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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小早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7

洪天死死盯着面前白瓷碗里还剩的一粒米,更加支支吾吾难以启齿:“……可是……我的钱不够……”

零用钱早就用光了,压岁钱也被妈妈以开学还要交学费为由没收了。第一次和莫淮出去玩,总不能,总不能让莫淮付钱吧。

“啊!”洪爸爸顿悟,一时间简直哭笑不得,“这个要求可以满足,只是我没有零钱去问你妈要去。”

语毕就要换衣服出门的洪爸爸却在下一秒听到了儿子语带委屈的叫唤:“爸爸!”

就是因为妈妈更难说话,所以才要向爸爸开口的嘛。

看着儿子第一次露出那种委屈又强烈期望的表情,洪爸爸忽然之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瞅着洪天努力昂起头咬着嘴唇委屈的模样,想生气却又不知道这气从何处而来,跟儿子眼里从未如此执著过的倔劲那么一对视,洪爸爸有些无奈地笑了。

当年那么小的、会在自己怀里哭闹着的小孩子,终于要长大了啊。

莫淮老远便看到了慢慢吞吞向自己走来的洪天。

本来就因为等人而不耐烦的心情顿时又被洪天慢腾腾的动作弄得更加不高兴。眼看着洪天越来越近,心里的烦躁越来越膨胀,莫淮张口就是:

“你还知道来啊,我以为你不认识路特意从郊区绕过来的呢。”

洪天缓缓抬起脸,有点歉疚又有点沮丧地看着莫淮,嘴巴张了又合,好一会儿,才在莫淮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开口:

“我们可以不去那些太贵的地方吗,我的钱不多,不能去很贵的地方请你吃饭……”

莫淮忽然觉得,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在莫淮眼里,洪天从来,从来都是属于“傻”的那一类人。

不太精明,不够聪明,反应迟钝,还总是对很多事有一种近乎愚蠢的热情心。

很好欺负,很好打发,很好骗,一个笑容就能完全收买的傻子。

可是这个世界上傻子很多啊,为什么会偏偏只想着接近这个人、欺负这个人呢?

没错,咬洪天苹果的人是他,偷偷拿走洪天作业本的人也是他,看着洪天因为苦恼焦急抓耳挠腮的模样,他就是觉得好玩又快乐。甚至欺负上了瘾,在知道有其他人欺负他时会那么不爽那么生气,所以他帮洪天找回被偷的游戏机,想要跟他做朋友,萌生出一种这个人都是我的,别人怎么可以欺负的荒诞想法——

难道只是因为逗弄他时,看他呆呆傻傻跟着自己转的表情,就可以让自己毫无来由的心情大好?

莫淮神情复杂的看着面前这人沮丧又内疚的脸,看着他在阴天里也可以如此明亮湿润的眼睛,因为一路走来被风吹的通红的脸,甚至因为紧张和懊恼不时绞起的手指,内心深处忽然泛起的柔软让他从心口到喉咙眼都冒出一股冲动来。他伸出手,在洪天猛然变得紧张瑟缩的神情里轻轻把手放到了洪天的头顶,看着男孩随之怔忪的表情,用力揉了揉他蓬松柔软的头发,小声喃喃出两个字:

“傻子。”

是了,世界上确实有很多傻子,可是绝不会再有另一个洪天。

让他眼睁睁看着心里某处的庞然大物猝然融化倒塌,却在感受到蒸发出的如春暖意盎然时,肆无忌惮想要抓住与之分享的人。

☆、零伍 冷战

本就十分沮丧低落的洪天,听到莫淮这句形容自己的“傻子”评断后,更加郁闷难受。小心抬起脸看向莫淮,却在看到莫淮脸上淡淡的笑容时,怔愣了半晌。

一时间,什么沮丧低落难受愧疚都被洪天抛在了一边。洪天视野里只有莫淮脸上好看的笑容、上扬的嘴角、和光亮的眼眸。

洪天只想用力揉揉自己的眼,看现在是不是自己眼花要么出现了幻觉,不然,莫淮脸上怎么、怎么会出现那么真心的笑容呢?

不是最常出现的冷笑,更不是奚落嘲讽洪天时的讽刺笑容,就只是一个纯粹的笑容,不含任何杂质。和每一个人,觉得开心时候的笑,觉得幸福时刻的笑,似乎真的毫无差别。

“你不觉得生气吗?”

被莫淮一个莫名的笑容治愈鼓舞的洪天固然不能真正明白莫淮这个笑容里所含的真意,但心里忽然意识到什么,而意识到的那些小情绪让洪天的心里好受多了,微红着脸鼓起勇气问向莫淮。

莫淮被洪天那跃跃欲试如小动物般的神情逗得暗自发笑,却难得和颜悦色回答了洪天这个看似弱智的问题:

“我们不是朋友吗,哪会因为这种小事就生气。”

洪天先是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时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一副惊讶又原来如此、怎么也掩饰不住喜悦的模样。

我们是朋友。从莫淮嘴里只是淡淡地说出来,就会让洪天有一种全天下的怪兽都被打死了的安全感,自己不用再每天未雨绸缪着身边埋伏着的一只只等着饮自己血的看不见的怪兽,所有阴霾和忧虑都霎时一空的感觉。

看着洪天傻笑地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莫淮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他:“喏,答应给你带的特产。”

一大袋子里全是吃的小食品,有梨膏糖、龙虾片、五香豆、状元糕、三黄鸡、高桥松饼,全都是用精美的纸盒包装的整整齐齐,看在洪天眼里简直分外的诱人。

最,最关键的是,这可是莫淮特意专门带给他的!

一心只顾着欣赏细看的洪天自然没有注意到莫淮的动作,等到莫淮将剥好的梨膏糖送到他嘴巴叫他张嘴时,洪天也只是愣了愣,便傻乎乎顺从无比的张开了嘴。

洪天被这一连串的反常惊喜冲击的迷迷糊糊的,平时就是莫淮说一洪天不敢再说二了,这么一来更是对莫淮言听计从,莫淮让他张嘴他就张嘴,让他跟着自己走他就赶紧提着袋子对莫淮亦步亦趋,活像个刚刚被主人喂饱后朝气蓬勃跟在主人后面出去遛食的小忠犬,尾巴摇的啊,都快摇到天上去了。

大年初五的大街上还有许多的店铺未开门营业,两人在车站旁边的路边摊上各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红油抄手,吃到浑身都泛了暖跑到步行街里的小电影院买了两张票。

看的是什么电影后来洪天也没有了印象,记忆里光亮的那部分好像是莫淮给他买了个甜筒,一口气含下去被冻得直打哆嗦,莫淮就在旁边笑他,两人嘀嘀咕咕说着和电影无关的不着边际的话。直到前面的一对情侣忍受不了回头警告他们,洪天才窘得耳根通红地看着莫淮暗笑。

最后的最后,洪天看见十几岁年华的自己举着小小的甜筒,咖啡色的冰淇淋快从米白色的桶里蔓延出来,有着完美侧脸的莫淮就低下头在洪天期待的眼神里吃了那么小小的一口,然后镇定地抬起头,舌尖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对着洪天笑道:

“真的好凉。”

依然是大冬天,洪天从被窝里悠悠醒转过来的时候,看了看床头熊猫造型的闹钟,却是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了。

熊猫闹钟还是去年暑假的时候和莫淮一起去买的,一开始洪天还不喜欢,执著着那个孙悟空形状的闹钟,最后结账的时候被莫淮换下,换成了如今这个。莫淮喜欢熊猫,和一切毛茸茸憨厚可爱的动物,虽然洪天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

洪天看了一会儿那个表情始终不变的熊猫闹钟,然后嗷了一嗓子,烦恼地用力挠了挠自己本就乱七八糟的脑袋。

昨晚又梦见莫淮了,自从又和莫淮冷战以来,洪天就隔山差五的老是梦见那个身影。

骑着自行车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五分钟,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也无一例外地被记了名字,值班的老师看了看他的班级,还阴阳怪气语带责备地说了洪天几句:“都初三的学生了,还天天这么迟到。”

洪天推着自行车向车棚走,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一进车棚,就看到了莫淮那辆骚包显眼的自行车,顿时更加郁闷,再看到莫淮车旁边挤满了各式的女式自行车,洪天一个不爽快,恶向胆边生地就把离莫淮最近的那辆车给搬到了旁边,恁是把自己这辆灰扑扑的车放了进去。

冷战的起因很简单。

自从升到初三开始,莫淮就开始盯紧洪天努力学习,把洪天那些放学就喜欢跑去打篮球的癖好给强制改成了放学后留在教室里自习。

莫淮说:“你不好好学习就考不了高分,考不了高分就不能和我进一所高中,”看着洪天不满的小声嘀咕,莫淮神色一厉,语气一转,“别想着什么考那些垃圾高中也可以,我告诉你,在这件事情上,不要和我讨价还价。”

虽然莫淮看起来是比以前还要严厉了那么一点点,但拼命在心里催眠着自己他这是在为我好为我好的洪天也勉勉强强地接受了。于是这种昏天黑地日月无光的日子就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连中间少少的几天寒假都被莫淮逮去了自己家里复习做题。

那天上课的时候,王小洋就一直在跟自己说篮球赛的事,说的自己心头跟猫抓的似的直痒痒,虽然一下课王小洋就被莫淮语带机锋的给警告了一番——等到了放学和莫淮坐在一起自习,洪天实在憋不住就跟莫淮编了自己要上个大号去厕所的理由跑了下去跟王小洋他们会和。

呆在教室里的莫淮看洪天一直没回来,便去厕所找了一圈,谁知不但没找到理应在上厕所的洪天,反而在走廊上远远看到了那个在球场上跳跃奔跑的身影。

洪天的拙劣谎言就此败落。

数学课上,洪天握着自动笔用力地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可谓凶狠的线条,偶尔抬头看一样斜前方那个岿然不动的身影,顿时又是一阵席卷而来的心烦意乱。

冷战!冷战!有什么干脆说出来就好了嘛,大吵一架也行啊,干嘛每次生气都要玩冷战这一招啊他妈的!

洪天暗暗哼了一声,凶神恶煞地扭头对着王小洋大声道:“王小洋!放学一起去踢球!”

中气十足又语气不善的声音在寂静的数学课上传来了阵阵回音。

但冥顽不灵的洪天直到被数学老师‘请’去办公室聊天,都还在想:声音这么大,莫淮肯定听见了,哼,气死他!

莫淮有没有被洪天这幼稚又挑衅的举动气死尚未可知,洪天只知道自己快烦死了。

听课听不下去,作业写不下去,连平时喜欢的话题和王小洋聊起来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急吼吼地渴望着什么,却在看到莫淮似乎若无其事的模样,又更加的郁闷难受,不可否认,那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小小的失望。

还是王小洋人够精,很快发现了洪天的不对劲:“你不是……又跟莫淮吵架了吧?”

洪天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此地无银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呢,你们俩可是经常这么吵架玩啊。王小洋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没敢说出来。

以往最喜欢的篮球在此时烦躁不堪的洪天眼里也变得不那么有吸引力了,上场草草打了半局,抢球的一次因为注意力没完全集中而被隔壁班一位一米九的同学给推到了篮球架后的铁扎的网上,嗤啦一声,毛衣就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本就心情郁闷的洪天更加的恼火,当即就甩了脸说了句不打了,拎起书包就走。

把那个一米九的大个子留在场上弄得很是不好意思。

等到了车棚,瞪着自己车旁边那个明显的空位足足半分钟后,洪天才没精打采地把自己的车拉出来骑上就要走——

没骑两步,洪天就发现问题了——

车的气门芯被人拔了!

先是茫然,反应过来后登时怒火中烧的洪天,脑海里涌现出来的人第一个就是天天绷着一张死人脸的莫淮!

洪天的脑子一空,重新踏上自行车吃力地往前骑,他要去找莫淮问个清楚,问清楚他洪天究竟是怎么得罪他了!

莫淮有在教室里做完作业在回家的习惯,因此也不比洪天早走多长时间。因此,洪天在怒气冲冲地撵了一条街后,终于在街角拐弯处看见了着黑色外套的莫淮的身影。

洪天想都没想,便是一声大吼:“莫淮!”

莫淮的身影顿了顿,却仍旧理都没理此时暴怒中的洪天,径直骑车继续往前。

明显失去理智的洪天彻底被莫淮这一举动给激怒了,眼睛红得吓人,几个用力大蹬很快就赶上了莫淮。

洪天伸手去拽莫淮的衣服,拉得自己和莫淮的车一个趔趄便歪了一下,莫淮稳了稳,马上从车上跳了下来,面色不善地看着也刚刚跳下车的洪天,漠然道:“你要干什么?”

洪天满身满脑的怒气被莫淮一个凉飕飕的眼神讲解了不少,底气便也随着有点泄露,语气就不再是那么的有气势了:“你凭什么拔我的气门芯啊?!”

等着洪天说出来意的莫淮被洪天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的一愣,半晌后皱着眉扶起倒地的自行车,语气冷硬强调:“我没有拔你那什么气门芯。”

“还说没有,”洪天的语气已经锐减不少,此时已是近乎委屈般的埋怨了,“不是你那是谁啊!”

骑上车的莫淮侧头若有所思地给了洪天一眼,什么也没说便重又骑着车走了。

那若有所思的一眼给了洪天莫大的刺激,洪天当即便红了眼,呆傻呆傻地在原地站了那么一小会儿,任身边来往的行人投以好奇的目光。然而,三分钟后,洪天也从地上扶起了自行车,死死抿着唇毅然向莫淮的方向追去。

此时的洪天脑子里分外的清醒,他要追上莫淮问个清楚,问清楚他洪天到底是泛什么罪不可赦的大错啊,凭什么他每次都要跟条狗似的跟在莫淮身后受这种莫名其妙的窝囊气,凭什么!

自认为无比清醒的洪天显然没有注意到刚刚莫淮离开的路线,显然不是通往他家的路。

天色已经越来越黑,街边的路灯在洪天的身后一盏盏亮了起来。一直亮到前方不远处的巷子口停下,兀自照亮了莫淮的身影。

莫淮在巷子口停了车,随意地把车子往巷口一扔,便往灰黑无光的巷子里走。

眼角的余光扫到不远处的洪天也跳下了车,也不管歪倒在地的自行车了,径直便跟了过来。

洪天的脚步刚刚迈进那一片路灯无法照亮的暗色区域里,却就在那一刻,被早就静候在此的人一个手臂拉了过去——

还未等洪天反应过来要挣扎,那只手臂已经勒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把他摔到了一侧的墙壁上,熟悉的气息袭来,却是制住他妄图挣扎动作的手肘——

洪天被那一摔摔的脑子里晕乎乎的,耳边却听见莫淮戾气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竟然都学会对着我乱咬了。”

☆、零陆 孬种

洪天一直觉得在莫淮心里,自己的位置远没有莫淮在自己心里的位置重要。

这不是胡乱猜测胡思乱想毫无根据的瞎猜,洪天不傻,他有着许多同龄的男孩子都没有的一个特质,敏感。

小到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大到一次吵架、冷战、共同经历的活动。

他能察觉出有时候莫淮对自己的不满和轻忽,即便不明白为什么,但抱着大事化了小事化了不值得一提的态度,洪天也觉得自己偷偷想想好了,没必要拿到台面上专门讲开了,既不是什么大事,他又这么看重莫淮和他的友谊,那么就只好把那些小心思藏掖到自己肚子里任它去好了。更何况莫淮有时候也确实对他很好,虽然这好难免有点像小主人对待自己家养的宠物那般,但好就是好,还分什么种类嘛,于是洪天心里的那些小心思就被这来回的“好”抵消了,他喜欢跟着莫淮,他喜欢莫淮跟自己这种亲密的关系,他不想被莫淮嫌弃或者丢下,他一直想要好好维护。

可洪天毕竟不是家养的宠物狗宠物猫,给个食物就可以寄此余生的动物。他是个人,是个有感情有想法会生气会担忧会患得患失的普通人,他也会被莫淮那些看似无理的管束激怒,被莫淮时而的冷嘲热讽暗暗伤心难受,更是被莫淮时不时就冒出的不满和冷战煎熬得心都跟着打着颤儿的疼。

可最傻最痛苦的却是,明明洪天被莫淮以及这段友情激怒过、伤心过、难受过、煎熬过。可洪天对莫淮空穴来风的崇敬依旧不减,对这段友情依旧珍重视之珍宝,这才是最让洪天揪心和难受的事情。

因为只要洪天一天不死心,这样的煎熬和不知哪天就会重现的场景似乎还是会对他如影相随。

可是洪天,当你此时被莫淮摔到墙壁上压制住,听着耳边莫淮凶狠冰冷的声音,你死心了吗?

洪天和莫淮那双漂亮眼睛里映出的渺小的自己对视,问自己:你死心了吗?

洪天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莫淮赶紧从他眼前消失,他不想看到莫淮,可莫淮就近他咫尺,越是不想看越是连味觉触觉都接二连三跟自己作对,呼吸的是莫淮的气息,感觉到的是莫淮放在自己肩膀处的手臂。洪天想要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想,可无论怎么控制自己,在努力压制内心里那股洋溢着沉重咸湿气息的情感时,再眨眼间,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就顺着眼角滑了出来。

暗色里只隐约的是轮廓,细致的是轮廓里面的灰色阴影,于是那道算得上汹涌的痕迹就那么一路闪着微弱的光瞬间划痛了莫淮的眼睛。

莫淮就这么定在了原地,维持着一个僵硬却无力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洪天。

他从来没见过洪天哭,也无法想象洪天哭的时候会是什么场景,更理所当然的认为再怎么欺负只会撇嘴生生闷气发发牢骚的洪天,是不会哭的。

莫淮呆怔着立了一会儿,半晌后他慢慢地伸出手——

手指刚刚碰触到洪天泛着湿意的脸庞,莫淮却像触了电一样迅速收了回来。

烫,滚烫滚烫的,眼泪的温度。

在“对不起”这三个字毫无意识的即将从自己口里道出来时,莫淮心里一顿,如猛然被人敲了一棍子般恍然惊诧。

莫淮从来没有对谁说过“抱歉”“对不起”之类的字眼,而当有一天,这个在他看来分外陌生的使用率如此之低的词,忽然间就涌上了心头的时候,莫淮终于微微地感到了一点惶恐。

所以,莫淮盯着暗自抽噎呜咽哭得跟外表一点也不搭调的洪天良久,那三个字在喉咙眼滚来滚去,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洪天,再一次伸出了手,光洁柔软的手指停留在了洪天微凉的面颊上,刻意放柔了声音,轻声道:

“洪天,”莫淮顿了顿,手指往眼睛那里移了移,“别哭了……”停留了半刻,又添上半句:

“好不好?”

这三个字连成的问句末尾稍带着一些诱哄的味道。莫淮笃定洪天会买账,随着时间的流逝,安然无恙停留在洪天潮湿面颊上的手指和温度更是似乎证实了莫淮这个观点。

所以当洪天突然把手一抬挥开莫淮的手——

反应是即刻的,可是直到手背处传来的细微疼痛隐约上来,莫淮才算真正的反应过来。

莫淮垂下头面色变了几变,孰不知这其间洪天一直在眼都不眨地狠狠盯着他。洪天笃定莫淮会发火,高傲不容忤逆的莫淮从来不会容忍这样的对待,即便,即便错的人是他自己。

但出乎洪天意料的却是:几分钟后,莫淮重新抬起手——将整个右手心贴在了洪天的左侧脸上。

洪天吃了一惊,迅速抬眼时便对上了莫淮固执而坚定的眸子。

在黑暗里依旧亮得如此璀璨的眼眸,洪天找遍都看不见一丝躲闪和虚情假意后,心里的怨怼却丝毫未减的迅速膨胀起来。也就是那一瞬间的勇气亦或者意气,洪天使了比上一次还要大的力,重重挥开了莫淮带着暖意的手掌。

这一次莫淮似乎早有准备,看着自己被挥开的手,再看向一直在对他怒目而视而忘了哭的洪天,绽开了一个颇为无奈的笑容。

用尽全力打出的致命一拳却落在了棉花上,甚至还反弹了回来把自己气了个吐血,这让谁都忍受不了。于是接下来的动作便成了不死心地犯倔了——

在连续几次打开莫淮的手,却又毫无悬念地重复这个动作后——

无力的洪天看着莫淮明亮温润却又执著的眸子,心底所有气一泄,忽的就嚎啕大哭起来。

身后斑驳的墙壁在洪天一点点滑下去的动作中若隐若现,那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是个缔造的痕迹,被巷口昏黄的灯光一染,莫名便让人尝到一种浮生荒凉的味道。

理应出现的轻松或者阴郁在这一刻好像全都消失了一样,莫淮看着团成一团哭得歇斯底里的洪天,想要去碰一碰他,却不知用哪一根手指,想要抱一抱他,却亦不知用何种姿势。明明心跳还在继续,大脑还在思考,可偏偏手脚不听自己的使唤,这样嚎得撕心裂肺的洪天,让莫淮有种恍然怅惘之感——

原来……

原来怎样呢。

莫淮惊人的悟性似乎总在洪天身上栽跟头。

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后,莫淮才想起彼时自己的反应,或许用“手足无措”才是准确。

洪天把自己的脸藏进腿弯里,眼泪鼻涕还有口齿不清说出的话的口水全擦在了校服裤子上,差点粘住了睫毛。

带着明显抽噎和停顿的话语就这么一字一句跳进了莫淮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震的他耳朵一麻。

“你看不起我就直说啊,我又没有死缠着你,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莫名其妙的就生气了,然后就搞冷战,凭什么啊!”

莫淮收回看向洪天的视线,顿了顿,没忍住还是重新又把视线投了回去。

“莫淮你真不是个东西!”

狠狠吐出这句决断的洪天再没吱声,哭声也比刚才小了些许,于是整个暗淡的小巷子里,除了似乎能在心里荡出回声的空旷寂静,便是偶尔传来的一声车鸣和洪天断断续续的小声哭泣。

莫淮一直觉得男生哭起来非常的难看、非常的丢脸,直到这一刻看着洪天在眼前这么哭都没有毫厘的改变。可是当洪天站起来,当他面对着被昏黄灯光覆盖的可谓凄惨的脸时,却忽然觉得:

哦,这依然是洪天。

会笑会闹会哭会发脾气有时候很呆有时候却很可爱的,洪天。

哭得红肿干涩的眼睛瞪起人来情绪十足,就是气势委实有些欠佳。莫淮由着他这么一眨不眨的瞪,直到洪天瞪得累了,忍不住微微眨眼时,莫淮伸出手,在洪天提防又惊讶的神情里,拥住了他。

于是世界跟着静止了,而心里眼里脑子里却一瞬间嘈杂起来。轰隆隆叫嚣的每一个念头又陌生又似曾相识,可来不及细细凝住,就又飞似的扯出了另一个画面,它们飞快又密集的聚集起来,成了一大片泛着浓浓白雾的世界,让思想也跟着一瞬空白。

下巴触到了莫淮看似瘦弱的肩膀,骨头摩擦带来的稍许痛感让洪天愣了那么几秒钟,在反应过来想要动作的时候,大雾散去的脑中忽的想起家中搁置的一张老照片,那是爸爸年轻时候和朋友互相搭着肩在南京留下的合影,笑得满是灿烂朝气蓬勃而已目中无人的回忆。于是洪天的身体由最初的僵硬,到逐渐的放松,心里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也瞬间安然落地。

洪天很想把这一刻保存下来,可是当他发现无论如何秒针依然在有规律的走动时,只好颓然的认清现实。他把每一个细节连同从莫淮身上传过来的温度都记下来了,可是光阴绵长,世事难料,说不定哪一天他会忘记或者干脆永远的失去。

洪天忽然用力也出手拥抱住了莫淮,兀自在莫淮刹那间的僵硬里装作不甚在意的语调小声问:

“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洪天听到莫淮那声喑哑的“嗯”时,耳朵里仿佛一下炸了一颗惊雷。可是慢慢的,洪天就平静了,他不管莫淮此刻允诺的是真是假,他要懂的和学的,只是好好珍惜,小心翼翼的珍惜。

王小洋骂他孬种,孬种就孬种吧。人这一辈子总得为那么一个人孬种过、低三下四过。

回去的时候,两人各推着自行车在人烟杳杳的路边慢慢往前走,偶尔搭一两句无聊透顶的闲话,气氛却由开始的凝滞一点点平和下来。

行至一盏路灯下,莫淮一侧脸便看见了洪天左侧大臂上毛衣裂开的口子。洪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解释:“打球时被球场边上的铁闸网划的。”

莫淮点点头。二人接着便一路无话,低着头各想各的心事。

天桥上的路灯便一路尾随他们下去,在他们身后拖出一高一低的影子。斜斜着前进,好像在并肩同行。

☆、零柒 平和

在初三最後的日子里,洪天和莫淮过得很和平。大概是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再相处时就难免互相带了些小心翼翼。每天照例的聊天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一问一答,接通的电话也大部分时间里都毫无新意地保持沈默。似乎只有一直以来的督促洪天学习没有改变,洪天也不愿再因为这件事再跟莫淮产生什麽矛盾。

心存芥蒂的两人这麽相处起来反而比以往更累,只是谁也没有表现出来,仍旧努力装作一副早已涣然冰释的模样。

直到,直到中考最後一天下午。

那天中午在家吃饭,洪天就觉得肚子不是很舒服,揣著卫生纸在厕所蹲了十多分锺却也不是拉肚子,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担心加之也不是疼得无法忍受,洪天觉得时间差不多就出门考试也没对爸妈说起这事。

下午最後的一门考的是英语,刚开始还好,语法题很多都是复习时莫淮划了重点给他要他好好看的,做得顺手自然也能把肚子稍微的不舒服暂时忘记。可等到时间过去大约一半刚刚做到第二个阅读理解时,肚子又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阵的绞痛感,洪天蹙眉放下笔缓了会儿,可哪想不但没有纾解却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没办法之下洪天只好咬著牙左手紧按著肚子,右手还在试卷上艰难地答题。

随著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渐渐地,卷子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逐渐在洪天眼下浮动重叠起来,握著笔的手拼命用力却依然看不到填答案的空白位置,渗出的细汗糊住了眼睛,眼前全是黑黑白白弥漫的大雾,隐约还能见到手掌的弧线轮廓,却在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颤抖中失去了力度,铅笔盒应声而落。

隐约的雾气里,洪天看到监考老师向自己方向走来,用尽嗓子眼里最後一丝力气道:“肚子,疼……”

再然後,疼痛把洪天折磨得再没出声的力气。

离洪天隔了两大组的莫淮从一开始铅笔盒落地的声音就注意到了洪天的反常,可直到监考老师和外面的巡查人员把面色雪白嘴唇发紫的洪天抬出教室,莫淮也只是抿紧了唇继续下笔如飞的答题。

做完了整张试卷并将之誊到答题卷上确认无误後,莫淮这才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镇静道:“老师,我交卷。”

这其间相隔了十五分锺,极短,可也足够儿孙在弥留之际的老人卧榻旁听完最後的曲折的故事了。

洪天自病房里睁开眼的那刻,首先看到的不是坐在床边趴著睡著的妈妈,而是一把凳子坐在床尾处正捧著杂志看的莫淮。

本就浑身乏力大脑迟钝的洪天更是如坠云端,只是瞧著莫淮那被阳光染黄的白衬衫和脸颊,就有一种忽而换了人间的惊异和惶惑。莫淮很快察觉到洪天的视线,对上洪天湿润诧异的眸子,薄唇亲启,温声走近:“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或许是房间里温度太凉,或许是一时之间无法适应,洪天的身体在薄被里小幅度的颤抖了一下,连带著心和肝都莫名的不受自己控制地恣意跳跃起来,刚想张嘴回答莫淮的问句,但由於太长时间滴水未沾,嘴唇已经干得到张口都疼的地步了。

注意到洪天忽然龇牙咧嘴的动作,莫淮一愣,忙就去拿柜子上的水杯递到他面前,一边还轻声解释:“不久前才倒的热水,现在温度正好,自己可以喝吗?”

洪天点点头,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眼睛盯著床上雪白如雪的被套,声音干涩:“……谢谢。”

两人即便把声音和动作放得如何之轻,也依然吵醒了本就带著心事小眠的洪妈妈。看到儿子已经醒来,脸色也不知道比手术前好了多少倍,自然很是欣喜,嘘寒问暖了半天看到一旁站著淡笑的莫淮这才又想起一茬事,忙著跟儿子抖落出来:“洪天啊,莫淮真是个好孩子,你看平时就关照你学习,你昨天考试时急性阑尾炎疼得受不了,他可跟你是一道来医院的啊,卷子估计也都没写齐就跟著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要不是莫淮家有亲戚在这里当院长,估计你现在还没睁眼呢。”

洪妈妈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莫淮给好好夸了一通,夸到洪天都跟著臊了脸,更加不敢往莫淮那个方向看了。

莫淮反而表现的特别腼腆,一改往日里冷淡精明的模样,笑得一派如沐春风:“阿姨,没什麽的,我和洪天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分这些的。”

这一句话说的洪妈妈更是高兴,又转头去提醒儿子:“洪天啊,莫淮可是个好孩子,你们可得好好处啊。”

莫淮听闻,含著笑点点头,有意无意地朝洪天瞥了一眼。

洪天却是耳朵都红了,暗暗对妈妈示意别再说话了。

看著洪天吃完饭,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家长里短的话,莫淮看外面天色也不早了,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跟洪天说上一句:“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语调犹如此刻窗外棉柔通透的晚霞,里里外外皆不泛著暖意。

而洪天看著门外逐渐消失的白色衣角,在安装了空调的温度适宜的病房内,撩起了心里如水般的安逸,看它一滴滴荡起泛出此起彼伏的涟漪。

莫淮基本上每天都来,每次来还都带些小东西给在病床上躺著无聊养伤口的洪天。大前天是游戏攻略杂质,前天是美味的进口榛仁椰蓉巧克力,昨天是最新发行的正版游戏卡带,今天洪天捧著莫淮刚刚带给他的赛车模型满脸惊喜。

这麽一来二去,两人的话也多了起来,偶尔也会肆无忌惮互相取笑一番。洪天到也不太在意,反而因为和莫淮笑闹著打发时间动作太大几次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惨叫连连。

洪天把视线从诱人的赛车上挪到床边拿著水果刀削苹果皮的莫淮,这一乍看,顿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莫淮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洪天,笑问:“你笑什麽?”

洪天笑得眼睛都快藏了起来,指著报纸上被削的一条一条断断续续不成条的苹果皮,没有恶意地故意道:“莫淮,你也有不拿手的事情啊!”说完不等莫淮反应,竟又兀自呵呵笑了。

莫淮也不著恼,站起身来把削好的苹果一举,低眸看著自顾笑得开心的洪天,语气正经:“那……你还吃不吃了?”

洪天抻手便要去够,这一举手可不要紧,硬是生生挣到了伤口,只听洪天“嗷”叫了一声,忙收回手去捂他的肚子,边还不忘抽著气埋怨莫淮:“莫淮你故意的吧!”

“嗯。”莫淮把苹果递至洪天嘴边,笑眯著眼从容应道。

洪天闻言抬眼狠瞪了莫淮一眼,顺便也用力大咬了一口嘴边的苹果,差点咬到莫淮的手指。见莫淮要收手,洪天眼疾手快就去拽了回来,握住莫淮的手腕,一边得意地看著他一边一口接一口地吃苹果。

苹果吃了一半,洪天看敌情稳定,才忙不迭收回一只手去挠腹部伤口的痒,却没想到刚没挠一分锺,就被莫淮既没收了苹果又把那只手给提了上来。

莫淮把已经氧化发黄的苹果放在一边,抓住洪天两只不老实的爪子,认真强调:“不许抓伤口。”

洪天不甘心地撇撇嘴,正要用力拉出自己困在莫淮手掌间的手腕,却又被莫淮一把抓住用煞有其事的语气道:“指甲长长了,该剪了。”

“你帮我剪啊。”洪天跟他开玩笑。

谁料莫淮答应的干脆:“好啊,指甲刀呢,拿过来我给你剪。”

手指被人握住的感觉很奇妙,温温的,软软的,像是有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手掌里爬,连闹得手心都跟著痒,心里眼里却是一派欢喜惬意。

尤其这个人还是莫淮。

洪天斜著脸不时朝莫淮瞄一眼,但不知怎地,就是不敢细看,还没看一会儿,脑子里某根弦就开始突突叫嚣著,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偷看似的。

低著头专注於洪天的手指的莫淮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很温和,很亲近,让洪天觉得不那麽遥远。看他细致的修剪指甲,把剪下来的指甲扔到脚边的垃圾桶里,好像真的是一个相识许久的友人,两人从一开始就友好相处,毫无芥蒂。

剪子发出的清脆声音在洪天耳边回荡,反而衬托出房间里的谧静,与洪天此时无比安宁的内心。

洪天盯著莫淮漆黑的发顶,不知不觉便看出了神,从手指而上的柔软触感好像一直延伸到身体每一个部位,连带著渗入皮肤连血脉都跟著僵硬和颤抖,但洪天内心深处还是忽然冒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要是能一直这麽下去就好了。那种让心都跟著置於温暖之中的安逸和舒适,洪天难以言喻,却食髓知味眷恋不已。

可惜的是,自己没有上千上万只手,十指连心,十根手指,很快就过去了。

莫淮忽然呼出一口气,抬头对著洪天:“好了。”

洪天一怔,来不及收回视线,蓦地耳根就热了。

以往指甲不等指甲自己长多长,洪天总会隔三差五地就下嘴去把它们通通都咬的光秃秃的。最近和莫淮闹别扭,也没心思想起来干平时觉得还挺消磨时间的这事了,这一阵下来,指甲也就长长了,连里面的灰尘都明显可见。

洪天抬起还是软绵绵颤抖的手,看自己左右十根手指都被修剪的整整齐齐,努力压下心里的起伏,仰头笑看莫淮道:“真是不错。”

莫淮把指甲刀重新挂到洪天那一串大大小小的钥匙串上,瞥了洪天一眼,调笑邀功:“既然觉得不错,那你准备怎麽谢我?”

洪天没料到莫淮还有这一招,顿时就无法招架了:“不是无偿的嘛,怎麽还要起报酬来了。”

莫淮抿著嘴直笑,趁洪天发愣的当头重又捧起他两只手,自我欣赏了一番,更加觉得得意:“不要报酬哪行,我想想要什麽啊?”

“这样吧,”莫淮放下洪天的手,转而去用力揉了揉洪天乱糟糟的头发,笑得眼睛里全是温润的光芒,“先欠著,等我想到了再说,到时候你再给也不迟。”

洪天无数次的想要铭记这一刻,事实上当他真的铭记後并经常拿出来在脑海里回忆时才惊惶发现:原来有些东西,越是回味的越多,记忆里的影子反而越淡。

洪天经常忘记自己长什麽样子。就是这个道理。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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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捌 珍藏

洪天出院那天,洪妈妈请莫淮来家里吃饭,说是要好好感谢一下莫淮一直以来对洪天的照顾。加之洪天也是竭力邀请,还偷偷在莫淮耳边小声“诱哄”他说:“你去我们家,我把我珍藏的宝贝拿给你看。”莫淮面上虽不动声色,可心里对洪天的宝贝还是相当好奇,于是在一大一小的几回劝说邀请下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就去做客了。

洪天家住在那种旧式的小区里,四层楼的楼房一幢幢经由年月的洗礼早已泛黄陈旧,但一经百家灯火和油烟的雕饰,却又能浅尝出一股浓郁的市井风情来。

莫淮跟着洪天跳跃的脚步一步步迈上洪天家那幢无甚区别的旧楼房,一路上便听着洪天用雀跃的声音介绍这个评价那个,莫淮还来不及就他的上一问题发表见解,就已经听见洪天迫不及待的下一话题了。因为太过眉飞色舞兴高采烈,上到三楼时还不慎差点被楼梯绊倒,还是莫淮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化险为夷。

莫淮的手就那么半揽在了洪天的腰部,控制了他向前的惯性,可这一下也着实碰到了洪天将将结疤愈合的伤口,免不了又是一声抽气。

莫淮便不露痕迹地收回了手,可直到洪天用钥匙开了门,站在玄关处单脚站立着换鞋,莫淮的目光就像定住了似的,仍旧胶着在随洪天动作起伏,腰腹部衬衫褶皱阴影那处。

“莫淮,穿我这双拖鞋,我妈在做饭,我爸还没下班,咱们先去我那屋玩。”洪天从鞋柜里拿出另一双比较新的卡通拖鞋,递给了还站在门口的似乎蛮拘束的莫淮,顺便还附赠了一个百分百真诚且友好的笑脸。

莫淮接过拖鞋,这才有些恋恋不舍般收回视线。

洪天的卧室很小,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就把这屋填的可谓是满满当当,或许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家具,一张一米宽的单人床,一台表面掉了皮的黄色书桌,一个棕色的床头柜,唯一比较新的也只有那件放满了乱七八糟东西但目测绝不是书籍的书架。房间本就小,再加上洪天喜欢把东西乱扔乱放,硬生生把这么一个小窝收拾的跟狗窝似的,杂乱不堪。

所幸莫淮似乎并没太在意,把洪天小床上的衣服裤子往里面推了推,便坐了下来看洪天趴在地上撅着个屁股在床底下扒拉。

莫淮刚一把目光投注到洪天身上,眼神顿时就变得忍俊不禁若有所思起来。洪天牛仔裤后面的右边口袋边角,烂了一个显眼的洞,莫淮甚至可以看到里面内裤的颜色,呵,竟然还是大红色。

洪天穿裤子很费,动不动不是裤裆开线,就是屁股蛋后头烂了洞。裤裆开线是因为不老实喜欢体育运动,屁股位置烂洞则是因为这人上课不老实动来动去长期下来给磨的。光莫淮亲眼所见,都有好几次类似情况。

但这次莫淮似乎并不打算告诉洪天,反而藏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也跟着蹲了下去,一边随意问着“你在找什么?”,一边却丝毫不放过一丝一毫机会地往那块小拇指甲大小的红色区域上瞄。

洪天终于扒出了自己想找的东西,从床底下拽出一个不小的纸箱,接着就席地而坐乐滋滋地打开纸箱给莫淮看:“这里面都是我的宝贝。”

莫淮把视线移到洪天从纸箱里一件件扒出来的东西上,那一沓彩色的画片是小时候买那种小虎队方便面里面赠的,塑料制的有棱有角的圆盘也是以前小吃零食里送的,“还有这些拼图,水浒一百零八将,可惜只少了智多星吴用和小李广花荣,连最难集到的宋江我都有了……”

眼看着洪天捧着那些卡片语气低落下去,莫淮接话了:“吴用和花荣我有,我没有宋江和李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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