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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遥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0

我响亮地哎了一声。阿玛笑着说:“皇上,臣哪就虚弱成那样儿了,虽不能上朝,偶尔坐在自个儿家里帮皇上办办差,也不费力的。对了皇上,下月塞外巡幸,还是把曼萦带上吧,她这大半年一直困在绛雪轩里,也该出去散散心。”

皇上笑问我:“怎么样,愿去吗?”

我心里是真想去,一来在宫里闷了这么久,确实想出去透透气;二来在宫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胤禛见面;三来最重要的,是我想去娜仁的坟上祭扫,也不枉姐妹一场。可是阿玛大病未愈,我不该也能在这个时候跟着皇上去塞外玩。想着,我摇摇头:“下次吧,皇上,阿玛身体不适,我想多陪陪他,况且塞外巡幸明年不是还有吗,到时候再去也不迟。”

皇上欣慰地点点头:“朕就知道曼萦会这么说。”

又略坐了坐,李德全的咳嗽声便响起了,阿玛笑着站起了身送着无可奈何摇头苦笑的皇上回了宫。

六月初五,皇上启程,几乎所有成年的阿哥全都随扈而行。在出行前,皇上又微服来探视了阿玛一次。

皇上走后的几天,阿玛的身体突然地好转,精神也爽利了许多,我自然是欢呼雀跃,可额娘和几位侧福晋竟是齐齐地伤感起来。

六月十七晚,阿玛终于还是倒下了,请来的几位太医摇着头从房里出来,向额娘跪拜请罪,侧福晋们一起放声痛哭,保泰哥哥流着泪狠狠砸了一下桌子,保绶哥哥捂着脸也失声大哭。只有额娘还强自镇定,虽然泪也流下。她无声地站了起来,走进阿玛的卧室。

我坐在椅子上,紧紧蜷缩着。

阿玛这是要走了吗?

象我的阿玛和额娘一样,象娜仁姐姐一样,象温僖贵妃娘娘一样,要彻底离开我吗?

这是第一次,我距离死亡这么近,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在与我一墙之隔的地方,慢慢地消失。我已经没有力气悲伤,只是感觉冷,从心深处滋生的寒意紧紧缠绕着我的四肢百骸,我从头发丝到脚指尖儿,都在无法克制地轻颤。

一个又一个地,侧福晋和保泰保绶被喊进去,聆听阿玛最后的话语,一个又一个地,又都掩面从房里走出来。

最后,是我。

额娘直喊了四、五声我才听见,跳下椅子的时候脚一软,几乎坐到了地上,青青忙上来一把抓住我,把我扶进了阿玛的房间。

房里点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灯,可我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阿玛半靠在枕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换上了一件靛蓝的长衫,面白如玉,轻笑着看我走进来。

哪里象一个将死之人,分明是俊逸无双的浊世公子在等着美人来赴幽会一般的潇洒。

我快走几步,跪在他的床前,低声唤:“阿玛!”

他似乎听而未闻,只看着我,笑意益盛。

我抓住他的手,他身上的这件衣服是第一次穿,浆出的衣缝还笔挺,可是看颜色又仿佛是件旧衣,靛蓝衣袖边绣着的一圈白色梅花已经发黄。

“阿玛!”我又低唤一声,他突地伸出一指抚住我的嘴唇:“别说话,只陪我待一会儿便可,我的时候不多了!”

“别这么说……”我哽咽着握住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只与他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灯光突爆,“啪”的一声,阿玛的脸色在瞬间灰败,他的身子完全倚进了靠枕里,我惊呼了一声“阿玛”。

他全身瘫软,手上却突然生出了神力。

他紧握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掐进我的皮肤:“叫我的名字,玉屏……”

我愣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不知所措地对着他期待的眼神。额娘走过来,双手搭在我肩上,用力一握。我扭头看看她,她眼中全是无奈与哀求的悲伤。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哆嗦着唤出“福全”这两个字的。

只是在听到我喊出名字的时候,阿玛颓然的眼光有一刻竟在发亮。他松开手,躺了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低声吟诵起了什么。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羣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几乎听不清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悲伤却又十分坚定的声音响起,额娘接着阿玛的话音吟诵了下去。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阿玛的脸上露出了最后的微笑,他轻轻颔首,轻轻微笑:“嘉仪,只有你知道我……”

他的眼睛转向我,可我知道他并不是在看我。

阿玛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玉屏,对不起,这一生是我害了你……”

曲曲幽香

第二天一大早,四位阿哥便赶了回来,帮着料理阿玛的后事。一天之后,皇上也兼程而来,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到裕亲王府祭拜。

我没能在灵堂里为阿玛守丧。

因为自阿玛拉着我的手终于还是走了之后,我便开始发抖,全身上下触手如冰,筛糠一样颤抖。额娘情急之下给了我一巴掌,也没能让我恢复正常。路也走不稳,话也说不出,米水更是一滴也吃不进。我被安置在床上,六月天里盖了一条棉被,还觉得冷。青青坐在一边直抺泪,带回来的小当从我的房门到裕亲王府的院门不知来回跑了多少趟,焦急地等着太医。

阿玛的侍妾桂氏还算镇定,额娘便吩咐她来守着我。好容易盼来了太医,诊脉之后,不多会儿,端来了煎好的药汤。桂氏亲自扶着我,用小勺子喂。我有意识,知道自己现在必须把这碗药喝下去,可是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牙关不停地嗑击着,一勺药汁全洒在了衣襟上。

“这可怎么好?”桂氏垂下泪来,又喂了几勺,没有一滴能进我的口。青青低头啜泣,小当跪在床边低声唤:“格格,求求你好歹吃一口吧!”

“我来。”

温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如山的臂膀挽住了我,缕缕药香中,让我期盼许久的清新气息传来,我闭上双眼,终于流下眼泪。

胤禛左手揽着我,右手捏着我的下颌,迫我张开了口,桂氏趁机将一勺药灌入我口中,胤禛再一托我的下巴,合上口,苦涩的药汁慢慢地咽下。如是,好一会儿,才将一碗药喝下。

我的眼睛始终看着他,泪珠儿碎玉般坠下。

他扶着我躺下,握着我冰冷的手皱起眉头,仔细地替我拢拢被子,沉声道:“曼萦,好好儿地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我只管看着他,看着他乌漆瞳仁里映出的烛光。

“胤禛……”

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是那么自然而然。我的声音虽嘶哑,他应该也听得清楚,抚在我鬓边的大手滞了一滞,慢慢缩了回去。我急伸手握住他,贴在脸颊的泪水上:“别走,陪着我……”

太医的药里一定有安神催眠的成份,我的眼睛渐渐发涩,在他的掌心里阖了起来。他指根有茧,我就象阿玛当年哄着睡觉时一样,下意识地伸出指甲在上面轻轻划擦。

也许是赶着回来,他身上也带着马匹的味道,我恍恍惚惚地闻着,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了。

“我没睡,一直等着你呢。”我把脸在他手上蹭一蹭,含混不清地说。

他的手没动。

“回来迟了,今天罚你唱歌。”我咭咭一笑,耍赖般握住他手腕,“不准溜走,我还没睡着呢!”

“曼萦,阿玛在营里累了一天,你还缠着他。”

谁?

谁在一边说话?

猛一睁眼,眼前熟悉得让我震惊。还是我那张垂着白底紫花帐的小床,阿玛坐在床边俯首向我,额际有被头盔压出来的淡淡红印,黝黑的脸上满是尘土,还有汗水冲出来的一道道白印,身上全是汗和马的味道。

“阿……玛……”我愣了,看着他,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阿玛,你去哪里了?你不是答应过要带我去打猎,我射弩射得好,你答应我的奖励呢?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这么久,你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你就不想曼萦?

“饿了吧,饭菜现成的。我……陪你喝一杯?”额娘走过来,递给阿玛一方湿巾,阿玛接过,握住额娘的手:“玉屏!”

额娘摇摇头,笑着说:“什么话都等吃过饭再说,曼萦……还是让她早点睡吧。”

阿玛转脸看看我,眼光复杂地让我心悸。他浓密的眉毛深皱起,伸手在我脸颊上抚过:“曼萦,小曼萦,阿玛……回来得太迟,把你吵醒了。”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我想扑进阿玛的怀里,可意识全部被禁锢在身体里,我疯了一样看着他,连一根手指也没办法动弹。阿玛拍拍我的脸,看我看得那样认真:“睡吧,乖女儿!阿玛一会儿再来陪你。”

我看着阿玛和额娘走出卧房,却连一声也发不出,心里急得愤怒、急得悲痛。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有几个人回到我身边,隐约看起来是阿玛、额娘和孙嬷嬷。

有人在低声压抑地哭泣,我听见额娘镇定的声音:“嬷嬷,别这样。你这样,叫我们挂心。”孙嬷嬷哎哎地答应声,抽泣声却更大。阿玛低身把我抱起来,我就在他怀里,却总是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硬硬的胡茬刮得我脸生痛。

“曼萦,曼萦,阿玛要走了……”

我仿佛嗯了一声,他抱着我的手紧了一紧。额娘从他怀里接过我,我伏在她肩头,听着她从来都是温和的话语:“不论怎样,有我陪着你……”

整个世界黑了一黑,再亮起时,我已经躺在额娘的臂弯里,听着她唱的催眠曲。

“柳丝青青柳丝长,

阿囡困觉阿娘唱,

唱支船歌水当当,

驾只小船下河浜。

河水青青河水长,

阿囡困觉阿娘唱,

唱支茶歌上山岗,

背起竹篓采茶忙。

茶山青青茶山长,

阿囡困觉阿娘唱,

唱支嫁歌入洞房,

揭开盖头看情郎。”

我不要!我不要!

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阿玛和额娘离开我的那个晚上!阿玛,你怎么舍得只抱一抱女儿就离开?你若知道这一别就成永诀,还会不会留女儿一个人在世上?额娘,你怎么这样狠心?你只管阿玛就不管女儿了?你能勇敢地陪阿玛留在大营里,却为什么要把女儿抛开?女儿宁愿跟你们在一起,宁愿一起死在大营里!

阿玛!额娘!

阿玛!额娘!别不要我,别丢开我!

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曼萦!曼萦!”

我被拍醒,睁开眼来就是一双焦急的眼睛,我想也不想扑进身边的怀里,用尽所有力气抱住。

“我不走,别送我走!我要留下来跟你们在一起!你们不喜欢我了么,为什么不要我?我听话,以后再不调皮了,好不好,好不好!”

背后有一双大手在轻抚,我哽咽了一下,头埋进他的肩窝:“要我怎么做,你们才不会讨厌我?你们……为什么都要离开?一个一个地,都不要我了……阿玛额娘,新阿玛,还有娜仁姐姐,说好了我们一同到草原骑马的,还要一同去欺负那个大苍蝇,你忘了么!你们都有福晋了,都不理我了。胤禛他……也不喜欢我了……”

抚着我的大手停在了我腰间,我喘息着渐渐平静,泪流得太多眼睛很痛,可越痛越是流泪。

“抱着我别松手,我……我只有你了……”

他嗯了一声双臂加劲,把我抱得更紧,我呻吟着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涕泪全揉在他肩头:“别走。就算走……也等我睡着……别在我醒的时候离开,好不好……”

他的唇贴在我额头,我听见他喉咙里吞咽的声音,和低沉坚定的一声回应。

“我不走。”

一觉醒来,我已经回到了绛雪轩。青青和鉴兰围着我,都红着眼圈。良嫔却坐在我床边,爱怜地看着我。

我脑中对昨夜还有一点记忆,可见到胤禛时他淡定如常的态度,又让我觉得那只是一场梦。

阿玛的丧事轰轰烈烈地办了月余。

良嫔奉了皇命,每天来绛雪轩照顾我,阿玛的丧期一过,她便被晋为良妃,住进了离绛雪轩很近的钟粹宫。阿玛的爵位由保泰哥哥承袭,保绶哥哥也晋了爵。额娘去了香山碧云寺长住,吃斋理佛,为阿玛祈福。她临去之前到绛雪轩来探视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了我许久。皇上益发地怜惜我,到绛雪轩的次数前所未有地多,呆的时间也前所未有地长。良妃连带着也被翻了好几次牌子,八阿哥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过了这一个月,我才算是缓过劲儿来,话也多了,饭吃得也多了。

眼看着我的十五岁生日就要到了,良妃娘娘高兴地一连熬了几个晚上,又给我做了好几个精美的头饰,德妃娘娘又送来了新装,宫里其他的娘娘们也都有赏赐。

刚打扮停当,胤祥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手中的折扇摇得啪啪作响。

他一屁股坐了我惯常坐的美人榻上,伸手解开了外衫:“热死了,青青,前儿个你做的冰镇酸梅汤还有没有,快给爷端一碗上来消消暑。”

青青和我这儿的丫头都喜欢这位英俊又没什么架子的主儿,忙笑着应了一声,端了两碗上来,一碗递给他,一碗放在我的手边。胤祥一仰脖儿喝了个精光,连连咂嘴:“痛快,痛快。”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酸中带甜,甜里透酸,煞是可口。胤祥嘻笑着走到我身边,抢走了我手中的酸梅汤:“青青糊涂,妹妹久病初愈,怎么能喝这冰镇的东西?还是为兄的代你饮了吧!”说着又是一仰脖儿。

青青在一边忙不迭地说:“十三爷,您的碗里加了冰,格格的碗里可没有冰,一点儿也不凉的。”

话音未落,十三将涓滴不剩的空碗朝下一倒,朝着青青眨了眨眼,我们一起笑了。

“整天到我这儿骗吃骗喝,十三哥哥不象是皇子,倒象是个叫花子。”和他开惯玩笑的,我刮着脸羞他。十三丝毫不以为忤,把碗递给青青,示意再来点儿,就大方地躺在我的榻上,侧手拾起我丢在榻上的扇子就扇。

“你这扇子倒好,不象我那儿几个丫头的扇子,扇起来香风扑鼻,腻歪得很!”他把扇子凑到鼻边,用力嗅了嗅。

我走过去,劈手夺过扇子,作势掸了掸上面的灰:“怪道人说十三哥哥你不解风情呢,那叫美人香!”

十三笑着躺下,道:“看来我是无福消受这美人香了,刺挠得鼻子痒痒,全身难受。”

十三这两年长得越来越好看,性格也不象我刚认识他时那么内向,反倒是日渐豪爽,不论骑射弓马、诗书画赋、歌曲琴艺,都学得有模有样,皇上也格外地赏识他,每次出巡必定要带着的人就有他一个。

我坐在椅子上,哧笑地说:“还好意思说无福消受,也不知道谁这两年成了香饽饽,走到哪儿不是一群美人儿围着?离了哪儿不是跌碎一地芳心?”

他扭着脸看我,眼睛明亮:“那我离了你这儿,怎么不见你跌碎了芳心?”

“我?”我指着鼻子,朝他做了个鬼脸:“做你的美梦!我的芳心早许给别人了!哪轮得到你?”

十三长长地哦了一声,半侧起身子看我:“曼萦格格心里竟然有了人了,能被你看上的,还能是什么好人?”

我抓起手边托盘里的一朵宫制的牡丹纱花就砸向他:“狗嘴吐不出象牙来的,好人不好人的不用你操心!”

胤祥抓起那朵花儿,仔细地揣进怀里,笑着低说:“我若是真能不操心倒好了!”我没听清追问一句,他大笑着摇头:“我哪有功夫操你的闲心?我今儿来有正经事对你说呢。”

我揉了揉脸上笑得快僵硬的肌肉,坐了下来,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十三看着我正襟危坐的严肃模样,忍不住又轻笑一下:“说正格儿的,皇阿玛十月间要西巡山陕诸省,这次可去不少好地方呢,三门峡、西安、西岳华山、洪桐、磁州,这次太子、四哥、五哥、八哥、我还有老十四都去,怎么样,把你也捎上如何?”

我轻轻摇摇头:“算了,阿玛刚……,我就这么跑出去玩,怎么对得起他?我还想着到碧云寺去陪额娘住一段时间,给阿玛多念念经,多祈福呢。”

“我听四哥说,皇上已经定了要带你去,说是要陪你散散闷儿,这两年你过得也太不……太不顺心了,也该出去走走,瞧你的脸色,比早两年前差多得了,煞白煞白的,怪碜人的。”

十三就有这个本事,明明是好话,愣是能把人说得跳起来。

我学着戏台上花旦的姿式拂了一下桃腮,飞他一眼:“人家想象我这么白还想不来呢,这是我的福气!”十三直着眼瞪我,眼神一瞬间有些颤抖,异样的红润爬上他的面颊。他端起青青刚好送来的酸梅汤急切切就是一口,不期然喝呛了,咳了个惊天动地。

我忙上去,用力拍他的后背,笑得花枝乱颤。

好不容易他止住了咳,用手背抺了一下嘴角,兀自喘气瞪我。我握着他的背,笑得说不出话来。“啪嗒”一声,我头上插着的一枝玉簪,因为身体起伏的动作太大从发间滑落,正掉在十三的脚背上。他俯下身去拾起,我伸手去拿,他却将手一缩回头看我:“坐着,我替你戴上。”

“好嘞!”我拍拍笑得有点痛的胸口,一蹦一跳地坐到了梳妆台前。菱花镜中,我苍白的面容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目光如星,几绺散乱的头发垂在额前。十三左手扶着我的发鬓,右手持簪,轻轻插入我如云的发间。

“十三哥哥手真巧,看来这是你的拿手好戏了?不知在多少美人的头上练过手?”我笑说着,略低下头,从镜子里看他。

他恰也寻着角度,从镜中看我。目光对上,他眼中的深意让我的心没来由地跳脱一拍,正待起身走开,却传来胤礻我的声音:“十三弟阅尽花丛,这也只是小伎俩罢了!”

我和十三闻言,都抬头向门口看去。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太子在正当中,四、五、八、九、十、十四阿哥分站在他两侧。众人的一起看着我和十三,眼神里有赞赏,有气愤,有压抑,还有,淡然。

我的视线转了一圈,并没有在胤禛的面上多停留一会儿,可也分明清楚地看见他淡定的微笑。我对着自己笑了一下,将手中丝帕向后轻甩,躬下身深施一礼:“曼萦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千岁。给各位阿哥请安。”十三也请了安。

太子爷轻笑着指指十三:“才刚一转脸的功夫你就跑没影儿了,原来是跑到绛雪轩来给曼萦行及笄礼来了!”五阿哥和十四哄然笑起,胤禛只略抬了抬嘴角,八阿哥面上是温文如常的微笑,胤礻我铁青着脸,胤禟则是眯眼看着十三。

十三脸红了,我也有些讪讪,忙道:“众位阿哥快请正厅上坐,我叫人上茶。”

“不必了,”太子挥一挥手:“屋里气闷,不如坐在这院儿里。听老十四说你这儿有上好的冰镇酸梅汤,去给我们一人来一碗,败败暑气。”我答应着,吩咐把几张椅子搬到院里树荫下,青青去备好了酸梅汤,我亲自用茶盘端了上来。胤礻我和胤祥一起站起身来,伸手欲接过茶盘。两人对视一眼,胤礻我眉梢一动,垂下头,缓缓地坐了下来。

青青的手艺得到了一致的称赞。言谈间,我才知道,是皇上命他们几个来给我道贺的,因我身体不好他们没有多留,坐着略说笑一阵便离开了。

傍晚,李德全来传皇上的口谕,宣我去乾清宫用膳。

跟着李谙答走到乾清宫,老远就听见太子的声音:“……正看见十三弟手里拿着玉簪,轻轻地给曼萦戴在头上。偏巧他们两个都生得好,看起来竟有了几分张敞画眉的意韵,依儿臣看来……”

看见我进来,太子忙止住了口,热情地向我招呼:“曼萦来了?”

我向他点头,先给皇上请了安,又给坐在一边的德妃娘娘和良妃娘娘请了安。皇上点头对我微笑:“小寿星来了,咱们可以开席了。”

德妃娘娘拿手帕掩着嘴笑道:“真真是长成大姑娘了,出落得越发好,这年龄相仿的小格格里头,哪有人及得上?也难怪皇上如今犯踌躇,要想给曼萦挑个好的,还真是得费一番思量!”

我一听红了脸,站在当下嗫嚅:“德妃娘娘,您……”

德妃过来执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笑道:“哟,不说了,小曼萦不好意思了,走,皇上,咱们用膳去吧。”

有了妙语连珠的德妃娘娘,一餐饭吃得气氛活跃,就连一向内敛的良妃娘娘也说了两个笑话儿。

膳毕,两位娘娘自回宫去,太子也回府。皇上独留下我陪他说话儿。

进宫毕竟已经五年,我也不象刚进宫时那么不知道进退了。皇上独自在书桌边练字,李德全在一边替他铺纸磨墨,我走到书桌边接过李谙答手中的墨,在砚上轻旋。皇上笑了笑,低头写了一会儿放下笔,我扶着他靠在了榻上。

李德全带着太监抬了两盆冰进来,放在屋子当间儿,不多会,丝丝凉意渗进空气里,懊热的温度一下子低了许多。我走到冰盆边,把手放进冰块上升腾的白雾里,舒服地长叹了一声。

皇上歪在榻上,良久,唤我:“别贪凉,回头又该生病了。”

我扭头看皇上,他穿着一件竹青的长衫,孤伶伶地靠在明黄的靠枕上,晃动的灯光下,竟是十分地疲惫苍老。我的心里陡然生起怜惜的酸楚,轻轻唤一声:“皇上!”

他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坐在炕边的脚凳上,轻轻地给皇上捶腿。皇上把身子舒展开,闭上眼摆了个舒服的姿式,好象很享受。

“曼萦,福全临去时,说了些什么?”半晌,皇上突然问了一句。

我“啊”了一声,看向他。皇上没有睁眼,还是闲适地躺着。

“哦,阿玛先是念了一首诗,念了一半,气力不继,额娘跟着念完了,然后,阿玛说只有额娘懂他。”我淡淡地说。

皇上半天不出声,突地问:“完了?”

我点点头:“完了。”

皇上睁开眼,看着我:“福全……就没说些别的?”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说。皇上把我的神色看在眼里,轻轻叹了一声,点点头,复又合上眼:“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常,在我听来却有着说不出的伤感。他和阿玛,还有我的阿玛、额娘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一个个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偷眼看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当年是否也爱恋过我美丽的额娘?以他的身份,为什么没有将额娘留在他的身边?还有裕亲王,比起我亲生的阿玛来,也并不逊色的一个男人,他分明对额娘也有着一份爱,他又为什么让额娘离开?那个枫珮,又是怎么回事?

种种疑问在脑际盘旋,我不禁停下了捶着的双手,斗争良久,还是问了一声:“皇上,能告诉我当年额娘的事吗?”

我是硬着头皮问出这句话的,已经做好了皇上可能做出各种反应的思想准备,可皇上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只是依旧躺着,沉静地仿佛我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啊”之类的话。

“你想知道你额娘的什么事?”几乎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皇上突然淡淡地来了一句。我没想到皇上会这么直接地问我,有些吃惊,也有些窘迫,是啊,我想知道额娘的什么事呢?是想知道她在嫁给我阿玛之前,和别的男人有过一段情?还是想知道宫里那种种不堪的流言其实是确有其事?

用力地摇头,我跳起来,不知所措地对着皇上来了一句:“皇,皇上,夜深了,曼萦告退!”

皇上始终没有睁开眼,头在靠枕上轻点一下,我福了一礼,退出屋外。

青青和小丁还在等我,见我闷声闷气地出了来,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随我默默地向绛雪轩走去。回了房,沐浴之后,我早早上了床,摩挲着枕边额娘留给我的那只玉瓶,流了半夜的眼泪。

到了十月,京城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我自小在黔西长大,虽然到京城已有五年,可还是耐不得寒,周围的人还穿着夹衣,我的薄袄早已上身。再好的身段,穿上棉袄也不会好看,这是我几个冬天过下来的心得体会。尤其是我这样总要比别人多穿一件衣服的人,更是显得臃肿粗大,水桶一般。所以皇上这次西巡我是百般地不想去,只想猫在我温暖如春的绛雪轩里避寒。可是圣旨一下,不得不去,况且皇上也是一番好意,于情于理,我只得收拾了东西,带着兴奋异常的青青和小丁小当,出门去也。

原想把鉴兰也带上,可她最近有些风寒,时时咳嗽,出不得门。其实有一个青青给我作伴就足够了,可就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皇太后突然地荐了身边的一名宫女来,说是我久病初愈,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尽心侍候。这种天大的恩典,我没有胆子也没有勇气拒绝。

于是,此刻和我共坐一辆马车的,除了青青,便是笔直坐着的枫珮。说起来,枫珮也快四十的人了,在宫中侍候的宫女中算是年长的,而且她在皇太后身边,除了陪着四处走走,奉奉茶之外,没有一点儿事做的,虽说身份是奴才,可就象是半个主子。不知皇太后出于什么目的,把这样的人放到我身边来,还选择了西巡这趟辛苦的差事。

青青毕竟跟我多年,也有几分了解皇太后对我的冷淡态度,她一改往日多嘴多舌的习惯,整日扎个嘴巴象没嘴的葫芦似的,说不上几句话。枫珮和我更是没什么话说,她只管端坐,我只管趴在靠枕上发楞。

也叔叔就在车外,可我却没有兴趣在这个大冷的天儿去骑马。抱着手炉,裹着毛皮披风,我还冷得个半死,出去骑在马背上喝风还不得要了我半条命。正瞎寻思着呢,车帘被掀开一条缝,一股冷风打着卷儿吹到我脸上,将神思恍惚的我吹得全身一颤,忙坐起来:“谁呀谁呀,快关上帘子。”

一条蓝色的影子倏地越过车帘钻进车厢。是胤祯这个二愣子。

皇家的车厢虽然轩敞,可呆了四个人也十分逼仄,青青枫珮忙向两边让,胤祯也就大大方方地挤过来,靠在我身边,从我手中把温暖的手炉夺过去,呲牙咧嘴地暖起手来:“乖乖,越往西走越冷,这才十月的天儿,怎么冷成这个样儿?骑了一上午的马,手都冻得勒不住缰了!”

我夺回手炉,把他往一边拱了拱:“你一个爷,不去骑马,倒跟我们挤在一处。回头看皇上怎么说你,还好意思呢!”

胤祯朝我挤挤眼,神秘地看了一眼青青和枫珮,轻声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不来感谢我,倒抢白我一顿,真是好心没好报。”

白他一眼,我拢紧披风的襟口:“就你?也能有好事告诉我?算了,我才没兴趣听!”

胤祯嘻嘻笑着,斜眼睨我:“哦?如果是关于你的终身大事,也没兴趣听吗?”青青一听来了劲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耳朵往胤祯的方向凑了凑。枫珮纹丝不动,还是笔直地坐着。我不动声色地哼了一声,摆出一副爱说不说的样子,其实心里微微一震。胤祯贴在我的耳边,轻声笑着说:“刚才听太子说了,皇上有意把你指给十三哥呢!”

我的眉梢一挑,双手缩在披风下,死死握着手炉,可面上只能轻轻一笑:“你就编吧,信你才怪!”十四声音虽轻,青青也肯定听见了,她一脸欣喜地捂住了嘴,眉飞色舞地冲着我打飞眼,那个样子,仿佛比她自己被指给一名皇子还高兴。我没功夫理睬她,只飞快地看了枫珮一眼,她也听见了,抬起垂下良久的眸子,安详地看着我,眼波若隐若现地闪动。

十四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这个小子这两年变得贼精,以前那个整天跟在我屁股后喊“曼萦姐姐”的小屁孩哪去了?我强自压抑下快从口中跳出的心,嫣然地回应他的视线。

我越平静,十四的笑意越深,他黑亮的眼睛在这一刻看起来竟和胤禛十分相似。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直接让我有些恼怒,狠狠瞪了他一眼,推他下车:“好了好了,说完了,你也该走了吧,没看见车厢里这么挤?”十四嘿嘿一笑,朝着青青眨眨眼睛,利落地掀帘跳了出去。

青青掖好车帘,喜笑颜开地挨到我的身边,握了握我的手,满足又愉悦地叹了一口气。

我在马车里摇晃了一整天。

十四的话在我的心里摇晃了一整天。

陕西巡抚譪礼这次接驾花了大本钱,御驾每到处,都建了精美的行宫,皇上和这次侍驾出行的德妃娘娘、密贵人带着我住在行宫后院,皇子和随行的大臣们住在前院。

用过晚膳,德妃娘娘自去休息,密贵人领着我,带着三两个宫女在小院里散步,我们闲聊着这一路上的见闻,和前天晚上看的一出皮影戏。正说话间,太子带着阿哥们来给皇上请安,见我们站在院中,齐齐向密贵人行礼。密贵人忙请起各位,寒喧两句,众人自离开。走开几步,十三却突然转回来,走到我的身边,拢了拢我的披风:“天儿冷,别老在院里呆,早点回房。”

密贵人和青青在一旁掩着嘴笑,走在前面的几位阿哥也停下脚步,回头笑看我们。我大窘,又不好发作,拧眉掀齿地瞪他。十三微微点头,俊朗地一笑。太子低声不知说了什么,阿哥们又都笑出了声来,尤以五阿哥和十四笑得最响,最夸张。我后撤一步,咬着后槽牙对着十三轻施一礼:“多谢十三哥哥。”十三愣忡了一下,胤禛沉声说道:“胤祥,该去给皇阿玛请安了。”十三深深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再没了闲逛的心思,回到房里,坐在床边。从今天太子和十三的表现看来,十四的话不象是空穴来风。如果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办?情急之间,我用力拍了一下床,这才发现一边坐着的枫珮正看着我。

看到我在看她,枫珮微一下,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绣花,屋里只听得绣花线被拉过紧绷着的布面时发出的的“嘶嘶”声。

沉思良久,青青什么时候回的屋,怎么侍候着我卸妆、沐浴,怎么扶着我上的床,我都有些浑浑噩噩。青青只当我欢喜得紧了,此刻不好意思呢。

忐忐忑忑地过了好几天,皇上却没有露过一丝这方面的意思,整天拿这个打趣我的小十四,也渐渐没了兴致。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却始终没有落地,每次见到十三,总觉得面上讪讪的,全没了以往的热络劲儿。

没过几天,到了洪洞县。早就听说这里有著名的女娲陵,虽然读书不多,可我也听过女娲补天的传说,对这位拯救世界的女神可是充满了敬仰呢。

皇上一整天都在接见当地的官员,晚上特别嘱了,要清静地晚膳,只叫了德妃、密贵人、几位阿哥和我一起,用了几个素净的小菜。膳毕,大伙儿围在皇上的炕边说话儿。太子和五阿哥连着说了几个笑话,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胤禛也跟着笑,只笑得勉强。皇上看出了他的异样,笑着问:“独独这个老四,众人都笑倒了,他还撑在这里。”

胤禩风清云淡地对胤禛说:“四哥不知在为什么忧心,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参度参度。”

胤禛侧头看了胤禩一眼,站起来,对着皇上恭声道:“皇阿玛,前日在太原,儿臣和李光地与噶礼等当地官员闲谈,谈及此次迎驾的花费,噶礼只说建造太原行宫花费库银十八万,御驾在太原停留期间的供应馈送物品需得再费库银十五万。事后,李大人对我说,御驾乘坐的轿顶及勾锁都是真金镶制的,噶礼还……”

“今儿议了一天的政事,好不容易晚上清静点儿,就拣点轻松的事儿说吧,你两位母妃还有曼萦都在这儿,政事明日再论。”皇上抬起一只手,止住了胤禛的话,临了,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加了一句:“每每你的话都是论人是非的,什么时候你也能看着人家的好处才是。”

皇上淡淡的一句,胤禛的脸微红,沉着声音说:“皇阿玛教训得是。”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也发拧,可他们说的事,我一点儿也不懂,插不上半句嘴去帮他解围。

十三脸涨得比胤禛还红,不知为什么怒目瞪着胤禩。胤禩看看胤禛,看看十三,又看看我,对我宽慰地一笑。十四不置可否地笑着。

太子和五阿哥都在顾左右而言他。德妃娘娘和密贵人三缄其口。皇上端起一杯茶,轻轻用杯盖撇开茶沫。

气氛怎么变得紧张起来?我第一次感觉到这平静表面底下诡异的暗流汹湧,无知无措地左顾右盼,却不敢出声。

皇上放下茶杯,轻声唤我:“曼萦,这洪洞虽小,可有个好去处,你知道吗?”

“知道啊,皇上,是不是女娲陵?”我忙摆出最甜的笑脸,迎向皇上。他点点头,沉吟着说:“原想亲自到女娲陵一祭,可这一路颇有点劳累,还想到附近的田间走一走。胤祥,明日你就代朕祭女娲陵。曼萦,你跟着十三哥哥去转一圈吧。”

十三忙站起,朗声道:“儿臣遵旨!”

几天来悬在我心上的大石又往下压了几寸,手脚都紧张地发凉。皇上这样安排是什么意思?十三志得意满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我答应了会怎样?不答应又会怎样?若是不答应,该怎么启齿?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拒绝的话来,会不会驳了皇上和十三的面子?

心思在飞速地盘旋着,我迟迟没有作答,皇上左边的眉突地一挑,探究地注视着我。十三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惶惑与失望。霎那间有些心软,想开口应承,可又突然想起了十四说过的话,我此时如果答应了,只怕将来难以回头。

我咬牙坐着,正在想怎么找个借口回绝,八阿哥恰在这个时候打翻了茶碗,淡蓝长衫上沾满茶汁,宫女忙上来收拾。我看向他,胤禩抱歉地对着我一笑,眼睛极快地眯了一眯,便转过了脸。十三脸色阴郁地坐了下来。皇上也不理会,轻轻喝了一口茶。胤禛端坐着,石刻般的脸,不带一点表情。

太子轻笑着打趣:“瞧老八毛手毛脚的,一个茶碗也拿不住!”胤禩也笑着自嘲两句。

皇上揉着后颈,转了转头,仿佛倦极的样子。太子见状忙请安告退,余下的众人一同散去。德妃和密贵人带着我给皇上行了礼,转身欲走,皇上却低声叫着我的名字,德妃和密贵人对视一眼,一甩丝帕,先行离开。

刚才还热闹的房间,倾刻间安静,我的耳朵里似乎还嗡嗡作响,不敢抬头。皇上活动了一下头颈,下得炕来,靸着鞋子走到书桌前,看见砚里没墨,便对我说:“过来,替朕磨墨。”我点头“哦”了一声,快步过去,倒水、取墨、轻旋。皇上从笔海里选了一枝二号的狼毫,蘸墨,在桌上现铺好的蜡生金花罗纹宣纸上笔走龙蛇,写了一幅字。

“认得此诗吗?”皇上手中拈着笔,问我。

伸头过去,匆匆一扫,诗尾一句正是“尔独何辜限河梁”。我想我的面色肯定一变,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字,决定还是说老实话:“字虽认不全,可听过这首诗。”

皇上点点头,又问:“懂这诗的意思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有几句懂,有几句不懂,有几句似懂非懂。”

听了我的回答,皇上也忍不住笑了:“你倒说说看,怎么个似懂非懂?”

我一指这最后一句,歪着头道:“皇上您看,这一句‘尔独何什么限河梁’,尔就是你的意思,独就是孤独的意思,何就是为什么的意思,嘿嘿,这个字儿笔画太多,认不得,先跳过去,下面是个限字,就是期限,河梁我知道,就是河的意思。分开看,个个我都懂,就是连在一起,怎么也想不明白,似乎是‘你为什么孤独地……限期过河?似乎又不大通,不过又想不出别的道道儿来,所以就是似懂非懂。”

饶着皇上刚才还思虑难解的样子,听了我的话也大笑开来,用笔点着我笑得说不出话。

我拧着手中丝帕,红着脸说:“人家都说了似懂非懂,皇上还硬要说说看,现在还笑话人家!”

“好好好,不笑,不笑,”皇上止住了笑声,眼睛里似乎都笑出了泪,他放下笔,轻松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不过笑一笑,神思清明了些。曼萦,朕不是笑话你,只不过你的解释委实太过新奇,朕从未听到过,故而……故而有些惊叹罢了。”

李德全进屋给皇上换热茶,听了我和皇上的对话,也用茶盘掩着嘴笑。我看看他,又看看皇上,猜疑地说:“皇上这个样儿,是惊叹吗?我怎么觉得好象自己说了个笑话似的!”

皇上低头轻笑,看到桌上的那首诗,目光突然迷离起来,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有些迷蒙:“当年,你额娘在慈宁宫的屋子里,一进门右手边两扇雕花窗棂的中间,挂着的就是这诗的上半阕。”

“我额娘在慈宁宫住过?”我惊诧地问。

“十四年进的宫,到二十五年出宫嫁……嫁给你阿玛,你额娘在宫里也呆了有十二个年头。她一直都在太皇太后的身边,和裕亲王福晋都是侍候太皇太后的女官。”

“是吗,怎么额娘从来没跟我说过?等回宫后,我一定要到额娘当年住的地方去看看。”

皇上淡淡一笑,伸手把那幅字卷起来,递给我:“拿回去好好看看,有不懂的地方问问阿哥们,别的朕不要求你,这是你娘当年很喜欢的一首诗,你可要学会学懂,知道吗?”

我接过,福了一福:“谢皇上赏,曼萦回去后把这字裱起来,也挂到墙上,天天看,天天读。”皇上点头,我行礼告退,走到门边,皇上突发一语:“明儿个,还是跟老十三去祭女娲陵,别的阿哥都有差办,陪不了你。”

闻言,我直直地愣了一会儿,才恭声说“是”,离开了皇上的书房。

回到屋里,收拾了下,我拿着把玉梳,坐在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梳头。青青打开那幅字看了看,笑着说:“奇了,格格进宫这么些年,皇上这倒是头回赏了幅字儿。”

“是啊,”我白她一眼,“你们格格不学无术,大字认不了两车,这幅字儿,不象是赏,倒象是抢白我来了。唉,皇上还说要我把这首诗学会学懂,明儿个早上起来,先给我备下笔墨纸砚,格格我要学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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