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过且过嘛,想不通还不是一样过。
是的,和以往一样过。接下来的日子里,洪天照旧早上九点多起床,看电视打游戏,和邻居家的小孩去小区里玩,也从学校里领回了答案估分准备填志愿,其他的同学都是一拿到答案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找自己拿不准的题,洪天倒好,眼睛就是不受自己控制地瞄来瞄去,却还是没有在学校里看到莫淮的身影。
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联系了,从那晚以后。洪天有时候甚至会对有意无意在电话旁等电话的自己产生唾弃和鄙视的心理,可忍不住,就是“忍不住”这三个字,让洪天偶尔去阳台收衣服都不忘往小区门口望上几眼。
洪妈妈也难得细心发现了儿子的心不在焉的反常,也很细心地从而联想到了几天没动静的莫淮,便在饭桌上小心的试探:“小天啊,最近怎么都没和莫淮联系啊?”
洪天本就郁郁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当着家里人的面把碗筷一摔,什么话都没说。可洪妈妈和洪爸爸对视一眼,都已经晓得这两人合着是闹矛盾了。
日子过得再慢,每天朝起日落二十四小时还是一天翻一页就这么快去了。为时两天的填志愿大事,也在众学子或期待或彷徨的情绪里到来了。
洪天保守地估了好几次分,不高不低吧,进个一般化的重点或者本学校的高中部应该是绝对没问题的了。又和家人商量后一致决定志愿就填本学校,第一离家近,第二情况什么都比较熟。
那天洪天明明起了个大早,却在家里头磨磨蹭蹭了半天才推着车出门。去学校一看,第一天填志愿的人并不多,大多是一些考得极好的学生,个个脸上都带着看不着眼睛的笑,更把郁郁寡欢的洪天衬托得分外潦倒凄凉。
可是当拿到那张薄如蝉翼的轻飘飘的志愿表,洪天握着铅笔明明将学校的代号背得滚瓜烂熟了,可仍旧下不了笔。等到周围的大多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头只剩下他时,洪天才恍然惊觉自己发呆了好久。
看着那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代号,洪天难得看出了一点各奔东西的惶恐来。握着铅笔几次都用了决心了,可手指颤了几下,仍然下不去笔。
只余洪天一人的教室,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洪天捏紧了志愿表,深呼一口气后放下了铅笔。
他把志愿表带回了家,除了姓名和考号什么都没有填。
这不大不小的举动也还是在洪家的晚饭桌上起了些微的一点波澜。
“你现在还不填等到什么时候,明天下午就截止了,还没想好还是怎么的想变卦了,你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啊?”
洪天端着饭无声地往嘴里扒白米饭,默默地听爸爸有些无奈地说话。
洪妈妈把筷子往碗沿上用力一搁,瞪着要死不活的洪天,语气十足地恨铁不成钢:“洪天我说你还有没有一点出息了,不就是同学之间吵个架闹个矛盾什么的,你说都这么多天了,你还拉这个死样子给谁看啊,哎呦还委屈是吧,别给我们看,该给谁看给谁看去,反正一会儿你得把志愿给我照原样填好了,明天和你爸一块交到学校去,别想跟我耍花样。”
她不提莫淮的还好,一提这事,洪天一整天下来的心不在焉和恍惚都瞬间中和成液体成分决了堤,忽的一下眼圈就红了,挑着几粒米在嘴边,怎么也咽不下去。
洪妈妈真是被洪天气笑的,眼看着这么一个大小伙子了,两句话一说眼泪居然还就要下来了,“你好好的哭什么啊,我说什么让你觉得难受委屈……”
“丁零零丁零零丁零零……”
突然叫起的电话铃声把洪妈妈还未出口的话成功噎了回去。
端着碗一副受气小媳妇样的洪天身体小幅度颤抖了一下。
洪爸爸看了看兀自响得欢畅的电话,再看了看无语的洪妈妈,洪妈妈接收他的眼神后又把目光投在了萎靡的洪天身上,声音算不得严厉但也绝对不慈祥:“还杵在这哭啊,赶紧去接电话!”
洪天吸溜吸溜鼻涕,放下碗小跑过去拿起话筒,声音沙哑地来了句:
“喂?”
洪天在洪爸爸和洪妈妈雪亮的眼光里挂上了电话。
红着眼的洪天表情手绞着衣角咬着嘴唇,样子有些无辜,有些可怜,声音也细细小小地:
“莫淮叫我下楼,他在楼下等着我。”
洪天跑下楼的脚步凌乱而慌张,转过最后半层楼梯,惊亮了一楼昏黄的灯光,莫淮应声抬头,对上了一双隐约还泛着红的眼眶。
穿着白色衬衫淡蓝色仔裤的莫淮还是那么好看,哪怕是处在这样寒酸的境况和背景下,可洪天瞅着瞅着竟又难过起来,他从未如此觉得他们离得这样远,明明触手就可企及的眉眼,明明在黄晕中柔和了不知多少倍的目光,明明莫淮,就在他眼前。
莫淮望进去洪天努力不眨的湿润的眸子里,和里面的浮着的委屈和责备一打照面,心口顿时就软得能化出水来。他伸出手,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柔声浅笑:“说过给你送来的,还有这个。”
莫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崭新的照片,嘴角带着笑意:“你干嘛偷我照片?”
洪天看看那叠得整齐的衣服,再瞥了那照片里明眸皓齿的“小姑娘”一眼,不等最后一眼看向莫淮,眼圈就承受不住那些湿润又沉重的液体了。
从莫淮手里一把夺过自己的衣服,看都不看那照片一眼,洪天一开口全是愤怒和怨气:“好!你现在还过衣服了,干嘛还不走!”
洪天把衣服抱在怀里,一副对战阶级敌人的警惕模样,可气势实在溃不成军,一边凶恶地对莫淮吼一边啜泣着拿那怀里的干净衣服抹眼泪。
莫淮看着又哭又凶的洪天半晌没说话,只是看,看得洪天都抵不住压力扭过了脸,莫淮才默默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上洪天毛茸茸的脑袋,语气丝毫不见生气:
“我们出去走一走,好不好?”
城市盛夏的夜晚很美好。
从错落有致的万家灯火,到公路上连成一线汇成千万条光河的街灯,再到人行道两旁的花坛和香樟,光是纷杂的香气就快把因为哭鼻子而呼吸不畅的洪天熏得直打喷嚏。
莫淮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含着笑意问上后方慢吞吞的洪天一两句,不是被无视就是被拒绝回答敷衍过去。莫淮竟也不恼,沿着那似无边际的人行道一直往前走,已经开始反思自己的态度是不是不太好的洪天都能感受到莫淮笑容里的暖意。
“洪天,我很佩服你,”莫淮微微笑了笑,看着前方逐渐汇成一个光点的一排灯火,“我自己都不会这么跟我父母说,可是你敢。”
洪天抿起嘴巴,默默听着。
“我真心觉得你很厉害,你会做很多,”莫淮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多我不会做不敢做甚至不屑做的事情,然后竟然做得很不错,让人……刮目相看。”
洪天狠狠抽了一下鼻涕。
“你走后,我爸妈半晌没说话,几天都没跟我说一句话,可是今天早上,”莫淮顿了顿,牵起嘴角,“他们跟我说,我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洪天屏住了呼吸,眸子陡然变亮。
莫淮等了有一小会儿,终于停下脚步回头,语气无奈:“你还是不要跟我讲话吗?”
洪天低下头,手足无措地眨眨眼睛,脑子里浆糊一团,半晌才轻轻“唔”了一声,意识到不对后又立马使劲地摇头。
惹来莫淮一阵轻笑。
两人走过的路渐渐从宽阔变成了狭窄,从霓虹四起走到了夜色沉沉。
莫淮随意问仍然不肯走上来的洪天:“志愿表交了吗?”
“……没。”洪天好半天才挤出这一句。
“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
“本学校的高中。”
“哦,那不错,”莫淮的脚步滞了下才继续往前走,“一中离咱们初中学校不远吧?”
“啊?”洪天半晌没反应过来。
一中?那不是最好的省重点吗?
“六路车几站就到了。”莫淮踢走脚边一块石头,动静却让后头的洪天也跟着幡然醒悟。
“喔。”洪天傻乎乎地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提。
莫淮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看到前方某个熟悉的巷子后笑问:“洪天,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上次吵架的那个小巷子啊?”
“嗯,”洪天补充,“当然记得。”
那次他哭得丢死人了。
脚步越移越近,却在转过头看到巷子里相拥的一对情侣时又转了回来继续往前。莫淮沉默了几分钟,待走到了下一个月色昏暗的小巷口,才静悄悄地问身后早已脸红耳臊的洪天:
“看到刚才那对接吻的情侣没?”
洪天一怔,面色又是一红,小声地支吾:“嗯。”
月色潸然,破落的街灯往外散着丝丝缕缕的暗光。
一前一后的影子一个盖住另一个。
莫淮突然停住脚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只是带着笑:
“那洪天,你接过吻没有?”
☆、拾柒 接吻
“那洪天,你接过吻没有?”
洪天差点被自己一错脚给绊倒。
接吻?!
洪天对于“接吻”的所有认知还只停留在电视剧男女主人公深情款款又缠绵不已的亲嘴镜头里,刚刚只是一不小心瞥到了一眼旁边巷子口嘴对嘴的情侣一眼,就刷的扭开了头不敢再看,一副遇上洪水猛兽的样子。
洪天很快和忽然站住的莫淮齐平,颇为不好意思:“没有。”
“呵,”莫淮轻笑出声,慢慢俯身靠近洪天的脸,“那你想不想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
洪天睁大眼睛对上莫淮盈满莫名笑意的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有些生硬地问:“难道你接……”
“难道你接过吻”这句话还未完全问出口,洪天还只来得及看到莫淮不断靠近的动作和伸过来的手臂,下一秒人却已经被莫淮压制在巷子边上的墙壁上了。
莫淮抬起洪天的下巴,跟完全怔愣住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过来的洪天四目相对。
洪天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懵了。莫淮的气息不断拂到他脸上,眼里明明昭然若揭地写着危险,洪天却丝毫动弹不得。
莫淮盯着目瞪口呆完全跟不上节奏的洪天半晌,眸子暗了暗,靠得更近了些,薄唇轻启:“我们来接吻吧。”
话音刚落,没等洪天作何反应,唇已然映了上去。
洪天是被唇上又吮又咬带来的刺痛感惊醒的,脑子里轰一声炸开,下意识地就偏开脸开始闪躲挣扎,拼命地把莫淮往外推,在唇与唇不足几毫米的空隙里焦急叫喊:“莫淮你疯了!”
莫淮没疯,不但没疯他还很清醒,看着洪天惊慌失措地在自己范围内挣扎,眸子里的暗沉应了夜色般浓稠得搅不开,他迅速抓住洪天乱动的两只手,交握在头顶制住,身体完全用力严严实实地压了过去——
两人的嘴唇再次严丝合缝相贴。
莫淮细致地舔吻了几下,用空闲的那只手扳过还妄图不从的洪天的下巴,狠狠在上面咬了一口:
“乖一点洪天,不许躲。”
莫淮是用命令般的口吻警告似的说出这句话的,可想而知,洪天没再躲,没再躲得掉。
趁着洪天吃痛的间隙,莫淮的舌头顺着唇缝长驱直入,勾起洪天的舌头来回纠缠。
有透明的液体顺着二人交缠的唇间流淌出来。
洪天挣扎的动作一点点沉寂下来,左边快要从胸膛里挣脱而出的心脏仍自顾乱了天地般地跳着,但随着莫淮的舌头从口腔里退出来,转而专注于嘴唇上的吮吸轻吻时,本来僵硬的身体却一点点软化下来。
而比洪天更早察觉出这一点的莫淮即刻便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和洪天头抵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压着嗓子问:“不觉得恶心?”
洪天顿了顿,偏开眼不去看莫淮亮得刺眼的眼睛。
莫淮的声音放松了些,“不觉得讨厌?”
洪天没做声,眼睑动了动,无意识便垂下了眼,耳根后的温度便烧了上来。
莫淮低头,用力在洪天唇上吮了一把。
洪天抬起眼看向莫淮,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有些傻乎乎地问:“你为什么要亲我?”
对上洪天认真的眼,莫淮笑了。他捧起洪天的脸庞,这次落下去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洪天眼中的目光比月光还柔软:
“你说为什么呢,傻瓜。”
“我才不是傻瓜。”洪天嘟起嘴巴皱起眉。
莫淮的眼角弯了弯,语气里很是轻缓:“对,你不是傻瓜,”后半句的声调降了好几度,“你是我的。”
洪天的耳朵动了动,一字不落地听清了。
“洪天。”莫淮叫。
“干嘛。”洪天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也亲我一下好不好?”莫淮的语气很是真诚。
“……”
“只亲脸颊就好。”这回又带上了诱哄。
“……”洪天推开近在咫尺的莫淮,迈步朝前,“回家了。”
两人又是一前一后走回了洪天家楼下。
“我先上去了。”洪天目光闪烁,左顾右盼。
莫淮左右看了看,走上前吻在洪天的嘴角:“我看着你上去,晚安。”
“……晚安。”洪天再没敢看莫淮一眼,噔噔噔跑上了楼。
洪天进了屋澡都没洗就钻被窝里,蒙着头蜷缩成一团,但还是无法自抑地浑身发抖,心跳仿佛没了间隔似的没完没了地在胸腔里扑腾。
大夏天的,没开电扇还捂着被子的洪天出了一身汗仍不自知。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还犹有热度的嘴唇,却又似被蛰了一样瞬间收回。过了好一会儿,洪天才悄悄把手指移到嘴边,缓慢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洪天闭上眼,舌尖一点点触碰到余温未消的嘴唇。
湿湿的,软软的,和那时一样的味道。
弯月已上梢头,疏星淡月又是一夜。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莫淮去找洪天。洪天最近一直在学做风筝,做好的风筝就拿去小区里的幼儿园门口卖,因为样式多且多是小孩子喜欢的卡通人物,生意居然出乎洪天意料的好。
洪天让莫淮随便坐,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他最近在做一种袖珍版本的小风筝,既能玩又能当工艺品收藏。莫淮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看着洪天手指上下翻飞地动作,竟然觉得这样专注的洪天也很有趣。
“洪天,做风筝好不好玩?”莫淮忽然开口问。
“还行。”洪天头也不抬,关键是可以赚点零花钱。
“我最近每次来你基本上都是在做风筝。”莫淮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近地板上忙着上浆糊的洪天。
感觉到头顶逐渐被一团阴影盖住,洪天霍的抬头,正好对上莫淮近在咫尺的脸。
洪天一愣,往后退了好几步到安全地带,耳根却迅速红了:“干嘛啊?”
莫淮被洪天的动作逗笑了,伸出手使劲揉了揉洪天的脑袋,直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才带着笑重新站起来,“我这一阵估计不能来找你玩了。”
洪天手上捏着竹篾的动作一顿,低着头装作一副醉心于手工劳动的样子,不在意地“哦”了一声。
从开口就一直仔细观察洪天每一个小动作的莫淮敛起笑意,蹲下身认真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洪天垂下眼盯住地板上的碎布,音调上扬,“你自己不会说啊,干嘛非要我问。”
得,又炸毛了。
莫淮忍住笑,也学着洪天的动作盘着腿席地而坐,把手放到洪天的后颈:“我要和妈妈去北京看外婆,大概要几个星期才能回来。”
“那你拿到通知书了没?”洪天这才想到这个问题。
莫淮的手顺着后颈越来越往下,“今天刚拿到,就过来找你了。”
洪天眉毛一蹙,啪地就打掉了莫淮不老实的手,尽量若无其事地道:“我要好吃的东西。”
“比如说?”莫淮耐心发问。
“烤鸭?果脯,”洪天丢下手里的东西,转而苦思冥想,“北京的冰糖葫芦,还有……唔……”
莫淮看着洪天认真的脸,忽然凑上去,吃下了洪天接下来的话。
由一个还算单纯的吻开始的动作慢慢变了质放了大,不知从哪一刻起,莫淮的手就往下抓住了洪天的那里。眼看着洪天动作一僵就要发作,莫淮及时地以一串绵密的吻压了过去,在洪天耳边压低了嗓子:
“我们要好几个星期不能见面呢,嗯?”
洪天还是跟莫淮僵持了好半会儿,才终于忍不住地妥协了:“去……床上……”
两人好一阵温存之后,莫淮得了便宜喜滋滋乐呵呵地滚蛋,剩下洪天一个人做贼心虚苦兮兮地偷偷掀了床单拿去洗。一边用肥皂使劲地搓,一边脑子里还浮现出莫淮临走时分明的幸灾乐祸假好心的笑脸:“要不要我带回去洗?”
洪天用力“哼”了一声,在心里把莫淮鄙视了一百遍。
这边洪天洗着个床单还一心二用地对莫淮进行着腹诽,那边洪妈妈却站在了门口一副惊讶地不得了的样子:
“洪天,好好的你洗床单干什么?”
洪天手一抖,肥皂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不怪洪妈妈吃惊,实在是洪天长这么大就没主动干过家务。平时洗个自己的内裤恨不得都让大人们磨破嘴皮子,什么时候,竟也学会主动洗床单了?!
洪天一紧张,话都开始结巴:“妈,我看今天,今天不是天气好嘛,我就想着,把床单洗了还铺席子,这个有点热。”
解释的是有那么点道理。
洪天眼珠子转了几转,趁他妈还没反应过来有更多问题问的时候赶紧把人给推了出去:“妈,我难得干一次家务,您就别大惊小怪了哈,去外面坐一会儿看电视啊。”
把洪妈妈推出去又关上门,洪天重新蹲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拽起胸前的衣服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继续跟床单和莫淮做双重斗争。
转眼间半个月就过去了,没了和莫淮每天的电话沟通,洪天快过得连星期几都不知道了。
卖风筝也没了刚开始什么都打不倒的劲头,变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高兴时出去摆摆摊,不高兴实在无聊得很了索性就呆在家里睡觉看电视,前几天还把psp拿出来要玩,不过大概是因为太久没使用,显示屏都不亮了,洪天只好又冒着大太阳拿去修。
洪天也没指望莫淮都去了首都了还能想起来给他打个电话什么的,可当真半个月下来杳无音讯时,洪天却又有些不高兴了。这不高兴具体就表现在每天都要念叨莫淮这不好那不好几句,时不时还要翻出莫淮以前送给他的东西折腾几遍,等心里稍微痛快了点,这才能暂时把莫淮抛到脑后去。
而这天,好不容易出来摆摊了的洪天刚一出门没多久,手上揣着的存货就被买了个七八成。眼看着太阳要下山了,洪天刚弯腰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了——
却从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句——
“我要那个大熊猫的小风筝。”
☆、拾捌 早恋?
莫淮手里拿著那个大熊猫图案的风筝左右观摩,时不时往身边一直沈默著的洪天身上瞟一眼,想了想问道:“怎麽不说话?”
洪天摇摇头,努力打起精神来:“北京好玩吗?”
“还不错,”莫淮点头,“以後我们也可以一起去玩。”
“真的?”洪天瞬间被这个美好的提议吸引住了,刚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顿时也灰飞烟灭,变成了煞有其事地想象。
“当然,”莫淮眯起眼睛看著洪天瞎乐呵的傻样,“来日方长嘛,会有那麽一天的。”
情绪很快被调动起来的洪天快笑弯了眼,“你给我带好吃的没有?”
“没有,”看著旁边那人的表情瞬间萎靡哀怨下去,又转而改口,“骗你的。”
莫淮拍了拍身後背著的双肩包,“这都是你的,连包都是给你带的。”
洪天咧开嘴露出大门牙,笑骂了一句。然後忙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塞到莫淮手里,转而就去看背包里的东西。
洪天把一串迷你的冰糖葫芦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开门:“莫淮,我们要提前一个星期去军训,你到时候去找我玩,妈,莫淮来了!”
莫淮弯腰换上洪天的拖鞋,点头:“我们学校是国庆节才军训,正好可以去摸摸你们学校的情况。”
洪妈妈从里屋出来,笑容满面地:“莫淮,来了啊,晚上在阿姨家吃晚饭哈,阿姨这就去准备。”
莫淮露出一个腼腆又斯文的笑,从洪天抱著的包里翻出两样东西递给洪妈妈:“阿姨,这是给您和叔叔带的纪念品。”
“哎呀,这麽有心啊,”洪妈妈笑得脸上的褶皱都出来了,“这怎麽好意思呢。”
“都是小东西,”莫淮把东西塞到洪妈妈怀里去,笑得特别真诚,“都是从王府井的小摊上淘来的,不是很贵。”说到这里,莫淮小幅度地动了一下身体,因为洪天直翻白眼地掐了他一下。
“哈哈,那行,”洪妈妈伸出手拍了拍莫淮的脑袋,笑脸盈盈,“谢谢了啊。”
莫淮颇为赧然地颔首。
“啧啧啧啧……”
直到进房间里洪天都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拼命地腌臢莫淮:“真是看不出来啊,莫淮你以後去演戏得了,你说你什麽时候笑得那麽纯真那麽羞涩过啊,真能装。”
莫淮一直在微笑,忽然伸出手在洪天腰侧拧了一把:“报刚才的仇。”
洪天“哎呦”一声跳起,炸毛乱叫:“莫淮你这个小气鬼!”
莫淮凝著笑看著洪天扑过来,一时之间,两人在地板上滚作一团。
还是洪妈妈开门制止了这无聊又消耗体力的游戏:“别闹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洪天立马扭头去看莫淮,果不其然,莫淮迅速换上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居然还红了脸,轻轻道:“知道了,阿姨。”
而等洪妈妈一关门出去,莫淮立马又变了脸,回头一把提起还在鬼叫愤懑的洪天,把人给拖了出去:“洗手去。”
委实过短的暑假终究还是在洪天的惆怅挽留声中走到了头,甚至还被占用了一星期用作军训的人来说,更是表示格外的伤不起。於是最後半天军训刚开始,眼睛一瞥就看到操场边熟悉的身影时,洪天立马就如打了鸡血一样火冲了过去,摇头摆尾地请求:
“莫淮莫淮,晚上请我吃顿好的!”
得到莫淮的应允後,洪天再次如一只打了鸡血般的动物般摇著尾巴腾腾腾跑了回去。
说是吃顿好的,还不就是洪天一直热爱的那家懒人面馆。一碗牛肉拉面,就足以让他心满意足。
莫淮从口袋里掏出照相机,调好焦距後对准了正被教官要求罚站的洪天身上,手指一动,便永远保存了下来。
洪天果然熟门熟路地拽著莫淮去了那家小小的面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大声对老板喊:“老板两碗牛肉拉面,要细一点,一碗别放辣椒!”
坐下来後又马上用卫生纸把桌子上的油迹擦了一遍,最後抽出两双筷子屁颠颠地跑去热水那边涮。
这其间,莫淮的目光没离开洪天身上一秒。
“哎,两位的面好了诶!”
莫淮还没把筷子放进碗里,洪天已经饿鬼投胎似的吃了好大一口,一边吃还一边跟莫淮埋怨:“哇靠,莫淮你不知道我们那个教官有多变态,我只是站军姿的时候被蚊子咬小幅度地动了一下,他居然让我站了一个小时,说憋不住了要去尿尿都不行,他说让我憋著,靠,把老子的小鸟都憋坏了!”
惊异又嫌弃的目光顿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莫淮忍住笑,吃了第一口面,安慰还未自觉的洪天:“确实挺变态的。”
得到共鸣的洪天瞬间异常满足,吃力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捧起碗大口喝了一口,放下时却有些不自然:“莫淮我能再来一碗吗,我没吃饱……”
莫淮的筷子蓦地顿住,低下头掩住脸上的笑意:“嗯,当然可以。”
洪天再次激动地欢呼:“老板再来一碗!”坐下来又开始吐苦水,“这还不止我跟你说,他自己黑得跟从非洲移民过来似的,偏偏看不得别人比他白,我们班有几个小白脸被他叫到太阳底下去晒了一下午啊我靠,其中有一个一米九的,就那个顾勉就知道吧,咱们初中全年级最高的那个,一米九啊,居然被晒晕过去叫一一米七都不到的男生给背著送医务室去了,哇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惊异又嫌弃的目光显然有愈演愈烈之势。
莫淮忍住笑抬头敲敲洪天的碗,“快点吃,吃饭时不要讲话。”
洪天是扶著墙在莫淮的搀扶下从面馆里出来的。他连续吃了三大碗面,两个茶蛋,一盘春卷,一瓶饮料。
吃到最後实在吃不下去了,才颇为不好意思地抬头去渴望无比的小眼神瞅著莫淮:“我好像有点吃饱了。”
莫淮严肃状点头,心里默叹一声你终於觉得吃饱了,嘴上却说:“那就走吧。”刚站起身,看洪天屁股还粘在板凳上没动静,“怎麽不走了?”
洪天一脸痛苦神色:“我,我站不起来了。”
扶著洪天好不容易走到公交站,眼看著一辆两人回家的六路车刷地开过去,洪天还来不及招手挽留就被莫淮拽上了下一辆九路车。
“哎哎,”洪天被拽得大脑当机,“咱们坐错车了。”
“没坐错,”莫淮把洪天推到座位上坐下来,“到了你就知道了。”
“切,”洪天小声嘀咕,“还耍神……”
接收到莫淮投过来的肃然目光,洪天顿时住了嘴。
吃饱了犯食困的洪天和反常一样是被莫淮拍起来的,“到了,下车。”
晕晕乎乎就被提著领子拽下去的洪天悠哉悠哉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气派宽敞的大门。
耳边响起莫淮的声音:
“记住路线,以後就坐九路车来找我。”
洪天的高中生活就这麽开始了。
早上被闹锺叫醒一个人蹬著自行车上学,一天的马马虎虎学习之後,又在晚上六点锺後赶回家。和莫淮的电话也变成了三天一个,唯一值得期待的也只有周五下午莫淮会来学校找他两人再一起回家。
洪天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生活的大半时间里都不再有莫淮的日子,於是在这样的让人萎靡不振的日子里,和莫淮的电话和一周一次的见面就成了重要非常的事。
然後再把时间切割成一小段一小段,每一段都有一个终点供自己期待的话,好像时间也就这麽慢慢过去了。
洪天在班级里也认识了新的球友,其中有一个还是顾勉,两人初中校友又是高中同班同学的关系让这两个个性单纯的少年很快玩到了一起。有了新玩伴的洪天对莫淮的“思念”之情自然也就淡了一些。
於是,莫淮敏感地发现,每三天一次的例行电话,洪天的话少了。
这当然不是指洪天忽然转性沈默是金起来,洪天的话依旧又多又罗嗦,单是班级里某一个同学的糗事就能嘀嘀咕咕讲上好半天,往往一通电话下来,莫淮所需要说的只有几个单音节词“哦”“嗯”“呵”,剩下的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洪天一个人的单独发挥。说洪天的话少了,是从这一点发现的:
每次要到挂电话了,洪天表现的都是非常不舍非常罗嗦非常不果断不爷们,总要拉拉杂杂又说好些废话并且来来回回确定几遍下次的通话时间後才会恋恋不舍地给挂断。可不知从哪一天起,洪天不罗嗦了不磨蹭了,话说完电话说挂就挂,速度快得让莫淮举著电话筒在那头愣了半晌。
莫淮在心里琢磨著,什麽事情会让洪天有这麽大的变化呢?
莫淮琢磨出的结果是:洪天早恋了。
於是在这个星期四的下午,莫淮逃掉了最後一节可有可无的活动课,钻上了九路公共汽车。
他要去突击看看,小洪天是不是真的狗胆包天的,早恋了。
☆、拾玖 抓奸?
古时候凡遇决议生死生死的大战,将领和军师们往往要把天时地利人和等等因素全部考虑进去。这些因素中和好了的话,甚至有可能以少胜多,置之死地而後生,瞬间扳回胜算。
而相对天时地利人和的一方来说,另一方被算计的可谓就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所有衰气无比的因素都被包含了个干净,所以哪怕敌方胜之不武,也只好无奈地被消灭了干净。
下面我们要说的,就是这麽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反例。
星期四下午最後一堂课,是洪天最讨厌最讨厌的政治课,於是他和坐在他斜後方的顾勉讲了差不多一节课的小话。
顾勉努力把自己挺拔的身躯弯得低一点再低一点,小声地对靠在後面桌子上的洪天道:“我发现了一条很好玩的动漫街,放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洪天还没去过动漫街,顿时就很是向往,可是又颇为难地低下声:“我今天没带钱。”
“这个简单,我有。”顾勉伸长了脖子在政治老师不断反光的眼镜底下很是忐忑不安。
一锤定音,放了学的两人立马奔赴而去。
下了车的莫淮加入了在校门口等著接孩子回家的父母亲人大队伍里,所不同的是,莫淮今天不是来接人的,而是来捉奸的。
莫淮站在校门口一侧,所有大人的最前面,看著随著放学铃一响,大门轰然打开,目光一批批从里面涌出来的学生脸上过滤再过滤。
他的表情很平淡,他甚至不觉得心急,和一些翘首以盼的父母不同,他甚至希望洪天能出来的晚一些,最好等人都走光了,他才走出来,一个人走出来。
洪天和顾勉是第一批心急著出校门的那群人。顾勉揽著洪天的肩,凭借身高优势夹著洪天躲过了推推搡搡的人流,一路这麽横冲直撞地挤到了校门口。
莫淮的目光陡然凝住。
但是他眼睁睁地,冷眼看著洪天被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揽著出了人海,两人一路笑著闹著跑出了视线。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米不到的距离,可是洪天没有看到,他脸朝著那男生的方向说著什麽,就这麽,擦肩而过。
出来的学生一点点减少。
莫淮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也依然很平淡,平淡得似乎什麽事情都没发生过,平淡得似乎连普通人应该有的失望都没有,只是──
如果细看莫淮的眼睛,会发现那里此时全是冷意,温度低得能仿佛实体般生长出可一招使人毙命的冰凌匕首。
非常可怕。
然而最终,莫淮只是转了身,动了脚步,如来时一般平稳地走向了与洪天顾勉完全相悖的路途。
洪天这天玩到八点多才回去。两人说著闹著逛著,时间不在意就这麽溜走了几个小时,而顾勉回家的末班车早就走了,洪天便把顾勉领回自己家去了。
这边两人刚进了门,那边洪妈妈就嚷了起来:“洪天你这个死孩子野到哪里去了,莫……”看到洪天身後跟著的高高瘦瘦的腼腆男生,却又改口问道:“这位是?”
洪天没找到自己平时穿的另一双拖鞋,便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递给顾勉:“你穿这双,妈,这是顾勉,我们同学,回家没车了,晚上在我们家睡。”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莫淮悄无声息地从洪天那屋走了出来,看到洪天身後那人时脚步微顿了顿,脸色顿时就变了。
顾勉接过拖鞋就忙不迭地跟洪妈妈问好:“阿姨好,来打扰了。”余光扫到另一边的莫淮,先是愣了愣,想起这人是谁时顿时目瞪口呆很是吃惊。
这,这不是,莫,莫淮吗?!
洪天目光一扫,也看到了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面色平淡的莫淮,顿时又是难以置信又是惊喜,撇下身後的顾勉就摇著尾巴靠上去,语气很是开心:“莫淮莫淮,你今天怎麽来了?昨天晚上电话里也不说一声。”
莫淮的目光在洪天难掩兴奋的脸上逡巡了一遭,末了收回视线看著洪天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道:“我来看你。”
仍未觉察有何不妥的洪天又是振奋一场,语调轻快地就要拉莫淮进房间聊天:“那你晚上在我们家睡,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莫淮由著洪天拽起自己的胳膊,脚步却是丝毫未动,瞥了一眼傻站在门口的顾勉,语气缓慢道:“还是不用了,你不是还带了同学吗,你的床那麽窄,我可不想跟陌生人挤。”
顾勉脸色顿时就白了。
洪妈妈瞅著这几人之间的暗涌愣是没怎麽看明白。
洪天眨眨眼,愣住了。
莫淮把手臂从洪天手里抽出来,转身对著洪妈妈恭敬告别:“阿姨,那我就先走了。”
语毕,看都没再看洪天一眼,径直往玄关方向走去。
经过顾勉身边时,莫淮的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调不乏恶意地开口:“我忽然想起来了,傻大个却连一个三分球都投不进的篮球队队长顾勉嘛。”
顾勉的脸色刷的又白了。
眼看著莫淮就要出门,洪天这才匆匆喊一句:“莫淮你等一会儿,我下去送你!”
莫淮的动作顿了顿,来了句:“不用了,你好好在家招待客人吧。”
重音压在了“客人”那两个字上,顾勉的脸色挂不住了。
洪天两步刚跑到玄关处准备换鞋,门却在他眼前“!”一声关上了。
洪天穿鞋的动作就停在了那里。
还是顾勉磕磕巴巴地讲话声唤回了洪天的思绪:“阿姨,洪天,我,我看我还是打辆车回家,毕竟不太,不太方便……”
洪天皱著眉头困惑著挠挠後脑勺,觉得今天的莫淮有点奇怪,很是莫名其妙,貌似,不太高兴?
趁著那边洪天还在嘀咕著腹诽,洪妈妈却已经开了口挽留脸色青黄不接的大个子顾勉:“哎呀,有什麽不方便的,都是同学,住下来有什麽关系,快进来,吃晚饭没有,对了,一会儿记得给你家打个电话去,省的大人担心。”
洪天也顺著妈妈的话说下去:“对啊,顾勉,不是说好了在我们家过一晚的嘛,你家那麽远,打车不安全,走,去我那屋去。”
被洪天拉著往屋里走的顾勉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把刚才莫淮在他耳边小声说的话说出口。但令顾勉想不明白的却是,他和莫淮从来就鲜有交集,那麽从莫淮身上强烈散发出的恶意又是怎麽回事?
想不明白。
那晚顾勉终究还是在洪天家住了下来。洪天的小床不大,两个男孩子,又都是人高马大的半大小夥子了,难免挤得难受。随便动一动都有可能被压到或者被打到。
半夜洪天因为憋尿起来了一次,去厕所解决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为什麽他和莫淮一起睡的时候却不觉得挤呢?
直到迷迷糊糊地再次上床被睡相不敢恭维的顾勉打了一下,洪天才恍悟:
因为他和莫淮睡在一起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互相搂著的啊。
想明白的洪天心安理得地睡了,丝毫没觉得这有何不妥。
基本上从第二天的中午开始,洪天就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了。这不安显然是由於过於激动和期待引起的,直接影响到了下午两节课的听课效率。
顾勉倒是知道每到星期五洪天都会在学校门口等老同学,经过昨晚莫淮那事一提醒,脑子里顿时就蹦出来一些看似不靠谱的联想,试探著问洪天:“哎,你这每个星期等的人,该不会是莫淮吧。”
洪天回答地很是理所当然:“对啊。”
如此干脆的回答倒显得胡乱揣测的顾勉有些大惊小怪了。
一般洪天出校门不出十分锺的样子,就能看到莫淮从对面的公交车站走过来了。
可洪天今天看著表多走了五分锺,对面的公交一辆接著一辆的停了走走了停,却仍然不见莫淮的身影。
洪天从斑马线过去又在公交站等了十多分锺,基本上从每一位下车的人脸上瞥了过去,却还是没能等到莫淮。
洪天有些慌了。
渐渐地,他把目光从单是九路车上下来的人群扩展到了每一辆下车的人群身上,一辆接著一辆停下的车,一位又一位下来的人,难免让洪天应接不暇起来。
於是就在这种应接不暇里,洪天一边关注著过得如此缓慢的时间,一边却又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稍稍醒悟到了什麽。
洪天没再去关注站里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在原地呆了那麽一两分锺,十足一副找不到家迷路的恍惚样。两分锺後,洪天艰难而又急促地迈起了步子,走向最近的一个报亭,拿起了公用电话。
“嘟嘟嘟──喂?”
电话通了,不是莫淮的声音。
洪天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喂,我是莫淮的同学,我找莫淮……”
“你找莫淮啊,”那边的女声接著道,“莫淮现在在楼上,你等一会儿……”
洪天的脑子瞬间懵了。
洪天愣了有那麽足足半分锺,刚反应过来著急著想要挂上电话逃得远远的,那边电话里却已经响起了莫淮独特的冷淡的声音:
“喂?”
洪天颤巍巍地开口:“莫淮……”
“……”那头静默了那麽一会儿,短暂得还没让洪天脑子里千回百转的结绕回去,“啪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洪天呆怔著捧著一只只剩忙音的话筒,半晌没再吐出一个字。
莫淮生气了。
这是洪天明确得出来的结论,甚至或许从昨晚的不对劲开始,莫淮就生气了。
洪天的脑子再笨,这一系列的表现也让他後知後觉地明白:莫淮是真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