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车子从悠长的桥洞里钻了出来，昏黄的路灯又重新打进出租车。郝静却不敢再看叶霜染，扭过头，正襟危坐。
叶霜染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继续闭上眼睛休息。但这样的举动还是使郝静感到无措。似乎叶霜染的叹息是因她而起，也是她让这个局面僵持。她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纷乱的情绪把太多的话堵在她心口，一时间变得无话可说。
于是她也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出租车就进了叶霜染所住的小区。司机按照她的指示停在了一栋楼的楼口。
“快回去吧！”叶霜染的声音里充满倦怠，却还是打起精神嘱咐车里的郝静路上小心。
郝静有点儿难受。她不知道今晚的变化是酒精勾动了情感还是情感借着酒精挥发……但不管怎样，叶霜染现在强忍的不适她很在意，尽管她不知道这种不适是来自身体还是来自心灵。郝静犹豫着该不该送她上楼。
“你要是想看着我回家，我倒是很乐意……”叶霜染又笑了起来，然后双手抱肩说：“不过现在很完了，你明天要是迟到，我可不会替你求情哦！”
这个女人！！！刚才还在伤春悲秋的郝静立马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不过同样身心俱疲的她没有再多吐槽，扭过头对司机说“麻烦您开车。”然后就不再回头。
叶霜染知道她又别扭了，却还是笑。她看着司机发动车子，就转身往楼里走。但是没走两步，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使她有些踉跄的步子更加不稳，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住。自己真的喝了不少，不知道一会儿还能不能顺利回家啊……叶霜染抬头看看自家窗户，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经过了这样的一个夜晚，自己满身酒气却还是要独自回到家里，真是有点凄凉啊。她自嘲的笑了，不让自己去想某个没有良心的女人。
冷不防的，自己的腰被某人偷袭了。醉态下的叶霜染平衡不了这种冲击，身子往一边倒了下去。
“笨蛋！！你再使劲压我就死了！！”郝静努力接住叶霜染的重量，然后一点儿一点儿的稳住重心说：“我就知道你肯定不舒服了！！脸色那么难看……你……你突然抱我干嘛！！”
叶霜染不理她，靠在郝静身上环住她的腰：“就当是替你挡酒的奖励吧……嗯？”话中带了几分醉意，可上扬的语调和温热的气息有说不出的慵懒妩媚，郝静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爆了。
“谁…谁…谁要你挡酒啊！”
傲娇了啊……叶霜染在她耳边轻笑。这孩子每次都是这样，一逗就上钩。这回连身体都僵硬了呢！
郝静听到她的笑声才明白自己又被某人逗弄了。这混蛋！！哪天等我得势了一定第一个找你算账！！！但话虽如此，她还是红着脸架起叶霜染慢慢往楼里走，因为她现在真的很担心她的胃。
结果郝静就这么架着叶总监一直上到四楼才猛然想起自己貌似没问她家住几楼。“你家在几层啊？”
“三层。”叶霜染觉得不太舒服。
那你干嘛不早说啊！！怒！！她扛着个人很累啊！！结果还多走了一层有木有！！某人毫不客气的对总监大人投去怨念的目光。
叶霜染没看到某人的怨念。她捂着嘴突然在郝静怀里挣扎起来。
“你怎么了？”郝静问她。
她不说话，只是捂住嘴摇头。然后就想往楼下走。
楼道里的光线不太充足，郝静只能从她紧蹙的眉看出她的难受，但稍微一想就明白她是喝了太多酒要吐了。“你忍一下好么？马上就到家了。”郝静简单交待了两句，就搂紧她小心下楼。她此时已顾不了自己对叶霜染那些乱七八糟的脾气，一心只想让她吐出来舒服一下。
拿钥匙开门，然后再扶着叶霜染到厕所吐。郝静手忙脚乱才把叶霜染扶到马桶旁边。她吐得很厉害，翻江倒海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揪心。
郝静想起她在酒桌上喝了那么多白的红的都面不改色，肯定不是一天就练成的本事吧？这人前的光彩是背后用多少苦才能熬出一个总监的位置？郝静不由得联想。她一向看不得女人受苦，尤其是高位的女人。商场中的尔虞我诈是不会因为你是个女人就同情你，人们只会利用你的性别来达到他们不同的欲望。而至于这些女人背后不为人知的辛酸，又有谁会去多余的关心？
想到这儿。她脑海里突然又泛起深深的恨意，因为她又记起当年父亲养家糊口时的岁月。曾经强壮开朗的父亲轻易就被一杯白酒放倒了一个月，而那些在医院度过的时光让她刻骨铭心，甚至做出了那么疯狂的事……
她恨酒！恨到根植于骨髓。而这样强烈的感情把她推入一个怪圈，在她幼小的心里扭曲了一些东西。
郝静看着叶霜染，在她的印象里她是优雅成熟，冷静稳重的。可现在却因为那些或红或白的液体变得如此狼狈不堪，哪还是平时对她百般挑逗，万分暧昧的总监大人？而她所有的狼狈不过只是为了自己的一点不愿而已……这让她如何不觉得揪心？如何不为叶霜染这样一个女人疼得心尖发颤？
她慢慢收回思绪，看她似乎不在想吐了，就跑出去接了杯温水给她漱口。然后又拿了纸巾给她擦嘴。这突然而至的温柔却让在叶霜染眼里面皮染霞，羞涩起来。她接过纸巾，侧过头躲去郝静的视线。
自己这样的一面从来没展现在谁的眼前，现在却毫无预警的暴露在她眼里，叶霜染不知道她会怎么看自己……尤其这些事又都是因为酒。
“我去拿药吧。”郝静看她不愿与自己对视，就留了句话从厕所出来。她在包里提前备了解酒药。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郝静知道自己不太会表达，也不喜欢用语言来传达情感，所以这个算不上借口的借口一定编得很烂。但她能感觉到叶霜染的尴尬，也不愿让她觉得难堪，那么就给她和自己都留些空间吧。毕竟她现在也很激动。
这一晚情绪变得太快，反反复复的，没有一会儿能平静。而那些原本不愿回忆却不知怎么又鲜活了的画面忽然就占据了她的头脑，让她觉得怕了，没有一点安全感……
她怕有人再倒在她面前，像她父亲那样怎么也叫不醒。
记忆中太过腥红的颜色刺激了她的泪腺，她想拼命忍住，却还是红了眼圈。所以其实她不仅仅是读懂了叶霜染的动作，更是怕自己在她面前突然失控的哭出来。
她在外面稳定一下情绪，然后从厕所把叶霜染扶到沙发上吃药。郝静不敢让自己闲下来，生怕精明如她，看出什么不对后生出那些无谓的怜悯，于是就进进出出的找蜂蜜泡茶。但叶霜染是什么人？她能看不出来郝静情绪的变化么？她刚才扶自己出来时就躲躲闪闪的，不敢对视。现在又一刻不停的给自己找事做，以她的性子来说肯定胡思乱想了。更何况她在厨房问自己有没有蜂蜜时，嗓音哑的太明显了。
“怎么了？”叶霜染接过郝静沏的蜂蜜茶放在茶几上，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
郝静不想坐下来。自己的眼圈还有点红，才不要被她看见！但挣扎了几下，还是被叶霜染拉了过去，她只好扭过头说：“没事。”
叶霜染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扳过她的身子说：“告诉我好么？憋在心里总是会难受……”
这样一来郝静只好半强迫式的看向叶霜染，然后发现尽管她都那么难受了却还是笑着的。
这次的笑容里不是自信，也没有挑逗。包含了一点点宠溺，还有深深的情。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解读：为什么宠溺，又该把她眼中的情看成什么？她逃避，不敢深想，害怕自己承受不起那份藏在背后的情谊。所以她低下头躲开叶霜染的目光，怕自己掉在她的温柔里找不到出口。
但无论她怎样，叶霜染的轻柔安慰总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渐渐的她竟沉在这莫名的心安里不可自拔。
是酒精的缘故么？为什么自己会流泪呢？郝静想要揉掉泪水却被叶霜染拉住手，怎么挣扎也摆脱不开。
“你，你干嘛！！”郝静带着哭音说。她还是傲娇，但气势弱了很多，少了平时炸毛的暴躁。
“想什么就做什么而已。”叶霜染不松手，反而紧紧的抱住她，给她想要的安全感。
“我不用你安慰！！”
“好，好，我们郝静不用安慰。”
“谁跟你是‘我们’啊！”
“嗯，不是，不是……”叶霜染一边哄，一边拍拍某人的背。完全按照处理小孩子的方式来对待她的不安。
“你敷衍我！”
“嗯。”
“欺负我！！”
“嗯。”
“你落井下石！”
“……”叶霜染无奈，但抱着她的姿势没有改变。
郝静被她的坚持暖了心。她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了，但她从没想过自己偶尔的任性谁能包容，同时她也非常清楚这些东西没有人能无条件的耐心。
然而叶霜染却在一次次的推拒中继续靠近她。义无反顾却柔和无害。就算是有时候郝静都觉得自己的别扭没什么道理，叶霜染却还是像现在这样让她安心，即使只是一个微笑或者一个拥抱。
谁能告诉她，当面对这样的一个女人时，她该怎么办？
“呐，不要喝了……”郝静把当年没有对父亲说出的话对叶霜染说了出来。她自己也惊讶于这个举动，但此刻她已不想再去纠缠什么情感和理智，只想放纵自己在这样的温柔里迷失。
“嗯。”叶霜染点头，任窝在她怀里郝静安静的哭。她的泪水慢慢洇湿了衬衫，叶霜染却不在乎，静静的感受泪水背后那烫人的温度顺着胸口蜿蜒入心头，然后在一个许久不曾触及的地方烙上郝静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停止了抽泣，叶霜染觉察后就问：“好些了么？”
郝静还是闷在她怀里不说话，不知是害羞啊还是害羞啊的点点头就算是回答了。
叶霜染无奈的笑，估计这小家伙是真不好意思了，只好叉开话题说：“去洗个澡吧，一会儿该睡了。”
“我干嘛要在你家洗澡？”郝静抬头看她，明显是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情意绵绵里，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我可以回家洗啊。”
叶霜染放开郝静站起来，然后指指墙上的挂钟说：“你看看几点了。”
“十点四十啊。”郝静撇了一眼挂钟说。
“这里十点半以后就不好打车了。”叶霜染一边说一边往卧室走，没多会儿就拿了一套睡衣交给她说：“所以你今晚大概得留在这里睡。”
不可能！！满脸泪痕却迅速恢复平时元气爆棚的某人觉得叶霜染肯定又再拿自己开玩笑了。这都快世界末日了，要说搞个船票可能比较难，但出租车我还打不着？！郝静小盆友不相信。于是傻不愣登的跑到楼下做实验。结果在寒风中吹了半个多小时也没看见一辆出租车。
居然真的没有出租车！！！郝静哆哆嗦嗦的在路灯下给老妈打电话，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唠叨一边在心里嘀咕。等她母上嘱咐完一切事宜后，郝静都快和路灯冻在一块儿了。
她使劲裹紧羽绒服，然后拼命往楼上爬。心想，虽然和叶霜染在一起睡觉多少得担点风险吧，但再怎么说她也比路灯的铁杆暖和吧？
想到这，她又仿佛感觉到了某人的怀抱的温度，然后毫无疑问的脸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网络君罢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