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令洪天非常想不通非常气愤非常计较的是:你说这麽一个恬不知耻的人,他反过来跟人道歉示好怎麽都还是一副嬉皮笑脸死不要脸的德行呢。每次对著洪天笑得都是腼腆而温和,洪天一受不了吼他两句他就无辜地瞅著自己──
搞得反而像洪天欺负他似的。
Shit!
果不其然。
一见洪天推著自行车走出来,莫淮就带著笑意迎上去。
“几天不见,我又想你了。”
说这句话的莫淮垂下眼睛,笑容有些意外的羞涩。
洪天的心莫名“咯!”一下,眼角暗暗抽搐,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看著洪天只顾往前走也不瞥他一眼,莫淮也不失落,反而若无其事地跟洪天说起这一周的趣事来。
发丝柔软,面容精致,笑容温柔,身材瘦削挺拔。
这样的少年放在哪里也都是受人关注的对象,尤其是受女生关注的对象。
於是推著自行车漫步走的洪天,左边是莫淮细声的笑语,右边是一群女生大惊小怪惊为天人的议论,叽叽喳喳,罗里罗嗦。
莫名其妙的,洪天心里就泛起一股不舒服来,直接归咎於莫淮死皮赖脸并不好笑的笑话,皱著眉头忍著心里的不舒服加快了脚步。
也算得上同行的两人一路行至十字路口,洪天犹豫了几下还是目不斜视地出声了:
“我要骑车回家了,你也回去吧。”
莫淮顿了没有两秒锺,指了指前方立著的“下雪路滑”的牌子,语气十分担忧:“下雪天路滑……”眼珠转了转,携了丝狡黠,莫淮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重又带著为难又不舍的语气开口,“那好吧,你……小心点。”
洪天似是没想到莫淮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眨了眨眼睛有一瞬觉得心慌了一下,好半晌才装作镇定地跨上车,把心里头那团怨气转化成了不屑的一“哼”。
莫淮目送著那辆车再一次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可这一次莫淮带了那麽一部分的笃定,笃定──
洪天边往前骑边觉得郁闷生气:果然!果然!坚持不住了是吧!想放手了是吧!这才几天呢!
洪天一咬牙,握住了刹车闸──
莫淮微微低下头,让前额的碎发挡住快要暴露笑意的眼眸,耳边传来洪天按捺不住的怒吼:
“老子要吃拉面!”
几完拉面一下肚,再抬头看天时,已经完全黑透了。
莫淮一路踏著白森森说不清是月光点亮了雪还是雪堆燎原了月光的光芒,把吃饱喝足面色已经转危为安的洪天送回家。
看著月华遍布四野的剔透清寒,心暖无比的洪天无端话就多了起来:
“不知道怎麽回事,每次顾勉一看到你,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立马抱头鼠窜,问他他也不说,哎你是不是欺负过他啊?”
莫淮从路边的花坛边上捞起一团雪,听到顾勉这个名字时眸里暗了暗,嘴边却是不甚在意地答:“我和他又不熟,怎麽会欺负他。”况且,我只对欺负你有兴趣。
“那就奇怪了,”洪天抓头很是困惑,但很快就又豁然开朗,“哎呀正常,别看顾勉长得人高马大,实际上就一胆小鬼纸老虎,上次不是跟你说军训时晕倒被一个不足一米七的男生背去医务室嘛,嘿,顾勉从那以後看到那男生就恨不得立马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嘴里还叨咕什麽‘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他就是个笑话……”
莫淮手下团雪的动作不变,脸色却随著洪天一路不停的“顾勉这顾勉那”而渐渐阴郁起来,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线,皱紧了眉头。
“而且你不知道,他上次还……啊,到了……”
洪天有些赧然地抓抓头发,惊觉自己今晚说得有些多,耳根都跟著热了。
而一直都低头沈默“认真倾听”的莫淮终於在这个时候抬起脸来,眼睛因为笑容弯成了一道月牙,嘴角勾起尽是温软羞涩的味道,声音亦是清越:
“这个送给你,像不像你?”
洪天垂下眸子,定睛一看──
那鼻子那眉眼那神情──
一个迷你版的洪天乖顺地坐在莫淮手心,天真无比地冲著自己傻笑。
细小的冰晶在月色底下闪著微弱却不知怎麽偏偏又耀眼的光,甚至烧红了莫淮的手心。
洪天怔住良久,等自己意识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笑了。
“回去放在冰箱里,小洪天就不会融化了。”
莫淮目不转睛地看著洪天,柔声提醒。
对那个时候的洪天家来说,冰箱都还只是夏天使用的电器。不节能,功率大,偶尔还冒出一阵吓人的噪音。
──自然是不能使用的。
洪天便找了个糖果盒擦干净,从窗户外头掰了好一些冰凌放进去,铺陈整理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雪人放进去。收拾妥当的洪天还不放心,联想到街上卖冰棍的小贩经常会在泡沫盒上捂一层厚厚的被子,洪天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穿不下的棉背心,彻底是把雪人和盒子都捂了个结实。
忙碌了一番心满意足了的洪天在脱光衣服钻进被窝才发现,原来自己太过激动忘记开电热毯了。顿时就是一阵唏嘘不已地哆嗦。
包裹了一层棉衣的雪人就放在窗台上,洪天转过脸就能看到,甚至为了让雪人不热死,洪天还十分“体贴周到”地把窗户开了一小绺缝隙,夜间的冷风破云穿雾地跑进来,洪天被吹的脸蛋都没了知觉,才万分不舍地用被子把脑袋给蒙上。
然後在被子完全覆盖过来的最後一瞬,洪天的视线还是跟长在那边似的,怎麽都收不回来。
经过如此“风刀霜剑”的一晚,洪天第二天很荣幸地发现自己感冒了。
大脑昏沈嗓子也不舒服的洪天还是拖著自己的孱弱身躯掀开了小洪天的被子,嗯,很好,傻笑得依旧很有格调。
於是一大清早,洪天只著了件单衣对著一个迷你雪人陶醉了良久,直到舌头无意识地一舔都尝到鼻涕的咸味了,才恋恋不舍地穿衣服出门买感冒药。
初雪过後大半个月里,每天的气温都保持在零度以下。
但饶是在这种阴冷的天气里,每天中午冒出的那一点太阳光还是让小雪人的身材渐渐瘦削起来。
先是垮了笑脸,再是流下眼泪,一点点轮廓模糊起来。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完雪人,每日傍晚必然与之默默对视的洪天,终於还是不得不承认:
雪人要离他远去了。
起初的细致眉眼都晕了融了,细小可见的冰晶粒也渐渐透明,本来虎头虎脑的身躯也跟著缩了水。如今被洪天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一眨不眨瞅著的,只是两团大小相连的雪球了。
甚至这雪球,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里渗出一股股的水来,落在洪天手心里,却好像一直渗进血管灌入心里。
洪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而深切地见证离别与短暂,哪怕他勾勒出来的生命其实只是在大地挥令下降临和离去的不为人知的自然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部分。
可他被莫淮赋予了意义,被洪天认证了生命。
以至於在它最终无声无息地化成一滩阳光下快要风干的水渍时,洪天难过得好像失去了一个重要无比的心理凭据。
而令洪天遗憾的是,在雪人为时尚短的生命里,没能让它探出头来多看一些风景,更因为自己的懒惰,每次都要在中午时分才能从厚厚的棉褥里换一次呼吸。
那段时间,洪天过得很萧条很低落。
洪天把原因归咎在小雪人的灰飞烟灭上,和莫淮两个星期没来学校找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顾勉含著一根棒棒糖企图开导一下他:“哎呀,莫淮肯定是有事在忙啦,明天,明天一定回来找你的!”
洪天猝然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腮帮子鼓鼓的顾勉,恶声恶气地撇清立场:“我和莫淮一点也不熟!”
顾勉静默了一会儿,把棒棒糖从嘴边腮帮子换到右边,含糊不清又昧著良心地附和:“好吧,一点也不熟,我在做梦,嗯,做梦。”
莫淮确实是有事在忙,他们学校最近在搞什麽市内竞赛项目,每个星期五都有活动。这个早在两个星期前莫淮就通过电话跟洪天报备过。
洪天当时是怎麽回答的?
“关我屁事。”洪天如是说,然後啪嗒一声帅气地挂了电话。
可是当第二天放学,洪天仍旧下意识地放眼寻了一圈有无可疑人影,在看到离自己不足十米远的莫淮双手背後对自己笑得含蓄又委婉跟个陷入初恋的脑残少女时,洪天hold不住了──
哇靠!顾勉这个乌鸦嘴!
莫淮嘴角噙著笑在洪天瞪大的眸子里一步步走近,在身旁不断擦肩而过的行人里停下脚步:
“我很想你。”
心跳声扑通个不停,洪天暗暗往後退了一小步,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眼里滑过阴谋得逞光芒的莫淮把手从身後递出来,让洪天注意到手里拿著的东西──
“小雪人早该化了吧,这个是陶泥做的坚固版的,”莫淮注视洪天的目光一瞬间柔软起来,“我没有你的照片,这个是拿我们初中的毕业照去做的,你的表情太严肃了,像别人欠了你钱似的。”
这边的洪天,整个人都呆滞了。
☆、贰肆 告白
那个陶泥娃娃後来被洪天放置在了自己的床头柜里,加了锁,视若珍宝一样地爱护著。
这和莫淮曾经给的外地小吃汽车模型甚至水浒卡片都不一样,那些东西含了一些施舍与打发的意思,而雪人和陶泥娃娃不同,它们是莫淮动了手花了心思去为自己量身制作的。
光是这一点,就能让洪天想一想就觉得心都颤抖,想一想就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而至於洪天为什麽要把一个普普通通看似没啥出奇的娃娃放进柜子里锁上,这还要从几天前的周末,转学到城里上学的廖巴豆来做客说起。
巴豆同学初次到儿时玩伴洪天家里做客,被洪家上下的热情感染很快放下拘谨,全是好奇。参观洪天卧室的时候就被摆放在书桌上和台灯放在一起的缩小版的洪天吸引了。
“诶?”巴豆手比嘴还快,手臂一捞就拿起那个娃娃左右研究,一边看一边对著洪天的脸评头论足,“还真的挺像啊,就是表情有点欠揍,跟别人欠了你钱似的欠扁。”
洪天一看巴豆拿起那个娃娃翻来覆去地观摩就觉得心脏都跟著摇摆不定地颤抖,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婉转说:“那啥,巴豆,我带你下去玩吧,那个没啥好看的……”
“也行。”巴豆咧嘴一笑,随手就把娃娃往桌上一搁,正巧碰到了台灯,发出了好大一声响。
洪天的心立马“咯!”一下,冲上去就去看有没有碰掉外面的彩陶,翻来覆去没放过一个犄角的来回检查,好在除了屁股部位有点小小的掉彩外其他一切如常。
饶是如此,洪天还是心疼了半天。以至於剩下这一天里洪天都没好声好气地跟巴豆说话。
巴豆也觉得挺憋屈:“至於吗你,不就是蹭掉一点颜色嘛,至於跟个娘们似的还生闷气啊。”
“那是别人送的!”洪天脸红脖子粗地吼了回去。
“谁送的啊!”巴豆嗓门更大,不以为然,“你对象怎麽的啊!搞这麽紧张干嘛!”
“什麽对……”
洪天脑子轰隆一下,连反驳都忘了。
洪天那一晚做了个梦。
光裸的背,漂亮的蝴蝶骨,深浅不一的呼吸。
而当那人的手臂蛇一般缠上来时,有的竟是让人甘愿溺毙的满足。
他们拥抱,他们接吻,那人的手盖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细看,随之而来的触觉反而愈加惊心动魄起来。
嘴唇相贴,四肢缠绕的感觉出乎意料地好,即便那人的手心微凉,而他的早已渗出细汗。
而他们却不知做了什麽,纠缠成一种奇怪的姿势後洪天就看不懂无法给记忆传递认知了,而梦中的自己似乎非常享受,摊开了身体,任随那人予取予求──
那人低下头,亲吻住他的眼睛,细细密密的吻仿佛还有潮意。
洪天迷蒙中睁开眼,那人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
斜勾的唇角,深如黑沼的眸,似笑非笑的神情──
洪天拥著被陡然惊醒,後背与脑门的汗珠却一点点渗出来。
而比这更让洪天惊恐的是,内裤紧贴身上传来的粘湿感。
洪天最近有点反常。
面对莫淮时,他目光有些躲闪;与莫淮说话时,言语有些支吾紧张;他开始重新在意起莫淮会按时打来的电话,话却陡然减少;甚至不敢开口,不敢开口像以往那麽随意地直接来一句:
莫淮,请我吃面。
洪天最近过得心不在焉,忧心忡忡,他觉得他入魔了或者说被蛊惑了,但每晚一闭上眼,那光裸的背和绵密的吻都能在带给他刺骨欢愉的同时,给予他惊恐不安的重击。
洪天的潜意识里开始叫嚣,不对了,有什麽东西已经开始不对了。
於是莫淮明显发现,最近的洪天在似有若无地躲著自己。
像是陡然变了一个人般,由以往的大大咧咧转而变成了小心翼翼──
而这些似乎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当莫淮盯著洪天认真观察时,那从耳後一点点晕染至面颊的红晕──
莫淮笃定自己不会看错。
因而在问出“你最近到底怎麽了”後只得到洪天敷衍的一句“没什麽”时,莫淮只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眸子里的光彩却几近亮了不只一倍。
这样的情形似乎在临近元旦时才开始细无声息地有所改变,但两人的相处明显要疏离起来,倒像中间硬生生插进去一道透明却坚硬的墙,明明触手可及亲密无比,却忽然间连伸出手的勇气都藏匿了。
倒不像是朋友起来,反而因为束手束脚前瞻後顾的小心谨慎模样,变得让人深觉怪异。
元旦那天正赶上周五,连著周末总共得了三天假期。
假期的喜悦似乎冲散了一些洪天的无法言说的少年情怀,所以当晚莫淮打来电话说明天在他家小区旁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园门口见面时,洪天心里翻腾了半天还是犹豫著答应了。
第二天因为约好和顾勉王小洋一起去附近一所废弃的职校打球,几番心无旁骛地切磋下来,心里的包袱一抛开,整个人都仿佛轻了不少。
结果等洪天想起莫淮这茬事著急忙慌地赶回家换衣服,新闻联播都放片尾曲了。
洪天刚进门鞋子还没顾著脱,第一件事就是问他妈:“妈,莫淮晚上打电话来没?”
洪妈妈正津津有味看著市里台的电视剧,被无端打断很是不满:“没有,大晚上的谁神经病还打电话啊。”
洪天也没再和妈妈争论,连拖鞋都来不及趿拉就往自己房间跑,手忙脚乱换下身上汗津津的衣服。
火急火燎赶到附近那个公园门口,意外却没看见莫淮的人影。
大冷天的,又不是市中心,谁晚上还会约在个这麽没有情调的地方啊,只有莫淮才能想出来。
左顾右盼又搓手又跺脚地在公园门口望了好一会儿,本来还担心自己迟到的心情很快变成了不满,搞什麽啊,约了人自己这麽晚都还没来。
洪天也没戴表,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後,从里面缓缓走出来一位手拄拐杖的老人,老人看著洪天衣服明显等人等得不耐烦了的的举止神色,颤巍巍开口:“小夥子,在等人吧,你等的人是不是姓莫啊?”
刺骨的寒风刮得洪天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但还是急忙伸出手去扶了一把摇摇晃晃的老大爷:“诶,爷爷,你怎麽知道?”
“嗨,”老人用拐杖敲了敲地,漫步沧桑的脸上沟沟壑壑写满了世事印迹,咧开一口没有牙齿的嘴巴,“别在这等啦,他在里头等著你呢,就怕你在门口瞎等,看到我出来就让我捎句话。”
心里霎时亮堂,洪天忙不迭跟老人道谢,又帮忙把老人送到马路对面後才急匆匆往里面老人说得那个破亭子方位赶,老爷爷还颇为好奇地问了句:“小家夥这麽晚约在公园里别是要干架吧,干架可不好。”被洪天啼笑皆非地立马澄清。
莫淮确实等在了公园西南角那个破亭子里,穿了厚厚的羽绒服带著帽子和围巾,配上那双粲然的眸子像只过冬的大熊,一见到走两步跑两步吐著白气奔过来的洪天,立马扬声挥手:“这里!”
洪天一路跑过去身体都觉著热了,反看莫淮捂得跟个粽子似的笑话不已,两人吐出来的白气交融在了一起,却在短短的笑声後不知怎麽续上话题。
莫淮把围巾往下拉了拉,看著仓鼠一样胆怯紧张的洪天道:“我们去那边吧,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麽啊?”洪天好奇反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居然还耍神秘。洪天撇嘴。
公园里原本有个幼儿园,後来幼儿园搬迁以後一直是旧楼留存在这里,平时尽是附近一些学龄前儿童过来玩耍。
而进入夜色的旧房子比白天平白多了一丝鬼魅幽寂,洪天跟在莫淮身後登上去房顶的楼梯,心里有些毛毛的,却不知是因为这黑洞洞的环境还是莫淮今晚明显的反常。
房顶是一大片空地,周围放置著一些破铜烂铁谨防万一又小孩子上来玩不小心跌下去,还放著有人家过年时放上来点燃的烟花筒,被大半年风雨侵袭虽然只剩斑驳痕迹看不出原本喜庆的模样。
这脚刚一踏足上去,迎面而来的冷风凛冽又刺骨,比平地上竟还要低上好几度,吹得洪天当即一个喷嚏便打出来,稍稍有些不满地问莫淮:“干嘛要到这里来啊,冷死了。”
莫淮却一反往常没有反驳洪天的抱怨更没有笑嘻嘻来句解释,而是今晚一直莫名沈默,不知在想些什麽,举止倒还是沈稳如常,就如此刻,莫淮端起手看了看手表,轻声唤过洪天过来身边:
“还有几十秒,”莫淮眼睛亮得令人不敢直视,“看那边。”
洪天顺著莫淮手指著的方向看过去。
冬日的夜晚,除了疏星淡月两相辉映,便只剩寥落而密集的城市霓虹的聚集,远远这麽看过去,竟像是整个城市都落入眼底盛房了一般。
却还没等洪天赞叹,“!”地一声跃上天际的,是一朵绚烂饱满的烟花。
那一只巨大的领头,此後便是接连不断的各色烟花上升,一边带著此起彼伏地剧响,一边兀自在世人惊豔的眼里绽放此生瞬间芳华。
夜空被照亮,洪天的眼底亦被照亮,半张著嘴无法形容此刻震撼与内心波涛起伏的洪天呆呆看著,任那一朵朵壮丽的繁花开在自己眼里。
而就在这烟花声的喧嚣里,耳边传来莫淮压低却坚定的声音:
“洪天,我喜欢你。”
相比此刻的盛大喧闹,莫淮那一点声音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但这几个字从洪天耳侧滚进去,又在空白的大脑里滚了一遭,瞬间引来了电闪雷鸣。
见洪天不可思议般回头。
莫淮继续认真而笃定地补充:“我喜欢你,想和你亲密的那种喜欢。你不是曾在绝交书里问我为什麽要这麽做吗?”
洪天有好一会儿没转过弯来,却还没等洪天讶异惊呼出口,那边莫淮已经继续开口,眸里的光彩已经不能逼视,反使洪天的心跳渐渐急促鼓噪起来。
“答案是喜欢,男生喜欢女生那种喜欢。”
这一番话莫淮好似早已在心间滚瓜烂熟,洪天不能自已的反应更是给他提供了一鼓作气的气势。
“我们也像其他人那样,恋爱吧。”
☆、贰伍 也好
後来的洪天经常回想起那个夜晚。
烟花绚烂,一秒即成永恒。
耳边的声音柔软到不真实。
真像一个自说自话的梦境,生拍醒来後变成自己对自己的啼笑皆非。
可梦境毕竟没有那麽真实,真实到连细节都跟著一点点舒展身躯在眼前摇摆不定,且随著分针秒针的走动一幕幕更新──
但每每都停在“我喜欢你”,莫淮深黑盈满烟火璀璨的眼眸里。
他记得自己那天深一脚浅一脚踏著雪回了家,在自己的小床上独自坐了良久,想了什麽考虑了什麽都不再记得。只记得後来拿出那本莫淮曾经送给他的《小王子》,磕磕绊绊往下读。
其中一个情节看得洪天忍不住就红了眼:
小王子对深爱他的小狐狸说,我要回去看我的玫瑰花了。
那是洪天第一次觉得,相爱是一件何其艰难又何其有幸的事情。
而时光弹指间走远,洪天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仿佛老了般,年来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今早磨磨蹭蹭起床还被妈妈问道:“高考倒计时都一百天了,想好报什麽学校没?”
又是这个问题。
洪天飞快地拔完碗里的粥,抓了个包子就往外走,含糊不清地敷衍:“不是早著呢嘛。”
高三的每一天,洪天都过得相当疲惫。疲惫的还不只是身心,是对於未来的迷茫和忧虑。而这些情绪在见到身边一个比一个用心读书的同学们後变得更甚,甚至连一向不怎麽靠谱的顾勉都开始好好学习起来。
洪天跟莫淮说起的时候,莫淮倒没有清楚表态,更没有如洪天臆想中的催促他抓紧复习考个怎麽样的学校。
莫淮似乎只会说:“这样啊。”
这样啊。
哪样呢。洪天看著莫淮的侧脸,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甚至还有一些不可小觑的焦灼。
洪天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心性成熟的莫淮,是早早便比他那无由来的焦灼思索更多的。
照例是把洪天送至楼下,洪天几次张口欲言,却在最後化成一句道别:
“……再见。”
开春时节,天气仍是清冷。莫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洪天,却一点点暖和起来,他忽然开口征询:“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那时也是这番光景,所不同的是洪天那时被莫淮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得不知所措,等莫淮问出那句“我可以亲亲你吗?”的时候,他脑子还卡在方才那句话上。
莫淮把洪天的呆怔当成了默认,轻缓地落下吻。
洪天垂下眼睛,极小幅度地点点头。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莫淮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
什麽谈恋爱。
就是把身体上的亲密关系光明化了而已,以往是不明所以半推半就的私密情事,先是亲吻和抚摸似乎成了恋爱中两人共同的标志和举动。
理所当然起来。
洪天一度怀疑,莫淮是不是怀著如此龌龊的目的才来跟自己……那什麽的。
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莫淮来学校找他。
那天刚下了雨,地上泥泞不堪,临近傍晚的马路到处漂浮著车灯晕开的光影。
补完课的洪天没精打采从学校走出来,正好就与迎面而来的莫淮打了个严实的照面。
而在那之前,他们已经两个星期没见面了。
洪天一见到莫淮,立马就愣住了。
莫淮一路走来鞋子迸溅的泥点,衣著散漫不整洁,颇有些浪荡桀骜的样子,总之是与平时那个周整不已严肃不已的莫淮截然不同。
倒像是个从远处归来的旅人,一身邋遢,满面尘埃倦态。
莫淮抬起眼帘,声音也似是飘忽:“你还记不记得,中考後的暑假我给你剪指甲,你允了我一个要求。”
洪天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但记忆里,好像确实是有这麽回事。
洪天很是莫名:“怎麽突然想到这个啊,这两个星期你怎麽啦,每次打电话都恹恹的,跟被人糟蹋过似的。”洪天说到这里不觉笑了出来,却反而有些作贼心虚的意味来。
莫淮倒是没理会洪天的冷笑话,深潭似的眸比傍晚的薄暮而浓重,只是专注地看著他:“还有效吗?”
莫淮的脸色难得的严肃,洪天瞧著瞧著不知不觉就拢了笑意,却在莫淮专注的目光里忘记了躲闪,只是这麽望著,有一点成熟的大人无条件包容自己家调皮的孩子似的。
四下里已经无人,高三的学子走的走,留的留,偌大的校门广场外一瞬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俩,或者说,那一瞬,整个世界都跟著静谧,单单剩他们两个独自凝望。
一个温柔包容深藏溺爱,一个无理取闹却深知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
怎麽说呢,感情,有时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蹉跎事。
趁著四下无人,莫淮牵起洪天的手,五指交缠握於手心,领著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麽的洪天一步步朝前走。
“去哪里啊?”洪天跟上去问。
莫淮没回答,径直往前走。洪天真是怀疑他这麽走下去会不会撞上电线杆。
“哎,你刚才说要求,都这麽久了诶你还记得,真是,到底是什麽啊,我可事先跟你说清楚了,什麽缺德事损事我是绝对不会帮你去做的……”洪天脑子里灵光一闪,“你臭著脸该不会是有人惹你,而你打不过他才叫我去帮你打回去吧啊啊啊,这个倒是没问题啦,可是咱们最起码得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行动啊,喂喂喂,你走到那里去了,去你们学校的路在那边!”
洪天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简直是太有可能了,光是凭莫淮这个谋定而後动的性子,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是绝对不会去做一件事的,但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了,莫淮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後快”,但这小身板什麽的,又打不过人家……洪天想著想著就自顾乐起来了,看吧,他的重要性还是很大的。
终於忍受不了洪天的胡乱猜忌与臆想了,莫淮皱著眉头转头轻斥:“闭嘴。”
洪天还未张口的话就这麽滞在了嗓子眼里,张著嘴呆呆瞅著他。
“切!”洪天在心里腹诽,装什麽装啊,还不是个打不赢也要搬救兵的怂小子。
“怂小子”领著洪天一路七拐八转的走街串巷,先是灯牌闪亮的夜市,卖衣服和各种小饰品的姑娘们大声吆喝招揽顾客,偶尔有几个眼尖的看见他们两个男生牵著手,先是愣了一下连吆喝都忘了,然後却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却也不是洪天心想中的嘲笑,却仍把洪天闹了个大红脸,急著挣脱却被莫淮默不作声地攥得更紧;再是香飘十里灯牌闪耀的小吃街,烧烤大排档,烤羊肉串的师傅看起来也真的很像背後招牌上写的来自大草原的正宗风味,馄饨香麻辣烫的麻辣味一路跟著钻进人鼻子里去,煽的人口水都能立刻出来,还有串串香,肉饼与狗不理包子,人头攒动的街头倒是没人注意这经过的两个少年的异状,洪天的口水却已然肆虐,提议似的跟莫淮说:“咱们……吃点东西吧,我都饿了。”
莫淮随洪天的意跟去了麻辣烫的小摊前,看著洪天跑来跑去半晌才端过来一碗过桥米线,却是放在了莫淮面前,收了手就忙去捏自己的耳垂,烫得直唏嘘:“这碗给你的,没加辣,但汤料很足,也很好吃的,你快点尝一下。”
语毕却没等莫淮答复,又赶紧去弄自己那份,自己那份可要加多多的香菜和辣椒,哇咧,想起来就觉得口水直流。
普通的纸筒碗,堆满了香菜辣椒和花椒。
洪天急吼吼拆了一次性筷子,挑起一筷子米线就往嘴里送,一边咀嚼一边啧啧赞道:“好吃好吃!”几筷子下去,那不小的碗就见了底,洪天又端了碗去来第二碗,再回来时仍是在莫淮叹为观止的目光里再次狼吞虎咽了一整碗。
……循环下去。
莫淮看著洪天红了一圈的嘴唇,和不停擤鼻涕的动作,忽然就笑了起来。
洪天莫名其妙,擦了鼻涕去瞪莫淮:“笑什麽笑啊。”
莫淮的五官一瞬间舒展开来,随性靠在身後油迹斑斑的椅子上,笑看著洪天却是答非所问:“吃完咱们就回家吧,不去了。”
“诶,”洪天惊讶地放下筷子,“咋了,怎麽又不去了啊,欺负你咱就要欺负回去啊,这种事可不能忍气吞声!”
莫淮忍笑,敲了敲兀自激动义愤填膺地洪天,带笑提醒:“快点吃,要不要再来一碗?”
洪天的大脑和胃很快就被这个“再来一碗”给吸引住了。
所以,莫淮决定就这麽下去也不错,让洪天什麽也不懂,只是当一个无忧无虑饭量极大的吃货。
就这麽让洪天以为他是被人“欺负”了才脸色不好。
什麽都不知道,也好。
他永远不会告诉洪天,如果他们继续走下去,目的地会是一个小旅馆。
莫淮本来想做一些事情来平复或者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波涛汹涌的。
是彻底做到最後一步。
☆、贰陆 别离?
高考结束那晚洪天他们班一起去大排档喝酒聊天,菜上了一盘又一盘,酒喝空一瓶又一瓶,笑话讲了一个又一个,握著酒瓶站在椅子上豪言壮语的男生左右摇晃,还未觉得前路迷茫,只是意气风发。
他们笑了大半宿,却还是没能忍住眼泪。
说起来似乎难以理解,但青春本身就是一段难以言喻的旅程,这其间,陪伴过我们的风景、同伴、友人,也许三年来有些人交集寥寥,但在分别这一刻却仍是忍不住泪流满面。不为别的,只为我们曾一起看过风景。
在见识到这个世界的残忍与凉薄之前,我们还在彼此的青春里见证著或细微或隽永的温暖。即使多年後,我们细数此生,留在记忆里的可能只是只是一些模糊的面孔,但笑声,依旧响彻耳边。
那些平日里五大三粗的男生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抱著个酒瓶子摇摇晃晃走到暗恋的女生面前,说著词不达意的心里话。也有兄弟间搂著相互哭诉的,大都是“以後还要一起打球啊”,头点了一次又一次仍觉不够。
顾勉哭得比女生还厉害,被男生怂恿去跟当初背他去医务室的男生表白,醉醺醺的顾勉也分不清是非对错,半推半就之下脸红红站在了那个比他更腼腆的小男生面前:“……谢谢啊,谢谢谢谢……”一直谢个没完。
洪天坐在角落里先是看著顾勉的怂样大笑,笑著笑著不知怎麽眼泪却无声无息地留下来。
他想到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未来,想到莫淮和自己的十八岁,忽然就哭得更凶。
洪天收到莫淮要出国留学的消息的时候离高考只还有12天。
高考倒计时那张牌子上的纸张愈发的薄,一张纸撕去,一天就跟著走远。
那时候他们还维持著三天一个电话的习惯,甚至为了给对方减压,都想方设法找一些好笑的话题来放松心情,他们尽量避开那个一触即发的雷区,死也不问对方高考後何去何从。
而越是躲闪,心里反而越发慌乱,越发觉得现在的光阴如此短暂,稍不留神,或者说随时都有可能走到尽头。
而这个消息一瞬间就把小心翼翼维持著美好平和假象的洪天打入谷底,如坠冰窖。
那天顾勉咬著烧饼迈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问洪天:“我昨天看到在一中的老同学,他们说莫淮准备出国留学诶,要去哪儿啊?”
洪天往嘴里塞鸡蛋的动作蓦地就停下来,淡黄噎得他差点呕出来,耳朵里轰轰作响,大脑瞬间空白。
洪天用了两天时间来消化这个讯息,完全陷入得知这个消息还不是莫淮亲口告知的巨大失落与颓然里,明明很想直接冲过去质问清楚,却连听到电话铃声都瑟缩得不敢面对。
後来每想到此,洪天自己都不知道那两天是怎麽过来的,只记得後来自己拼命地做试卷,停笔一刻内心都有随时崩塌的可能。
於是直到高考结束那晚喝得烂醉晃回家,才在自己家楼下看到似乎等了许久的莫淮。
那夜的星空实在耀眼,璀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一样。
莫淮没有走近,只是看著他,语调平静无波:“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很久。”
有多久,你又能再等多久?
洪天险些脱口而出。
而事实却是,洪天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冲著莫淮吼:“关你屁事!”
说完这句话直接踉踉跄跄地跑进楼道,却也没听见身後的脚步声。
洪天在二楼转角处等了许久,始终不见远去或者临近的脚步声响起。洪天顺著扶梯一点点滑落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掩盖了听觉,只忽然觉得周围的光一瞬而亮,洪天抬起红肿的眼,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莫淮。
“我不想离开你。”莫淮把吻映在洪天眼睛上,笑容无奈又怅惘。
“那你会离开吗?”洪天抽噎著问。
“……”
这一次,莫淮只是深深望进了洪天的眼底,却没再回答。
那一晚,洪天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宿,哭到最後浑身乏力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从未觉得这麽怨恨莫淮,又从未发觉,自己那麽依恋他。
而不想离开,和必须离开,又有何分别呢?
莫淮要走的日子定在八月初。
哪怕洪天整日窝在房里觉得度日如年,可仍然抵挡不了时间流逝所剩无几。
莫淮每天都会打电话来,甚至还会在楼下面用石子砸他的窗户──
但却一次也没有上楼来敲开洪天家的门。
莫淮在等,洪天在熬。
却都不一语道破。
时值盛夏,大太阳考得世界金光闪闪,大片绿色和光影在眼底拥堵成疾。
洪天每天就躺在自己那屋的小床上,终日翻那本《小王子》,每一页都要停留好久,算起来,一天也过得很快。如果自己可以忽略那从下午就开始劈里啪啦砸上来的石头子,如果自己可以拼命忍住转头望下去的冲动的话。
小风扇呼啦啦吹来的也不知是热风还是自然风,但也不觉得热,只是在每天晚上被妈妈催促去洗澡时才能发现早已汗透的衣衫。
一整桶凉水兜头倒下来,打一个哆嗦,却忽然想起他们小时候的光景。
他第一次与他说话,第一次叫他莫美人,第一次和他相处,第一次和他渐入交集,第一次吵架,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和亲吻,第一次同榻而眠。
莫淮第一次迁就他,第一次突然对他好,好到他手足无措却受宠若惊,第一次对他说喜欢,在烟花灿烂的夜里,第一次用征询的语气问:我可以亲亲你吗?
还有,他在楼道昏黄沾满蠓虫的灯下告诉他:我不想离开你。
不像假的,全是鲜活的。
历历在目,恍然如昨。
洪天却觉得害怕,害怕这些记忆终有一天会变成绝笔,有限到自己想一想都要先斟酌一下额度和时间。
莫淮会离开,离开很多年,给他空白出很多年。会忘记他,会有喜欢的人,会成长会变化会成熟,会变得英俊潇洒迷煞菲林,会变得将来若有一天他们在街头重逢,也认不出彼此,默默擦身而过,渐渐在岁月的长河中洗清对方加之与自己身上的痕迹和包裹,丢下的丢下,冲走的冲走,磨灭的磨灭,彻彻底底沦为浮生中判不得真假的旧梦。
凉水浇在身上亦是热的,滚烫得恨不得让人立刻留下眼泪。
莫淮在一点点走远。洪天一想到这些,就觉得遍体生寒。
洪天永远记得那一天,夏天里普普通通的豔阳天。
天空的湛蓝色凝固了,云朵被封藏,蝉鸣鸟叫全部消失,世界停摆,时间静止。
洪天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窗,俯瞰下去,直直对上莫淮仰头张望的眼。
那一日在洪天的记忆里是无声的甚至於黑白色的默片,有的只是破旧旅馆里肢体的纠缠与汗水绵绵不绝的湿润。
他们互相抚摸彼此,撕咬彼此,用力亲吻用力拥抱,裸裎相见。
他紧紧攀著莫淮的肩膀在上面留下抓痕与齿印,莫淮的吻绵密而来,从上至下,从温柔到粗暴,从细致到急切,一点点从眉毛鼻子嘴角吻到下巴和喉结,吻到肚脐和小腹,落在那里停顿好久,等洪天出来後,又重新和他嘴唇相贴。
莫淮一手在洪天湿汗淋漓的身体上游走,一只手去拿床边柜上的润滑液,还泛著水果的香气,一股脑全涌入那平日里鲜有人触及的领域。
莫淮进入的那一瞬间,洪天痛得连五官都错了位,直觉反应下便开始扑腾挣扎,却被烧红了眼睛的莫淮以手按下,继续这疼痛无比的酷刑。
那疼痛,叫洪天刻骨铭心。
结束後,他们维持著那个连接在一起的姿势抱在一起,洪天脸色全然苍白,抖著嘴唇望进莫淮的眼底:
“你会记得我吧?”
哪怕只是这样一具青涩少年的身体。
莫淮的眼里有华彩流动,却在洪天想要看清的那刻低下头,轻轻吻在洪天的嘴角,语气是强装的轻快:
“盖个章吧,我的小天。”
离别的日子转眼就来至眼前。
莫淮和洪天谁都没有提送行和归期的事情,也都默认了莫淮一个人走,他洪天不留,也不送。
飞机是早上九点的,洪天却在六点多就囫囵醒来,看著墙壁上的挂锺才想起自己也只将将睡了不足两小时。
天色已经蒙蒙亮,鱼肚白,鹅蛋黄,相映成趣。
洪天却不知道自己是要起床还是要继续这麽躺下去,或者要做些什麽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最终他找到一个看似绝佳的法子,随著秒针的转动数数,数著忘著,就重新再数──
其实很快。
很快就没法再数了。
银色的秒针在视野里渐渐模糊成了好几个,白色的墙壁也不再刺眼,成了昏昏欲睡之前的灰白积淀。
怪不得那麽多失眠的人会选择数羊,真他妈管用。洪天在迷迷糊糊睡去前一秒脑子里还转著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