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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弓折雪藏 当前章节:1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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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渚西江夜》 (全) BY 弓折雪藏

《牛渚西江夜》

【1、临江结庐】

牛渚矶下、古津渡旁,有一间小小的草庐。

草庐建在江畔的浅滩上,翠竹成舍、茅草覆顶、青幕为帘。

庐中一应用具皆是竹制,清雅别致。庐外搭了花架,其上爬满了蔓生植物,到了花落结果的季节,便会有幼嫩的瓜果躲在一片融融绿意中探头探脑,野趣盎然。

在渡口上岸的船客常会在此小憩,叫上一坛美酒,来几个时令小菜,再烹一尾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鱼。当然,熟客更少不了点一壶草庐一绝:翠螺含芳。

山上的新茶,还带着露水的湿重,便被掐下嫩尖来,在铁锅里烹炒至十成熟,再用煮沸的活泉水泡制,一道去涩苦茶沫,二道方才用来待客。那碧绿的新茶在澄澈的沸水中渐次舒活开来,在竹节杯中上下沉浮起舞,叶尖上缀着一点点的胭脂红,实在是赏心悦目。

杯中趣、口中鲜、临江景,也是人生的一件赏心乐事。

不过茶再好、鱼再鲜、景再美,也不大可能有人花上整整一天的工夫消磨在这里。

但有一个男人,点了一壶翠螺含芳,在草庐里从清晨坐到日落。

那个男人身量高大,穿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衣,腰上插着一柄大刀,满面风尘,乍一眼看去到像一个落魄的江湖草莽。只一双溅满了泥星的皂靴表明了他的官差身份,但却没有一丁点横行乡里的衙役们的粗暴戾气,只那么孤身一人,坐在窗边。没有独酌的自得其乐,也没有等客客不来的焦躁不耐。

他那里稳如磐石,草庐的主人柳焕却有些坐立不安,心中像架起了一面小鼓,密密点点地敲着。

但她略一沉吟,心下便了然。前些日子,上游十里的彩石镇出了一件大案,想必这人便是因此事而来。

既然来者是客,事情又不关己身。柳焕也不便打搅,只命小二眼儿明些、手脚勤些,时不时给那人续上新的热茶水。她自己端身坐在柜台里,劈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核对这个月底的开支。不过她心里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如果达不到他的目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那人仍然如铁杵般钉在竹凳上。晕黄摇曳的烛光打在他的脸庞上,令他平淡的五官显得鲜活了几分。

他长得不算俊秀,即便眉眼疏朗,也被面上的尘土遮去了七分光彩。然而却有一种老松挂霜、寒竹积雪的沉稳气势。那是只有历经风霜才能一点点沉积下来的男人味,正如陈年老酒般越存越香越积越醇。

柳焕微叹了口气,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一盏风灯。灯罩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显然久已不用。

她慢慢地拭去灰尘,露出原本晶莹剔透的水晶面。如果有人此刻看见了,恐怕会唬上一大跳。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茶舍老板,居然能用上寻常富贵人家也用不起的琉璃灯面。

柳焕把灯擦得很亮,亮得映出她的桃花春面和微蹙的柳眉。她点燃了灯油上干枯的棉芯,于是那些微黄干涸的油脂在火的热力下一圈一圈地化开,熔成一汪清透的粘液。一蓬蓬淡青色的烟雾从灯顶的圆口溢出来,被江风一吹,便袅袅地散去。

直到小二按着她的吩咐将风灯挂在草庐门口时,她心中仍在犹豫。她挂这灯,真的是为帮他么?

【2、父子煞】

那男人姓苏,单名一个陋字。是本朝缉恶司的副使。

他是在等人,等一个作恶多端的杀手。

他等的那个人行事并不低调,每次杀人都会留花为记,而且每杀一个人必会同时杀掉那人的一个孩子。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样貌如何、年龄多少、是男还是女。而那些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无法开口了。久而久之,江湖上便有人给他起了一个称呼:父子煞。

苏陋拿不准父子煞是否会出现。甚至父子煞可能还不知道苏陋在等他。

而这一切说来话长。

半个月前,彩石镇的周举人和他刚满十岁的幼子双双横死于家中。而当夜周府的一干人等却睡得毫无知觉。

尸首旁搁了一枝新折的桃花。一枝两朵,一朵开得绮艳,一朵含芳未露。花上还流连着浓得化不开的春色和清晨料峭的寒意。也许它也才被婉转的莺啼唤醒,还散发着微雨后的清芬,就被一只刚刚杀过人的手从枝头折下。

苏陋接到报信马不停蹄赶到彩石镇县衙,出示了腰牌、文牍,不及客套两句,便叫师爷领着他去看证物。只扫了那半萎的桃花一眼,他心下便明了了。

又是他。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父子煞。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不同的季节杀人,便用不同的花作标记。

苏陋细细翻过忤作呈上来的尸格,虽然这些年他已经看过数十份这样的尸格。十停里倒有九停如出一辙。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干净利落,同样赤身露体的死去,只除了死者的姓名不同。

但这一次,似乎有了微小的进展。周举人的内室找到了一枚男式玉簪,而众家眷和伺候的下人都不识得。这新的线索足够一干愁眉不展的官差欣喜若狂。苏陋却摇了摇头,以那个人的精明缜密,绝不可能犯下这么重大的失误。

果然,玉质并不通透,颜色也不青翠,样式也普通,只是寻常坊间出来的次等品,甚至可能只是凶犯以外的人无意间落下的。唯一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苏陋倚着自己的身份向垂头丧气的县令讨了这支簪子。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证物,而以后还要多仰仗这位大名鼎鼎的苏副使,县令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苏陋不相信父子煞会百密一疏。他接管他的案子整整三年了,却完全找不到任何能揭开他身份的确凿证据。这个人行事极为乖张,却又滴水不漏。每次犯案之后,他就仿佛是泥牛入海,再无一点踪迹可寻。

而他精妙的作案手法、天衣无缝的布局和对时机恰到好处的把握,就连见多识广的苏陋也暗暗惊叹。他暗地里想:父子煞如果不是一个极聪明的鬼才,就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这枚玉簪到底有什么深意?是父子煞想混淆众人的视线,掩饰他真正的杀人意图?还是留下什么线索,预告他下一场犯罪的开始?抑或,仅仅只是想戏弄一干衙役,看他们疲于奔波?

然而第二天,便有一个线人报称见到凶犯在牛渚矶一带出没。

苏陋力排众议,只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以他所见,如果线人所言是真,一帮子衙役耀武扬威地上路,必然会打草惊蛇。而他没出口的话是:即便父子煞乖乖的坐等他们上门,那一群人的身手加起来还抵不上他一个苏陋。有时候一捆枯柴烂枝未必比一根铁筷有用。

即便线索有假,发簪和线人得到的情报只是父子煞耍的一个小把戏。他也不过是浪费了一天的时间。他已经等了整整三年,不在乎多那么一天的时间。

然而那微渺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殆尽。随着落日慢慢地沉入江中,他的心也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这些年的得失沉浮他也看透了,可是他的心里好像仍然有那么一点渴望,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他以为他的志气锐意已经烧成一地灰烬,温温凉凉地堆在心底,却居然还有那么一点不甘燃尽的火星。

【3、江上雾】

他抬眼向窗外望去。江水暗沉沉的,江上起雾了。

少了日间江上的风帆过往、舒卷云齐,这段水势舒缓的西江只是静静地蛰伏着。

渡口停歇的船只、江上点点的渔火、以及天上如钩的新月,一切都渐渐笼罩在影影绰绰中,慢慢地模糊成一团青灰色的谜障。就好像他这些年身陷其中的的网,无由无端、无形无相、深不可测。

这雾从江面上袭来,遮星蔽月,如饕餮一般贪得无厌,似乎要把这世间一切鲜活的悸动都吞食入腹。

渐渐的,涔涔流动的江水静了,灯火闪烁的渡口静了,花架下唧唧鸣叫的小虫静了,连那茶炉中静静燃烧的火焰仿佛也凝固了。

在这万籁俱静中,突然有一声清脆的童音穿透沉沉叠叠的雾帐,振声激扬。

“我家公子请苏爷船上相见。。。。”

这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之声,还略带些吴侬方言的娇俏轻软,从迷雾中连绵不绝地分波踏水而来。仿若旦角水纹般的甩袖,缠缠绵绵地抛出,一波一波的抛将到岸上,余音犹自缭绕不绝。

于是草庐外的风灯瑟瑟地抖了起来,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苏陋的脸也在一片抖动的火光中阴晴不定,神情难以捉摸。

他霍地站起身,将一两碎银扣在桌上,道一声“多谢!”,便大步流星地走将出去。

江上远远的亮起一点豆大的灯火,在重重的迷雾中隐隐地透出一点晕黄的光泽。

那灯走的很快,半盏茶的功夫就悠悠地荡至岸边,在离草庐十丈远的水上停了下来。

原来灯在一叶细细窄窄的轻舟上。船头立了一个垂髫小童,身披一袭蓑衣,八九岁模样,粉雕玉琢的。

他左手正擎着一盏琉璃水晶面的风灯,耀眼夺目,式样比柳老板的灯更繁复。灯被小童擎在手上,像是一轮十五的明月。衬得他肌肤欺雪赛霜,额上的绒发纤毫毕现。风灯倒映在江面上,怕是水下的鱼儿也要犹疑,这江中月是打哪儿来的呢?十丈之内的寒雾似乎也惧了这灯光的暖意,委委屈屈地退缩散开。

苏陋紧紧背上的刀,淌着水一深一浅地走向小舟。他并不擅长轻功。当年他师傅本想教他一套水上漂的轻功,看着他练了几日,又摇头道:“罢了,你还是稳扎稳打地练硬家功夫吧。你这样,到了水上也只能做一只大笨鹅,做不了剪水的小燕子。”

他淌到小舟旁,江水已经没至腰部。

他一指扣住船舷,足下发力一蹬,身子凌空划出一个大圈,已稳稳地落在船头。而小舟分毫未动。

只是他带起的凌厉的水花逼得小童向后荡开数丈,小舟虽长,这一退也已让小孩儿掠到了船舱上。

小童鼓鼓囊囊的怀里蠕动了几下,就拱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原来是一只粉白的小狗,只耳朵尖冒出一点点嫩粉,颜色软得像早春微微嘟着的花骨朵。他羞红了脸,将小狗笼回怀里,略带恼意地嗔视了苏陋几眼,跳下舱顶,吩咐道:“开船吧。”

船尾的舟夫伸桨一点,搅碎了水面上刚刚平歇下来的一轮“圆月”,轻舟便在那纷碎的万点金屑中悄无声息地滑入弥漫幽深的浓雾里去了。

雾很大,除了灯照到的十丈之地,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星月不见,船在迷雾中也不知行了多久,连时间的流动仿佛也渐渐地缓下来。到后来,船夫索性停了桨,一任这一叶扁舟顺着江流缓缓而下。

雾气又浓密潮冷。小童披着蓑衣,自然不怕寒意。苏陋下摆尽湿,在船头站久了觉得遍体生寒,只得缩身钻进小得仅容一人的船舱。这时候,他才感觉到饥肠辘辘,便从怀里掏出事先备好的干粮大口大口地嚼吃起来。米饼又冷又硬,他却尝出了一点新麦的甜香和淡淡的药味。

船似乎要永无止境地漂下去。在苏陋冒出这样的错觉时,小童忽然道:“到了。”

苏陋从船舱里抬眼望去,正看见前方一条游船。船侧各伸出四盏描金涂彩的灯笼,透出清冷的幽光。

船体很大,所以风灯只能照见它黑黝黝的船身。船舷以上的部分都笼罩在一片幽暗的迷雾中。

小童儿足下一点,已带着风灯高高跃起,如平地凌云的大雁,一纵之间便上到了船头,从黑暗中抛下一条粗绳来。

苏陋暗暗咂舌,一个七八岁的小侍童就有这般好轻功,那主人又该是怎样?但他顾不得细想,忙将绳索在身上连绕几道,借着绳索的助力和船体上的突起,几个起落也到了船舷上。

他双脚刚在甲板上落定,便有一声轻笑从船舱里传来。船舱两侧的窗户都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不见。只隐隐的从舱内溢出丝竹之音和女乐的歌声。

小童已经不见人影,无人替他引见。苏陋在一片黑暗中连叩了几下舱门,却无人应答。他无奈,只得侧身闪在门旁,抽刀在手,试图用刀尖将门略略格开一条缝。

然而他刚刚发力,一阵劲气便从屋内直冲门扉,那扇雕花镏金的沉重木门“砰”的一声自内向外弹开,寸断的门栓打着旋儿在甲板上甩出老远。

一霎那,灯光大盛。苏陋不及闭眼,他在黑暗中待的过久,突然间极强的光线直刺入眼,仿佛有千丝银线万点金花在他眼里齐齐爆裂开来。

片刻后眼中光点散去,他的视线才渐渐明晰了起来。歌者清亮的嗓音原本隔着门,显得闷声闷气的,这时候便如水银般源源不断地流泻出来。

【4、涛似连山喷雪来】

一人轻轻笑道:“我原以为苏副使好胆色,孤身一人也敢闯龙潭虎穴。可怎么不大大方方走进来,倒象个小媳妇似的缩手缩脚。缉恶司调教出来的人也不过如此。”

苏陋惊出一身冷汗。方才他浑身破绽,若是有人趁机偷袭他,他九条命都不够。然而他更忿恚的是,这人竟然丝毫不把缉恶司——名扬八方威震九州的圣朝刑部之首——放在眼里。

三年前父子煞现身,连连犯下惊天大案,身系数十条人命,朝野震动人心惶惶。缉恶司却完全束手无策。朝堂里对它的能力便有了诸多质疑,缉恶司在民间和江湖上的声望也每况愈下。

而直接受命承办此案的苏陋,更是首当其冲。原本他役下还有几名副手,皆因为承受不了与日俱增的流言中伤冷嘲热讽,相继黯然退出。

虽然心里惊涛骇浪,但苏陋面上却不显一分怒色。这三年里,比之更锋利尖刻的嘲笑他也经历过。

他大步踏进舱内,原来两侧的窗棂都用厚牛皮封得密不透风,所以从外面看去整个船舱一幅漆黑阴冷的模样。

正中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少年公子,未及弱冠,身着一袭绯衣,偎红倚翠,傍花行酒。他身边环坐的几名歌伎皆容颜清丽,气质不俗。软榻下摆着一个金丝掐花的琉璃八宝香炉,燃着上等的香料,满室紫气氤氲。

苏陋道:“竟然是你。”

这句话平平淡淡地道来,波澜不生。就好像他对父子煞的真实身份早已成竹在胸。

少年公子奇了一声,坐正了身子,对着身边的一名红装女子附耳吩咐了几句。那女子便敛裾行礼,领着屋内的众歌伎鱼贯而出。

苏陋抱臂而立,冷眼看了少年半晌,长叹一声:“涛似连山喷雪来。天下人都瞎了眼!可谁又能想到,作恶多端的父子煞竟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雪涛公子。”

“苏副使过奖了,江湖名人堂上你名列第七,而我勉强才挤进前三十。”雪涛公子江枫斜睨着苏陋,“似乎苏大人对我的另一个身份毫不吃惊?”

“因为江公子早已排在我的嫌疑名单内。”

苏陋平平地道来:“父子煞使得只是三流的招式,却都是一剑毙命,因为剑势奇快,伤口几乎不见流血。可见那一剑的剑意有多么的凌厉深长,说明凶手起码是一个浸淫剑道多年的高手。而这个人又是相当的自恃,虽然他会用最普通的剑招杀人,却丝毫不想掩饰他的实力。

所以我把这些年江湖排名前百的用剑高手都筛了一遍,但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不在场证据。不过有趣的是,江公子每次都会在杀人现场的百里之内。或寻师问友,或遍访名川大山,或流连秦楼楚馆。真是好兴致。”

苏陋说罢,将怀中的玉簪扣在桌上,又道:“完璧归赵。这簪子果然不可貌相,竟值得江公子亲自出面。不过为一枚簪子大张旗鼓,似乎不像父子煞的做派。”

“苏大人机辩过人,可惜总那么棋差一着。”江枫眉梢一挑,眼角带着无限的风流俊俏。“我今日想送缉恶司一份大礼。”

他一字一句地说,“父子煞,死。”

苏陋神色一颤,看着江枫一言不发。

“当然,只是父子煞这个身份死去。坏人作恶多端终遭报应,身陷火场尸骨无存。这个结局如何?像戏台上唱得一样圆满,皆大欢喜。”

“只是场闹剧而已。”苏陋淡然道。

江枫反唇相讥:“闹剧也好,真相也罢,这难道不是缉恶司望眼欲穿的结果么?缉恶司这三年焦头烂额吧?一个小小的父子煞也能把它玩弄于股掌之上。”

“江公子停手,怕不单单只是送礼,而是有不得为的理由罢。”苏陋冷然道。他并不擅长口舌之争,然而今晚这场恶战他必须打赢,因为他已经后无退路了,只有前进,也只能前进。

江枫挑眉,苏陋盯着他的眼道:“这三年父子煞杀的人,表面上看来毫无干系。但都和太子派系下的高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死者或是他们的至交,或是心腹,或是仆从。而江公子与这些死者并无过节。既然没有私人恩怨,那便是有人幕后指使江公子动杀机。”

一点点笑意从江枫的眼里溢出来。“想不到苏副使竟然能查到这一步,我之前是小觑大人了。不错,那些死人确实是某人杀鸡儆猴的手段。我曾答应他,替他杀满十个人,而到上个月,我正好杀掉第十个。”

“不是十人,是整整二十人。”苏陋打断他的话。几乎压制不住喷薄欲出的满腔怒意:“你既然受人所托,终人之事。就该按照江湖的规矩来办,不累及家眷。为何还要辱人幼子?”

“这样才能敲山震虎,撬开那些木鱼脑袋。有什么能让那些重名节的士大夫更恐慌的?莫过于如此惨然耻辱的收场。”

那些僵硬冰冷的身体,青灰惨白的脸庞,倏然间历历在目,走马灯似的在苏陋眼前晃过。

他还记得一个孩子裂损的喉管里积淤的坚硬的血块,当他伸指按向那稚嫩的颈脖时,他指尖的颤抖几乎不能自已。一个九岁的幼童,死前该怎样惨烈地呼救,才会形成那样的伤。

那些日久积郁的愤怒在他的心底愈演愈烈,让他几乎想把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神色的少年碎尸万段。他全部的神识都在竭力浇熄那些沸腾的怒意。然而无异于扬汤止沸。

于是苏陋抽出了他的刀,无名刀。

他的刀甚至排不上兵器谱,因为那实在是一把极普通的刀,普通到如果把它混到兵器库里,就象一滴水融入大海一般,再也找不出来。

但他的刀已经闻名江湖数十载。

【5、廿载悠悠】

他喝道:“拔剑!”

江枫瞥了一眼他的刀,露齿一笑:“偏不。”

但是苏陋出刀了。

那些个名门正派,死守江湖道义,不肯与手无寸铁之人动武。但他不是,他是公门中人。以多欺少以强凌弱几乎是衙役捕快的特质。虽然苏陋对此嗤之以鼻,但他也只讲究万无一失的结果,而不强求让过程去趋附世俗道义。

即便对手弱小得用一个指头一捻就死,他也不会掉以轻心。

更何况对方是父子煞,是一条狡诈阴险、作恶多端的毒蛇。

他先发制人。于是一道青色的寒光突然暴起,破开凝滞沉郁的空气,带着万钧雷霆之势笔直地向江枫劈去。

刀去得太快。快得江枫来不及招架,只得猛然沉身,一招“老牛下塘”,顺着榻沿滚倒在地。

而苏陋的刀已经攻到榻前,眼看着那足以翻江倒海的一刀将要劈空。那电闪雷掣的刀势突然在半途中卸去了万夫莫当的力道。像寒冬里积满深重冰雪的翠竹,被压得弯下腰去,抖落覆满枝头的压力,又重新挺身站直。刀身在空中以难以置信的角度翻转,带着反弹的千钧力劲,从斜刺里陡陡地斩上去,正冲着一个“鹞子翻身”跳起来的江枫。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江枫身形忽动,凌空一个折转。他的衣袂突然在一室紫烟中翻飞飘舞。

他穿的原来是七重纱衣。这七件霓裳又其实是同一色,只是色泽浓淡不一。在半空中,淡粉、桃色、水紫、浅赤、朱丹、正红、赭色,七件霓衣次第绽开。一室金碧辉煌中顿时云霞蒸蔚、光彩焕然。

他那一舞就避开了刀气,衣衫襜襜,长坤翩跹,已落在了门边。仰头笑道:“好一个无名刀。我今日才知道,为什么人人说它无名。”

无名无名,不是深藏于寂寂中无人知晓的无足轻重。而是这些年来,谁也不知道该给它取个什么样的名字才合适。

圣朝重文抑武,且明文规定江湖人不得入朝做官,想入仕就得弃师门走武科。苏陋是一百年来唯一一个直接踏进那个幽深黑暗、明镜高悬的公堂里的江湖人。于是他的身上集聚了太多的关注和期盼,也有太多的冷眼旁观,更有无数的构陷谗言。世人看去他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其实其中深味甘苦自知。

他那时候才刚及弱冠,身上还带着那些江湖儿女的浪荡不羁、恣意豪情,就被拴上了缰绳、束上了口嚼。

因为身在官场,所以苏陋也不能免俗的谨言慎行左右逢源。但他的刀也代表着缉恶司的正邪,代表着圣朝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八条森严律法。无名刀必须是一把毫不偏颇的刀,必须无牵无挂无情无义,必须成为一杆平衡着各方微妙利益的秤。

然而他又不屑于混俗和光,不愿一板一眼地死守着繁琐陈腐的条律。他想在那无涯无岸的污浊泥淖里破腐陈新另辟新意,劈开一线天。

于是苏陋的刀便劈得格外的艰难。

他那些大开大阖的浑厚刀势中积郁上数不完的苦涩难挡,数不清的晦涩沉重,数不尽的意味深长。他那些苦苦支撑的刀意中缠绵着郁郁不得志的悱恻难言,在那幽暗纵深的高堂上、风雨如晦的江湖中、烟火迷离的人世间劈出一线的光亮。

每一个被他的刀意缠绵上的对手都会有种气短难言的不甘,他的刀式一点也不洒脱灵巧,沉浑厚重,一板一眼。在那些沉重的起承转合间,饱含着恨意难平、销愁愁更愁。

无名刀,一把锐意进取的刀,却又积淀了苏陋半生的悱恻。

江枫那里放声大笑,苏陋的脸色却已经白了。排名第七的无名刀苏陋虽然能够胜过二十六位的雪涛公子,但不一定能打败会翩跹舞的雪涛公子。

不错,江枫刚才的那一跃正是绝世轻功翩跹舞中的起式:霓为衣兮。

翩跹舞并不神秘孤傲。它不是那种深藏在古墓悬崖里,非得机缘巧合、千辛万苦才能得到的宝典秘笈。它有着最艳的盛名,是两百年前天下最美的花魁从舞蹈变化而来的一门轻功。它没有那种孤高清寒之气,它本就盛开在红尘的沃土里,带着人间繁华的烟火味。

但这门轻功据说早已失传。

因为那女人中的女人只愿意收貌美如花的女弟子,她说只有女子才有那般杨柳扶风的轻软腰肢。翩跹舞,舞翩跹,本就该是艳若桃李的美人才舞得出来,舞得国色天香、倾城倾国。而甚少有女子能吃得下十年磨砺的苦。纵使意志坚韧,又有哪个女儿家愿意把大好年华抛洒在练功场上?

于是这门轻功就只能像一夜昙花,遗世独立,寂寞地蜷缩在江湖的武功名册的一角。

然而这惊艳世人的轻功偏偏在这个迷雾重重的深夜里,在这艘寂静的游船上,由一个翩翩少年突然间使了出来。

苏陋的眼瞳在寒气中微微收缩,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破裂,即便他已经失去了十成的胜算。但他和他手中的刀早就习惯于在险境死地中劈霜沥血,拼杀出一线生机。

但江枫似乎并不满足于这失传轻功突然以绝世姿态现身带来的震撼。他纵声大笑,欢畅淋漓。“苏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腾王不死心,这些年一直拼命招揽你。”

他的话一出,无名刀的杀伐之气突然淡了。

“我不信。”苏陋沉声道,但他回答的有些敷衍、有些犹疑。

“你信了。”

江枫欣赏着苏陋一派镇定的表情下流露出来的一丝绝望。

他是一个相当热衷于揭露别人伤疤的人。他喜欢撕烂温存的假相,把那些溃烂流脓的伤口、丑陋龌龊的真实血淋淋地袒露在别人面前。

“你早在怀疑腾王是幕后黑手罢。只是你愧对他的知遇之恩,所以你不愿意相信。但你想想,谁最想压制住太子派系的官员?谁最想剪去太子的羽翼?只有他了。

可朝堂上万马齐喑。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太子党不敢乱说,因为今圣最忌党争。腾王的心腹们心知肚明,不但不会说,反而会暗生掣肘,阻你查案。

你呢,一方面你没有足够的证据,便不能将矛头直指天下最尊贵的亲王,于是你奔波劳顿,拼命搜集物证。可你心底又希望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吧?你真的很矛盾呀。”

“腾王对我有恩,但我决不会成为他绾摄朝政谋取私利的利刃。”

苏陋的眼里积淤着沉沉的暗意,但他激切的豪言却铮铮作响、穿金裂玉掷地有声:“我是缉恶使,我要做的是为民请命惩恶扬善,攘除奸凶明正国法。我的刀只会指向作奸犯科之徒,只会成为止诈拘奸的利器。那些朋党勾结权利争衡永远也别想染指这把刀!”

这是他二十年的不悔,二十年的艰难跋涉,跨越二十年的光阴,慨慨然澄清天下、雪彻浊气的豪情壮志。

【6、无名刀、翩跹舞】

“苏大人,你太过耿直了。人一旦踏入了朝堂,就必须得依附着什么。你怎么还会有独善其身的傻念头呢。”

江枫的眼底有了微微的慨然之色。他对这个宁可撞得头破血流却不悔不讳不畏的男人生了一丝怜惜。

但他也有他不得不做的事。他道:“我答应腾王最后一件事:苏大人,我要留你。”

苏陋竖眉冷哼:“这得看你有没有本事留得住!”

江枫粲然一笑。一柄软剑一寸一寸的从他的腰间抽拔出来,于是雪亮的银光一寸一寸的从他绯色的纱衣中绽放开来。

他缓缓道:“这怎么好?腾王说过:‘苏陋不从,杀!’”

善战者,攻心为上!那一瞬,江枫出招了。在苏陋因为腾王的杀意、因为他揭露的真相而动容时,他的衣袂动了。

霓为衣兮风为马。美不胜收。艳冠天下。

绝世百年的翩跹舞横亘了悠长连绵的时光,乍然绽放!

深夜里,那些纱衣的皱褶像复瓣的牡丹花叶,一层一层渐次绽裂开来,在一室清辉中盛放出一株绝世独立的百花之首。

它像洛阳花会上最最丰艳的牡丹王,在鼎沸喧闹的日间、在赏花人殷殷切切的期待下,一直隐忍不开。却在一个游人散去寂寞清冷的黄昏后,在孤星冷月下,在众芳沉睡的角落里独自盛开。它发出极轻极轻的花叶绽开的声音,比桃花落在流水上更轻,比彩蝶坠在花枝上更柔。

然而这极美极柔的花也可以杀人!

因为那层层叠叠的花瓣掩映下的银白花蕊,是一蓬剑光。是涛似连山喷雪来的雪涛剑舞出的雪亮的剑光。比单独使出的雪涛剑更亮!更莫测!更加的波浪汹涌气势磅礴!

所以即使苏陋在江湖榜上位列第七,江枫依然胜券在握。

有了敌手不知道的暗箭,才能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雪涛剑是江枫在明处的剑,翩跹舞才是他暗藏的真正杀招。

那气势如涛的剑招越舞越快,在一瞬间射了出去。疾如紫电迅若惊雷!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而苏陋也在这一瞬间挥出一刀!极缓极慢、至沉至稳的一刀。和他这些年挥出的无数刀势一样沉稳如山,却又缠绵悱恻。

那一刀,如此的悠远绵长。以至于目力不强的普通人,也能够看清。看清一线青白的冷光流过刀刃,仿佛是美人的青泪、英雄的碧血,流过劈斩了无数奸佞、沾染了无数血脂的无名刀。那些恶人的血其实也是热的。

那一蓬剑光和那无名的一刀在空中相击。瞬间盛开出千树万树的斑斓灯火。就像暗夜中最亮最美最盛的那一朵焰火“砰”的一声爆裂开来。亮的炫目、美的心碎、盛开如生命之火的回光返照。

在那焰火之中,不断爆烈出的是绵绵密密丁丁当当,极其刺耳的连击之声。是剑尖刺中刀面、刀锋斜劈入剑刃,钢切钢硬碰硬的颤栗之音。

是一柄绝世的名剑和一把朴拙的青刀最后的绝响。

最后的尾音是一盏灯的灯花轻轻爆裂开来的声响。

满舱氤氲的紫烟消失殆尽。这些齑粉一样的烟粒,似乎承受不住那一刀和那一剑的万丈光华、绝世长吟,于是风化成更细更细、肉眼看不见的七极微尘,游离于一室中。

而烟气散尽之时,那两人定格在船舱的正中间,各自平端右臂,手中的刀与剑直指对方。

但苏陋的无名刀断了。从刀尖起延往刀身,一寸一寸地被雪涛剑磔碎。刀柄上只剩下一寸宽的一截断刃。而江枫的雪涛剑却无损。

可苏陋却偏偏举着断刀踏前一步,将自己的胸膛向江枫的剑尖直送过去。

他的断刀直抵着江枫的颈脖,断口锋利如刃,闪着青色的寒霜。只要那么轻轻一递,它就能切断颈下跳动的动脉,渴饮喷射出来的温暖的鲜血。

江枫的剑没有刺中。因为在剑尖挑破苏陋前胸的衣襟时,他的手松开了。无名刀虽然没有实实在在地触及他的肌肤,但那凛洌的刀风已经划破了他的手腕,血如泉涌。他握住了流血的手腕,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神色很奇怪,饱含着不可置信的惊诧,又带着一丝微妙的喜悦。

他问道:“你用了软筋散?”

苏陋艰难地点头,艰难到象是他前半生劈出的刀累叠在一起,都不如这微微一颔首的沉重。这般艰难,这般疲惫,这般的耗尽他所有的心力。他突然想起他在小舟上吃下的干粮,麦香中掺着一点苦涩的药味。这苦味似乎还在他的舌尖徘徊。

他赢了,艰难地赢了,苦涩地赢了。如果让他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这种实际上输掉的赢法。因为他是公门中人,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只求结果。

这一刻,他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有的只是几欲呕吐的恶心。那些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他心底积郁了二十年之久,在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搅,于是一池清水顿时化为一潭混浊泥淖。

他彻然悟出:他这半生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戏。而他像个还未出师的丑角,毫无防备之下就被推到了戏台上。然后大红的幔布扯开了,戏台上咿咿呀呀车水马龙地闹开了。他卖力地表演着,然而演技拙劣费力不讨好,台下的每一双眼都是麻木冷淡的。

那座充斥着流弊积习、昏昧无光的幽深天阙居高临下,从天上冷冷地睨视着他,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他:好一把不染尘埃的无名刀,再怎么自命清高,还不是得同流合污,一样的卑鄙龌龊。这世上,只有不择手段,才能更快的达到目的。

人这一生,多多少少会遇到扪心自问的一战。有人一战扬名。而有的人,心灰意冷。

他既做不了纵情江湖、饮马中原的侠客,也做不成一个完全秉公守法的缉恶使,因为连他自己也对那些五伦纲常有着不确定、不置信。现在,连他尊敬的腾王也成了一个满手血污、满口仁义的政客。那朝堂太纵深、太幽暗,盘根错节利益相连,他这一股清流,便如蚍蜉撼树,太自不量力。

苏陋的眼,冷了。

然而可叹的是,他的职责深深地烙进他的身体里。他不能功亏一篑。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了铁索。

【7、春水船如天上坐】

江枫脸上的笑意渐渐放大,笑得不能自持,笑得苏陋不得不将刀口略略退开一地,以防不慎割断他剧烈抖动的颈脖。

他好像并不在意架在脖子上的断刀,好像那柄随时能取他性命的刀只是一根挠痒的羽毛。

然后他的视线飘过苏陋的肩头,直直望向屋角的八宝香炉。他慢慢言道:“苏大人,你和我真的很有缘份。因为,我也用了药。”

苏陋心中一荡,暗叫不好,纵身向门边掠去。可他不及扑至舱口,便腿一软跌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他再次提气,丹田内却空荡荡的,刚刚还在体内澎湃翻滚的内力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枫一脚踩住跌在地上的断刀铁索,远远地踢开。他蹲下身来,冰冷的手指滑过苏陋的脸,分花拂柳般柔曼。

“你中的是‘美人醉’,我中了‘软筋散’。苏大人,不知道你我谁的力气流失得更快?”

“这是我特意为苏大人准备的,天底下最烈的药。”

他苍白的脸上突然泛出一丝红晕,仿佛他的心底还有一丝少年人的羞赧。他赧颜道:“其实我,一直倾慕苏大人。”

“滚!”苏陋啐道,挣扎着想要翻起身来。可美人醉的药力后来居上,猛戾凶险。他竟是连一根脚趾头也动弹不得。

江枫轻轻一笑:“苏大人,你的这张嘴实在是犟的可以。”

他伸手将苏陋扶到软榻上,手不停歇,一直沿着苏陋的衣襟探进去。他伸手去撕苏陋的衣物,只是右手受了伤,酸软无力,而苏陋的衣服又是粗棉布制成,厚重结实。他只得悻悻作罢,连扯带拉,将苏陋身上的衣物剥得精光。他的手冰凉如雪,像剧毒花蛇的身体一样粘腻湿冷,滑过苏陋赤裸的胸膛。

苏陋怒极攻心,几乎气厥过去。他狠狠地咬着舌尖,把那些难耐的呻吟强行咽回腹中。然而一股股的热浪在他的四肢百骸乱窜,体内猛烈的药力和渐渐高涨的渴望烧得他口干舌燥、神志模糊。

一开始这些喷涌的欲望并不是炙烈如烙铁般的高热,而是又痒又麻又酥的微热的火种。在江枫流利又执拗的挑逗抚摸下,这些星星点点的火焰愈演愈烈,渐渐的燃成燎原之势。

在药力和江枫的双重攻击下,他已经看不清幔顶华美的花纹。他觉得他是枯草连绵的野原,别人用一点小小的火苗就让他燃成一场熊熊大火。

他的腹部绷得紧紧的,腰腹上的肌肉线条鲜明地浮起,从下腹延伸上来的卷曲汗毛森森的青着,被豆大的汗珠打湿,一缕一缕地伏帖在坚硬的筋肉上。他的神识竭力抵抗着涨潮般越升越高的欲望,然而他的身体又渴望着那些翻卷的欢愉。

到后来,清冷的空气、如水的绢丝、粗糙的衣物,任何什么东西都能让他的皮肤爆发出一阵阵的战栗。他想把两条腿挤在一起相互摩挲,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恶意地掰开。于是他倾身朝着那一点凉意伸出手……

江枫像淘金者发现了庞大的宝藏一样,贪婪而惊喜。他伸手按在苏陋筋肉纠结的胸膛上,感受着节奏均匀的起伏。从苏陋胸腔深处传来的鲜活有力的跳动,微微刺激着他的指尖。

他生着剑茧的指腹慢慢抚过苏陋潮湿的唇、汗透的额、紧紧攒在一起的眉峰,在他扬起的下颚上流连。

苏陋的下颚泛着珠青色,冒着点点的胡渣,硬硬的扎手。他的鬓发间、颈脖下、胸膛上都起了一层密密厚厚的汗珠,面颊上的汗水已经糊开,沿着剧烈抖动的喉结,滑过锁骨的凹陷处,一直淌到胸膛上。于是,他微微硬起的乳尖便染上一层润润的水色。

这个人啊,终于到手了。江枫着迷地看着苏陋赤裸的身体。心底有一丝得意,有一些踌躇满志。如果不是他把如日中天的缉恶司打压下去,腾王还舍不得把这人弃掉。

夜还很长,春宵却苦短。江枫俯下身去,向着他日日渴思的身子俯下去……

一夜红烛滴泪。鸳鸯交颈而眠。

先醒来的是苏陋。他侧过脸,正看见江枫俯趴在榻上,枕着他的胳膊睡得香甜。

直到室中清辉大盛,江枫才悠悠醒转过来,见苏陋怔忪的对着他发愣的呆样,心情突然大好了起来。他对自己的容貌技巧一向颇为自负,总觉得他想要什么东西都是手到擒来。

于是他道:“你下去,给我倒杯茶。”这句话已经是带了情人之间的娇嗔与亲昵。可聪明如他,却一时也没有发觉。

苏陋傻傻地去桌边倒了一杯冷茶,递到他唇边。江枫嘴角微翘,伸手去接,却从被褥里带出一阵铮铮琅琅的硬物相击声。

他垂目望去,看到手上拷着一对精铁打造的钢索,几乎气极。结果他不怒反笑,厉声地问道:“钥匙呢?”

苏陋没有搭腔,只是从地上捡起了雪涛剑,一径向他面前递过去。

江枫怔怔看着他手中的剑,看了很久,久的好像那是一把极陌生的剑。他闭了闭眼,眼角微微带了潮意,他用完好的左手接过剑,道:“出招罢。”

【尾声:】

那一年,圣朝发生了一件大事。

缉恶司的副使苏陋和臭名昭著的父子煞双双销声匿迹。

先是因为苏陋在牛渚矶附近失踪,朝野喧哗震动。

寻人的布告贴出半年后,才有人惊觉:这大半年来,再也没有一个人遭到父子煞的毒手。

于是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有人说:苏副使与父子煞在牛渚矶一战,跌入江中同归于尽。又有好事的人编了戏文,把那一场恶战渲染得昏天黑地。

有那隐隐触及到事情的真相的,针砭时弊,矛头直指庙堂上的一位天潢贵胄。然而这种说法刚刚冒了个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有那与苏陋素有罅隙的人,说父子煞放荡淫乱,把苏副使关在他的一处销金窝里日日颠鸾倒凤。说得煞有介事,好像他亲眼所见一般。

众说纷纭,不一而足。直到数年后,还有人在猜测这件谜案的真相。

然而鲜少有人去联想到另一件江湖奇闻:当时年少成名的雪涛公子,也在同一年弃剑离家飘然远遁,成为众多江湖传说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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