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珮正在准备我明天跟胤祥一同出游的衣服,她端着首饰匣子走过青青身边,淡淡扫了一眼那幅字,点点头:“皇上说得原也没错,格格是该把这首诗学会学懂,当年玉屏在宫中的时候,屋里就挂着这诗。”顿了一顿,她又说:“那字,也是皇上的御笔。”说完,她神态自若地把首饰匣收回了衣箱里,又从衣箱里取出我的衣裙,挂在架子上,鞋袜也一并备好,放在一处。
我捏着梳子,情不自禁地细细打量起枫珮。她怡然自得地忙碌着,没有发现我追随着她的目光,或许是对我的目光视而不见。按理说我该讨厌她,可是很奇怪,我对她竟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或许是因为她看着我时眼中常常流露的悲悯,或许是她闲坐闷思时鬓边隐隐的白发,或许是她身上一种遗世独立的孤独,甚至于,我能感觉出来,她对我也有着一种亲切感。不过亲切归亲切,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亲近她,她也从不主动亲近我。
青青收好了皇上的御笔,喜滋滋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梳子,帮我梳起头发:“格格今晚可得早早地歇,明天早上赶早些起,叫枫珮姑姑把格格打扮漂亮点,要跟十三爷一同出游呢。”
一句话勾起我的愁思,皇上临了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看出我的拒绝?难道这就是他对我拒绝的回答?我颓然地叹一口气,皇上是真的有意撮合我和十三吗?
十三有什么不好?心底里一个小小的声音,试图说服自己。他贵为皇子,长相自不必说,学识武功性格气度,哪一样都是上选。尤其的,他待我极好,细心体贴,例如我病中那枝廊下的梅花。舒穆禄曼萦,你也不过一个皇上收留的孤女,远无有权的亲戚,近无维生的钱财,除了额娘留下的玉瓶,身上就连一根线都是皇上恩赐的,现下这个天赐的恩典就在眼前,你还拽个什么劲儿?
青青低下头,嗔怪地问我:“格格叹气做什么?难不成你还不中意十三爷?”
我低头不语,余光瞥到枫珮不知对着青青做了什么手势,青青很快地梳完了头发,走到外间屋去了。我看着枫珮的影子在地下离我越来越近。她走到我身边。看着她那双绣花鞋,我低低地问:“皇上是真的要让我和十三哥哥……”
“皇上刚才,有没有对格格说什么?”
我把皇上的话重复了一遍,枫珮沉默了。我有点着急,忙问:“姑姑,你看……”
枫珮看着我,缓缓道:“格格在宫中已经有不少年头了,须知圣意难违,还有一句话就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皇上这么说,看来十有八九。”
我心里一阵发紧,不知道该悲还该喜。
一夜无觉,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睡着。被青青推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急忙起床,穿衣梳洗,胡乱塞了一口点心,就匆匆地拉着青青出房了。十三早已带着大队人马出发前往女娲陵,临走的时候嘱咐了,等我起床之后,派专人护送我去女娲陵与他会合。
上了车,青青一边又是羡又是喜地感叹十三爷的细心体贴,一边整理着我急忙中穿戴的衣服首饰,说什么要让这儿的人见识见识皇宫里出来的格格。
其实有什么好见识的,还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看着青青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不禁心里好笑,她要是见识过我在黔西时的邋塌形象,看她还在不在这儿夸嘴?
没想到,从住的地方到女娲陵,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马车晃晃悠悠行到地方,已经快是用午膳的时候了。胤祥因为代皇上来行祭,仪仗卤薄浩浩荡荡地排在女娲陵外,彩旗招展,煞是好看。十三的贴身小太监小齐子站在人群前面,看见我的马车,便把车引到僻静处,扶我下来换了轿子,直接抬进了女娲陵。
看样子祭祀的仪式已经结束。香烟仍缭缭,可是女娲陵的正殿及内院却不见一个闲杂人,除了几名侍卫在院里巡逻,只有胤祥一人站在正殿上。他负着手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淡淡地笑着,正午的阳光明亮地洒在他的身上,一身石青色绣着两团五爪行蟒的官服,衬得他益发高挑俊朗。看见我,他面上笑意加深,一撩官服前摆走下台阶,伸手扶我。十三知道,我穿着高高的花盆底一向是东倒西歪的,可今儿青青死活磨着,让我套上了两只折磨人的鞋子,非说这样才有格格的风范。
因着昨天的事儿,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十三却是一如既往大方地执住我的手,扶着我踏上台阶:“怎么踩着高翘儿来了?这里路不太平整,仔细着点儿!”
我瞅他一眼,淡淡地唉了一声。十三笑看我:“放心,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装出格格样子来。”
一句话打消了我的顾忌,也打散了我心中的芥蒂,我抽回手,在他手背上“啪”地用力打了一下,扬着眉放开嗓门道:“不早说,装得我累死了。”
十三摸摸鼻子,耸耸肩,我们两人相视大笑。
女娲陵是个幽静的去处,不大的祭陵方正又充满古意,徜徉其中,就连我这样的粗人也油然生出许多感慨。十三带着我细细转着,细细地给我讲一花一木间的传说,他的口才很好,传说又十分动人,不仅是我,跟着的青青和小齐子也听得入了神。
祭陵的西北角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团团地遮住了一大片天。走了一大圈,脚实在累得痛,看见树下盘生的枝干,我甩开十三的手,三倒两颠地奔过去,坐在一团虬枝上。
“慢着点儿!”十三跟着疾走几步,依旧拉住我:“明明知道穿不惯这某鞋子,还非得逞能,这不是自己个儿找罪受吗,你呀!”
我吐吐舌头,懒懒地伸展了一下胳臂:“十三哥哥,继续说呀,我还想听你讲故事。”
十三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幽黑,他饱含深意地看我一眼,好象很费劲似地把脸别到另一个方向,好久,才哑着喉咙说:“多大的人了,一点儿格格的样子都没有,看别人笑话!”
我嘻嘻一笑,背靠着树干,瞅瞅四下里无人注意,拉着十三挡在我前面,把双脚从花盆底中抽出来松快松快。十三冲我瞪瞪眼,我回报以谄笑,于是他迅速地厉声斥起小齐子:“怎么侍候主子的?没看见格格乏了?快搬椅子去!”
想是当地的官员为了迎驾,陵内的椅子都是昂贵的红木制成,小齐子知道他主子不想外人打扰,只好自己一个人搬着把沉重的椅子,吭哧吭哧憋红了脸,好似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把椅子搬到我跟前。看着小齐子凸嘴鼓眼的样子,我和十三相视忍俊不禁。
擦擦唇角,我止住了笑,却看见十三额角有汗珠渗出,便抬手将丝帕递给他,十三伸手欲接,我却往回缩了一缩:“这个……我刚才用过的,叫青青另给你拿一块吧!”十三却劈手夺去,轻轻在额际蘸了蘸,掖进袖子里。
“十三哥哥,你……”想说什么,却不敢再说,我及时止住了口。
“嗯?”十三歪着头,炯炯地盯着我。
我想还是先打一个岔过去吧,我不想这话题被继续到我无法掌控的方向:“十三哥哥,这丝帕我拿回去自己洗洗就行了,你先还给我吧!”
十三终究还是没有把丝帕还给我,只是不辨其意地看了我半天,淡淡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靠着的这棵,叫合欢树。”
坐在行宫我房间的窗边,抱着热乎乎的手炉,我一边吃着青青端上来的水梨,一边想着十三这句令人费解的话。看来不读书真的是不行,我越来越难以理解这些和我一起长大的哥哥们,好象是从肚子里绕了九曲十八弯后才脱出口的每一句话。直爽仿佛成了一个贬义词,人人都在出谜,人人也都在猜谜,在宫里生活了这么些年,我只觉得周围的这些人是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疏远?
这水梨冰凉沁脾,甜而不酸,在这个烤火的季节吃,即解渴又败火,真是好处多多。我贪嘴,连塞了两块,咀嚼不下,汁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抬手欲擦的时候才发现丝帕不在手边,站起来想走到桌边去拿,却看见窗外小丁引着胤禛,缓缓向我走来。一时之间,两块水梨在嘴里吞也吞不下,吐也不能吐,忙背过身想囫囵咽下去,谁知道太过情急噎住了。
隔着窗,胤禛看见我直眉瞪眼的背气样儿,忙三步并做两步地跑进来,扶着我俯下身,用力在我背上拍打两下,我这才将卡在喉咙里的梨吐了出来。
天哪,来一道闪电劈死我算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怎么偏偏是在他的面前出丑?
我低着头,只觉得面上火烧一样烫。胤禛可能觉得我的气息不稳,还在我背上轻拍着,我全身僵硬地伏在他手臂上,懊恼地骂了自己无数句。闻声赶来的青青从隔壁过来,见状忙接过我,扶我坐了下来,又请胤禛坐下,上了茶。青青心中对这位冷淡的爷有些畏惧,端上了茶,也没敢多说一句话,只退到我身后,摩挲着我的肩背,帮我顺气。
胤禛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看了看青青。
是他最爱的涌溪火青,所以我这儿只备这样茶。
青青自是不明就里,我对着自己淡淡一笑,手指在左膝上轻轻画着圈。
“皇上知道我要来给额娘请安,命我顺便来告诉你,今天出去累了一天,晚上就不用过去请安了,早些安置。”胤禛一本正经地,宣读谕旨般地对我说。我忙站起来,恭声道:“多谢皇上,也多谢四哥哥。”
胤禛轻轻一笑,转而问青青:“格格晚膳都用了什么?”
青青忙惶恐地跪下,说:“回四贝勒,格格说是不饿,晚膳只进了小半碗粳米碧荷粥,还略吃了几块十三爷送来的水梨。”我暗地里咬牙,死青青,还敢提梨这个字?
胤禛不满地皱眉:“格格说不饿,你们也该劝着她多用一点儿,她病愈不久,一路西巡也辛苦,别的不说,这饭要吃好。你们也多用点儿心思。”青青听着,脸都白了,磕头说是后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站回原位。
我再不说话就不象样了,硬着头皮,我咳了一声,笑道:“四哥哥,不怪她们,是中午十三哥哥带我吃了不少当地的食品,吃多了,现在确实是不饿。”
他点点头,看着盛着梨块的那个水晶盆,看我一眼:“你病才好,天儿又冷,这东西少吃,不要贪凉伤了身。”
我点头。
他微笑。
看着他微弯的嘴角,我不觉痴了。
苍苍寒渚
十二月里,到了磁州。
这是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小地方,和几位阿哥们聊起来,他们也都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临近春节,应该要回京了。
已经下起了雪,除非必要绝不出门是我的原则。无论是在车上还是在屋里,我整天就在火炉边萎着,象只睡懒觉的猫,盼着快点回到我温暖的绛雪轩。皇上在公开的场合嘱了十三要多多照拂我,仿佛我和十三的事已成了定局。
这天虽是天飘鹅毛大雪,可皇上还是喊着我陪他一块出去游览。
十三照例守在我的车外。这么冷的天,我连掀开车帘的勇气都没有,这个傻子却不肯坐车,执意骑马伴在我的车旁,他从来都是这么犟的。我嘴上虽狠狠地说:“随你吧,冻死了活该!”,车行之中,还是忍不住把车帘掀开一个小缝向外看去。十三全身上下被雪盖遍,连眉毛眼睛上都是雪,可是他还是迅速地发现了我缩在帘后的双眼。拂了拂眼上的雪,他咧嘴对我一笑,我则朝他翻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白眼,换得他一阵大笑。
甩上帘子,我咕哝着“笑,笑跌下马才好呢”,一边缩进车内靠垫里,抱紧手炉。
所幸行不多远便到了。十三亲手扶我下车,带我走到皇上的身边。雪在地下积得很厚,穿着雪靴,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处,我费力地拔脚前行。皇上站在一处小小的祠堂样的房子外,推开了太监打着的伞,让雪花落在他明黄的衣服上。
给皇上行了礼后,皇上让李德全把手中的一个画轴递给我,只带着我进了祠堂。我看了看后面讷闷的众人,想不透皇上的用意。
这间祠堂既小又破,除了一个积满了灰的香案外,别无长物。皇上四处看看,满意地点头:“跟他们说过,不许修缮,务必让朕看到原貌。看来,应是本来面目。”我捧着画轴,站在皇上和门之间,冷风一阵阵地吹在我身上,冻得全身发抖,哪说得上一句话。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皇上问我。我摇摇头,心说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这是子贡的墓地。知道子贡是谁吗?”皇上又问。我又摇头,心说这个子贡谁知道是个什么鬼人。
皇上亲手将香案上的灰尘用丝帕拂了拂,才示意我把画轴拿过去打开,放在香案上,纸上四个字“贤哲遗休”。我这才看清,这分明是件旧物,纸已发黄,四个盘大的字,苍劲中透着秀丽。
皇上另取一块丝帕擦了擦手,才轻轻地抚上了纸面,动作温柔地象是在轻拂情人花瓣一样的面颊。
“这是你额娘的亲笔,怎么,没认出来?”皇上对我说话,却始终仔细地看着那四个字,我一惊,忙抬眼看去。说老实话,我并不认得额娘的字体,一则她离开时我还小,二则我从小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好不容易在爹的威逼利诱下识得的几个字,还常常要跟上下文连贯起来才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是看见额娘的字,心里还是感觉到酸涩的亲切,我的额娘可是个才女呢!
“子贡是孔子的学生,朕第一次和你额娘见面,说起来还是因了这子贡。朕记得是在十四年,也是临近春节的时候,朕和福全一起去给皇祖母请安,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聊起了书房里的事,朕便随口考福全:‘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福全一时张口结舌答不出下句,急得直挠头。我正想告诉他, 一旁的贵太妃笑说,太皇太后宫里除了苏麻喇姑,新近来了个江南才女,不如喊了出来,就借着朕的这个上句考考她。于是,朕就见到了玉屏。”
“额娘一定接出下句了!”
皇上轻轻一笑:“对你额娘来说,这只是雕虫小技,那些个贵太妃们也不过和你一样些须识得两个字,才会妄言用一句《论语》便考玉屏。单论所读书之丰,便是比起上书房的师傅,你额娘也是不遑多让的!”
皇上这几句话听在我耳里,与其说感觉自豪,不如说感觉惊讶。
惊讶于他眉间夜半凉月清辉一般的轻愁,眼睛里如三月轻打杏花瓣的微雨一般的温柔,提到我额娘名字的时候嘴角边似酷暑中自荷塘上吹来的凉风一般的沁香,还有恍惚的神思,还有轻颤的指尖。
看着他两鬓星星点点的华发,我不禁生出一股恨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真是对我娘有情,为什么又让她离开?为什么让阿玛驻守黔西?为什么让阿玛和额娘那样惨死?你不是皇上吗,富有四海、权倾天下的天子,就连一个女人的生死也没有办法掌控吗?还有我山岳一般伟岸的阿玛,即使是皇上,也不允许你污辱他的尊严,我的额娘是阿玛唯一的福晋,不是任你茶余饭后聊蔚相思的寄托。
皇上转过脸,我没有来得及转过头,就直直地、恨恨地对上了他的视线,他眼睛里的宽容与哀伤不但没有平复我的恨意,反而使我怒火中烧。对我额娘,你能做的就只是愧疚地善待她的女儿吗?
不知是什么神明作祟,我瞪着他,咬牙说出了一句:“我想额娘宁愿和阿玛死在一处,也不愿和他分开。”
皇上的神情依然,只是面色变得雪一样白,他看着我,一扯嘴角,笑了起来,只是那笑竟是落寞至极:“曼萦,你知道吗,当年你额娘自请随军,皇祖母以军中艰险相劝,玉屏说的就是这一句。”
我心中大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胡乱擦拭着,嚷出声来:“所以你就把阿玛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你就这么想他们死?”
从没有人敢这么对皇上说话,我这一句似乎刺中了他心里防备最薄弱的一点,他迅速地恢复了帝王之姿,眉棱骨上一跳一跳地,面目也有些狰狞起来,向我走近两步,声音不大,却极压抑:“你心里是这么想朕的?”
我心里其实从未这么想过,只是不肯在此时低头,也怪皇上平日宠我太甚,我并不象其他的皇子格格那样怕他。我犟着脖子,毫不退让。皇上沉着脸看我半天,用我从未听过的冷厉语气说:“都是这么没良心!也罢,你就呆在这儿,好好想想朕是怎么待你的!”说完,大步走出祠堂,推开门,对守在院内的侍卫乌力说:“在这儿守着她,什么时候反省了,才准回行宫。”
乌力愣了一下,方才“嗻”了一声。皇上不理众人,抬步便向御撵走去,十三看看他,又回头看看站在祠堂里的我,急声道:“皇阿玛,曼萦她……”
“你随朕回行宫。”皇上斥断他的话,回头看我一眼,转身离开。十三脸憋得通红,奈何皇上根本不理他的求情,没奈何下,他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也叔叔咬着牙,皱着眉,被身边的侍卫们推推搡搡地拉走了。小小的祠堂里,只有我寒冷难耐地站着,屋外的乌力,虽一向与我交好,也只能怜惜地看着我,不发一语。
听着车马声渐渐远去,我强忍的泪落下。细心地将额娘的字卷好,抱在怀里,我伏在供桌上嘤嘤哭了起来。说实话,真是后悔,不该对皇上说那些话,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说出伤人的话来,尤其伤的还是一向疼我爱我的皇上,尤其是在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尤其是在我忘了带手炉的时候。
只怪当地的官员太听皇上的话了,这个破旧的祠堂未经修缮,破门破窗处处露风,不一会儿我就冷透了。边抽泣边四处打量,想找个背风的地方。乌力看着我缩背拱肩的模样,脱下披风,裹在我身上:“格格不必担心,皇上只是一时生气,过一会儿便会来接格格的。”
我点点头,刚刚平复的悲伤又起,鼻子一酸:“乌力叔叔,我……”
乌力还有另外几名侍卫这几年和也叔叔成了生死之交,我一向跟着也叔叔也叫他们叔叔,他们一开始还惶惑地不敢接受,现在也习惯了我这个外来户格格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叫叔叔。
乌力拍拍我,揭开供桌上的案板挡在没有窗纸的窗户上,扯下灰败的幕帘塞进门缝,便依旧站到门外,反手带上了门。
先是站着。
站累了就蹲着。
蹲累了就坐着。
坐累了,我索性爬到已经没有案板的供桌下,蜷缩在一角,将背朝着外面,脸深埋进披风里,试图保留怀里仅存的一点温暖。
太阳已经落山,可是因为遍野积雪的缘故,天光很亮。人在冷的时候就很容易饿,这句话我真的相信了。因为此刻我就很饿,肚子里叽哩咕噜乱响,心里默默求神拜佛,能有人好心偷偷地给我送点吃的来。想着想着,不由得咒骂起十三。想当年,我冒着倾盆,不,远比倾盆还大的雨去救你,可你倒好,看着我受难,连影子也不见了,此刻想必正酒肉穿肠过呢,把受冻捱饿的我早抛脑后去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冷风冲了进来。刚想回头看看是不是有人解救我来了,就听到了乌力的声音:“格格,没事吧?”我懒懒地摆摆手,又缩了回去。乌力自我钻进供桌下之后,每隔一小会儿总要出声询问,生怕我冻出个好歹来,可他身为侍卫也不能多做些什么,只能在一边干着急罢了。
“好饿啊!”我忍不住呻吟出声,“什么都行,荷叶粥,喇嘛糕,豌豆黄,长春卷,烤鸭,怪味鸡……”
“现熬的腊八粥,还有油煎的水晶饺成吗?”笑谑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一激灵爬起来,十三手中拿着个食盒子,正对着我咪咪笑。
“你怎么才来?”我冲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揭开盒盖,拈了两个饺子就塞进嘴里。十三四处看看,实在没有放东西的地方,干脆一蹲身把食盒子放在了地上,从怀里掏出个珐琅丝的玻璃瓶,拔去瓶塞凑到我嘴边:“参汤还热着,快喝一口。”
我一向不喜参汤,总觉得一股怪味,忙别开头:“嗯,不要,难喝得紧!”
十三却扶着我的头,强给我灌了一口:“别乱动,冻了这半天,喝一口提提气。”
我勉强咽了两口,再不肯喝了,强自挣开,蹲下去连吃几个饺子去去嘴里的怪味。十三也蹲下,端出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腊八粥,用小勺搅了搅,递给我:“别光吃饺子,喝点粥。”我接过,也不用勺,就着碗边唏哩胡噜喝了几口,身上登时暖了。
“你偷跑来的吧,快回去吧,皇上知道了又该责你了!”吃饱了,我催他。
十三叹口气:“皇阿玛这次气得不轻,晚膳都没用就安置了。大家都去求情,皇上只不理会。曼萦,皇阿玛一向那么疼你,你以前犯了多大的错儿,他还不是一笑置之,这次是为的什么?”
我摇摇头:“别问了,十三哥哥,也不为什么,总之是我不听皇上的话罢了。”
十三面色一紧,嘴唇跟着抿了起来,好半天才低声问道:“你……不听皇上什么话了?”
“也,也没什么要紧事儿。”我垂下头,不愿看他忐忑期盼的眼睛。
十三一直陪我到深夜,才在小齐子的再三催促下离开了。
下了一天的雪,晚上却突然放晴,一轮明月洒下无数清辉,白皑皑的雪地映着月光。我倚在门框上,看着胤祥骑在马上一直回过头来的身影。
乌力笔直地站在门外,雪盖了一身。
胤祥给我带了一件狐皮大氅还有两只手炉,尽够暖和的了。我便把披风还给了乌力,招呼他进祠堂来守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的是回不去了,这大雪的天儿,不论是谁一直在外头站着都吃不消。乌力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屋。他拔下腰刀劈了破烂的供桌点着一堆火,我裹着狐皮氅,坐在地下铺的披风上,辗转难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刚有了点睡意,乌力却突然跳将起来,握着腰刀柄,厉声对着屋外说:“是谁?”
我唬得跳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是来了什么人吗?
门被推开,李德全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我,轻施一礼,道:“格格吉祥。”
我和乌力对视一眼,有些欣喜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李德全福了一福:“李谙答好,这么早,天儿又冷,还劳烦您跑这一趟。”李德全呵呵一笑,说道:“都是皇上吩咐的差使,谈什么劳烦不劳烦。传皇上的口谕,曼萦格格即刻返京。格格,归置归置,马车在外头候着了!”
什么?
即刻返京?
我没听错吧?
看看李德全,他朝我轻点着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面上虽带着笑,神情却是不容置疑的。我也只有笑着点点头,一手执起额娘的字轴,一手拾起过长的大氅下摆,臃臃肿肿地迈出门槛。
马车已经停在院外。
院门边那棵初绽的蜡梅树上还有一夜积的白雪,轻风过处簌簌地往下落,胤禛好整以暇地站在树边,负着手、眯着眼,陶醉于晨曦中带着香风的阵阵雪雾。
“四,四哥哥?”我惊疑地停下脚步,胤禛转向我,薄唇轻启:“收拾好了?皇阿玛命我护送你返京,咱们这就启程吧!”
“啊?噢,好!”我回头对乌力笑了笑,又辞了李德全,原想嘱他代我向胤祥告别,可又觉得说不出口,只得一笑而别。
胤禛与我共乘一辆马车。这辆车和我日常乘的那辆差不多大,车里已经细心地摆放了靠垫和松软棉被,一整夜没睡,我却没有了一点睡意。皇上究竟为了什么这么急着让我返京?果真是这次气大了?我抓着头,懊恼地窝着,这可怎么办,天知道我对皇上是既敬又爱,真的没有一点儿不该有的想法,只怪我鬼使神差地没管住这张嘴。突然想起额娘的玉瓶,又懊悔地一拍大腿:“四哥哥,怎么办,我有东西忘带了!”
胤禛睁开眼,从怀里取出那只玉瓶递给我:“是这个吗?”
车内只点了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车身又颠簸,我只能看着他一如那年初春、他拾起被胤礻我摔落的玉瓶递给我时那双晨星般的眼睛。玉瓶托在他修长宽大的手中,瓶上点点梅花似的斑点血也似红。我怔忡间忘了接过来,只呆呆地看着那只玉瓶,一时间有些嫉妒起它来。
“怎么?是我拿错了你的东西么?”他把玉瓶递近些,我慌得一手夺过,翻身躺下扯开被子蒙住头,不敢让他看我瞬间红透的脸。
我的举动很幼稚,胤禛却没笑,他轻轻拉开被子,往我头下塞了个靠枕:“累了就睡会儿,我在一边守着你。”
我扭脸看看他,背着光,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剪影。
“睡吧,曼萦。”
晓行夜宿,两天之后,便到了京城境内。进了城车却没有回宫,径直带我回了裕亲王府。
想是早有人来报了保泰哥哥,他亲至府门口将胤禛和我迎进内堂,保绶正坐在椅上抺泪,我面上一凛,抓住站在一旁面色呆滞的保绶便问:“保绶哥哥,是额娘出了什么事吗?”
保绶不语,低了头泪如雨下,保泰哥哥点点头,沉重地说:“额娘是半月前从碧云寺接回来的,如今……听太医的意思,已……已经不好了,她老人家一直说要见你一面,我们才谴快马禀了皇上,星夜将你送回来,只想着……”
不待他说完,我飞快地奔进了一旁额娘的内院,我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老天你不会这么残忍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想收回我的另一名至亲?又想让我再遭受一回剐骨之痛?
站定在门外,我强压住眼角的泪,长长地喘了几口气,这才轻轻地推开了门。药香扑鼻而来,额娘的贴身侍女碧芙正在往火炉内添炭,额娘躺在床上,半掩着帘子。碧芙看见我,忙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我点点头,蹑手蹑脚地走到额娘床边。
几个月不见,她瘦得整个脱了形,原本丰厚的头发也枯稿了,凌乱地散在枕上,面色蜡黄,两颧高耸,唇白似纸,气息微弱。我的泪马上流了出来,忙用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碧芙也在一旁洒泪,她悄悄拉了拉我的衣服,我随着她一同走出屋。
“福晋四五日前便一直念叨着格格,说不管怎么样也得挣扎着见格格最后一面,还有好多话想对格格说,还舍不下格格……”碧芙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心中大恸,又冷又累,一阵晕眩,抱住廊柱才稳住身子。碧芙抱着我惊呼,胤禛和保泰、保绶忙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扶进了阿玛当年的书房。太医给我开了安神镇定的药,我却不肯喝,拉住保绶连声哭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早可以赶回来的!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才说,啊?为什么!”
胤禛掰开我的十指,把泪落如雨的保绶拉出去:“曼萦,别急,先喝药。”
“我不喝!一喝又会睡着,我不要睡着,我要去陪着额娘!”我拂开胤禛的手,说着就要下床。他忙按住我的双肩,把我按回了枕上:“王妃已经安置,你现在过去她也不知道,一路之上那么辛苦,你不好好歇歇过会儿怎么照顾她?听话,喝了药睡一觉,王妃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不,我不!”我角不过他的力气,被他强按住:“你这样过去又有什么用?我知道你心里急,我们的心情也和你一样,你若是真心为王妃好,就不要再让她为你担心!曼萦,听四哥哥的,就算为了我,你也阖阖眼,好不好?”
“四哥哥……”
他对我轻轻点头。
“无论怎样,有我陪着你……”
若我此生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就是胤禛说出这话时十里清风一样的柔情。什么样的眼泪能啼破春愁?我不知道,只是眼角被他轻轻拭去的这一滴,在灵魂上萦染了一生也干不透的相思。
我怔怔看着他,心一点一点一点沉下去。胤禛,你说这句话,是为了让我更离不开你?
他情急间不觉我的失态,只当我已经平静了下来,便吩咐端上了药,亲手喂我饮下。服下不久我便沉沉睡去,醒来已经是晚上了。
胤禛带着碧芙,强命我又喝了几口参汤,我便下床去探视额娘。额娘已经醒了,头发梳了梳,半靠在床头,对着我有气无力地笑,一如既往地温柔慈祥。我扑到她的床边,跪在踏板上,抓住她的手:“额娘,你这是……怎么了?”
“傻丫头,生老病死,原是常事,我这是要去陪你阿玛去了!”额娘抚着我的脸,笑得灿烂。
“不准,不准,额娘要陪着我,要陪着曼萦!阿玛就让他再多等几年好了,反正他那么疼我,也不会跟我抢的!”我用力摇她,泪水蛮横无理地流满了脸。
额娘笑出了声,转而咳嗽起来,我忙扶着她,在她背上轻轻拍,额娘这才止住了咳,脸上全是病态的潮红:“好曼萦,阿玛一个人在那儿呆着,我也不放心,你身边有那么多人陪着,就忍心让阿玛一个人孤伶伶的吗?”
“那留下我,您就放心吗?你们都不在了,我可怎么办?”我伏在被上大哭。
额娘也流下了泪:“额娘也不放心,这才嘱了你保泰哥哥接你回来,额娘有要紧的话要对你讲,不然额娘就是见了你阿玛,也不能安心的。”
我头埋在被子里猛摇头:“不听不听,我不听,额娘您好了后再细细讲给我听,我现在不听,就是不听!”
“曼萦!”额娘捧起我的脸,哀悯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流连,她轻柔地用手指拭去我的泪,但只做了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她便累得在枕上轻喘好久。
“曼萦,你和你的亲娘,长得真象!”额娘细细看着我,目光迷离,有一瞬间仿佛神思恍惚,她眨了眨眼睛,长吁一口气,眼角竟濡上了一层春色,眉梢轻轻抬起,仿佛一丝光亮照在她沉疴的脸上。
“十四年的选秀,因为太后的身体微恙,直拖到初冬时候才举行,你额娘自小在江南长大,一点儿耐不得寒,我们第一次见玉屏,她就裹着厚重的棉袍在炉边取暖。我还忘得是件天青色的半旧棉袍,式样老旧,又极肥大,可穿在玉屏身上,竟能衬得她的脸雪白,头发乌黑,一双眼睛靛青青地发着光。我们一见如故,后来才知道,玉屏自小在哥哥家长大,嫂子不待见,除了应付选秀给做了两身象样点儿的衣服,别的都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瑕不掩瑜,虽说衣饰寒酸,可玉屏在待选秀女中,仍是拔了头筹,凭她的容貌、才华、气度,任谁都相信她必能雀屏中选。谁知太后有一日临时起意,过来看了看秀女,不知怎的,挑了玉屏几个莫须有的错处,命谴回家去。我正陪着收拾东西的功夫,太皇太后又过来传,说要见见玉屏。没多久,大选前一日,玉屏便被太皇太后要到了慈宁宫去,我也跟着在大选后,进了慈宁宫。有好几次,我在端茶递水的时候,还听见太后对太皇太后说,要把玉屏送出宫去,或者要看严点儿,防着出事。”
“能出什么事呢?我和玉屏百思不得其解,所幸太皇太后待下人极宽,她又极赏识玉屏,连带着我也跟着沾光,在慈宁宫里整日只是读读书、写写字,并无什么辛苦的差使,玉屏和我也便安下心来,平静地等着放出宫的那一天。”
“第一次见到皇上和裕亲王,是在第二年的春夏之交,他们两人在说着书房里的事,我并不太懂,只听得贵太妃说,要考考玉屏,担不担不起才女的名声。太皇太后嘱我去叫的玉屏,我还记得她仍是穿着惯常穿的半旧衣服,一件鹅黄色的衫子,下摆上绣着绿色的不断头卐字花边,朴朴素素,头上除了一只太皇太后赏的珠钗,别的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这样往门口一站,身后一株开得极盛的海棠,一室的珠光宝气也抵不上玉屏的半分光彩。玉屏诗书满腹,皇上的题目她随口便答了上来,太皇太后极高兴,赏了她不少东西,皇上也有赏,听说她的名字叫‘玉屏’,就命小李子把回疆才进贡的一对儿和阗玉瓶赏了她一只,便是你日日不离身的那只玉瓶。”
“我原想着,玉屏此番必定会有更好的出路,可是皇上却只是淡淡的,反倒是裕亲王一天一趟往慈宁宫跑得勤,今天帮着做一篇文,明天帮着改两首诗,一来二去,两年多的时间过去,谁都以为玉屏和福全必定会有什么结果,谁成想,太皇太后问了玉屏,她却死活不答应,执意要留在慈宁宫,不愿嫁人。当年,太皇太后身边第一得用的人苏麻喇姑就是因为嫁人的事,剪头发当了姑子,太皇太后不愿旧事重演,又因为喜欢怜惜玉屏,便也不再逼迫,由了她。只是福全……颓丧了很长时间。不久,太后作主,把我指给了福全……”
“旨意下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和玉屏躺在一张床上,我说了很多,她却不发一语,我追问得久了,她只淡淡回了一句:‘我原想着劝你,这辈子要远远离开爱新觉罗氏,远远离开皇宫,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愿你过得幸福。’我当时不是很明白玉屏的话,接下来忙忙碌碌准备大婚,更是也无暇仔细思量玉屏的话。她的话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想透的,直到过了几年后,我被立为嫡福晋之后,无意间得知了太后当年不喜欢玉屏的原因,才想明白。”
“当年顺治爷身边有一位极得宠的贵妃董鄂氏,宠绝六宫,只可惜命不长,死后不久,顺治爷也一命呜乎。宫中盛传,顺治爷其实是为了她落发出家,抛却了大清的江山。太后深怕当今的皇上也会重蹈了顺治爷的覆辙,做出令家国不幸的事。偏巧玉屏,不仅才貌与董鄂娘娘相当,性情也是一般儿的温婉纯良,又同是来自江南,同样是庶出。太后倒不是真的不喜欢玉屏,只是亲历其苦,唯恐玉屏进了宫,也象董鄂娘娘那样引起喧然大波,才会三番两次地欲将玉屏送走。”
“若不是玉屏始终无欲无求地做好本份的差事,太皇太后着实地爱怜,只怕她早已出了宫嫁了人。眼看着,一年年过去,我有了保泰,你的额娘也过了嫁人的好时候。可皇上对玉屏的情意,也一年年地显了出来,如今皇上对后宫的娘娘们都是不冷不淡的,可当年他对玉屏的宠爱,竟十足是顺治爷待董鄂娘娘的样儿,大冬天的,玉屏不过随口一句墨冻得滞涩了,写字不好看,皇上就在安置的时候把墨块和砚台帖身放在被窝里,暖了一晚上,再送给玉屏写字用;玉屏只要提到的什么珍版善本,皇上想尽了办法也要她弄了来;玉屏生病,想吃家乡的糕点,皇上便命江南的官员快马把当地最好的厨子送进宫。种种件件,数不胜数,太后虽深以为忤,太皇太后却说她相信皇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相信玉屏不会出格儿的。我既成了嫡福晋,府里事多,寻常也不得空进宫探望她,只影影绰绰听说,皇上为了玉屏,跟太后闹僵了好几次,可皇上越是想要,太后越是顾虑,越不肯答应将玉屏收入后宫。就是玉屏,也不知为什么始终咬着不肯答应皇上晋位的事,只愿做个侍候太皇太后的女官,将来终有一日必要出宫。我有心开解开解玉屏,可她的性子是个咬定青山不放松的,认准了的事儿,绝不回头,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肯答应皇上。”
“事情原就这么拖着,直到二十一年年底,玉屏生了一场大病,几乎丧命,皇上焦急万分,可他不该在情急之下说:‘你若不在了,我也不独活。’这句话。果然,一个月之后,病还没好透的玉屏便被太皇太后送到了香山碧云寺,说是命她在寺内静修,替太皇太后和太后祈福。陪着你额娘去碧云寺的便是你的阿玛郝奇和如今太后身边的枫珮。”
“一去三年,到了二十五年,刚过了春节,太皇太后病了,我去探视,当着我的面儿,太皇太后召回了玉屏,赞她这三年有功,可随即端上来一杯酒,说这三年的功夫,也没能让皇上忘了她,若是真心为皇上好,就喝了这杯酒。我还没来得及阻止,玉屏一口喝下了毒酒,太皇太后躺在床上仰天大笑,笑得泪珠都滚了下来,她指着玉屏,说好姑娘,这杯原不是毒酒,只你若有一丝儿犹豫,便有一杯真正的毒酒在后面等着,如今为了大清江山,实不能留你在宫里,就由太皇太后作主,把你额娘许给了郝奇,趁着皇上为太皇太后祈福到潭柘寺斋戒三日的当口,当天晚上便成礼圆房,太皇太后还对郝奇说,若第二天早上,玉屏还是……处子之身,他郝奇一家主仆十四口,一个也不要想活命。”
“婚事是太皇太后命福全操办的,福全就在玉屏和郝奇的新房院外站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还得奉太皇太后的懿旨,将沾有,沾有落红的床单亲送进宫。”
“太皇太后一夕之间,断了皇上和福全两兄弟的念头。郝奇的票拟早下来的,皇上还没回宫,他便携玉屏去了黔西,一呆就是十年。”
“曼萦,你额娘当年说给我的话,我如今转送给你,这辈子要远远离开爱新觉罗氏,远远离开皇宫。你若想过得幸福,就去寻一个象你阿玛那样的男人,带着你远远避开这是非地,你守着他一个人,他守着你一个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我就伏在她的身前,泪水打湿了厚重的棉被。
原来我的额娘,平静的笑脸下,竟隐藏着那么多悲伤的秘密,是什么支撑着她还能带着笑容,在黔西和阿玛过了十年清贫的生活?想着她时时在手中摆弄那只玉瓶时,淡淡哀愁中却又透着妩媚的模样,我心中了悟,就是一段无望的感情吧!玉瓶里当年盛着的一绺头发,肯定是皇上的,想来皇上留下的那只玉瓶里,肯定也盛着什么念想儿。
额娘好容易说了这么多话,躺在床上,不多会儿便睡了过去,泪水还挂在她的睫上。
这辈子要远远离开爱新觉罗氏,远远离开皇宫。
两位额娘都说了这句话,惨痛的一生,换来的一句感悟。
我该怎么做?
天下虽大,我又能到哪里找一个象阿玛那样一个伟岸的男子?
心中刀绞一般痛楚,我抚着心口,慢慢坐倒在额娘床前的踏板上,突然无比地思念黔西,思念我早已远去,无法再追回的童年。
额娘是三天后去世的。
我的泪水早已流干,不但不象阿玛当年去世时几欲崩溃,反而还跟在桂氏后面帮着料理丧事,接待来吊唁的各府女眷。
胤禛没再回去伴驾,留在了京里帮衬着办裕王妃的丧事。每天早出晚归,他很快也瘦了一圈。
头七过后的那个夜里,我由青青陪着在额娘灵前守夜,胤禛走进了灵堂,蹲在我身边,默默往火盆里投了几张冥纸,又点了三柱香插进香炉里。
“曼萦,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好么?” 他生怕我一整天呆在灵堂上身子会吃不消,这几天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带我出去转悠一会儿才回府。我心里也憋了很多话想要问他,便嗯一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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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领我走到裕亲王府花园里一座小小的凉亭上。我刚要往石凳上坐,他一把拉住:“凳子上凉……”跪了一天我的头昏沉沉的,吃他这猛地一拉,往后便坐倒。胤禛眼疾手快地把我抱住,牢牢按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