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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小早 当前章节:148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但有人影越来越近,一双并不陌生的靴子映入眼帘。

再接著,是一个拥抱。

莫淮伸出手,直接便把还在傻愣的人拥进了怀里,隔著厚厚的棉服,洪天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闻到了久违的气息。

“……人很多。”这是洪天憋了半天才憋出的一句话。

莫淮弯起眼睛努力去忽视这煞风景的一句话,转而把手里一直捏著的两张飞机票亮出来,笑脸盈盈地对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洪天道:

“八点锺的飞机,我们现在还可以去吃一顿晚饭。”

本来无精打采几近昏昏欲睡地步的洪天坐到飞机上,却反而一扫困倦,神采奕奕起来。一想著即将到家,马上就要见到许久未见的爸爸妈妈,洪天就忍不住兴奋,连带著话都多起来,便挑拣了一些工作上事情跟莫淮说,看著莫淮抿著嘴认真听的样子也不觉得讨厌,两人便这麽一路闲聊直到飞机落地。

刚下飞机,莫淮便打了电话叫司机过来接他们。

洪天在一旁听著感觉颇为怪异,忍不住便转头去看他,莫淮便解释:“公司里给配的司机,比较放心一点。”

洪天点点头,却陡然觉得一点聊天的欲望都没了,恹恹等了一会儿便上了没过多久便开来的一辆宝马车。

但车子却在半道上停下来,停在一所装修精致的西式建筑前。

洪天转头疑问地看向莫淮。

莫淮的笑容一时之间有些不自然,却还是努力做到了坦然自若:“今晚别回去了吧。”

凌晨的街道上万籁俱静,偶尔有一只野猫野狗飞速跑过留下一抹身影。

於是听在洪天耳朵里的莫淮的呼吸就特别的清晰,但洪天从来没觉得这样的清晰让他心生厌倦,定定看了莫淮一会儿,才垂下自己的眸子,抽出自己的手:“我很困了,想回家。”

近在咫尺的温度就这麽一瞬间从手心溜走,几乎是下意识地,莫淮伸出了手便去挽留,但那手还是只伸到了一半,在碰上洪天难掩倦怠的目光时。

莫淮看著洪天转过身,看著他试著打开车门却没有打开又转过脸来无声无息地望向自己──

他试著在里面找到自己丝毫的影子──

却是无果。

车厢里很暗,被这沈沈黑暗罩住的人影,终究不能显现在那湛如晨星的眼眸里。

因为他只看得到发光体。

莫淮忽然就笑了,而这个笑而未来得及完全绽开,就被苦涩淹没得喉咙堵涩。他低下头,示意司机打开车门,却在洪天即将转身而出的时候咬牙丢下一句话:

“你要是下车,我们就……”

“结束”那两个字却偏偏卡在了嗓子眼,怎麽都说不出口。

洪天的背影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了走开,只是最後犹疑著说了一句:“莫淮……晚安。”

事实上,莫淮已经有很多天没有“晚安”过了。

他捋了捋自己这二十几年的生活,从来没有因为对什麽事情的把握脱了轨而陷入混乱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状态里。他喜欢洪天,他承认,那他就努力也把他变成规划好的事情,可是成效见微,还总是适得其反。

莫淮活了这小半生遇人遇事没这麽怂过,而风水总是轮流转,他还不得不这麽怂下去,不知道要到哪一天。

大半夜的,洪天没忍心把爸妈叫起来给他开门,便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草草洗了脸洗了脚便拐去自己房间睡觉。但刚躺倒,那边妈妈就披著厚衣服开了门,看见是他愣了好一会儿。洪天不知怎的被那惊讶的目光看得特别难受,就出口叫了一声“妈”。这一声把洪妈妈惊醒了,眉开眼笑喜出望外就过来揉著洪天的脑袋又笑又晃,一时之间连话都忘了说。

洪天一直笑著任妈妈摸来揉去的,蜷成一团窝在妈妈怀里。

洪妈妈摸著儿子的头,忽的就感叹起来:“转眼间就长这麽大了啊。”

“妈,”洪天带著笑意开口问,“我小时候是什麽样子的?”

“小时候啊……”洪妈妈陷入了回忆中,连洪爸爸走进来坐在一边都没有发现,径自往下说,“你小时候还真是挺乖的,我和你爸爸工作没人在家,你就一个人在家里自己玩,走路还不顺当就老想著跑,经常是摔得一头包还不哭不闹的,爬起来继续自己玩,别提多省心了……”

洪天抽了抽鼻子,压下嗓子里的哽咽又问:“那你还经常骂我,还罚我跪搓板……”

说到这里,洪爸爸洪妈妈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洪天听著爸爸妈妈的笑声,也弯起了唇角。

一家人促膝夜话大半宿,洪天直到天光熹微才躺下,却还是怎麽也睡不著。

辗转反侧半天,思绪还是不能避免地绕道去了莫淮的身上。

洪天彻底从医院出院的那天,莫淮带洪天去了一家广式靓汤店喝汤,微火熳炖一夜的汤又香又浓,如果不是那股强烈的药味,还真的能让洪天食指大动。

莫淮晚饭没怎麽吃,洪天喝完了汤便陪他又找了家小饭店要了几个菜,莫淮吃著吃著便叫了酒,一边喝著一边跟洪天絮絮叨叨说些什麽。

洪天低著头努力去听莫淮那没头没尾的话,几次想叫他停下来都还是没有开口。

“我昨天去警察局看见那几个捅你的王八蛋了……你不知道我当时多想上去捅上几刀,但我转念一想你还在医院里等著我,我又放弃了……但是我恨他们……”莫淮趴在小饭店油腻腻的桌子上说著醉语,声音却已见哽咽,“我恨杨睿安啊……他把我们害成了这个样子……这个样子……”

洪天扶在自己大腿上的手就这麽颤抖著,连拳头都握不住,却还是努力竖著耳朵,去听莫淮那接近呓语一般的碎碎念。

虽然不清楚,但还是听到了。

“你对我笑一笑好不好……好不好……我的洪天……”

洪天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被自己抛弃在冬夜里的莫淮,有些凄惨地咧开了嘴。

而往事,本就说来话长,更何况已经这麽久了。

☆、肆三 无题

年初四那天,莫淮来家里拜年。

洪天一大早出去晨跑,回来的时候已将近九点锺了,又在楼下和邻居家的大黄嬉闹了一会儿,才带著浑身狗毛回家去。哪想到一敲门过来开门的是莫淮,洪天正在拍身上狗毛的手就平白无故顿了下,惊讶之余又有些尴尬,但大过年的还是要图个吉利,洪天便笑了笑,说了句:“来了啊。”

莫淮见状也扬起嘴角,张口欲言几次,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新年好。”

洪妈妈拿著菜看这晾大小夥子在门口傻愣,便一嗓子喊起来:“你们杵在门口做什麽,还不快点进来!”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一般,洪天当即便有些赧然一笑,正要弯腰取拖鞋,那边视线里却已经过来一只拿著棉拖鞋的手。洪天滞了两秒锺才若无其事地接过,错身而过的时候无意说了句:“谢谢。”

莫淮的动作就这麽僵直在原地。

洪天把苹果橙子切好放在果盘里端出去,莫淮正和爸爸就著电视里的新闻在讨论。

洪天拿一个苹果咬了几口,愣是没听明白他们说的是什麽,便跟莫淮打了个招呼:“吃水果,我去厨房帮我妈。”

莫淮点了点头,继续把目光移到电视机上和爸爸讨论经济类的问题,果盘碰都没碰。

再次拐进厨房时,洪妈妈看著洪天倍觉稀奇:“你又进来干嘛?莫淮来了你不找他玩,一直往我这蹭什麽?”

洪天把苹果核扔到一边,从後面搂住妈妈不在纤细的腰,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我来帮忙啊。”

洪妈妈被洪天这突然一手弄得有些不适应,但还是笑得脸上皱纹都出来了:“你啊,好好工作,然後再找个女孩子成个家,就是帮妈妈最大的忙了啊。”

洪天的脑袋往妈妈肩膀上拱了拱,满不在乎道:“急什麽啊,早著呢。”

“你现在还觉得早,”洪妈妈一边熟练地切菜,一边恨铁不成钢道,“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哪个没早恋过啊,就你,天天还一副傻小子的德行,难过都没有小姑娘喜欢你!”

“谁说没有啊,”洪天立即反驳,“我还被女生当面表白过呢,只不过我不喜欢她而已……”

“嘁,”洪妈妈不以为然,“什麽喜欢不喜欢啊,有个差不多不就行了嘛,日子这麽细水长流地过,当初爱得死去活来,分开一下就觉得是生离死别了,可到头来,又有几个能恩爱如初的!”洪妈妈转手把小番茄塞进儿子嘴里,语重心长继续,“所以说啊,爱情什麽都是不切实际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幸运遇见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保留一辈子的。”

洪天若有所思地嚼著小番茄,嗯嗯啊啊附和妈妈讲的话。

洪妈妈有点无奈:“你不要觉得我罗嗦,然後敷衍我……”

“哎呀妈我帮你切土豆!”洪天赶紧跳开假装去忙正事,把洪妈妈还想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亦是心不在焉,但好在莫淮一直和洪爸爸谈天说地的聊天,也没人发现他俩之间冷淡疏远的蛛丝马迹。

洪天把碗里的饭一口气扒完,才开始了饭桌上与莫淮的第一句交流:“你要汤吗?”

莫淮脸都没转过来,一直面带笑容与洪爸爸聊天,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用。

洪天点了点头,却觉得自己这动作还真是挺傻的。

饭後莫淮也婉拒了洪妈妈要留他下来过夜的邀请,洪妈妈只好叫一天之内不知道啃了多少个苹果的洪天下去送一下。洪天“嘎!”咬了口苹果,答应著从沙发上站起身,目光遥遥与莫淮撞上。

两人一路无话地下了楼,大年夜里下了一场不小的雪,地上随处可见大红色的炮仗和小孩子堆的雪人,除此之外倒是出奇得安静,反衬的两人之间的沈默气氛越发尴尬。

莫淮下了最後一级阶梯,也没回头,对著雾蒙蒙的天色哈出一口白气:“我们谈一谈吧。”

说罢便脱下自己的厚外套,不由分说便披到只著了一件厚毛衣下来的洪天身上,笑容有些苦涩:“这一次,就别再拒绝了,好不好。”

挑的地方却是实在不适合谈事的面馆,但好在这里有著太多他们一起成长的记忆,光是凭著这一份久违,洪天也不能拂袖而去是不是。

莫淮给洪天叫了一碗加多香菜的牛肉面,面要细汤要浓,辣椒要多多益善。

大过年的,面馆客人不是很多,洪天半碗牛肉面下肚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晚饭是吃过了才出来的,一时之间不知道剩下半碗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正在犹豫间,捧著热奶茶的莫淮就徐徐开了口:“吃不下了?”

洪天点点头,索性把碗往旁边一推。

莫淮看著他利落的动作有些出神,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刚才晚饭时吃了两碗饭一碗汤,现在居然还有胃口吃下半碗面,真是厉害。”

洪天觉得莫淮这句话说怪怪的,便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什麽奇怪的,我一向很能吃。”

“对啊,”这回莫淮带了笑意,“不管多难过多生气,你的胃口依旧好得令人羡慕。”

“人是铁饭是钢啊,一顿不吃饿得慌。”念及往事,洪天也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些轻松的表情。

“但是我吃不下,”莫淮垂眸看著自己的冻得通红的手指,“我已经有很多顿饭没有好好吃了,而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想一个人,是如此消耗胃口的事情。”

洪天把自己的视线从莫淮的手指上移开,忽然有些不忍心。

莫淮抬起头望向这次低了头的洪天:“我们什麽时候变成这样了,有多久了?”

洪天也不知道他们是怎麽了,也不知道这样的光景持续多久了。

好像从杨睿安事件开始,他们的关系就真的不复当初了。

杨睿安……

洪天不由露出一个苦笑来,莫淮恨他,自己又何尝不恨他。

但他至今不能理解,没有经过切肤之痛的莫淮,怎会比他还恨杨睿安。

他很多事情都想不通,很多事情都理不清,就像他现在看著莫淮,心头涌起的再也不是可以覆盖一切的喜悦和迷恋,还是抽筋拔骨十指连心似的疼。

“你觉得难受,那我呢,我不会疼吗?”莫淮反问,“你知道我每次笑脸对你却换来你的拒绝和心不在焉时,我心里有多疼吗?我想我也许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我有时候又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洪天……”

洪天死死咬住下嘴唇。

“我受不了了……”莫淮死死盯住默不作声的洪天,忽然抛出一个问题,“我们还相爱吗?”

洪天怔住。

面馆的老板忙著把桶里的水舀进锅里,老板娘忙著和卖鸡蛋的人讨价还价,老板家还在念小学的孩子正在抓耳挠腮一脸苦恼困惑状地写寒假作业,面馆里的客人除了吃面时的声响,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笑谈。

都不似他们这边沈默和胶著。

“……你觉得呢?”洪天有些艰难地反问回去。

莫淮反而笑了:“洪天,你以前从来不会把不想答的棘手问题抛回去的,你真的变聪明了。”

“……”这和聪明与否无关吧。

“你是不是直到今天都还觉得,”莫淮收起笑脸,“你爱我一定比我爱你要多得多,你凭什麽这麽认为?”

“我不这麽认为了,”洪天缓缓抬起眼睛,“早就不这麽认为了,我不确定的是,你说你爱我,会爱到何年何月何为期限呢。

“你爱我的时候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我,生气的时候全世界加起来都不如你恨我。

“那我凭什麽就要相信你的爱,你难道不会觉得……

“太廉价太幼稚了吗?”

不算掷地有声的话,甚至不算反驳,只是这对於从来没有这麽说过话的洪天来讲,就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瞠目结舌了。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莫淮竟不是太吃惊,几乎是洪天的话音刚落下,他就跟著开了口:

“洪天,你说我生气,我他妈的有三四年没敢跟你生过气,我有事没事生的都是我自己的气!”

他的声音不算小,顿时就引来了店里一些人的侧目,莫淮平复了心情,转而站起身来从洪天身上披著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和一张银行卡,“啪”地一下扔在洪天面前:

“高三那年暑假,我偷你的身份证去开户,密码是你的生日,从奖学金到兼职的工资,每一笔我都打了进去,甚至不久之前,我才刚刚把利用我爸爸的职权拍卖古董得到的差价存进去──

现在这些钱,我打算在北京买一套房子,和你一起。

你说行,我们现在就去办,你说不行,那当我什麽都没说好了。”

存折摔在洪天面前,露出了那一列数字。

洪天忽然就不知道说些什麽了,如果莫淮注意观察他的表情,会惊奇发现,这一刻的洪天,好似又回到了十八岁之前的时光。

“这是最後一次,洪天,我也是人,我受不了你的事不关己和冷淡,如果不行,那我们就真的结束吧。”

☆、肆肆 仇人

正式搬家那天,白赞来公寓帮忙,洪天先前给他的解释是“和朋友同租了一间房,条件要比公寓好一点”,可直到进了新家,漂亮的两居一厅室,白赞才啧啧大呼:“你这个朋友有钱啊,这麽漂亮的房子,又是这样的位置,一个月得多少钱啊?”

洪天抛出早就想好的理由:“房东是他们家亲戚,所以,嘿嘿。”

洪天的东西本就不多,放在新房子里也占不了小小的几块地,没过一会儿两人就把东西该整理的都整理完毕,舒服地躺在向阳的地板上对著落地窗晒太阳。

洪天留他晚上在这里吃饭,白赞说不用了,晚上还有约会呢。

洪天“哟”了一声:“哟呵,春天来了啊!”

白赞傻呵呵笑,抬手看了看表才腾地爬起来就往门外冲:“改天再请我吃饭!”

把白赞送走了,洪天便给莫淮发了个短信问他几点回来,莫淮的短信回复也快,说分公司这边的事情不少,得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回去。

洪天想了想,便去冰箱里先取出了早上刚买的排骨,洗了後用高压锅开始炖汤。

莫淮回到家时已近傍晚,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拿钥匙开了门,但当打开门的那一瞬,扑鼻而来便是一股汤料香气。

洪天端著番茄炒蛋从厨房出来,听见动静才看见,便笑著招呼他:“今天四菜一汤。”

莫淮眨眨眼,看看转身又转进厨房的那背影,又看看桌上冒著热气的饭菜,有种置身梦中的恍然,隐隐的不真实感,哪怕这场面他已想象了许久。

洪天再出来时看见莫淮还在玄关处发愣,便皱眉唤他:“吃饭了,发什麽呆。”

莫淮被这一声惊醒,笑容出现在脸庞有些难以自已的傻气:“你昨天晚上熬了半宿看视频就是为了今天下厨吗?”

“什麽啊,”洪天耳根有些红,“我那是为了保障你的生命安全。”

莫淮勾起嘴角,也没再和他争。

而这香气四溢的一餐饭实在让莫淮想了许多,以致於拿著筷子夹菜的手都在颤抖,为了怕洪天发现只好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我觉得好像少了点什麽……”

“你说汤啊,”洪天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嘴巴塞得鼓鼓的,“汤在厨房锅里,一会儿你自己去盛。”

“不是,”莫淮觉得今晚的自己有些语无伦次,“少鲜花和蜡烛,也许还有……戒指。”

洪天夹菜的动作就此顿住。

莫淮压抑著内心的忐忑,眼睛一眨不眨看向洪天。

“没有鲜花,也没有蜡烛,”洪天的语气忽然便沈寂些许,“快点吃饭。”

莫淮的一只手还停留在口袋里,死死捏著一对男式戒指,闻言半晌没说话,也终究没能把那对戒指拿出来。

刚刚开春,天气还是有点冷,刚吃完饭洪天便叫莫淮去拿遗传厚被子下来,昨天晚上两个人盖一床被有点冷。

莫淮应了声,在厨房里停了一会儿才出去。

等洪天忙过一遭了回房间看,呵,莫淮把两床被子铺得还挺有模有样的。

洪天把拖鞋一甩,便蹦上床,把趴在床上看电脑的莫淮吓了一跳:“怎麽一惊一乍的。”

“真舒服……”洪天把脑袋埋进厚厚的被子里,满足得直叹气。

莫淮也跟著应景地笑了笑,便转过头继续看文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莫淮的文件却始终停留在洪天进门事的那一页。

洪天就在他身边,近他咫尺,若有若无的气息牵引著他的思绪,哪怕他不去看不去想,依然盘踞在他的脑袋里半晌也消失不得。

莫淮偏过头去看似乎已经在睡的洪天,目光柔软不可方物,他轻手轻脚关了电脑,关了大灯开了壁灯,也跟著躺在洪天身边,湛然的眸子看著洪天的睡颜,一丝睡意也无。

看著看著,手就伸了过去,停留在洪天刚洗过还微微潮湿的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只要一想到这是肖想了许久变成的现实,内心仍然忍不住为之战栗,是了,没有什麽,比他就安然睡在自己身边更加美好更加夙他的愿了。

莫淮小心翼翼撑起半边身体,代替自己手的,是一个轻柔的吻。

但等莫淮的嘴唇刚离开洪天的额头,向下对上的便是洪天不知哪一刻起睁开的眼睛。

一时间,两人之间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和温软的灯光。

莫淮定定看了洪天一会儿,然後一点一点低下头,速度之慢足够给洪天留下中途逃跑的机会。

洪天没有,他也静静看著莫淮低下头,没有闪开没有躲避,任这个吻落在了自己嘴角上。

他的眼睛很亮,莫淮的眼睛也很亮,彼此在对方的眼睛里面也是光亮的。

莫淮弯起了眼睛,在洪天不置可否的神情里再次低下了头。

这一次,准确地落在了洪天的嘴唇上,很甜很软很湿润,犹然还有方才排骨汤香浓的味道。

莫淮在上面坏心眼地咬了一口,在洪天吃痛张开的空当里堂而皇之趁虚而入。

………………

关於这一晚最後的印象,洪天只停留在莫淮大汗淋漓裸裎相对的拥抱里,和他同样带著湿意的话:

“冷不冷?”

他一点儿也不冷,他热得发慌。

日子便这麽相安无事地过下去,一路直滑到五月初。

本来打算利用五一假期和洪天出去玩一玩的莫淮还是因为临时有事只得作罢,洪天在家也只睡了半天没人打扰的好觉,还是被一个电话吵醒了。

电话是同个公司的小王打来的,说是白赞早上坐大巴车出去玩半路在盘山公路那里翻了车,但好在伤不重,现在正在医院躺著呢。洪天便在电话里和小王约好下午一起去医院看一下,挂了电话还是没忍住在心里说上一句:白赞这倒霉催的,还好没大事。

莫淮上次出差买回来的好吃的被洪天吃得还剩不多,洪天便拿著那些东西出了门,又在道上买了果篮,和小王一起打车去了医院。坐电梯一路上去时,半道停下时开门时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但也只是一晃而过,快得洪天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谁。

洪天摇摇头,晃去脑子里不切实际的荒谬想法,反过头问小王:“你刚才说什麽来著?”

白赞是整个车祸里伤的最轻的人,单单只是右腿骨折,现在好吃好喝躺在医院里,别提多惬意了。而且据白赞所说,自己这麽一骨折,一直跟自己冷战的女朋友也过来嘘寒问暖和好如初了,还真是因祸得福。

洪天从果篮里挑了一个山竹,在手里抛上抛下地玩:“你还真是走了狗屎运,要不要考虑去买彩票,一准中奖!”

白赞从半空中一把夺过山竹,眉眼间难掩得瑟:“就买我的生日好了,你帮我买,中了算我的,不中也算你的。”

洪天正要上去抽他,这边电话就响了,莫淮打来的。

洪天走远了一点接:“喂,咋了?”

“没事,就是忽然很想你,干嘛呢?”莫淮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声音里都漾著笑。

洪天无语,默然了一会儿才想著答他:“你神经病啊,挂了。”

白赞眼尖,一看洪天脸色不算好的挂电话,立马就问:“谁啊,债主?催你还钱的?”

“对,”洪天瞪他一眼,“所以我连给你买彩票的两块钱都没有,你自己去买,看看能不能把老婆本中来。”

告别白赞回去时,洪天想了想还是和小王打了个招呼:“你先走吧,我刚才好像看到了熟人,去看看。”

洪天靠著隐约的记忆按下了方才上来时停顿的那一层楼的数字。

电梯门在洪天面前打开,洪天的脑子一瞬间也有闪电劈开,迈出的腿刹那间有些迟疑──

他似乎隐约能猜到那人影是谁了。

洪天又在原地发怔好一会儿,是後面的人看他一直不走在原地傻愣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向著咨询台走了过去。

十一楼的咨询台新来了个实习生,正和身边的几个护士讨论四号房的那位病人怎麽怎麽好看,像极了哪位韩国明星,讨论得是热火朝天,那边却没注意有个男人迈著缓慢的脚步越走越近。

“请问……”洪天懊恼地皱眉,越发觉得这个名字难以启齿,“有叫杨睿安的病人吗?”

护士小姐被打扰,刚有些不耐烦,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睛一亮,看向这个面露纠结复杂神色却一脸憨实相的男人:“有啊,你是他的朋友?”

洪天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表情快绷不住,只好硬著头皮混乱对护士小姐点点头。

护士小姐友好地为他指路:“1104就是了,他是醉酒後被歹徒攮了几刀後送进来的……”

护士小姐後面还罗里罗嗦说了什麽,洪天一句也没听到。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几个关键词在来回转悠──

杨睿安、被攮了几刀。

洪天一时间难以辨认这忽然涌上的情绪是什麽,但这情绪让他忍不住想笑,原来风水轮流转这句话真不是盖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话也不是拿来骗青少年的。

☆、肆伍 救人

那件事过去後,洪天返校再没看见过杨睿安,有人说是转学了也有人说是出国当交换生去了,总之从那以後直到今天,洪天都没再见过他一次面。

所以当洪天立於这惨白的一道门前,想著里面那个他恨不能碎尸万段的人,熄灭许久的忿恨再次燎原起来。

洪天握紧自己的拳头,咬著牙,一脚踹开了那道门。

“砰──”地一声,里面坐於床前的那人豁然抬头,当看清来者何人时,杨睿安的脸色还是瞬间几变。

洪天在病房里环视一圈,既没找到闲杂人等,也没找到任何可供自己泄气的工具,他甚至还想了想,自己赤手空拳就能把杨睿安放倒的可能性有多大。

“洪天……”杨睿安面色青白不定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真难为你还记得我,”洪天咬牙切齿地走近,目光落在他腹部隐约可见的伤口处,仍然不觉得解恨,“你怎麽没被捅死呢,留你这个人渣在世上,早晚也是祸害社会。”

杨睿安听罢默然,没有反驳任何话,好半晌才苦笑道:“……是我活该。”

时光没在这个人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在杨睿安的眼睛里,洪天再难找到那年的光芒,又转而想到这些年得过且过的自己,不禁又是悲从中来,不知道究竟是怨面前这人多一点,还是厌恶这样的自己多一点。

洪天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了杨睿安一拳,严实实地打在了本就受了伤的腹部,一拳下来没过多久,白色的病号服就凐出血迹来。

若是杀人不犯法,他还真想就地把杨睿安解决了,但洪天不想再看他一眼,因为只要看他一眼,自己就会想到曾经那样糟糕的时光,和至今仍然置身阴影下的生活。

“洪天!”杨睿安捂著伤口出声,“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洪天脚步没停,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摔了好大一声。

莫淮盯著面前的白粥默默看了一会儿,还是端了起来。

洪天把刚才从超市买来的榨菜推到莫淮面前,语气不善:“今天就吃这个。”

莫淮和桌上的榨菜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这才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怎麽了,谁又惹你了,我去揍他。”

洪天喝完了碗里最後一口白粥,收拾了碗筷就走去了厨房,压根没准备理莫淮的问话。

莫淮就著榨菜吃没有任何味道的白粥,眸子动了动,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你今天去医院看白赞了吧?”莫淮忽然开口问。

“嗯。”

“你……是不是遇到那个混蛋了……”莫淮搁下筷子,起身往厨房走去。

那个混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指的是谁。

洪天捧在手里的碗蹭的就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洗碗槽里。

莫淮叹了一口气,从身後搂住洪天,语气随意而自然:“他今年才从国外回来,我也只想到这麽个办法,本来想多捅几刀的,但想想像他这样的人早晚得归老天报应……我想著迟一些跟你说的,没生气吧?”

说完就势晃了晃洪天的身体。

洪天盯著哗啦啦的水龙头有些失神,好半天才找回语言:“……你是不是预谋很久了?”

“算是吧,但他当时跑得太快了,我只好等一等,就等到今天了……”莫淮轻轻吻了下洪天的脖颈,语带安慰,“通通忘记好不好,不要让一个意外影响我们的生活……”

洪天说不出话来,眼睛盯著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目光里隐见湿润的光泽。

“谢谢你,莫淮。”洪天低声开口。

莫淮说的不尽是事实。

准确来说,事情发生後的第一时间,莫淮就想法设法修理了杨睿安一顿,他在杨睿安的考试档案上添了一笔,不得不让重视名誉的杨家迫不得已就把杨睿安送出了国。

而这一方面又合了莫淮的意,他暂时是不能动杨睿安的,杨家势力不算小,又发生在这事的当口上,难免会让人怀疑到洪天的身上去。

所以莫淮在等,他在等这件事淡化了,没人记得了,甚至杨睿安自己都不会再念念不忘了,再出手。

而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只要你有钱,长年的逃亡生涯让他们重义而轻利,这无疑和莫淮一拍即合。

只是令莫淮担忧的是,过了这麽久,洪天心底的阴影还是没有些许的淡化。

莫淮想错了。

洪天其实不是那麽恨杨睿安,他恨的是当时不听他解释、弃他而去的莫淮。

而这样的感情中和上本生的爱,就不可避免的复杂了。

洪天有时候看著身边这人安逸的睡脸,忽然之间产生的怨恨几乎可以让他失去理智,但他还是舍不得,爱与恨盘根纠结在一起,还是驱使他在莫淮转身离开的时候出声挽留:

“你说的房子,什麽时候去买?”

可是当他对上莫淮狂喜的目光,他心底的结仍没停下过撕扯。

一直一直在,自我拉扯。

洪天有时候讨厌这样的自己,他既不能全心全意地去爱这个人,却反而离不开这人一心一爱的爱。

洪天转正的那一天还有一件好事,虽然被当事人说起来的时候直惊得他目瞪口呆。

“我要结婚了!下个星期六!到时候呼朋唤友来撑场子啊!”白赞把大红色的喜帖塞到洪天的领子里,笑得快要找不到眼睛。

白赞的女朋友是名校毕业,眼看著毕业後就要出国,眼看著到最的鸭子就要飞了,白赞淡定不了了,索性赶紧把大事定下来再说,所以这两人算是真正奉行了“刚毕业就结婚”的时髦话,也算是赶了一把闪婚的时髦。

洪天瞅著喜帖上那姑娘的照片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直呼不公平:“天哪!校花级别的居然要嫁给你这麽个怂货!有没有天理啊!”

白赞把头一甩,冲洪天挤了挤眼睛:“哎呀兄弟,我们家老婆认识好多好多美女的啦,到时候你随便挑一个呗~”

洪天笑著把喜帖拍在了白赞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上。

但终究洪天还是一个人去参加了白赞的婚礼,把半个月的工资包了个红包递给洋溢著幸福之情的新郎,白赞把他拉到一边去又讲了几句体己话才放他离开,叮嘱他一定要吃好喝好。

偌大的酒店,今天全被包了下来用作喜宴,洪天转了半天才找到自己那桌席,落座的时候便想起了上次在北京参加类似的喜宴还是个莫淮一起,并且认识了目前为止唯一对他表过白的女生。

洪天摇摇头,晃去脑子里不分时宜的回忆,专心於不远处那两个今天光彩四溢的新人,打心眼里替他们开心。

新人的朋友团正在台上说著这两人学生时代的糗事,洪天听得几欲笑出声来,就是旁边这个一直用不善语气打电话的男人有些煞风景。

亲友团笑闹够了换这对新人的亲人和老师上台,笑闹著连带著自己年轻时候的爱情故事都毫不吝啬地说了一通。因为身边这个不停在打电话的男人干扰,洪天听得并不是很清楚,因此对此人越发不满,悄悄翻了个白眼过去。

发言的时间太多,筵席开始的时候还是迟了几分锺。洪天这一桌有两个小孩子,还没等第一道菜正式上来,就已经把桌上原本摆著的水果和凉菜吃了个七七八八,洪天肚子早就饿了,一听可以开动,就立马拿起了筷子。

洪天的筷子还没把菜夹到自己碟子里,斜後方忽然冲过来的一股力量就把洪天夹来的白斩鸭撞掉在桌上。

一桌人皆是一愣,纷纷向来人看去。

来者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长相清隽中带了一点秀气,显得这人有点软弱,但就是如此软弱的人不但撞掉了洪天快要到嘴的鸭子,顺便还给了他身边这位一直在打电话的男人响亮的一巴掌──

“你现在想著後悔了,当初骗我跟你搞的时候怎麽不见你後悔,想分手,成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个臭不要脸的死基佬!”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的视线都放在了这两个人身上。

被打了一巴掌的男人脸色相当难看,但却忍著不发怒,只是沈下声音来道:“你先出去,等会儿我们再说好不好……”

“现在觉得丑了,觉得丢人了?!”男生咄咄逼人起来,俯视著这人的眼睛满是恨意,“早干嘛去了,你劈腿的时候觉得丢人吗,你骗我说要跟我过一辈子的时候觉得丑了吗,你他妈的不爱了就说分手觉得丑了吗?!”

满室静寂。

男生说著说著却泣不成声了,哭著向男人吼:“是谁说爱我一辈子不变的……是谁说毕业了就和我去荷兰结婚的……是谁说要跟我执子之手白头到老的……你怎麽能……怎麽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洪天心里莫名震了一下。

男人被说得实在尴尬,脸都憋红了,只好站起来拉起男生就往外疾步走,很不得没人认识他才好。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出口处,举座哗然。

明显也被震住的司仪瞠目结舌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众人议论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婚礼的气氛给找回来。

这对新人怕是一辈子都会对自己的婚礼刻骨铭心了。

除去婚礼中间那个小插曲,总的来说这还是一场热闹繁盛的喜宴,新郎英俊,新娘美丽,两人白头偕老的誓言也说得听者落泪。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婚礼,却充满了幸福,充满了祝福,充满了美好与笑声的婚礼。

而婚礼两个字本身,就是让洪天豔羡不已的存在。

宴席结束後,洪天一个人从酒店慢慢晃出去,没坐地铁没乘公交,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偶尔能遇上几个穿著校服的少年或是出来写生的美院的学生,日头大亮,晴空万里无云。

现在他二十二岁,不再年轻可也称不上苍老,但感情这东西有时候比时光老得还快,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变质飞逝掉了。

洪天想,这麽算的话,他和莫淮还能在一起多久。

没有多久了,生儿育女婚姻大事,世事那麽真实而冷硬地躺在那,就等著你去迈,早晚而已。

口袋里突然响起的铃声唤回了洪天远游的思绪,洪天回过神掏出手机:“喂?妈。”

“洪天洪天啊,”洪妈妈的声音里带著慌不择路的焦急,“你爸爸他……忽然就晕倒了……半边身体不能动弹……你快点回来看看……”

大白天的,街上人来人往一如既往的热闹,洪天脑子一懵,却陡然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原地愣怔了几秒锺,然後飞快地招手打了辆车,直奔首都机场。

☆、肆陆 无题

老北京的出租车师傅就是有一点好,只要不是什麽穷凶极恶长相极端吓人的客人,都愿意上去攀谈一番,先是把老北京吹嘘一番,再是把自己多少年兢兢业业的工作吹嘘一遍,偶尔还要感叹一下生活的不如意,反正是怎麽闲话家常怎麽来。

若是平时,洪天倒还有心情跟师傅聊上一番,但今天他实在是没心情,握著手机浑身僵硬地坐在後座,眼睛余光注意著一路飞逝的风景,却怎麽都觉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在回放。

“师傅,”洪天忍不住出声打断司机师傅的自吹自擂,“我赶时间,麻烦快一点。”

“哎呀,”司机师傅见怪不怪习惯的样子,“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每次打车都要说上这一句,你也知道北京的路况,不堵个个吧锺头都算好的了,能快到哪里去啊,咱们还是稳一点好。”

司机师傅话音刚落还没两分锺,车子就在上桥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洪天伸头一瞧,顿时吓了一跳:“师傅!前边堵车了!”

“哎呦喂这是正常事儿,小夥子可千万不是我乌鸦嘴啊!”司机师傅虽这麽说,但一时半会儿也觉得有些尴尬,只好借故下车看一下前面是怎麽了,若是出了交通事故,那可就要等得更久了。

洪天在後座等了一会儿,见前面车不但没减人反而越聚越多,车子里又实在闷得他发慌,便开了车门下去。

“……说是分手了不想活了……”

“真跳下去了?!”

“那还有假!旁边站个男的搁那儿哭,却也不跳下去救人,唉……”

洪天赶紧往前小跑两步,可不是正有个在水里扑腾挣扎呢吗?!

旁边几个大学生都跃跃欲试地跳下去了,就数那个站那哭的男人最显眼也最突兀,洪天乍一眼瞧他有点眼熟,可也没来得及细想,眼看著几个大学生拼命朝那快沈下去的人游,洪天几乎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一把甩了鞋子就翻过桥栏跳了下去。

这义无反顾地一跳,顿时带起了桥上了一片叫好声和一片惊叹声。

他小时候在乡下农村,和巴豆一起在水里泡一下午都没问题,水性好得自然是没话说,可毕竟这麽多年过去了,又是许久没温习,饶是夏天已经到来,瞬间扑入冷水里的洪天还是打了个哆嗦。

但情势根本由不得他想太多,洪天锁定了那人的位置後,迅速便朝那边游了过去。

饶是洪天速度再快,游到快接近的位置时,洪天还是看见人已经慢慢地下去了,当即心里一沈,飞快运动手臂和腿全力向那人冲刺过去。

那几位大学生几乎是和洪天同一时间抵达到了位置,洪天吸了一口气,埋头便下水去找人,人落水若不是太久还是可以抢救过来的,希望这个人别这麽不争气。

将人佬出来的瞬间,桥上瞬间响起了一片欢呼声,洪天心下却不敢懈怠,和几个大学生一起飞快地便从旁边上了岸,早就在一旁待命的救护车飞快就把人送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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