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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遥 当前章节:14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0

胤礻我诧异地看着,笑问:“曼萦妹妹,你准备了这么半天,就是这九杯酒啊?”

“你懂什么?在苗疆,客人一进门,就要饮一杯进门酒,我知道几位姐妹酒量不行,就免了。现在这是入席要喝的一杯酒,名叫转转酒。”

“有趣的名字,”八公主拈起杯,笑道:“喝了多少遭儿酒了,这种喝法还是头回听说。”众人碰了杯,一起饮下。我对着站在门口的青青做了个手势,她点点头,不一会儿,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盘上一只白色的青瓷钵,一股浓郁的香味老远就飘了过来。

“这是什么?闻着味儿不错!”十四伸长了脖子探头望去。

“咚咚咚!”

院门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因为要请客,我早早儿地就吩咐鉴兰关了院门,这会儿会有什么人来找我呢?鉴兰看了看我,小心谨慎地走到门边,隔着门问道:“是谁啊?”

没人应声儿。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答腔。

我站在抱厦内,低声对鉴兰说:“甭管他的,开门再说。”

鉴兰点点头,嘱咐着丫头开了门。门响处,赫然竟站立着穿着日常袍服的皇上,在他的身后,跟着始终笑眯眯的太子爷和一脸沉静的胤禛。

当下院里所有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我们几个赶紧地从屋里出来,跪在了台阶下,各自请了安,惴惴不安地站了起来。

这皇上的消息来得也太快了点吧?才刚喝了一杯酒,他老人家就杀到了,我们几个公主格格倒还罢了,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责罚几位阿哥。

请皇上进屋坐定,偷眼看看太子,他笑着对我点点头,又不置可否地把头转向了一边桌上放着的那钵酸汤鱼:“皇阿玛,您看,曼萦妹妹这么偏心,乔迁之喜竟把我们都忘了,自个儿在这儿吃体已饭呢。”

“喔,是吗?曼萦?”皇上笑着对我说。

“哪儿敢把您给忘了啊,皇上!”我赶紧着撒起娇来:“只不过皇上和太子哥哥还有四哥哥日理万机,曼萦哪儿敢为了这么点小事惊动你们哪?就是九哥哥十哥哥和十三十四两位哥哥哥,我也怕耽误他们念书,想了好久才敢去请的呢!”

“既是这样,咱们不请自来,可不要扰了你们的雅兴才好啊!”皇上拍了拍我的手。

“皇上这说的是什么呢,您能来是曼萦的福分,更是绛雪轩的福分!打今天起,这绛雪轩一定会风生水起,财源滚滚。皇上,若是不嫌弃,就请赏脸尝尝曼萦的手艺吧。”

原本活泛的气氛因为这三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变得拘谨了许多。皇上自然坐了上座,太子和胤禛分坐他的两边,九、十、十三、十四坐在下首,三位公主已经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标准姿势端坐在一边。

青青侍候着,将酸汤鱼分盛在小碗里,端给诸人。我看着他们皱着眉头喝下一小口,很快的,惊喜的神色出现在他们的脸上。

“这是你做的吗?”胤礻我的脸上满是不置信。

我白了他一眼,得意洋洋地对皇上说:“皇上,这是苗族的开胃汤,名叫酸汤鱼,有一首苗歌是这么唱的‘最白最白的,要数冬天雪。最甜最甜的,要数精甘蔗。最香最美的,要数酸汤鱼’。作料都和我在苗疆时一样的,只是这鱼的杀法我学的不地道。地道的制法是用刀从里鳃与鱼身连接处割一刀,约断半边,两手分开刀口处,手指再伸进鱼腹取出内脏,这样杀出来的鱼立刻放入滚开的酸汤内,入锅时还会蹦跳几下。今儿我怕鱼腥,杀好后用水洗了几遍,腥味是去了,只怕鲜味不足。!”

八公主又抿唇饮了一口,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口中,点点头:“果真一点腥味儿都没有。这么着也够鲜的了。看不出,曼萦的手艺还真不错。”

“这只是开场白,好戏还在后头呢!”

手一扬,桃乐手捧一只荷叶玉盘走了进来,烤成金黄色的十几条小鱼漂亮地摆放在盘中,围着一圈碧绿的芫荽,煞是好看。

“这是什么?”太子问道。

“这个啊,是苗疆的烤鱼。鱼腹中有酱料,鱼身外面裹着的是香茅草,皇上,您尝尝,连鱼骨头都是酥的,一点儿渣子不用吐。”

“好,对我的胃口!”胤礻我嘻嘻笑着,一连夹了两条放入口中大嚼,边吃边点头:“我就喜欢这么利索的菜,吃起来省事儿!”众人一起笑,纷纷伸箸品尝。

正说笑着,又有两名宫女端上两只餐盘,盘上分盛了十几只荷花样儿的小茶碗,碗盖做成莲蓬的形状,可爱得紧。茶碗分放在各人面前,一揭开就闻到甘甜的香味,只是颜色不太好看,混沌沌的。环视了一下四周投向我的怀疑眼神,我笑着说:“这个叫油茶,就是这么个样儿,不好看,却好喝,刚吃了酸汤鱼又吃了烤鱼,喝口油茶爽爽口最舒服不过了。这是用红茶叶炒黄了煮出的水,拌上糯米花、油炸花生、油炸黄豆和小汤圆等各色配料冲出来的,正经的油茶里还有猪肝、猪小肠,只不过我觉得加了这些未免太过荤腥,不如这样素净点儿好。”

皇上点点头,举杯浅尝,点点头,喝了一大口,看样子,这油茶还挺对他的胃口的。

又是几样蔬菜上了桌,我一一给众人介绍。

“这是野汉菜、这是马蹄菜,这个名字很好玩,叫牛舌头菜、这个叫鸡窝菜,都是御花园里现采的野菜,快尝尝,最有野趣儿了。”

吃吃菜,喝喝酒,皇上的心情好象还不错,察颜观色的几个阿哥和公主脸上也露出点儿活意。

我亲自到小厨房里端上了最后一道。

竹编的扁箩里铺满了绿色的箬叶,箬叶上盛了或红或绿或黄或紫或黑或白的各色饭团,花团锦簇,晶莹透亮。

“这是什么,真是好看!”众人眼前一亮。

我把扁箩放在桌上,招呼着他们:“这是我们苗家的特色食物,名字叫做姐妹饭。”

“这名字有趣得紧!有什么说道没有?”一向不爱说话的六公主好奇地问道。

“有啊。在苗疆,每年的三月十五到三月十七,连续的三天,叫做姐妹节,是所有的女孩子最喜欢的一个节日。在姐妹节上,最大的特色就是要吃姐妹饭。”

“姐妹节?”几位公主都是一脸神往,“还有这种节日?那这个节都是怎么过的?”

“可热闹呢!我跟着确奈哥哥和水当姐姐去参加过一次姐妹节。都是青年男女,大家在一起唱歌跳舞,还有斗牛、赛马、对歌、竞技、吹芦笙、敲木鼓,一连三天,天天都是这么欢乐。最后分别的时候,女孩子们用自己精心绣成的手帕包上姐妹饭,送给喜爱的人。收到姐妹饭的小伙子,若是对姑娘有意,就过几天,寻到姑娘住的寨子里,以还帕子为名送一些精心挑选的礼物,一来二去,成就了不少姻缘呢!”

皇上点点头:“边疆风情,确实新奇。”

“还有更新奇的呢,姑娘送姐妹饭的送法也有讲究。若是姐妹饭上放着一对儿红筷子,就表示姑娘喜欢上这个小伙子了……”话音未落,就象有人点了根爆竹塞进了我脑子里,呯地一声炸得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几乎咬掉了舌头。

胤礻我还在追问:“还有呢?还有呢?快点儿说呀!”

我哪里抬得起头来,两只手握在脸上假装咳嗽,娜仁姐姐忙过来轻拍我后背。好容易我才偷眼瞥向胤禛,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神情,只是脸颊上有些微微发红。

我定定心,继续说道:“若是只有一根儿红筷子,就是说本姑娘对你没兴趣,别再单相思了,若是放上辣椒和葱蒜,就是说本姑娘讨厌你,快离了我远远的吧,若是放上树叶和松针,就是告诉小伙子,你目前的表现还可以,不过还要对姑娘更好一点,我才会喜欢上你。”

太子一声哧笑:“这苗疆的姑娘还真是热情大胆,闻所未闻。”

几位公主听着,脸上虽带着笑,却极有默契地一起低下了头。我一惊,想起她们三人的婚事早已定好,除了九公主指婚给孙承运还能留在京城,六公主指婚漠北喀尔喀蒙古赛因诺颜部超勇亲王策凌,八公主指婚是翁牛特多罗杜稜郡臧津,这一两年内就要远嫁的,又想着这次巡狩时见过的那两位憔悴的公主,心中顿时酸楚起来。几位公主肯定也是想起了自己不可测的命运,为自己,也为姐妹哀叹。

她们的样儿落在席间众人的眼中,刚才还热闹的欢笑一下子没了影儿。只有后知后觉的胤礻我还在大吃大嚼大说。太子凑趣儿道:“往常这老九和老十都是一对儿的,怎么今儿个只有老十一个人在这儿唱独角戏,老九却一言不发的。”

我心中又是一凛,偷眼看胤禟。他低着眼睑,嘴角儿轻笑着,和太子支吾了两句。只是再不见以往的神采飞扬,看去竟有几分阴沉。

其实,席间一言不发的又何止是他一人儿呢?我鼓了半天的勇气,也没敢再抬眼去正视一下胤禛。

有了皇上和太子坐镇,我们原本打算好好热闹一番的计划泡汤,三位公主不多会儿就辞别,跟着嬷嬷和宫女回去了。皇上和太子略坐了一坐也走了,几位阿哥跟着皇上一齐出了绛雪轩。九阿哥几乎是头也不回地离开,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又是疑惑又是伤心。胤礻我也愣怔了一下子,摸了摸额头:“九哥这是怎么了,回头要好好问问他。”

沐浴过后,我和娜仁姐姐窗前的一张美人榻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空。我的头枕在娜仁姐姐的肩上,呼出的气息吹动了她乌黑的头发,茉莉油的香味弥散在我们之间。我半侧着头看了看她,花瓣一样美丽的嘴唇噙着一缕笑容,眼波流转,映着星光与月光。

“在想什么呢,姐姐?”我低声地问她。

娜仁摇摇头,笑意加深。我侧起身,推了推她:“好姐姐,什么事这么可笑,就不能告诉我吗?”

娜仁转向我,探究地看了几眼,笑出声儿来:“我在笑你呀,傻妹妹!”

“我?”我诧异:“我有什么可笑的?”

娜仁又是颇有深意的几眼,看得我有点儿发毛,忙翻身坐起,拉着她的手着急地问:“你倒是说呀!”

她神秘兮兮地冲我眨了眨眼,只是摇头。我急了,伸出手指去呵她的痒,她笑得喘不上气来,忙拉住我的手边笑边问:“傻子,你当真看不出来么?”

什么看不出来?任我再怎么追问,娜仁也不再解释。她径自躺下闭上了眼,我哄她一阵子也没了趣味,便躺在她身边。过了好一会儿,在我以为娜仁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耳边听得她一声轻轻的叹息。

康熙三十八年七月,跟着皇上结束了第三次南巡的我终于回到了皇宫。说心里话,出去玩是甚合我意的,可是象这样一去四五个月,舟车劳顿,即使是我这样每时每刻有人服侍的人,都觉得累,更遑论跟着的宫女太监,个个面目憔悴。

而且这回,胤禛并没有随驾同行。

开开心心地在绛雪轩里休整了几天,我才算是缓过劲儿来。

今年是个好年头。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今年是闰七月,有两个七月七,也就是说,我可以过两次生日。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好运。

胤礻我这几天只要一有空儿,就钻进绛雪轩里,把他这几个月搜集到的新奇古怪玩艺儿拿来逗我玩儿,胤禟也没有随驾,我在回宫之后却只见过他两三面儿。问胤礻我,他倒是难得地给我来了个大红脸,抓耳搔腮地支吾了半天,愣是没答我的腔。

眼见着第一个七月七热热闹闹地过去了,皇上照例是着了德妃娘娘给我大肆操办,收礼收到我手软。这第二个七月七,我的心里早打了了小九九,还是照着上回绛雪轩的夜宴,再来一回。分头给几位哥哥和公主打好了招呼,说好了不许带礼物来,只一人带一盘菜,大伙在一起尝尝哪个小厨房的手艺好。这个主意甚合众意,闻者都说好。

到了日子。

绛雪轩早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鉴兰一大早带着几个宫女到御花园里采了花供在几案上,我早备好了道具,准备到时候做几个击鼓传花似的小游戏。

这次夜宴是禀过皇上的,故而三位公主早早就带了嬷嬷宫女到了我这儿。摒退了站在一边瞪着眼给公主挑错儿的嬷嬷,我们五个女孩一头扎进了绛雪轩最东首的我的卧房。

确奈哥哥在我还没到京城的时候,就差人送来了我的生日贺礼,是一套苗族的礼服和银饰,我迫不及待地要向众位姐姐们显摆呢。

果然,就算是珠玉丛中长大的公主们,见了精美的苗家服饰也禁不住喝彩,七手八脚地帮我穿戴起来。我摇头晃脑地哼着不知其意的苗族土歌,摆了几个造型,让她们艳羡不已。

眼看着定好的时辰已经过了,几个阿哥们还不见踪影,左等右等也没信儿。我忙差了小太监去催,不象话,说得好好的怎么都迟到了?

不多会儿小太监回来了,却带回来一个噩耗,胤祥的额娘,妃张佳氏一日前逝世,皇子们奉了皇上的命,都在为她守灵。

一个激灵,大热的天里,我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心窝里一阵阵抽痛。

那个在发库山里,对着一只焚香的香炉遥寄祝福的男孩,此刻又是如何自处?那个一向沉静内向,落落寡欢的男孩,此刻该是如何的悲伤?

顾不得身后公主们的呼喊,抓着那个小太监,就叫他带我去找胤祥。

远远地看见前面的大殿内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众多的太监和随从。我快跑几步,跨进了殿内。所有成年的皇子都跪在垫子上,看见了贸贸然闯进来的我都是一愣。胤礻我忙爬起来,把我扯到一边:“你怎么来了?还……这穿的什么东西?还光着脚?”

低头一看,我还穿着苗族的衣服,叮铃当啷的银饰挂满了头颈,就连脚脖子上都串着铃铛。出门的时候情急,鞋也忘了穿。没功夫理会他,越过他的肩头,我看向正盯着我的众位阿哥,人群中独不见胤祥。

“十三哥哥呢?他在哪儿?”我着急地问,胤礻我摇摇头,走到殿外喊来了十三的贴身小太监秦顺儿。他上来扎了个千,回说十三爷捧着个香炉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我拔脚就往御花园跑去,把胤礻我的低喝抛在了脑后。

急切地想找到他,找到那个躲起来舔拭伤口的可怜人儿。想告诉他,除了你的额娘,还有很多人是爱着你的。想告诉他,除了你,也有别人懂你的痛楚。

没头苍蝇似地转了一大圈,跟着的小太监早被我甩得没了影儿。

跑过一丛修竹,我停住脚步,又折了回来,熟悉的香味从湖边传来,我抚着剧烈跳动的心,轻轻地绕过竹林,沿着一条碎石小道走到了湖边几块巍峨的太湖石边。

胤祥果真在这儿。

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上,抱着膝,头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似乎与石头溶为一体,只是衣衫在湖风的吹拂下泫然飘动。

呆呆了看了他好久,我才缓步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了他的背上。他背上的肌肉一紧,头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抬起来,强自酝酿了好一会儿,才鼻音很重地问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嗓子眼象是被人一把攥住,我摇摇头,说不出一个字儿来。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

听见我的哽咽声,胤祥抬起了头,只和我含泪的眼光打了一个照面,就狼狈地扭过头去,面对着夜风中轻轻波动的湖面,呼吸粗重而短促。

胤祥哥哥,我在心中轻轻低喊,趴在了他的背上。

即使在这个悲伤的时刻,他还是有着皇子的骄傲,他会选择一个人躲在这儿,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眼泪和无助。所以,我不看!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紧紧拥着他,泪水很快透过府绸的衣料,流到了他的皮肤上。

缭缭的香烟围绕着我和他,若有若地地随风飞舞,象是母亲的思念无助又坚定地守护着自己的子女。我只是哭,从无声到号啕,再复又无声,哭得累了,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涕泪揉搓在胤祥的衣服上,一整个后背都湿了。

抱在他胸前的手臂上也是湿的,洒着几滴泪水,那应该是胤祥的泪吧。自始至终没有听到他一丝儿的哭声,只是身体有过一阵儿颤动,一向稳如山的肩头随着强自的压抑上下起伏。

七月的夜风挟杂着莫名的寒意吹在我的身上,我不禁打个寒战。

胤祥握住我仍抱在他胸前的手,他的手和我的手一样冰冷。掰开我的手,他从石上跳下来,背对着我用袖管胡乱抺了把脸,才转过身来。他的面色一怔,我才想起穿着的奇装异服。我的脸上此刻也是涕泪纵横,想学他用袖子擦擦,抬起腕,看到苗衣袖口精美的绣花,实在是不忍心。抬头看看他,我咬咬唇,探手撩起他长袍下摆,弯下腰去擦了擦眼睛,顺带了擦了擦鼻子。

“你……”胤祥失笑,可笑意只在他眼上停留了一霎,神色又黯然了下来。

看着他红肿的眼睛与紧抿的薄唇,我踮起脚尖,伸手拨了拨他额际散乱的头发,又指了指天空:“十三哥哥,别担心,我阿玛和额娘已经去了好几年,是那儿的熟人了,他们一定会招待好娘娘的,”泪意又在我眼中凝聚,可是我咬着唇硬是微笑了出来:“唉,只是他们三个人,可连一桌雀儿牌也凑不成呢!”

胤祥猛然伸臂抱住我,将头埋进我的颈窝,野兽一样地放声痛哭起来,那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悲鸣。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见到男人如此肆意与狂放地哭泣,那是幕天席地的悲伤。

我能做的,只是畅开我小小的怀抱,把我全部的怜惜与关怀,倾注在他的身上。我的手轻轻在他背上拍着,尽管他的双臂是那么地有力,紧紧锢着我,尽管有些疼痛有些窒息,我还是勉力地轻轻晃动着身体。我见过母亲抱孩子的样子,似乎都是在轻轻地拍打,轻轻地晃动,或许有些可笑,或许有些幼稚,可是我只是想给胤祥一点母亲的感觉。

月华星光中,只有我满身环佩的叮当声,陪伴着胤祥似乎永无止境的哭泣。

哭着,抱着,不知过了多久,胤祥放开了我,低着头走到湖边,撩起水洗了把脸。背着他,我轻轻转动一下脖子,满头的银饰实在是太重了。

再转过头来的胤祥,除了眼睛还红肿之外,已经恢复了沉静的样子,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沉声道:“回吧,看你,还光着脚!”

我也低头看看脚,脚踝上串串银铃,随着我身体摆清脆地鸣响,突地心中一动,对着胤祥轻轻一笑,说:“十三哥哥,你知道吗?在苗疆,有人去世的时候,活着的亲人们会整夜整夜地唱歌,唱出心中想说而未说的话,唱出对远去亲人的祝福。十三哥哥,我唱歌给娘娘听,你说好吗?”

十三定定看着我,温柔地点了点头。

我左右逡巡,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抬头看着湖边高高的假山,顶上有圆桌大小一块平整的地方,便手攀着假山向上爬去。十三一把拉住我:“看摔着!”

推开他的手,我对他笑笑,这么一块石头也能摔着我?三步并做两步地就上到了假山的顶上。

星星好象低得一抬手便可以摘到,闭上眼,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迎向那吹来的风。

什么苦

黄连苦

黄连不若娘心苦

天人永隔难再见

娘想儿来泪如注

什么凉

冰块凉

冰块不若儿心凉

自幼失怙又失恃

儿想娘来泪汪汪

什么深

海水深

海水不若母爱深

反哺欲养亲不在

茕茕孤影愁煞人

什么长

青山长

青山不若思念长

夜夜独坐屋檐下

魂牵梦萦到天亮

清越的苗语唱出了凄美的歌,站在石上轻轻地跳动,灵动的手腕翻出灿烂的花,柔柔地旋转,曼妙的身姿舞出妩媚的影。我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缓慢但坚定地舞着,直到光洁的脚心在粗糙的太湖石上磨破了,剧烈的疼痛让我不得不停了下来,低头一看,石面上已布满鲜红的脚印,心中一紧,坐倒在了石上。

两条人影迅速地攀上了假山,十三蹲在我身前,握着我的脚,恼怒又爱怜地摇头,厉叱着:“你这个傻子!”

身后还有一双手臂,不用回头,我也能觉察出来,是胤禛。

长长出了一口气,我扭头看着他,笑得忘了所有疼痛。

十三回去守灵,胤禛抱着我回了绛雪轩。

躺在他的怀里,我只恨当初为什么要挑绛雪轩来住,离御花园那么近,走不了多久便到了。

几位公主都还在,一见我的脚,齐齐惊呼,七喉咙八嗓子地传太医。胤禛直把我抱到了床上,才坐在床边,看着青青用清水擦洗我的脚底。

刚才跳着的时候不觉,现在用水一激,钻心地痛,我咬着唇抓紧床单,才没有喊出声儿来。手上一热,抬目看去,胤禛紧皱着眉看着青青的动作,一双大手却是不自禁地握住了我的。心中一喜,我反手儿握着他,可他丝毫不觉,只是关注地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太医很快到了,我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看着他退开了几步,脸上重又摆出一副漠然的神色,沉声嘱咐了太医几句,半侧着身子站到了烛光的影子里。

只不过是磨破了皮,太医却将我的脚包成了两个大粽子。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杰作,情不自禁地来了一句:“这下可没法儿见人了!”一边的娜仁红着眼睛嗔道:“还有你这样儿的,都伤成这样了,还……”

我嘻嘻一笑,做个鬼脸儿:“这样不也挺好,不用每天去给皇上和娘娘请安了,省多少事儿?”娜仁伸的轻打我一下,终是笑了出来。

胤禛走了有一会儿了,三位公主也告辞了。他们走了没多久,都各各遣人给我送了伤药和补品。第二天一大早,皇上只带着李德全和两名侍卫,匆匆地赶到绛雪轩的时候,我还没有起床。其实也起不了床的,太医嘱咐过要卧床,不能走动。

皇上穿着朝服,看来是在早朝前弯到绛雪轩来看我,看着皇上抠偻的眼睛和一脸疲态,我禁不住心中酸楚,呐呐地唤了一声:“皇上。”便说不出话来了。

皇上拍拍我的手,亲切地问:“昨儿个晚上睡得可好?”

我点点头,扯开一个笑脸,说道:“好得不得了。只是十三哥哥太过伤心了,又守了一夜的灵,怕是禁受不住呢!”

皇上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也这个性子……”

我挑眉嗯了一声,皇上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唤过青青问了几声,又吩咐取过了太医的方子仔细看了看,这才站起身来,对我说:“好好歇着,这总算是能在屋里好好呆几天了。朕回头再来看你。”说着自去上朝。青青直待皇上走远,才长出了一口气,坐到我身边,嗔怪地说:“偏偏格格是三天有灾五天有恙的,我们这些下人都跟着格格落埋怨。看回头王爷又得训斥我了!”

我撒娇地把头耽在她肩头,拉着她长长的发辫,笑着说:“好青青,我都这样儿了,你还舍得说我?”

她一把把我的手拍落:“不舍得也要说,没得让人操心。”

说归说,青青还是体贴地取来靠枕让我靠着,侍候着洗漱一番,取来早膳。正吃着,几位娘娘和阿哥们的慰问礼都送到了,收下了礼,忙忙地谴着青青到各位娘娘处代我磕头谢恩。待得青青走了一圈回来,我拉着她问,原来十三从昨夜回去后,到现在还跪在灵前……

狠狠拍了一下床,他这个人,昨天还说傻,可不知道是谁傻。

转念一想,心中恻然,默默地在床上坐了半天。

胤祥的额娘章佳氏娘娘谥号敏妃。

一直以为敏妃是犯了什么错儿,才被送到庵中清修的,可是她去世的消息传来之后,皇上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伤心,不仅命所有的阿哥为她守灵三日,更是亲身在她灵前坐了一夜。直到三个多月过去了,三阿哥诚郡王因为娘娘去世不足百日剃发,皇上勃然大怒,将他的爵位降为贝勒,当着众位阿哥的面将他好一顿训斥。

这些天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不为别的,只为了失去行动自由,每日里坐着,只是听身边众人颠来倒去地或是训我或是劝我。其中尤以胤礻我和也思翰叔叔为甚。两人一样的大嗓门,常常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还有青青和娜仁在一边敲边鼓、跑龙套。

也叔叔因为得到皇上的口谕,每天都能到绛雪轩来看我。他虽离乡多年,可骨子里仍改不了豪放的蒙古脾气。虽是每日例行一训,可训完了,总会给我带来点新鲜玩艺儿解闷,或是说上一段侍卫们的趣事,逗得绛雪轩内众人哈哈大笑。

端倪是在那一天,也思翰叔叔一时兴起唱了首蒙古长调之后,被我看出来的。

也叔叔的嗓子是少有得好,一首思乡的歌曲唱得悠长婉转。心中赞叹之余,不经意间看到了坐在窗前,凝神看着也叔叔的娜仁。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光彩?

灼灼不可名其灿,皎皎不可语其洁,夹着三分妩,捎上七分媚,光韵流波,似颦非笑的眼,欲语还休的唇,就连耳边的明月珰,仿佛也饱含了心事。

我手中握着的茶盏“咣啷”一声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粉碎。清脆的声响惊醒了沉浸在歌声中的人们,娜仁抬头,对上我的视线。她的面上先是一红,继而是无可奈何的哀伤,别过头,几步走出了我的卧房。

我一直憋到晚上,等所有的人都睡下了,才起身披了件衣服踅到娜仁的床前。她正斜椅在靠枕上,垂眉敛目地想着心事。看见我,不发一语,只是向里面挪了挪,给我腾了个空儿。

爬上床坐定,我才低声地问了她一声:“是真的吗?”

娜仁好看的眉梢挑起,盯着我看了半晌,虽轻但很坚决地点了点头,眸子里是从没见过的光彩。

“什么?”我的声音不禁大了起来,忙又捂着嘴,低声问:“为什么?”

她轻笑着把下巴搁在了我的膝盖上,长长的头发披拂在我的衣服上,随着她轻摇螓首缓缓地波动:“不为什么,只为他是他。”

“这是什么话?”我心中感触,可也不得不劝地夹缠:“他当然是他,还能是谁?你才见过他几天?再说,他有什么好?”

娜仁笑意更甚:“这个话儿,我问过自己不知多少次,也没想出答案。他或许没什么好,只不过每次他来,就觉得空落落的心一下子实了。只要瞅着他,哪怕只是一片衣角儿,我也开心。他不来,我坐在花荫里等他,心儿也觉得飞到了云彩里,那么地欢喜……”

娜仁就这么说出了和我一样的心事,热气猛地冲进我的眼中,心尖儿上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痛得我全身一颤。

“怎么了?”娜仁感觉到我的颤抖,忙扶着我的手臂问我。我忍着快要决堤的泪水,对她笑了一下。泪意从我的眼里蔓延到她的眼里。

“姐姐,”我轻轻唤她:“可是你和他……”娜仁的手紧握住我,阻止了我说下去。她的脸和我贴得那么近,我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儿,白皙的脸蛋儿凄绝地笑笑,张了张口,嘴唇抖动得厉害:“别说了,曼萦,我都知道,都知道……”

泪水迅速从她眼中流下。

她抱着我,压抑地哭着,哭她无助无望的爱情。

我也流着泪,可没有哭出声。

胤禛,即使是为了你的悲伤,我也不想与别人分享。

一个是最敬爱的也思翰叔叔,一个是最知心的娜仁姐姐。

我该怎么办?

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帮助娜仁姐姐的办法,这不是拒绝萨日朗,凭着胡搅蛮缠就可以办到的事,横亘在她与也思翰之间的,是身份、地位、年龄,无论哪一样,都是深堑、是鸿沟、是无法逾越的天险。

但是有什么能敌得过少女的情思呢?

于是,娜仁姐姐迅速地消瘦憔悴下来。每每看着她那仿佛是开到极盛时,又突然枯萎的花瓣一样的脸,我既悲、又怜、又无奈。常常在深夜里,溜到她的床上,抱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身体,尽我的能力给予她抚慰。

曾经偷偷探过也叔叔的口风。

嘻皮笑脸地问了一句:“也叔叔,你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娶亲,回头我求皇上给你指门好亲事吧!”

一缕愁思象七月的微风一样,淡淡扫过他刚毅的脸颊,他自嘲地一笑:“免了吧,省得害了人家姑娘,就我这样儿的,这辈子就这么混吧!”

“你这样儿还差了?四品官衔,人长得又好看,武功也好,人品更是没话说,还会有女人不喜欢你吗?”我笑着说,瞥了一眼娜仁,她急急地一低头,眼中的期盼与急切彰显。

也叔叔只是笑着,拒绝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任我怎么插科打诨,只是不语。直到他走时,我借口送他,再三逼问,他只是淡淡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

什么嘛什么嘛,欺负我听不懂吗?

其实也不是真的不懂,只是不完全懂,只懂了三分,剩下的七分,在我看到娜仁听到我的重复之后的表情时,也全懂了。

到了十一月,科尔沁达尔汗亲王思克礼上折子,请求接女儿回乡的时候,娜仁已经整整瘦了一大圈,往常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午后,坐在园子里背风的地方晒太阳,我们俩手拉着手。

“姐姐,你就这么走了吗?”我看着她在阳光中益加苍白的脸。

她噙着嘴角笑了一下:“也该是时候走了,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我也想念我的草原了。”

“你就舍得跟我分开?”我故做嗔怪。

“当然舍不得!”她拉拉我的耳朵,笑道:“可是也没有在这儿长住的理儿,再说每年皇上秋狩的时候,不都能再见吗?”

“那……他……”我有点不知该不该问。

娜仁的眼睛黯了一黯,很快又恢复了神彩,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轻笑着说:“我知道,曼萦,我知道该怎么办。”

她一点没露出伤心的样子,可我还是心中酸楚。也叔叔呵,你可知道,有个这么好的姑娘为你牵肠挂肚,为你清减忧思。

娜仁坐在树影里,淡淡地看着一步之外阳光中飞舞的灰尘。

思克礼王爷派来接娜仁的人是半个月之后到京城的。

娜仁姐姐的东西已经收拾停当,离愁别绪中的绛雪轩,所有的人都失去了笑容。我整日整日地跟在娜仁姐姐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试图挽留她。青青与桃乐更是已经成了要好的朋友,难分难舍地结拜了姐妹。

最受不了的就是离别!

人生中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离别?为什么不能永远相亲相爱地在一起?

娜仁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她。起了个绝早,我躲了出去。该说的话,昨夜都已经说完,该流的泪,也和娜仁抱头痛哭了出来,我的心再不能承受一分一毫的伤痛了。

没有去御花园,我贴着墙根只往草木疏落处钻,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地呆一会儿。我就象只受惊的兔子,只要听到一点儿动静,就跳着脚跑远。左避右侧之间,来到一个以前从没到过的地方。

一样轩敞的厅院,看来也是一处宫室,只是没有如云的宫女太监。红漆大门半开着,隐约看到草木扶疏,我侧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没有动静。

就在这儿暂避一会儿吧。我伸手推开了院门,抬脚跨过门槛,院内的景致让我眼前一亮。说不出名字的各色鲜花在枝头绽放,咤紫嫣红,空气中淡淡的花香让我醺然欲醉,心中的离愁竟也被冲淡不少。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竟别有洞天呢。提着裙子,我流连在花丛中,绕过一丛茂盛的蔷薇,我看见一名蓝衣女子蹲在一丛黄色的小花前,好象在浇水。

她好象没有注意到突然闯入的我,所以我蹑着脚,想离开。

不小心踩断一截枯枝,“啪”的一声,打破了宁静。白衣女子放下手中的水壶,缓缓站起身来,转头向我。

抱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我便惊呆了。

这是个绝美的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一件朴素的蓝色裙子穿在她的身上,丝毫不逊色于九天仙女的霓裳羽衣,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儿珠饰,却连一片儿衣角都透着高贵与圣洁。

她站定在花丛中,嘴角似乎噙着香,衣袂似乎带着风,眉梢似乎笼着愁,眼波似乎含着笑。

恍若一记重锤从天而降,狠狠砸中了我。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开,我哆嗦着嘴唇,伸出手迎向她,嗓子眼干涸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到这里来干嘛?”一声暴怒的狂喝在耳边炸响,铁一样的大手抓住我,不带一丁点儿怜悯地把我扯翻在地,兀自沉浸在震惊中的我来不及做一点反应,便摔倒在石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的剧痛让意识回到了我的脑海,轻唤了一声痛,我抬头看向那个凶手。

是八阿哥胤禩。

一向温文尔雅的他竟然愤怒如此,目眦尽裂地瞪着我,脸扭曲成了一种恐怖的表情。他狂暴地、居高临下地站在我的身前,双手颤抖着,又是一声怒喝:“说,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禩儿,你这是怎么了?”白衣女子急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扶起我。她温暖的手轻抚着我的脸,兰馥一样的呼吸在我鼻端,我看着她的眼睛。

“额娘,我……”胤禩欲言又止。

额娘?

额娘!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讨厌我,为什么恨我了!

因为他的额娘,和我的额娘,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尽管良贵人,也就是胤禩的母亲,再三地挽留我,向我赔着不是,尽管我也想和她多待一会儿,虽然明知道不是,但我仍是十分眷恋那张和额娘一样的脸,可是八阿哥还是铁青着脸,把我横拖竖拽地拉出了良贵人的院子。

一路扭打,可他看似文弱的身体里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我丝毫没有挣脱的可能。顾不得一路上宫女太监们的探头探脑,他把我带到当初躲避九阿哥时遇见他的那间书房前,用力把我推了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扶着书桌才站稳,回头怒视他。

他背靠着门,皱着眉看着我,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神中透出一股狼狈。他不说话,我也不开口,只狠狠盯着他,左腕明天一定青紫了,他使那么大的力,我把双手背到身后,轻轻揉捏着。胤禩向我跨出一步,虽然我的眼光凶狠,想从气势上压倒他,可还是忍不住想向后退,又被书桌挡住了。怔忡间,他走到我身边,执起我的左手,将袖子向上褪了褪,温柔地在他刚才留下的指印处轻按。

我的心脏承受不了他这种从狂暴到温柔的转变,只有警惕地看着他,试图抽回手,可他执拗地握住了我的手,看着我。

“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他声音低沉。

为什么?怕被责罚吗?那你刚才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我在心里嘀咕,不敢说出来。

他见我不说话,迟疑了好久才讷讷地说:“算我求你,我的额娘,她,没地儿可去了……”

“嗯?”我不解地哼了一声,抬头看他。

胤禩皎然的面颊上,突然生出了激动的潮红,清冽的眸子眯了一眯,看我的眼神又添了一分愤怒:“皇上不准她出现在你面前,额娘这几年搬了几处,越搬越偏僻。若是皇上知道你见过了她,只怕会将她谴出宫也说不准,所以……”他的手突然加力,冰一样冷酷地说:“就算是我求你,不要说出这件事,以后,也离那儿远远的,让我额娘再过几天安生日子!”

我心中又叹又慨又悲又怜。

看来,皇上对我额娘是真心的,否则不会有成为替代品的良贵人,这份感情让我怎能不叹。

皇上对我的关怀更是深厚,懵懂如我也不得不慨。

可是,那个踏着风而来的仙子一般的良贵人,一晌贪欢后,留下的除了一个贴心的儿子之外,还有什么呢?她的际遇实实地堪悲。

还有我身边这个无力保护至亲,故做坚强的皇子龙孙,他应该是在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就明白了他额娘悲剧的一生,因为我也象极了我的额娘。看着他,我刚才的怒气消失无踪,心头涌上的,只有怜。

“我会的,八阿哥,你放心!”我突然的温言软语让胤禩也是一愣,“还有,八阿哥,你的额娘好美哦,只可惜你没有她的一半好看,连一小半也没有哦!”我打起了哈哈。他面色有些放松,可仍是狐疑地看着我。

“嘻嘻,”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笑着说:“不象我,我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我的额娘还要好看呢!”

他有了一点笑意,看着我的眼睛里多了了然。我坦荡地迎着他的目光,是的,八哥哥,我都了解,一切的缘由,我都能了解!

相视一笑,看着重又回到他脸上的光华,我暗暗决定,要帮助那个可怜的母亲,那个有着我额娘面容的寂寞的母亲。

“刚才一通乱跑,我都有点记不得路了,这可怎么办呀……”熟悉的话语,我故作焦虑地说出,不意外地看见他释然开怀的笑:“那就只有我送你过去了!”

走了没多久,胤礻我迎面跑来,看见我和八阿哥走在一起,他面上一滞,恭身请了个安,胤禩抬手让他起身。“跑哪儿去了?我这通好找!”胤礻我黑着脸,拉着我向侧边走了两步。 

“娜仁姐姐走了?”我的心又沉了下去,头也低下来。

“臭丫头,娜仁等了你半天,催了多少次才走的。”

我摇摇头:“娜仁姐姐不会生我气的,她知道我的心。”娜仁是在等我,也许也是在等另外一个人,姐姐,我不愿见你脸上的轻愁,不愿听你无奈的叹息。

胤礻我握住我的手,粗声大嗓地说:“脚没好就满地乱跑,回头禀明皇阿玛,叫把你绑在床上,我看才是好呢!”

“我的脚早好了,你看,你看!”我作势跳了几下,胤禩和胤礻我一齐上来抓着我,一人拉住我一只手。

“干嘛干嘛,我没事儿!没那么紧张好不好!”我笑着想甩开他们的手,可两个人都是越握越紧。我不解地看看他们,胤礻我拉着脸,瞪着胤禩,胤禩却是微笑着,眼中闪烁坚定的神色,毫不退让地与胤礻我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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