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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遥 当前章节:149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0

我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笑道:“看我都成纸糊的了,多亏四哥哥身手敏捷。”

“你这样……”他扶我站好,退后一步沉声道:“皇阿玛回来该心疼了。”

我垂下头:“皇上……不知道还生不生我的气了。这么多天,他……也没给我传个口谕什么的……”

胤禛失笑:“头回受罚就受不了啦?皇上还是顾惜你的,要是别的格格,他根本不会……”他猛地停住口,咳了两声,转脸向亭外:“皇阿玛两天后就回京了,他叫我明儿带你回宫里,一回来就要见见你。”

“他根本不会什么?”我不理他的顾左右而言他,绕到他面前偏着头问。

他没看我:“曼萦,这些话四哥哥也许不该说,你还是……听皇阿玛的话,别跟他拗着来。”

“我什么时候跟皇上拗了?我从来都是听皇上话的!”

“那……那他为什么会罚你?”

“我……”这可说不出来,皇上跟我阿玛额娘之间的恩恩怨怨我也是才从新额娘那里知道,这当中的纠结比她的三言两语要复杂许多,我在子贡祠里逞一时口舌之快给皇上带来的伤害远甚于我当时的想象。可这个原因又怎么好告诉胤禛?

他低头看着我,良久良久,慢慢地说道:“十三弟……,会对你很好的。”

亭外的月光肌骨清彻,今天是个好天气。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要这样的月夜,黑暗给了我勇气,又没有乌云和细雨来徒增愁绪。

“我知道。”我拈起辫梢轻轻在唇上扫,细密的头发搔弄得嘴唇麻麻痒痒,让我忍不住想笑。

“皇上……也是为你好,你别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

我点头:“我知道。”

他似乎准备了很多话想来劝我,见我这副不哼不哈的样子倒象是一拳打进了个棉花包,使不上力。沉寂了一刻,胤禛轻声道:“外头凉,我送你回去吧。”

我嗯一声却不动弹,他也不催促,就站在我身旁,一同看向亭外。

“胤禛。”

我喊他,虽没侧头,也感觉到他身体的震颤。

“胤禛。”我又唤一遍,低低地笑了出来:“我在苗疆的时候,听那里的阿妈和阿姐们说,女孩子要自己去找心上人,要找一个能跟你一起唱歌、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赶集的人。金银虽多,比不上一支好听的歌,房屋虽多,只要一间来蔽雨,最甜蜜的爱情,却是独一无二的。”

“曼萦!”

“胤禛,我们苗疆有一个传说。有一个美丽非凡的姑娘,名字叫做仰阿莎,她是大地母亲从一口甘甜的水井里孕育出来的,她唱的歌比夜莺的歌声还美,她跳的舞连最骄傲的孔雀也要妒嫉。这样美好的女子,被天上的太阳爱上了,太阳派乌云来做媒,娶到了美丽的仰阿莎。可是结过婚以后,仰阿莎才发现自己真正爱的,是太阳的弟弟月亮。那时候的世界并不象现在,太阳和月亮原本是同时出现在天空里的,可是善良多情的月亮为了得到心爱的仰阿莎,把白天的世界全让给了哥哥,他从此只能在黑暗里出没。”

“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一直以来,我都梦想成为仰阿莎,被天底下最英勇的男人爱着。现在才发现,我现在最想成为的,却是月亮,为了心爱的人情愿放弃光明世界、放弃手中的一切,只要黑暗里,我并不是独行。”

“胤禛,一切,我都愿意。”

“曼萦!”他的声音有点高,我眉梢一挑,松开手里的辫梢,伸手拉住他:“我是真的,都愿意。”

他的手迅速冰冷,猛地挣脱开去,向后连撤两步,脸色黯沉地看着我。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胤禛,我……”

“夜深了!”他几乎是大声断喝,平静夜色都被震得一荡,我能听见他牙齿挫磨的声音和我的心被挫磨的声音。

只要能说出来,我便甘心。

说出来,不论他会怎么想怎么做,我便死心。

“夜是深了,可离天亮的时候也不远了。”我朝他微笑,眼中干涩,喉里苦涩:“我想……月亮即使得不到仰阿莎,也不会后悔放弃光明世界的。”

“你混说些什么!”他动了一动,黑暗里,仍能分明看出他身子紧绷着,象只搭了箭的弓,我等着他射中我时的伤口。

“不许你再这样说!”他语调严厉,“曼萦!如果以前我待你太宽纵才会让你在我面前这样放肆,那我今后绝不吝惜厉色,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皇阿玛已经给了你教训,你别妄图倚仗他的宠爱就忘了他是皇上!皇命不可违,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拂袖便走,毫不怜惜地转过花荫,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我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慢慢坐在石凳上,手在膝上轻轻拍出节奏,唱起小时候仰阿莎这首歌里我最喜欢的一段。

“金铸成墙高难逾,银筑田坎广难耕,我家金银堆如山,不要金来不要银。只要月亮有本领,寻来世间稀罕物,拱手送上仰阿莎,任尔婚配四海游。问我太阳求何物?只要牛马各一匹,牛须双尾绕地走,马须双头任驱策。”

多年不说苗语,已经有些生涩,可这一段我怎么记得这么牢?唱了好几遍,一个字也不曾错过。

第二天胤禛并没有再见我的面,一直到丧事办完,我都没有再回宫。婉拒了皇上几次派来接的人,我换上白色的衣服,拔下了钗环,安安静静地住在我的小跨院里,为阿玛和额娘守孝。除了有时候李德全来传皇上的口谕时我还见一见,其余的人包括胤礻我、胤祥和胤祯我都一概不见。

乌龟缩在壳里似地过了春节,又过了十五,越是一个人呆着,越是害怕再回到额娘们不想让我回去的地方。

今天下午十哥哥和十三各自来了一趟,都被小丁小当死活拦住了。现在这两个小太监已经开始抱怨,想挡住这两位爷是越来越难了,他们生怕哪天当真惹毛了爷,爷不知会怎么收拾他们。

晚膳用了点素斋,我想一个人呆着,谴青青和鉴兰各自回房。

我在案上多点了盏灯,铺开一张纸,磨了墨,练着写字儿。这些天来我足不出户,字写了好几十张,自己都觉得有了长进,越写越有劲头呢。我练字不象别人照着帖临摹,我只是翻了本诗集出来,自己看着怎么好看怎么写。信手一翻正是元稹的诗,写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一句,心中突生感触,丢下诗集,反反复复地在纸上写着“禛”字,大大小小,或胖或瘦,或圆或扁,我随着性子,写出各种“字体”的禛,在纸上排成一队,再想着他平日里冷冷的一张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房门“哗啦”一声被推开,我抬头一看,十三沉着脸,阴晴难辨地两步走到我面前,后着跟着两个哎哎直叫的小太监。十三怒瞪小丁小当一眼,反手关上门。他看了看我手中的笔,气恼地说:“枉我在外头那么担心,你想把自己关到什么时候?”说着,从我手中一把把笔抽走,笔尖儿从我紧攥的掌心滑过,我握了一手的墨。

“你!”我摊开手掌,看着乌黑的掌心,也有些生气,我好好地关在这里写字,关你十三爷什么事?

视线透过手指,看到了纸上满布的“禛”字,我忙装作擦手的样子,把纸团了起来,擦了擦手中的墨,扔进了一边的字纸篓。这才回头问十三:“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十三瞪了我一会儿,不怒反笑,他拉着我走到水盆边,取出胰子细细给我洗了手,又抓拽下毛巾擦干,这才一把拉住我的手长久叹息:“好曼萦,你这么长时间,就不想我?”

泛漾百流

十三直磨到深夜,以赖在这儿不走了为胁,逼我答应了第二天陪他出门去逛逛。这一开了头,跟着的胤礻我、小十四甚至是太子爷都轮着番邀我出去玩,我两个月的宁静生活彻底告罄。我也知道,他们都是怕我一个人闷着,会闷出病来,才想着法儿逗我开心。

八阿哥是在十天之后邀我出游的。因着良妃娘娘的关系,我总觉得比起其他的阿哥们,跟八哥哥在一起有一种陌名的亲切感,曾经细细打量过,我和他的眉眼,依稀有几分相似,有着兄妹般的感觉。

刚出正月,天气还冷,八哥特意吩咐了暖轿来接,我在鉴兰的百般相劝下,穿得象只圆滚滚的粽子,抱着最大号的手炉上了轿。轿行不久,转折间竟进了宫,我还坐在轿里讷闷,就听得胤禩的声音在轿外响起:“落轿轻着些,扶格格出来。”

出轿一看,正是良妃娘娘晋位前所居的那间靠近景祺阁的院子。小太监扶着我上了院门外的几级台阶,胤禩轻轻一挥手,仆从们一起退下,他点头示意我跟着他进了院,一反身关上了院门。

几间屋子都上了锁,院内连个凳子也没有,难不成他要我一起站着?胤禩奇怪的举动让我很好奇,跟在他后面问:“八哥哥,怎么把我叫到这儿?有什么体已话要对我说吗?”

胤禩但笑不语,走到院内一棵梅花树下。已过了花期,枝头只残留几蕊,萧萧条条的,有莫名的寂寞来袭。

“额娘虽住到了钟粹宫,可我却时时喜欢到这里来,看看额娘当年种的花草,觉得心境平和了许多。”胤禩伸出手轻轻扶过梅枝,动作那么轻柔,神情婉然,仿佛那梅枝是美人的面颊,他轻轻抚去面颊上沾着的轻尘。

“嗯。”我没什么可说的,胡乱应了一声,觉得有点冷,缩缩脖子笑道:“八哥哥准备让我在这儿冻多久?太冷了,找个暖和点儿的地方吧!”

他点点头,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得方方的纸,一层一层翻开,动作比他刚才轻抚梅枝还要温柔。我原带着的几分诧异变成震惊,看着自己那张写满“禛”字的纸平平整整地展在他的手中。

我抬起头厉色注视他,在他幽深的瞳仁中看到自己有些变色的脸:“八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看着我拙劣的字,嘴角漾起笑:“曼萦,你的字是该练练了。”

我劈手想夺,他一旋身灵巧地避开,向侧面跨了两步斜睨着我:“别急,虽然你的字写得不怎么样,可还是颇耐人寻味的,我还没看够。”

比身手,虽然我也算灵活,可终究比不上常习骑射兵马的阿哥们,只能顿脚站着,气鼓鼓地瞪他。胤禩看一眼字,又看一眼我,叹一声道:“原以为你是做定了十三福晋,原来还另有隐情,这满纸的相思字,不知是写给谁看的?”

泪冲进我的眼里,我冷冷地对着他说:“八哥哥,你别逼我!”

胤禩深深一眼看得我心惊,他轻轻地折好那张字纸,又揣进了怀里,眉头微蹙地看着地下的落梅:“曼萦,我劝过你,不要再想着四哥了,你为什么不听?”

我咬着后槽牙,冷冷地说:“八哥哥,我也说过,我喜欢谁用不着你管,你为什么忘了?”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爱怜地托起我的脸:“这张纸,你知道我是怎么得来的?”

我打开他,扬声道:“八哥哥惯用什么手段,我可不知道!”

“我惯用的手段,若真能狠心用在你身上,想必也不用现在自寻烦恼。”他冰冷的声音刺痛我的耳膜:“这张纸,差一点就出现在皇阿玛的面前。曼萦,其实我倒想知道,皇阿玛看到这张纸,会是什么表情,又会拿你和四哥怎么样?”

“你骗我!”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高声斥责,为了掩饰内心的震惊,我夸张地冷笑了两声:“八哥哥以为这种小谎言能骗得了我,那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你以为我还是不懂事的小丫头吗?”

胤禩也冷笑两声:“哼,我看你不是不懂事的小丫头,你简直就是神智不清的蠢材,愚不可及,笨得离谱!”

“你!”我气结,双唇发抖,手握成拳,有想往他俊美的脸上挥去的冲动。

他恶毒的话语还在一句句往外蹦:“原以为深宫数年,你能有点儿长进,怎么还是一副刚从野荒之地出来的蛮愚样子?这么多年,你漂亮的眼睛都看了些什么?你的耳朵都听了些什么?你的心里都想了些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动过脑子?”

我的拳还是克制不住地挥出,却被他截住,他五根有力的手指握住我的拳,在我手背上捏出了深深的红痕:“我就是对你太好了,若是早就这样待你,你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蠢话,做出这样的蠢事!”

斗嘴也斗不过他,斗力也斗不过他,我能做的就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手上是疼,心中是悸,杂缠着种种陌名的情绪,我越哭越痛,索性吊在他胳臂上,将涕泪抺了他一袖子。天昏地暗地哭一场,心里却轻快了许多。抽出帕子来拭脸,一张丝帕竟不够用的,胤禩看着,从袖中抽出还带着他惯常熏香味道的丝帕递给我,我不理他,撩起披风,用内襟擦净了脸。

“八哥哥若是训完了,可否容曼萦告退?”我转过身,侧对着他,气闷地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不说话。我垂着头等了很久,福了一福,扭头向院外走。

“我知道皇阿玛很疼你,可是和大清的江山稳固比起来,谁更重要些?你和十三的事已成定局,如果皇阿玛知道你们中间又插了个四哥,他会怎么想?皇阿玛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兄弟反目,你的亲额娘当年为什么被关在碧云寺三年,又为什么被指给郝奇,你不知道吗?”

胤禩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象一道霹雳打在我的头上。

我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些,在皇上丰厚的羽翼下,我只管快快乐乐地做我的小日子,想我的小心思。我只看到他做为慈父的一面,却忽视了他做为君主的另一面;我只看到皇宫的花团锦簇,却忽视了表面风光下欲望与权力的暗流。

可是,可是,为什么不让我在这假象里多活一段时间呢?为什么急于把美丽虚幻的梦境戳破?为什么我生命中一碧如洗的晴空,非要飘来漫天乌云,洒下一阵暴雨呢?

“不,不会的,皇上他不会派人密报我,我……”我喃喃地摇头,全无了刚才凌厉的气势。

胤禩绕到我面前扶着我的肩:“傻丫头,你以为只有皇上才能派人密报?围在你身边的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目的,每个人都有野心,每个人也都有敌人,你在他们的眼里,可以是目标,也可以是武器。我不想跟你说太多,不想让你知道更丑恶的现实,我只要你做到,从现在开始,小心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还有,既然是皇阿玛的意思,你就好好地和老十三在一起,其他的脑筋,你一动也不准动!”

不用他说更多,我已经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一切了,什么目的?什么野心?什么敌人?镇日围在我身边的人们,每一个都是那么和善温柔,怎么能将“敌人”这么残忍的字眼加诸在他们的身上?无论权势、财富,哪一个不是人上人,还有什么好求的,还有什么不知足?我有点明白额娘当日说的话了,我这么个简单的脑袋,想不透那许多复杂的事,这个深不见底的皇宫,真的不是我的久留之地吗?

“八哥哥,我……”我抓着他的手,手炉早抛落在地上,他的手和我一样冰冷,却又是坚铁般刚强。他反握住我,坚定地说:“曼萦,我说过我是你的好哥哥,会永远疼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大的力量,总之,我会象珍惜生命一样珍惜你!”

我的脸一定是苍白的,因为我觉得冷,彻骨的寒冷。

我又缩回了壳里。

除了青青和鉴兰和死皮赖脸的十三,谁也不能进我的房。

笔墨纸砚全收起来,我一个字也不写了。除非是有人问我,我甚至很少主动跟别人说话,和以往呱噪的自己有天壤之别。

谁见了我都以为我病了,因为我就象那年娜仁去世后生病时一样,迅速地瘦了,有时候自己照镜子都觉得陌生,骨棱棱的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明晃晃的发着寒光。

十三诧异于我一夕之间的转变,昨儿个还有说有笑地到街上闲逛吃了一肚子杂食,可过了一日,就又成了案上供的菩萨。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玩艺儿!”十三兴冲冲地一路小跑进来,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脸兴奋的样子。

我午睡刚醒,正歪在榻边迷瞪,看见他的笑脸,也忍不住跟着敷衍地笑了笑:“是什么?”

“你……看!”他拉个长音,捧出个精致的小方盒子。打开来是一块白色鹅卵石,上面还有一些红色的花纹,我凑过头去仔细一看,那些花纹正好组成一个草笔的“曼”字。

“哪得来的?”我拈起来仔细看,越看越是赞叹:“这是天生成的么?哪里就巧成这样了!真有趣,真有趣!”

他嘿嘿一笑蹲在我面前:“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昨天跟四哥出去办差,一眼就看到这块石头了,摊主还跟我摆谱硬不肯卖,敲了爷一大笔银子呢!”

我白他一眼:“又乱花钱,你的钱很多么?不过一块石头,怎么就花了一大笔银子?给皇上知道,又该骂你了!”

“骂就骂呗,怕什么。骂得多了去了,又不止骂我一个。你要是心疼我的银子,不如我就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你管,省得我大手大脚花个精光,将来开府的时候两手空空只能住草窝棚。”

我头一低:“懒得理你!我管你住不住草窝棚!”

他又是嘿嘿一笑:“你怎么不管。再说了,你舍得不管?”

“一边去!”我斜睨他一眼,心里突地一沉。他从我手里拿过石头,一边端详一边笑:“总有一天,我要找到另一块‘萦’字,做成镇纸配好了放在书桌上。”

我不语,他乐呵呵地自说自话:“只是你这个‘萦’字不太好找,只怕……只怕我的‘祥’字还好找些……”

十三现在的试探越来越直接,我有些疲于应付。我知道,既然自己对他无意,就不该太过放纵他对我的感情,可我就是贪恋十三脸上温暖的微笑。说到底,在胤禛对我明显地冷淡了很多之后,我不是没想过跟十三在一起的可能性。毕竟在此时此刻,他是唯一能让我感觉到真实热情和温暖的人。

“曼萦,你说呢?”

我微笑,看着那个“曼”字躺在他的大掌中央,光滑晶莹的石头周围有他的粗茧守护,好象很安适很安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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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糊地唔了一声,轻笑道:“可是,十三哥哥你要快着点找呢,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走了。”

“走?”十三蹦起来,惊讶地大声问:“去哪儿?你要去哪儿?”

我笑道:“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呀!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我也想家了。”

“家?”他急了,握住我双肩:“这儿难道不是你的家?你在这儿住得不好?黔西又没你什么人了,你回去做什么?”

我看着他双瞳里的自己,对他,也是对那个我轻声道:“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有我的阿玛额娘,还有确奈哥哥。我是喝那里的水长大的,那里就是我永远的家。”

“皇阿玛呢?皇阿玛不会舍得让你走的!”十三绷着脸,突然嘿嘿一笑,握着我肩膀的手却使力,有些握痛了我:“皇阿玛待你这么好,我……我们待你都这么好,你就舍得离开?”

十三的脸与我近在咫尺,我惊觉他这两年奇迹般的变化。他的个子什么时候窜得那么高?他的肩头什么时候扩得那么宽?他呼吸间什么时候带了股让我窘迫的气息?

八年时间,除了让我们长大,也让我们烦恼。十三啊十三,你的烦恼是为了我,可我的烦恼却不是为了你。你的眼睛为什么这样明亮为什么这样透明,让我在你面前不知该怎么躲藏掩藏。

“你们……”我咬咬唇,看向他腰间悬着的一块玉佩:“我……再怎么舍不得,终究还是有离开的一天。十三哥哥,我想黔西了,那里才是最适合我的地方。”

“最适合你的地方就在这里!”十三不由分说蹲跪在了我面前,牢牢掐住我的腰,他浓眉深皱起,盯着我的眼睛:“曼萦,相信我,我会给你快乐,我会给你一个家。曼萦,最适合你的地方,就是我的身边。”

“曼萦,从你在发库山大雨里给我送油衣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要永远爱你。曼萦,这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心愿,我爱新觉罗胤祥,要爱舒穆禄曼萦一辈子。”

一辈子?

一辈子!

因为一辈子,所以水当姐姐惨死在苗匪叛军点燃的烈火里;因为一辈子,所以阿玛额娘远离京城魂归黔西山岭;因为一辈子,所以娜仁姐姐愁郁而终;因为一辈子,所以裕亲王阿玛死得那么不舍;也是因为一辈子,皇上爱屋及乌地善待我。

一辈子于我绝对不是个天长地久的承诺,我害怕这三个字,因为这三个字已经让太多的人尝尽辛酸。

我飞快捂住十三的嘴,摇头落泪:“别说这个……不能说这个……”

十三拽开我的手,猛地向上站起,双手扶住我的脸颊,狠狠地便吻了上来。

我被他死死按在椅背上,他的手那么有力,根本没有给我一点退让的空隙。十三双唇火热,喉间却哽咽有声,泪水在我们唇齿间交缠,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紧紧贴在一起,我惊惶地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睛却眯了起来,坚定坚决地看着我表情一点一滴的变化。

谁说亲吻很甜蜜?我的第一次亲吻,咸咸地发苦。

想得的得不到,想推的没推开。舒穆禄曼萦,你就眼睁睁地放任十三继续这样深陷么?既然你不爱他,为什么还纵容他的举动?

我闭起眼睛狠狠往他嘴唇上咬了一下,十三痛呼一声身子猛一使劲把我坐着的椅子仰天推倒,他没收住身势,也跟着扑翻。

屋门恰在这时被推开,脚步声急切切地停在了进门两步处,随即十四暧昧的笑声逃也似地飘开:“我没看到,哈哈哈,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全身的血全冲进了头上,脸不知红成了什么样。十三只当我全是羞,嘻笑着爬起来又扶起我,自责地捶一捶头:“我我我……我……”我了半天,他干脆叹口气,贴在我耳边轻笑道:“我以后不会再这么急了……”

“你……”

我一句没说出口,他已经跳着脚去追十四了。

第二天,我就被接回了宫。

再过半年,我就满十六岁了。

宫里还是老样子,变化不大。德妃娘娘照例是送了一大堆的衣服,因为我瘦了许多,又全拿回去改。宜妃娘娘和其他几位娘娘都是送的首饰。密贵人已经晋了密嫔,而且又怀了身孕,双喜临门,给我的赏赐特别丰厚。枫珮因为太后娘娘对我的关照,被拨到了绛雪轩,青青不怎么喜欢她,背着她在我面前嘀咕了好几天,我只是淡淡地一笑,知道太后这么做的深意。

胤禩的话,将我从无忧无虑的天堂拉回了丑陋的现实世界,可是反过来一想,又何尝不是在弥漫我四周的迷雾中拨开了一个口子,让我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以前从没有明白过的事。我从没有象现在这样循规蹈矩,亦步亦趋,以往一直对我的所作所为摇头不止的教养嬷嬷们,也不得不赞赏我的转变。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我的转变,胤礻我和小十四就是最不适应的两个,胤礻我还好,碍于我们现在的身份,只是常常不知是怜还是哀地瞪我半天。小十四索性就直接表达出他的不耐,对我嚷嚷,怎么我现在变成了个无趣的格格,和宫里别的公主格格们一样没有了生机。

他的话说得太重,我现在还和宫里别的公主格格们不一样,也许我在表面上看来沉郁了许多,可连我自己也骗不了自己,内心熔岩一样喷礴的感情,让我压抑得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心力。有多少个午夜,躺在床上,瞪大双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我轻纱的帐顶,泪水从眼角顺着双鬓流下,浸湿了大半个枕头。

我还是没找着机会跟十三把话说清楚,我回宫后不久,他就跟着胤禛外出办差,一走就是几个月。

桃花落了蔷薇开,蔷薇谢了石榴红,石榴结果荷花香。

六月,荷花开得极盛,畅春园里,顺着桃花堤走到后湖的一路上,都是亭亭盖盖的荷叶和盈盈袅袅的荷花。

随着御驾到了畅春园,我的气色好象好了许多,精气神也有了,每日早晚凉快的时候,扶着青青,能在园子里转上一大圈。反正也睡不着,我最喜欢的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堤边的霰华亭里,身边点一绺清香,听着荷塘里一片蛙声。

夜晚的荷塘别有一番韵味,荷叶轻轻舒卷,放眼去深深浅浅的黑色中泛着些月光映出的银色。月亮有些懒,倦倦地挂在荷塘边的柳梢上。已经快到月中,月亮看起来象是被个顽皮孩子不小心掰掉了一小块。

我这个粗人也学会伤春悲伤、月下独思了!我想笑,却轻叹一声,伏在栏杆上怔住,脑子里似乎在想事情,可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又想了些什么

十三快要回来了。

胤禛,也要回来了吧。

这回出去,十三寄给我的信有厚厚一撂,可他却连一个字也没有捎来过。以往不管怎样,他对我还有些客套话,看来真如他所说,现在是不吝惜厉色了。我说过的那些话,对他而言也许只是过眼云烟,可是胤禛,如果再给我八年时间,我还是愿意换你对我的一个微笑。

笑起来的你,是那么好看呵!

我就象是此时天上的月亮,胤禛,你早已经掰走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你还不知道么?

脚步声在亭外传来,我转过脸去,竟意外地看到了胤禛步履有些踉跄地停在了亭外。他肯定没想到这么迟了亭子里还会有人,谔然一下:“你在这儿?”

“你……回来了?”

他点点头,伸手揉揉太阳穴:“你坐着吧,我先走了。”他转过身走两步,又停下:“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快回去。”我嗯一声站了起来,想喊住他,可嘴里象被塞了麻胡桃,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阵风过,我鬼使神差地打了个喷嚏,胤禛回过头来看住我。我有些难堪地朝他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不冷,不是因为冷。”

月光如水一样倾泄在半侧着的他身上。

即使在半醉的时候他也站得笔直,全身上下只有衣襟在微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暴露在月光下,我有些贪婪地看着久别的他,心中沸腾着想走过去的欲望,可脚象是被钉在了地下,动弹不得。

上一次分别也是月夜,胤禛,可是我想把你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我送你回去。”他沉声道。

我又摆摆手,笑得自己都觉得假:“不劳烦四哥哥,您有事请先行,我还想再坐一会儿。”他哼一声:“回头再生病。”

“不会的不会的,我现在身体可棒了,你没看见我这半年胖成什么样儿!没事的!”

我要不要感谢这风?它吹过来的时候,我又打了个喷嚏。胤禛没再犹豫,快步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还说没事,快回去!”可能是因为喝酒的缘故,他掌心火热,我谄笑着往回缩手:“真没事,真没事!四哥哥,我还不想回去!”

我不知道胤禛为什么在这一刻看起来竟然有些气怒,他呼吸有些粗重,身上浓烈的酒味也扑进了我的鼻子里,那只手更是把我握得生疼。

“四哥哥……”

他纹丝不动,只是牢牢盯着我,我也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看起来……瘦了许多。

梦魂里思念了无数遍,哪里禁得起募然相见?泪水在眼圈里打转的时候,我急切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么没出息的样子:“四哥哥,你先走吧,别管我……”

他没有反应,不松手、不说话、也不挪动。

我是真的不想在他面前流泪,急得去掰他的手:“你先走吧,松开手,四哥哥,你……你弄疼我了……”

他大手一松,我抢过步便从他身边绕开。

随即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让我渴望的气息带着最骁勇的气势,一下子就冲进了我的心坎里。胤禛的拥抱跟十三截然不同,他丝毫没有羞涩的喜悦,有的全是绝望的愤怒。他对我忘了怜惜,咬着牙在我耳边低语:“你为什么要在这里?”

他这八个字,道尽了我这八年。他问我的,本来也是我想问他的一句。

我的心里,你为什么要在这里?

诘问谁?责怪谁?埋怨谁?

是你的微笑、你的低语、你的眼神,还是天上的流云?

我的啜泣消失在了他的双唇里。一点也不温柔,真的,和我幻想过无数次的吻千差万别,他竟是在嘶咬吞噬,舌齿交缠,在我口中冲击,新冒出的青髭也划痛了我的脸。我张大眼睛,忘了躲闪,看着他凌厉猛鸷的眼神。

在你怀里,让我再怎么找到方向?除了继续沉沦,没有第二种选择。我慢慢地环抱住他,泪中带上了笑意。只要有了这个亲吻,别的我再无所求。胤禛,胤禛!原来我的心,你并不曾错过。

他猛地推开我,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震怒。我抬手抚上他紧皱的眉头。

“胤禛,我在这里,因为你也在这里……”

胤禛和十三这回差使办得好,皇上十分高兴,十三来看我的时候满脸都是笑意。青青自动自觉地走出了屋外,笑得既得意又不怀好意,我朝她连连瞪眼,她却象是脚底下抺了油,不仅跑得更快,反而一顺手带上了门。

“青青这个丫头,回头我得赏她点好东西。”十三笑嘻嘻地走过来,俯下头打量我,一边看一边摇头:“怎么半年不见,胖了这一大圈?枉我还担心你会太想我呢!”

“哪有那么多闲功夫?”我白他一眼转身走开,却被他一把拖住拉进怀里。十三伸手在我鼻子上轻点一笑,笑道:“言不由衷!”我皱皱鼻子要推他,他哈哈笑着凑近来:“你不想我,我可是想死你了,曼萦……”

“别这样,十三哥哥!”我侧头避开他,两只手抵在他胸膛上。十三笑得顽惫:“别哪样,嗯?”

我咬咬牙,大力推开他,快步逃到窗边扬声想喊青青进来倒茶,十三跟过来一抬手拉起窗户,从背后环抱住我:“好曼萦,皇阿玛说过,我这趟办完了差使,就该自己开府了。”

“好好好!这可是大好事,恭喜十三哥哥了!”我又扭开,小跑开两步站在书案前,转身警惕地看着他,一通傻笑。十三看到书案上的信件,无奈摇头:“你个小没良心的,我给你写那么多信,就没见你回一个字。”

“我我我,你也知道我有多懒,要我写字还不如给把刀杀了我痛快!对了十三哥哥,你快给我说说这趟办差都去了什么地方?遇见什么好玩的事没有?我在宫里都憋坏了!”

“现在宫里管得严,等以后到了自己的府里,还不是由着你四处去玩,你可说好不好?”他又把话题扯了回来,我嘿嘿笑着,猛一拍头:“瞧我这记性,德妃娘娘昨儿就让我过去,说是让我试试衣裳。十三哥哥,你要是有事儿……”

“没事儿,我陪你过去,也该给娘娘请个安。”

他笑着,自自然然地拉住我的手,一路走到了德妃娘娘的住处。请安寒喧了两句,娘娘身边针线上的流夕捧出几件衣裳一一在我们面前展示,德娘娘笑着朝十三看一眼:“今儿不问曼萦,我只问问老十三,你觉得哪件最好看?”

十三咧嘴一笑,偏指了一件大红色的:“我就喜欢这件。”

娘娘点头:“那就先试这一件!”流夕也跟着凑趣,上来拉着我就进了内室。

太子妃来的时候,我刚站定在众人面前。石氏先捂着嘴笑叹:“那次三阿哥府宴上,曼萦穿一件鹅黄的衫子,满座人都赞她穿鹅黄好看;我那次请客,曼萦穿天青色的,又都赞她穿天青色好看;宜妃娘娘赏的那件桃红衫子穿在她身上,谁都说她穿桃红好看;前儿我看她穿着件白色的,只觉得谁穿白色都没有她穿好;怎么今儿看见这大红穿在她身上,竟是红得更正些,一点儿也不俗艳,倒象是天生配给她的颜色。还是娘娘您有眼光,一眼就看准了什么是最合适曼萦的。”

德妃坐在一旁边听边笑边点头,指着我的后腰对流夕说:“这腰线还得再掐点儿,这么细条条的腰,得显出来,才更显身段儿。”流夕答应着,走过来捏着衣服比划,笑说:“曼萦格格这身段儿还用得着显?娘娘记不记得咱们今年刚到畅春园那会儿,一天晚上皇上和您去看格格,格格沐浴后,披着长长的头发,裹着个又肥又大的袍子在园子里转,就连皇上也赞叹,还念了好几句诗,奴婢都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就那件不成样子的衣服格格穿了,竟也象是仙女一样好看,真真是造化神奇。”

有那么夸张吗?我笑着打了流夕一下,看十三也坐着傻笑,便狠狠白他一眼,一屋子人笑得更大声。

这才看到石氏身后跟着的一个女孩,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仿佛比我还小些,个头不太高,瘦条条、怯生生地站着,两只手握着帕子,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石氏。“这位妹妹是谁?”我最不忍见到别人犯窘,忙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亲切地对着她笑。

“还妹妹呢!”石氏也过来扶住这个女孩的肩:“马上就成一家人,老十三你也过来,赶明儿就得叫嫂子了。”

“她就是凌柱家的闺女?”德妃娘娘一听也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眼,微笑着道:“过来让我看看。”

女孩走过去给德妃娘娘行了个大礼,脸红得象块红布。我过去扶起她,笑道:“哪个哥哥有这么大的福份,娶到这样漂亮的嫂子?”

女孩听见我的话,更是窘得深垂下头,两只手绞着帕子,连耳垂都红了。德妃娘娘拉过她的手轻拍道:“看你的样子是个乖巧的,以后要好好跟着福晋一同侍候好四爷。”

四爷?

我僵立在了当场,看着她怯怯地哎了一声,婷婷的样子我见犹怜。我拉着襟口,心脏跳动得剧烈,满耳里都是德妃娘娘的那一句四爷。是胤禛?

纽祜禄氏拜完了德妃娘娘,上来给我进礼,我忙白着脸拦住,她有点失措地看看石氏,石氏笑道:“我早说过曼萦格格是最不拘礼的,过些日子她见了你的面儿还得给你行礼呢,彼此都不要太拘束了,丝妤!”

丝妤对着我笑得腼腆,我好容易才压抑住心神,回报她一个微笑。

聊了一会儿,又试了几件,流夕一一标好了要改动的地方,我便辞了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信步向前走。十三跟着出来,没走几步,被四处寻他的小太监拦下,说是皇上在找他。我点头看着十三歉然地离开,心神不定、方向不辨地,不知不觉走到了霰华亭。

很少在白天来这里,景色和晚上看起来大不相同,远处沿着河堤一排柳树,浅绿色的柔枝拂在湖面上,给湖上接天碧绿的荷叶镶了一圈边,不同颜色的荷花,或盛极绽放、或含苞未吐,再配着顶上锃蓝的天,轻絮般几片云,色彩丰富,层次分明,比起晚上朦朦胧胧的景致来,美得浓烈。

我伏在我那个老位置,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美景,想着发生在前些天晚上那个让我至今神魂颠倒的吻,脸直红到了脖子根。

胤禛,胤禛,胤禛!

一个名字,在口中来回地念,象是噙着个千钧重的橄榄,沉甸甸,青涩涩,却又是回味无穷,就象那个吻。我用舌尖轻舔过双唇、牙齿,回想着他每一个动作,心旌起伏,脸庞火烧烧地热起来。

哀弦须张

阿哥们娶福晋的喜事我以前从没有参加过,可这次,我禀了皇上,跟着一向交好的太子妃石氏,第一次踏足皇家的婚宴。

满座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成家,花枝招展的福晋们三三两两地说笑,有好多话不好当着我讲,都掩着嘴笑。不远处,另坐一桌的十三直楞楞盯着我的眼光,更让她们笑得开怀,石氏索性朝十三招手,把他喊到了身边:“十三弟,我这里还空着个座位,不如你跟嫂子们坐一起,也省得老歪着脑袋累得慌。”十三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我旁边,端起杯子就挨个敬起酒来。

觥筹交错,我也饮了两杯,脸上有些热,十三更是不知喝了多少,却是依旧面不改色,来者不拒。

我满腹心事,虽是端坐着,却如坐针毡,眼睛和心一直瞄着不久后新郎和新娘要进来的门口,既想看看胤禛身着喜服是个什么样子,又怕看到他牵着别的女人共同走来的情景。心神恍惚间,胤祥推了我两次我才反应过来,扭过头,胤礻我和他的嫡福晋博尔吉济特氏端着酒杯,站在我的身边。

博尔吉济特氏长得清丽可人身材高挑,比我还略高了一点儿,穿着花盆底,益加显得傲岸。论起来她还是娜仁姐姐的堂妹,虽然一向没什么交往,可心底里先存了一份亲切。胤礻我喝了酒,脸上红里透黑,看看他的福晋,又看看我,不知怎么地有些局促。

“哎呀,十哥十嫂,我走神来着,没看到你们,失礼了!曼萦先敬你们一杯,祝你们永远幸福!”我站起来伸出杯去想和博尔吉济特氏碰一下,可她虽笑,手却纹丝不动,竟是把我晾在了当场。胤礻我微皱双眉,用肘碰了碰她,她却不为所动,上下打量我一番,冷笑一声:“早就听说曼萦格格艳丽无方,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尤其穿着这件大红的衣裳,竟是要把新娘子的风头也压下去,怪不得……”她从鼻子里哼笑了两声,这才把酒杯往僵在半空中我的酒杯上一碰,抬手喝了个精光。

我杯中的酒被她这一撞洒了出来,裙摆上也沾了一块,胤礻我瞪起眼,咬牙拧眉强压下火气,掏出帕子弯下身就帮我擦,博尔吉济特氏双眉高扬,丹凤眼里冒出火光,死死地瞪我一眼,扭身走了。我忙阻止胤礻我,轻轻唤了一声:“十哥哥……”一边的胤祥早抢过胤礻我手中的帕子。胤礻我讪讪地直起身来,脸上早没了多年以前初见时的莽撞豪爽,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痛楚,我分明看得出他眼里切肤的悔意。

“十哥哥,十嫂提点的是,我今儿……今儿是疏忽了,不该穿这身衣服,和新娘子犯了色……”我喃喃几句,嘴里笑着,心里却有莫名袭来的悲伤。这悲伤并不是为的自己,而是为了在我的生命留下最后一缕阳光的少年。我无忧无虑的童年,就是在他的呵护下结束的,曾经在他面前放肆哄笑、无理取闹,还有他稚嫩怀抱曾经给过我的温暖,都离我们远去,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我和他之间。在我为十三和胤禛烦恼的时候,甚至曾经想过,如果没有那个御花园的夜晚,如果十哥哥没有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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