟突然红了脸,趴回秦韧之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过你要答应我……,”她侧脸偷偷看了秦韧之一眼,声音越说越低,语气却越说越坚定:“……在我十六岁之前,不准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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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是和亲王府每年最压抑的一天。

王爷例必一个人独坐在小书房里,不准任何人打扰。大格格也要换上素服,由奶妈和丫头陪着在房里焚香静祷。福晋、侧福晋、庶福晋等人在这一天里,也都各自在房里,轻易不出来露面。在府里侍候久了的老人儿都知道在这天安份守已,不敢闹出乱子来,只有一些初来乍到,不知深浅的人会偷偷嚼舌根。

“听说,大格格并不是福晋的亲生,是三四岁的时候从外头抱回来的!”

“不会吧,玉牒上不都记了格格的生母是谁了吗?再说,连皇上都认了咱们大格格为义女,这还假得了?”

“那谁知道?说不定……”言者故作神秘地左右看看,低声说道:“说不定,这大格格不是个义公主,而是个真公主呢!”

“就是真公主又怎么样?依我说也是个苦命人,从小到大哪天断过药?那小身板儿,一阵风能吹出十里地去,还不知道能活几天,说不定……”

齐心跟在德勒克的身后,看看脸色铁青的世子,又看看伏在脚下磕头求饶的两个仆妇,叹口气对跟在身后的侍卫说:“拖出去,杖毙。”

德勒克犹自气得全身发抖。

该死的,我管她能活几天?那个讨人厌的小犟鬼,活在世上最大的爱好,就是让自己生气。看她的丑模样,又黄又瘦,身上的肉还没一只麻雀多,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女红不会写字不会骑马不会打扮,唯一擅长的就是吃药,一碗热腾腾苦兮兮黑乎乎的药,一口就能仰干。

这样的臭丫头,要死就早点死吧,别留在世上碍眼了!

德勒克握紧拳,突然折身向后院跑去,跟着的齐心看见他停在了大格格的小院外,便远远站定脚步,带着气喘吁吁的几个下人悄悄走开。

铁拳砸开紧闭的门扉,德勒克二话不说冲进瑟瑟的闺房,扳住她的肩膊便是一通猛吼:“再让我知道你偷偷把药倒掉,再让我知道你不肯吃药,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这算是唱的哪一出?瑟瑟有些生气,拨了几拨没挣开德勒克的手,她索性低侧下头往他的小臂上便咬。听凭她怎么用力,德勒克就是不松手,她直咬得嘴里有了腥意才松开口,看见两道深红的牙印。

“你个蒙古疯子,快放开我!”瑟瑟有些害怕地也叫起来,捶打着德勒克。德勒克没去抓她的手,他阻止她捶打的方法是把她拥进了怀里,年轻稚嫩的胸怀里第一次拥住了自己的誓言。

“你蒙古大夫看多了,头脑有毛病是不是?我不吃药关你什么事?你快给我滚开!”

“你脑子给马踢坏了?听见我说的话了么!快!松!手!”

“疯子!再不松手,我叫之韧哥哥揍扁你!”

“你给我听好了,爱新觉罗和婉!”德勒克咬着牙,在瑟瑟耳边磨挫:“我博尔吉济特德勒克对天发誓,这一辈子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要娶你做福晋,你要是敢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不等你病死,我先就宰了你!听明白了吗!”

这番话听呆了忘记挣扎的瑟瑟,也听呆了赶来站在门口的乌札库氏。

当天下午,乌札库氏赶进了坤宁宫,对着皇后富察氏说出了自己的主意:“瑟瑟眼见着不好,依臣妾愚见,不如办件喜事,冲一冲……”

璘沁郡王自然心不甘情不愿,自己好好儿的一个儿子,为什么要娶那样一个病痨?就算她贵为皇上的义女,可也不能害了儿子的终身。他正苦思冥想该找个什么借口回绝了皇后,德勒克听说了这个消息,跪在了父亲的面前。

“求阿玛允了儿子跟瑟瑟的亲事,儿子感恩不尽!”

“傻儿子!”璘沁郡王心里不忍,扶起了跟个头快赶上自己的儿子,用力在他肩上一拍:“为父的知道你跟瑟瑟从小一块儿长大,可……可她那样,就不是个长命的面相,就算现在订了亲,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跟你成亲的那一天,你若……”

“阿玛!”德勒克高声喝止父亲,一脸沉黯:“阿玛,别这么说瑟瑟。她……她会活得好好儿的,等着我来娶她!”

“德勒克,你别犯傻!这世上的好姑娘多的是,你犯不着……”

“我只要她!”德勒克顿一顿,眼里泛出柔光:“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她长大。就算真的福薄等不到那一天,我也算没白活今生,更不后悔。阿玛!”他抬起火般炽热的双眼:“可我只愿意今生,不愿意不悔,所以瑟瑟一定会好的,她一定不会辜负我!”

三月底,瑟瑟被指婚给德勒克。

她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天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也咒了德勒克一个晚上。

瑟瑟不知道,也许就是这一场冲喜,让她没有在生命的第十年就走完自己的一生。

番外之别亦难--玄烨与玉屏

曼萦躺在明黄榻上,身体蜷缩着,长长的头发散满一整个枕头,睡梦中也似有无尽的哀伤。突然间她动了一动,搭在体侧的手滑了下来,落到了柔软的被面上,细长的手指轻握着,五片晶莹的指甲象是五片粉红的花瓣。

“这手……”他一直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到此时却不得不转过头去,咬了咬牙才把凝到了睫边的泪逼回去。

这手,也与她一模一样……

握过笔、执过箫,也轻抚过他的脸颊,任有多大的愁思,在她柔胰温温的抚触下也全撂到了脑后。他曾经最爱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然后看她乍然红透的粉腮,和一双流转缠绵的眼波。

他的心再一次绞痛,觉得身子有些不稳,忙伸手按住床沿,狠狠吸了一口气,控制不住的紊乱气息却窜出他压抑的双唇,在安静的帐篷里形成了一声呜咽。

怎么能,让她受这样的折磨?无法想象的痛楚加诸在那样一个善良的人身上,苍天,你也太过无情!

我宁愿,承受那一切的是我……

誓言犹在耳边,我对你许过一生,也期过一世,可没想到你的一生竟是这样短,我的一世却又是这样长。短得太凄怆,长得太渺茫,长长短短间,便是永诀。

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换回你的生命?我情愿不到黄泉再不相见,我情愿你在他的怀里曲意承欢,我情愿你甚至恨我、怨我,只要你能活着,在远得我无法触及、却又是实实在在知道的地方安然地活着。

可是……

玉屏……

早知道今日之伤,我还愿不愿那一场相逢?

愿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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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到了四月里,天气却反常地凉。太皇太后已经连着好几天犯了痰咳的旧症,玄烨每天一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去慈宁宫看望皇祖母。换过衣服没走多远,远远看见前面一个匆匆的身影听见静鞭的响声,回头跪在了路阶边。“快起来,这是奔哪儿去?”玄烨扶起福全,福全脸上轻轻一红:“皇祖母身子微恙,臣去探望。”

玄烨没放过福全脸上的这丝异色,眨了眨眼睛笑道:“这些日子你往慈宁宫跑得倒勤,不枉皇祖母疼爱你一场了。”

福全挠挠头,脸更红了:“皇上……又拿臣寻开心!”

分明听说他看上了慈宁宫一个新来的宫女,又拿皇祖母来当筏子。玄烨心里暗笑也不点破,和福全两人并排向慈宁宫走去。

天气冷,却挡不住春归,慈宁宫里一株海棠开得如火如荼。拜见了太皇太后和几个在座的太妃,玄烨坐在了正对门口的一把椅上,正对着那一树轻绯。

团团红云轻轻在每根枝条上飘漾,一阵风过,你高我低,竞芳夺艳地让人不忍挪开视线。玄烨看得有些怔,没听见太皇太后低声唤他:“皇帝,你可说说是不是呢?”

玄烨回过神来,啊了一声看向太皇太后,一边的太妃笑着打趣儿:“想是皇上要为兄弟遮掩,太皇太后您问也是白问,没看见裕亲王那儿挤眉弄眼呢。”

屋里的人一起发笑。玄烨问皇祖母:“他又闹什么笑话儿了?皇祖母也说给孙子乐乐。”太皇太后看着玄烨眼下的黯影,心里涩涩的,强打起笑颜来说:“他还能做什么?不过又在书房里出丑罢了。”

福全接过话头来,讪笑道:“可不就是让师傅考着了么!又不好意思到外头去问别人,怕人笑话,这才巴巴儿地到了皇祖母这里想找个能人问问。皇祖母,你就心疼心疼孙儿吧。”

玄烨听了也笑,错眼间却见到皇祖母看着自己的眼睛里似乎犹豫了一下。他心里疑惑,面上却不带出来,只是跟着笑。太皇太后笑叹一声,道:“今儿若不让你见上一见,怕是要赖在我这里用晚膳了。罢罢,去,喊了玉屏来。”

就是这个玉屏,让一向眼高于顶的福全这么牵挂?听着皇祖母的口气竟是有意成全。玄烨随手拈过一块点心,咬了一个角儿在嘴里抿,一边看福全脸上突然生出的红晕。回头看我怎么笑你!玄烨想着,也随门外的脚步声转过了视线。

为着屋里薰香怕气闷,墨竹帘是撤了去的,一整个方正的门框正好框出了一幅画。上边是高碧的蓝天,不带一丝白云。天底下就是灿烂嚣张的一树海棠,点点落英在阶前上下翻飞。那脚步儿极轻极柔,象是静夜里蚕儿咬在桑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的撩人心魄。玄烨有些诧异于自己心里的悸动,轻轻低下了头,把整块点心全放在了嘴里。再抬起头来,那幅画里已经多了个人。

鹅黄这样的憎色,硬生生压住了底下云霞一样的绯红,配着蓝天、和阶前绿草,几样最夺人的颜色全挤在了这辐门框里,看起来却一点儿也不喧闹,反倒是透出了几分沉静。

沉静?

玄烨浓眉轻挑,看着玉屏。

迷途阡陌,红尘百丈,终于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相会,她是那样理所当然地端正站立着,衣袂儿动也不动,却已经吹动了他古井一般的心。

她乌黑的头发板正扎束着,只在左鬓边垂下一只小小的步摇,双眉微颦非关悲,朱唇略曲不是笑,眼波过处,屋里让人醺醺的香气也淡了些,象是畅春园荷塘上吹来的夜风,带着适意与凉意钻进每个毛孔里。

玄烨不愿承认在她的眼波里败下阵来,只是把视线转到她露在袖外的青葱玉指上。

十指尖略略发红,她,冷么?

玉屏还没有施礼,福全已经窘迫地站了起来,又坐下去。玄烨端起茶来把口中的点心冲下去,淡淡地虚扶:“免了。”

“做什么呢?这会子才过来?裕亲王有书要问你呢!”熟稔的太妃边笑边说,过去拉起玉屏:“好可人的姑娘,看这小模样儿,啧啧啧,要不怎么说太皇太后会调教人呢!”

众太妃附和,太皇太后摇头叹道:“本宫如今也老了,没以前的精神头,只是总不能看着她们自生自灭吧。过几年放出去,人家不说她们不求上进,倒说是这慈宁宫里没规矩,一个个都学得叉手舞脚的,成什么样!”

福全一咬唇,按捺着又坐定,不敢正眼看,只微垂着头从眼帘底下偷觑玉屏一眼。

太皇太后抿嘴一笑,说道:“福全,有什么话快问吧,回头看再耽误了功课。”

福全站起来躬身道是,然后转过来看着玉屏,朗声道:“今日在书房里师父考论语,出了个上句‘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我一时之间没答出下句,又懒怠回去翻书,特来问问姑娘。”

玄烨一听差点笑出声来,这个福全,就算是借口也请找个象样儿点的,堂堂一个皇子为了一句论语至于急成这样么?府都不回了,却跑过来找个宫女相询。

玉屏却不假思索接上了下句,连在论语哪一章哪一节都说得清楚。玄烨有些吃惊,跟着福全夸奖了玉屏几句。太妃们都一阵风似地夸奖玉屏,争着在太皇太后跟前打赏,玄烨也转过头对李德全说:“前日回疆新进贡的一对儿玉瓶取了来赏给她。”

玉瓶,玉屏。

仿佛是在念着她的名字,玉屏飞快地拿眼看了玄烨一下,面上没有动,只耳朵上有点发红,碧绿的一对坠儿轻轻荡了荡,又垂下了头。

他这里轻轻舔了舔嘴唇,那两个字从舌尖上滚过的滋味,细品起来,也带着阵暗香。

略坐坐便辞行,玄烨摇头笑看依依不舍的福全一步三回头。回书房的路上正遇见手捧着锦匣往慈宁宫去打赏的小太监,玄烨抬头看见已经退下的福全刚拐过路尽头的花丛,玄烨心中一动,让太监打开锦匣,端详着并头排在里面的一对儿羊脂玉瓶。

极细极白的玉瓶身上,偏偏是血红的点点花纹,象是刚才在她身后飘落的一树海棠。

根本没来得及多想,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长指在瓶身上一一抚过,轻轻握起了一只,等到冰冷的玉在手心中渐渐转暖,他才叹口气,想把它放回去,终于还是揣进了袖中,转身向书房的方向走去。跪着的小太监有点愣愣地朝李德全看一眼,李德全拿眼狠一瞪:“糊涂东西,还不快给玉屏姑娘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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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屏坐在窗边,看着夕阳隐入了高高的宫墙,才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灯边拿火镰打着了火。

嘉仪刚卸了差使走进房里,见玉屏握着火发呆,便走进去笑着劈手夺过,点在烛上:“又发呆,在想谁?某人一日不来,就惦记上了?”

“就你话多。”玉屏自觉失态,笑着揉了揉太阳穴:“今天绣的时间长了,头有点痛。”

“哦,头痛了。”嘉仪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好,只是头痛,贴点儿膏药就好了。要是心痛,就没办法医了,这会子到哪儿再变出个裕亲王爷来?”

玉屏轻轻一巴掌拍上了玉屏的头:“再胡说!”

嘉仪笑着抓起她的手:“好了好了不胡说了。今天天气这样好,老这么呆在屋里要发霉的,算我舍命陪君子,陪着姐姐到园子里转转吧!”说着不由分说拉起玉屏出了门。

太皇太后一向歇得早,天擦黑慈宁宫里就鸦没雀净的,两个年轻姑娘轻手轻脚出了慈宁门,一路行行停停,到临溪亭才坐了下来。

这里是皇宫中第一清净的去处,除了彼此可闻的呼吸声,就只有晚风轻轻吹过的浮响。嘉仪知道这个好朋友一向心事重,便信口开河说一些笑话逗得玉屏轻笑不止,不知聊到什么,嘉仪自己笑得掌不住流下泪来,往胁下一摸却不见了手绢。她站起来对着玉屏说要往来时路上找一找,便一路踅摸了回去。玉屏思忖她们出来的路不长,一会儿必定寻到的,就寻不到嘉仪也不会耽搁太长的功夫,便点头应着坐在临溪亭里等她。

夕阳的余光终于全部消散,西天现出了第一颗星。星挂得低,不用仰头就能清楚地看见,玉屏靠在亭柱上,头倚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颗星星。

这一生,就要这样继续下去么?父母早逝,寄在兄嫂篱下的日子是辛酸的;进宫的时间不长,虽然有个嘉仪时时相互照拂,可心底处仍然寂寞不堪;几年以后能出宫去的时候,更不知投奔何方。生命既然这样无趣,又为什么给了她一颗火热的心?她是多么嫉妒花园里的一草一木可以只为自己盛放、凋萎,多么嫉妒天上偶尔飞过的一只鸟儿可以到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有脚步声踏上了临溪亭,嘉仪来得这样快?玉屏在脸上挤出了笑,抬头看去。

是一双黝深的眼睛。

玉屏吓得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低头侧立着心如鹿撞。皇上怎么这个时候到临溪亭来了?怎么没听见静鞭的声音?刚才自己脸上的哀怨样子肯定全被他瞧去了,皇上可会不会生气?

站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一点儿动静,玉屏悄悄抬眼看看皇上。皇上正看着她刚才看过的方向,感觉到她的注视,轻笑着说:“瞧你一直望着那边,在看什么?”

“啊?奴……奴才在看……没看什么。”怎么说?在看星星?不好好在宫里当差跑到园子里来看星星?玉屏心念动着咽回了下半句。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遥遥相对,却终不能聚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皇上看着玉屏低垂的螓首,淡然地问。

玉屏一惊,心中微痛,抬头与皇上对视。心中默念着这一句,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皇上把脸又转向了西天,对着那一颗正闪闪发光的星。

“因为它们,本就是一颗星。既无分离,又何来聚首?”

既无分离,何来聚首。

八个字辗辗转转在玉屏的口中与心里流连,细风吹动她的碎发,扎扎索索地在耳边响。等到她回过神来,皇上已经坐在她铺坐着石凳的手帕上,神色轻快地交握着双手。玉屏忙收拾了心神,又深深福了一福:“皇上,恐太皇太后差谴,玉屏告退。”

皇上点头,玉屏忙退下,行走间有些急,踢在一块石子上绊了一下,皇上站起来哎了一声,玉屏窘得头也没敢回,咬着唇冲回了慈宁宫。

一直回到房里也没见到嘉仪,玉屏皱皱眉,走出屋门见到了一同在慈宁宫当值的宫女枫珮,问了她一句。枫珮笑着说:“刚才在宫门口,好象见着乾清宫的一个公公有急事差嘉仪姐姐去办,估摸着这会儿该回来了。”

乾清宫的公公?

玉屏点头,没敢多想,退回房里草草洗漱,蒙头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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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太皇太后和皇上移驾畅春园。太皇太后难得有好兴致,出发前拿玉屏打趣儿:“说来听听,这回想什么地方?”

玉屏知道太皇太后和蔼,也不敢胡乱答话,笑回道:“哪里轮得着奴才选地方了,奴才只跟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选的地方必定是最好的。”

太皇太后开心大笑,一边的嘉仪笑着凑上来:“老祖宗还不知道么,要是玉屏,必定选住在清溪书屋。她就是一只书虫,见了书屋还不疾爬而去?”说着,还张开手脚做了个爬的姿势,逗得一屋子人都笑得开怀。太皇太后一边笑一边点头:“就这儿了,咱们这回就住清溪书屋,我倒要见见这书虫是怎么个爬法!”

说清溪书屋,还当真就住进了清溪书屋。

刚刚安定好,就报说皇上来请安。玉屏不动声色,手里抱了只包袱走进书屋内堂,在炕边上打开包袱,收拾带来的衣服针线。等到过了好一会儿,估计人应该已经走了,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正堂边上。刚听得一个熟悉的笑声,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回内堂,手臂就让一个人抓住了。

“叫我好找,我说怎么不见你呢。”

正是福全。他晒得通红,满头满脸的汗,衣领上也有一圈水渍,一双眼睛和天顶上的太阳一样热情地看着她。玉屏忙把手腕抽回来,后退一步,恭身施礼。福全想扶,看她拘谨样子又缩回了手:“快起来,别这么多礼。”

玉屏垂着眼帘,淡淡地问:“裕亲王请前厅坐,玉屏还有东西要收拾,先退下了。”

福全还待留人,玉屏飞快地回到了内堂,把刚才放进橱里的几件儿衣服又拿了出来,仍用那块包袱皮包起来。包好了,又拆开重放进橱里。拆拆包包三四回,门边儿一声嗤笑:“好好的又拿块包袱皮撒气,它惹着你了还是妨着你了?”

玉屏也笑了,不想再收拾了,一古脑儿把几件衣服全塞进橱里,坐在炕边上喘一口气:“皇上……走了?”

嘉仪笑着用手点她:“皇上没走,那位已经走了。见你不在,瞧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快到前头去,太皇太后说了,今儿要留皇上在这儿用晚膳,枫珮留在宫里,你就把我一个人甩在前头,亏我还喊你一声姐姐呢!”

玉屏走过去揽住她:“好妹妹,你歇着,呆会儿全是我的事,还不成么?”

嘉仪极有义气地在她肩上拍一拍:“算了,我大人不计你小人过。不过说起来也真是的,宫里那么多侍候的人,太皇太后都不带过畅春园来,就我们两个在房里头,这些天有累受了。”

玉屏刮了她一下鼻子:“才来就喊累,当心给苏嬷嬷听见,又要说你。”

“苏嬷嬷才舍不得说我呢!”嘉仪笑蹦着,带头往正厅上走。玉屏暗叹一声,举步跟上。

整个晚上,玄烨一眼也没有朝玉屏看。尽管他很想知道,在明亮的烛光下,她柔和的脸颊会不会看起来不那么清冷,那件粉红的衫子穿在她身上,会不会和他想象中一样好看。

只是偶尔玉屏在太皇太后身边布菜时,玄烨的余光看见了她伸出来的玉腕,和腕上一只成色一般的玉镯。这玉镯分明曾经断裂过,断口处还包着金,看起来手工拙朴,很廉价的样子。

膳毕上茶,玄烨与太皇太后对坐,说一些当前的时事。

他一边笑着聆听太皇太后的话语,一面看着自己脚边那个影子。屋里光线明亮,影子很淡。

很淡,却是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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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五年十月,三藩中的耿精忠率部投降,浙、闽、陕三省的叛乱初定。朝堂之上一片喜色,后宫里也多了笑声。虽然仍驻留在畅春园,可皇上已经将近十天没有来给太皇太后请安了。听说他最近一直宿在书房里,日夜与大臣议事,最长的一觉不过三个时辰。

太皇太后常常伫立在清溪书屋的门口,望着皇上书房的方向,一看就是很久。这个时候,玉屏也总是跟在太皇太后的身后,遥遥看着葱茏畅春园里他在的地方。

福全却是一日胜过一日来得勤。玉屏已经有些不知该怎么抵挡这个热情的年轻人了,他每次都用拙劣的借口想跟她独处一会儿,不是问一句诗,就是求一篇文。玉屏总想着跟他说明白才好,可话到嘴边,却抗不过福全爽朗的笑和那双浓眉下正直的眼睛。

下一回吧,下回我一定说明白。

总是下回,每次下回。等到康熙十六年八月册立内大臣遏必隆之女贵妃钮祜禄氏为皇后、佟佳氏为贵妃、赫舍里氏为僖嫔、李氏为安嫔、章佳氏为敬嫔、董氏为端嫔的旨意一下,福全就急匆匆地冲进了慈宁宫,拉着太皇太后谈了好久。

晚间,太皇太后单独留下了玉屏。

“今年也有十七了吧,玉屏?”太皇太后笑着问她。

“回太皇太后的话,正是。”玉屏躬身回话。

“十四年选秀的时候那么多姑娘,本宫就独独喜欢你,这才舍不得把你留给别人,巴巴儿地要到了身边来。”

“多谢太皇太后赏识,这是奴才的福份。”

“嗯。”太皇太后点点头,笑道:“这两年本宫冷眼旁观,当初果真没有看错你。原想多留你几年,可又一想,宫里几年放出去的丫头们,有几个有好下场?若真为了一已私意耽误了你们的终身,也是我老婆子的罪过。”见玉屏猛抬头要说话的样子,她摆摆手止住:“不单是你,嘉仪、枫珮,你们几个拔尖儿的本宫都有了主意。只你是三个里头最大的,不免先问你一声,还信得过本宫的安排吗?”

“太皇太后!”玉屏欲言又上,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心里隐隐知道太皇太后所说的安排是什么,可不知该怎么拒绝。

“福全昨天来过,说他对你甚为钟情,要向我讨了你去。我且问你,你,愿意么?”

玉屏紧紧盯住太皇太后的眼睛里慢慢噙满了泪。愿意?不愿意?自己有决定的权利么?这应该已经是这位慈祥的老人家能做出的最好安排了,裕亲王福晋早逝,自己过去就算只是侧福晋、庶福晋,可以福全对自己的情意,只怕会有一段幸福的生活好过。

只是,这幸福,是自己想要的么?那个热情的笑容,和始终带着夏天气息的怀抱,就是自己最终的栖所么?

理智让她说愿意,可心底里有个小小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响亮地告诉她,不!不!不!

就算始终得不到,就算到头来只是一场空,她也不能勉强自己的心。虽然心中所想,就如镜花水月一般遥不可及,虚无缥缈。

太皇太后看着玉屏脸上的神色从悲伤转成疑惑,从疑惑转为漠然,那行泪渐干的时候,已经是沉默的坚持。她不由来心里暗自叹息,戴着长长指套儿的小指轻轻一跳。

“怎么,你,不愿?”

玉屏重重地磕下头去,伏在地上,半晌没有说话。

她这个姿势,让老人家的心里突然大恸。多年前,也有个一样玉骨风姿的女人这般伏在自己的面前,恳求自己的宽恕,不同的,是她求的是成全。

想得得不到的苦,太皇太后比谁都清楚,想离离不开的难,她更是深知其味。隔了二十年跪在她面前的两个人,一个在尝这苦,一个在品这难。回想起自己几十年的生命,每当有苦有难的时候,是多么期望有人能帮一帮自己,可一回一回总是绝望。

自己难道真的能狠下心,让玉屏也象当年的自己一样绝望么?

太皇太后摇摇头,干涸多年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她没有去扶玉屏,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踱到院中,伫立在中庭。

嘉仪记挂着留在太皇太后身边的玉屏,一直守在外头等。猛然间出来的是太皇太后,身边又没跟着一个人,她便快步走过去,扶住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已经流了满脸的泪,扭头看着面色焦急的嘉仪,颤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三天以后,嘉仪被指给了福全。

圣旨下来的那个晚上,嘉仪换着玉屏哭得断肠:“姐姐,我不是故意要……,只是老祖宗问过我,她说……说你不愿意!我,我,我……,你别怨我,我是真的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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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仪是哭着睡着的。帮她掖好了被子,玉屏却一点儿睡全无。推开门出去几步,才觉得夜风这么凉。可又不想再回头,便深吸了一口和着桂花香的空气,从侧门走出了慈宁宫。

御花园隔得远,她依旧踱上了通向临溪亭的小径。

陪着嘉仪哭了那么久,自己的眼睛也有些酸胀,闭起眼睛站定向风,很吹一阵才觉得舒服了些。可毕竟穿得单薄,不提防打了一个喷嚏。

身后便是淡淡的一声叹息。

玉屏只觉得脑后的头发都要倒竖起来,急急转过身去,看见了十几步之外的福全。

夜色黝深,福全的神色晦暗难辨,他定定站在那里,双脚象是铸死在青石小径上。

天知道他有多想冲过去把她拥进怀里, 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打从见第一眼起,她就象粒丢进了雨后春泥里的种子,他用所有的心血去浇灌,眼看着她发芽、抽茎、结蕾,却不知道自己始终无缘看她的开放。

所以在这样的月下,他只能离她那么远,看孤寂漫天漫地地倾泄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你既这样寂寞,为什么还要推开我的关怀?活在萧条的人世间,你不想也有个伴么?那种只需一眼,就知道今生不会相负、相欺的伴侣,不也是你想要的么?

隔着一地如水的月光,他与她相望,一个黯然,一个歉然。

两个都惘然。

嘉仪是自己十七年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她既嫁期在即,无论如何也得打起精神来尽一尽姐妹的情份。玉屏不分昼夜,只要能一点儿空闲就扑在了绣架上,精心尽力地绣出了一大幅的七彩挂屏,彩凤刷羽的花样儿,富贵中透着傲岸,极得太皇太后的欢喜,若不说是送给嘉仪的嫁妆,她就执意要了去。

嘉仪看着玉屏明显拘偻了的双眼,握住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玉屏笑着又取出了两只紫绸包袱,打开来一件女装是淡蓝色,一件男装是靛蓝色,两件衣服式样精巧,手工繁复,一看就下了大功夫。

“姐妹一场,姐姐也没什么可送的。一点儿值钱的东西都是太皇太后并各位主子赏赐的,我自己只有这点儿手艺,草草做的这些,只望妹妹不嫌弃才好。”

嘉仪抚着两件衣服袖口都绣着的一圈梅花,流下了泪来:“姐姐,你,你别怪我……”

玉屏忙过去截开话题,怕太皇太后听了心中不豫:“傻子,这不都是姐姐该当做的,妹妹这回可是成了堂堂的侧福晋,姐姐以后还指望着你多多照应呢。”

太皇太后手里数着念珠,笑着轻声道:“明儿就是嘉仪的好日子,玉屏,你们既姐妹情深,今儿你也别在我跟着侍候了,去陪嘉仪说会话。”

两个齐齐叩谢太皇太后,执手回到了共住的小屋里。

头挨着头坐了一会儿,嘉仪擦干脸上的泪,搂住玉屏的脖子:“好姐姐,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怎么不怪你?”玉屏冷声道,嘉仪全身一震,玉屏忙拍着她笑道:“怪你快要掐死我了,还不快撒手!”

嘉仪破泣为笑,转念一想又落下泪来:“其实我……我也后悔了,姐姐,裕亲王他……其实喜欢的是你,这裕亲王侧福晋的位子应该是你的,却被我抢了来,叫我怎么对得起你。”

“劝了这么些天,你怎么还没想明白?裕亲王他是个人,不是样东西,不是我们抢就能抢到的。这一切都是命,知道吗,好妹妹?你跟他的姻缘不是你抢或者我让就能成就的,这是命中早就注定了的。你这么善良这么好,是全天下最适合陪在裕亲王身边的人,你要相信自己,裕亲王会喜欢上你的。”

嘉仪泣声点头:“姐姐,只是……我不愿见你和他这样。他明明是喜欢你,你也并不讨厌他,却为什么不肯答应太皇太后?姐姐,你就这么想留在这皇宫里么?”

玉屏眉尖一皱,随即舒展开。

“嘉仪,相信我,全天下没有一个人比我更想离开这座皇宫,可这里有让我牵挂的事,留下来固然痛苦折磨,离开了却只有绝望后悔。”

“姐姐!”

玉屏拍拍她的手,笑得释然:“瞧我都说了些什么。明儿就是你的大喜日子了,我净说这些不好听的。快去沐浴,早些休息,明天有你累的。”

嘉仪情动,抱住玉屏颤声道:“姐姐,我相信你,我什么都相信你。也请你不要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有痛苦有折磨统统都告诉我,别忘了你永远都有我。”

玉屏忍了一整天的泪也盈盈欲坠,她抚了抚嘉仪柔软的头发,什么也没事说,帮着她沐浴罢。

嘉仪虽然又是难过又是激动,到了夜半时分还是沉沉睡去,朦朦胧胧间听见玉屏的声音。

“傻妹妹,只差一会儿功夫。我本来是想告诉你,若想幸福,这辈子要远远离开爱新觉罗氏,远远离开皇宫,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愿你过得幸福……”

嘉仪被喜娘扶上了轿的时候还在抺眼泪,玉屏忍住哀伤把她送出了慈宁宫。

只觉得满耳的喧嚣全部隐去,心中只剩孤单。自进京选秀以来,嘉仪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两人相处时间虽只有短短两三年,却情逾亲生。乍然分离,玉屏也免不了落寞。

太皇太后见她心绪不佳,就让苏嬷嬷来劝了她两句,又嘱她别呆在屋里,多出外头走走,散散心。不能拂逆太皇太后的好意,玉屏虽觉得头重脚轻,还是笑着走出了慈宁宫。

想了一想,还是往人少安静的临溪亭去。

冬月里寒风已经很有威力,两三个呼啸就钻透了厚重的棉袄,直吹进了皮肤。玉屏是南方人,到京城来了三年还是过不惯这里的冬天,屋里虽说时时拢着火龙火盆,可这屋外头可真是呆不住,她刚一瞄见临溪亭的琉璃顶就折回了头。

“既来了,怎么又要走?”

玉屏猛吸一口凉气,不小心灌进一口冷风去,扶着小径边的树咳了个天昏地暗。玄烨快步从亭上下来,扶住她在背上一阵轻拍,又递过帕子去。

这帕子上淡淡的龙涎香瞬时冲进她的鼻端。

玉屏赶紧接过,侧避开一步恭身施礼:“皇上吉祥,奴才给皇上请安。”

玄烨收回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她脸上还有刚才咳出来的红晕,就象是小荷才露时从瓣尖向下晕染的那一抺红,极粉嫩极俏皮。可她的眼角,分明还有未拭尽的泪。

这泪,是为了福全?

玄烨只觉得在这亭中的半日是白站的,不觉自嘲地一笑,点点头抬起脚便走。未迈出两步去,身后怯怯的喊声响起:“皇上,这帕子……”

玄烨想一走了之,可终于还是回过了头,看着玉屏慢慢抬起了手,十根手指在丝帕里或隐或现。

他想都没想也抬起手来去接帕子。

与她手指不免相触。

冬天炉火干燥烘烤的房间里大毛衣服穿得久了,脱下来时候偶尔与手指触碰会“啪”地一声打出火来,炙痛一下。

象是也被这无名的刺痛炙醒,玄烨只一翻手腕,就将她整只手握进了掌心,再稍一用力,那个思慕良久的柔软身体就被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是你自己闯了来的……”

我的世界不是你想进便进得来,更不是你想走便走得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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