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8-26 19:13:00 本章字数:5427)
他们推开门,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水壶倒放在地上,水流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地板上一只翻个的小木凳旁,散落着一张张溅有血迹的乐谱。
家驹趴在地上,头发盖着脸,一只手还差一小点,就要碰到他的乐谱了。
“家驹-------”
众人一齐跑过去,抱起他,把他的身体翻过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却流出殷红的血。
“他会死吗?他会死吗?”萌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家驹,你别吓我了,行不行?”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明显带着强压的哭腔。“你别吓我了,行不行__________”
这一声是在长吸气之后,却尖利得犹如撕心裂肺般痛楚。它不是人在正常的状态下可以发出来的。因为那声音已经有一些痉挛了,带着尖叫时的高音,充溢在整个房间里,显得那么凄厉,那么惊恐。
“我......我没事......”家驹不想看到萌萌哭的样子,他费力地说着,头却无力地向后仰过去。
“家驹,你别说话了......”文子的眉头紧紧的皱着。“快,把他抬上床......”
阿强用双臂托住他的肩,张扬抬起他的腿,两个男生没使太大力气就把他放到床上。
他的头陷进枕头,用一种近于抱歉而又痛苦的眼神望着大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对自己的处境深感无能为力。他问自己:真的连路都走不动了?真的要别人抬着?
“为什么?为什么?”
萌萌觉得自己的头在膨胀,周围的世界天旋地转。
家驹对自己说,让眼睛闭一会吧,不要再看痛苦大合唱了。
想着想着,他的眼睛真的闭上了。
萌萌流着泪,用手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她的眼神已经凝固成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泪珠从她的眼睛里大滴大滴地涌出来。她任他们滴落在衣襟上,鞋子上,地板上......
“都是你,磨蹭磨蹭,我说早点来的,你一会儿换衣服,一会儿上厕所,你看看,现在你满意了?再晚来一会儿,家驹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小婉哭着趴在桌子上,又抬起头不依不饶地瞪着糖果。
糖果流水也似地低下头。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他是被凳子绊摔的,跌倒之前一定有头晕的症状,你们别把他吵醒了,他的头一定会很疼。”
“咱们太大意了,他还是个病人,身边怎么能没人照顾呢?”
阿强自责的说,拳头攥得紧紧的。家驹的意识一阵清醒一阵糊涂,又陷入那种不能说话,不能动,只有耳朵能听见声响的状态。
他听见萌萌在哭。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的异国他乡,还有人肯为自己哭,就算死亡近在咫尺,也可以得到些许安慰吧。萌萌趴在他身上,那小小的身子在颤抖,他感觉得到。
“不行,家驹没人照顾绝对不行!”阿强说。
“可是你们留学生在校外住不符合校规,说不定要被开除的!”仓木的声音在回荡。
“现在人都这样了还顾得上什么开除不开除?我不怕被开除,这里我家条件最好,不上学也没什么......”张扬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家驹听了也会伤心的!你这不是对他好,你这是犯混......”仓木反驳道。
“你是日本人,家驹的生死,你当然不放在心上!”
张扬把一腔悲愤都冲仓木发泄。
“张扬,你这话有点不象话了!”阿强说。
“好,那你退学吧!看家驹会不会为你这个举动感到骄傲!”仓木说。
张扬控制不住火气地顶撞道:
“我们男生不陪他住,那你们女生有什么办法吗?”
仓木不说话,众人都沉默不语。
“吵,吵,接着吵啊!让家驹听见,让他伤心难过!”阿强训斥道。
萌萌还是趴在家驹身上哭。从医院里认出他开始,她已经受够了这种刺激。
家驹心里在说,”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不知道,我还有些话没对你们讲。”
萌萌抬起头,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她转过头,抽噎着说:
“好了,你们别吵了。谁也不能退学。仓木和文子也不能天天陪着他。”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没人管吗?”
“我......我跟他在一起。”萌萌说,”我留在这里照顾他。等他身体好了,我再般出去......”
“萌萌,你在说什么?”阿强皱着眉头暗暗发问。
大家都望着她。
这,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
萌萌,你为了家驹,真的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放弃?包括学业,包括名誉?少女的称谓,是那么轻易叫出来的吗?
家驹此时头脑清醒一点了。他听了萌萌的话,心里象堵了一块大石头。
多么单纯的女孩子!她为了自己,甘愿挑起人生的重担,承受现实的茫然和暗哑;为了自己,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甘愿把美好未来和憧憬都埋葬在一个残破的生命旁边,而她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的这个人,无论有过多么豪情万丈,旷世奇珍的往昔,现在都只是一个连身体的本钱也失去的,还要准备迎接随时可能降临的厄运的人......
他的泪从紧闭着的眼睑溢出,一只手竟然慢慢抬起来,手指插进萌萌的头发里,搂住萌萌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听见了------”文子惊叫道。
这时,他感到一种虚弱象沼泽里的瘴气一样从他的体内升腾弥散开来,这虚弱如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黑手,牢牢控制住他,仿佛一个吸血鬼正在吸干他的血液。他明白,是手术伤了元气。这虚弱正是从他的内脏里发出来的。
后来,萌萌的哭声听不见了,他的意识又沉浸在一片梦幻般的回忆中。
地下室里经常几只老鼠一起打架,啃啃咬咬,甚至在他睡着的时候,都从他的脸上飞跑过去。可他没有心情收拾这帮小东西,就只有跟他们和平相处;
奇怪的是,这里的一切物件几乎都被它们咬过,却独独剩下那个记事本,完好无损地被扔在室内破破烂烂的一角,逃过这些小东西的尖牙利齿;
而且,这个记事本,居然是真正的田仓三郎不知何时粗心大意遗失在这里的!
这个家伙把那批毒品的藏匿地点,都一字不漏地写在这上面!
他判断,那个信息,应该基本可信。
日记上还提到”老板”让田仓三郎做整容手术的事。
那么这个”老板”又是谁呢?现在还不知道,以后早晚会知道。
他前思后想,心中平添了一丝烦闷。因为他已经失忆,所以很多东西,在他的脑海里,抓不住什么线索。他暗暗问自己:我是否就是田仓三郎?只因为某次事故或人为的事件而失忆?那么,这本日记就应该是我自己写的。日记上的人用满纸污秽和丧失人性的语言和立场来写一些肮脏下流的勾当。
“难道以前的我真是一个这样的人?那我是不是应该我这次失忆而感谢上天呢?”
失忆真的会让人忘记过去那个邪恶的自我而找到淳良的本我吗?
但他几乎是在同时,又否认了自己的这一假设。因为整容手术的结果,田仓三郎提到了,是改成一个死去的音乐人的模样。他虽忘记过去,但却没有失去音乐的天赋,这点在他发现钢琴后更加得到了证实。因为他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保留着一个特异之处:一坐到钢琴旁,就立刻热血沸腾,激动不已,连眼睛都亮了很多。这显然不应解释为一种巧合。
而他不久以后发现的那个通道尽头的古色古香的房间里,还隐藏着另一个大秘密。
宫泽大佐的爪牙拽住他的衣领。他此时被绑着双手。
“说!那批冰毒在哪?你知道什么都他妈的赶紧说出来!”
这句话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以前他是真的不知道。现在,他根据日记判断,这些人似乎把他当成了真正的田仓三郎。这些人不但卑劣,而且极度愚蠢。他们竟然不去好好查一查田仓三郎都干过什么,有什么背景。如果他们知道他是一个被整过容的人,起码不会这样妄下判断。但他真的有点怀疑,即使他们知道这个事实,也只会误打误撞。
他心里对这些人生出深深的厌恶。
一批危害社会的毒品,一笔黑色财富,如果落到他们手里,那会是一个什么局面?
他听见自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抠眼眶的刀条子脸把他的头按进水池。
他呛着水,心里却想,如果换了别人,是什么也不让他们知道呢,还是告诉他们之后再被弄死?
别人又会做何选择?
这些人是绝对不可信的,所谓匪性无常。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让这些恶棍得到任何好处。
他记不起自己是怎样被弄到这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在失忆的情况下,陷入一种深重的困境。没时间埋怨命运的不公,他只能做出进退两难的选择。
说出来的结果,是死;不说,也许还是死。
怎么办?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不说。但却不是因为怕死。
不说显然会让他死得更漫长,更痛苦,更惊心动魄。
但这也会为他争取一些时间,来增加他避免这样无尊严,无意义,无人格的死去的几率。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活下去,将来的某一天,可以还这件积案一个公道。
总之,在这样危难的情况下,他让乐观和希望在心中破茧而出。
他为自己感到庆幸。庆幸他原来不是一个轻易屈服的人。
这种人虽有弱点,但也有优点。因为一个懦夫,恐怕这样的一伙害群之马都要瞧不起他。
也许有人认为是做人还是做狗并不重要,也不在乎什么尊严和人格,但倘若有人在乎,那他倒真是与众不同。
家驹仿佛看到这些人正往自己的尸体上吐吐沫。
“只动用一点刑罚就万事大吉,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跟这个田仓三郎一个模子。”
这话太难听了。他不想让他们说出来。
刀条子脸又把他的头拽出水池。
他吐着水,咳嗽着。
“说不说?你快点给我说!”
那个恶棍声嘶力竭地喊叫。家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虚伪和外强中干的味道。
他心想,在适当的时候,我会说,但不是在这儿,也不是对你们。
那刀条子脸又把他的头按进水池。
这次的时间更长。
他的水性本来很好,可他已经饿了几天几夜。
当那个人再次从水池里拽出他,他听见有人骂道:
“见你娘的鬼了,遇上这么难对付的主。”
刀条子脸也累了,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他拽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紧贴着他的脸。
“不说是吧?不说就把你头朝下吊起来!”
恶狠狠地说完这话,刀条子脸拍拍手,骂骂咧咧地去找楼上的几个人到长崎夜总会喝扎啤。
地下室里没有风,却从地缝里钻出一股逼人的阴冷。
他身上的鞭痕冒出的晶亮亮的液体,混在血印里,说不清是血清还是凝脂;他只觉得浑身火烧火燎的疼,低头一看,胸部有一大块血淤。
就是从这夜开始他一直吐血。一个小混混用穿着皮鞋的脚猛踢他的心口。
最后,有人脸上显出不满足的样子,把一桶沸水扬过来......
那时,他在剧痛中挣扎,但还是注意到了一个人的眼神......
那眼神里分明带有一丝同情,一丝愤恨,甚至一丝震撼......
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那个人来到他身边,用剪刀剪开他的裤子,他看到一块块剥落的皮肤......
那个人看见他的伤,眼中竟有些不忍的神色。
“这么多年,我头一次碰上象你这样的人。我当初要是有你一半硬骨头,也不会在这条道上走这么远......”
那人说着,往他的腿上涂抹一种类似于烫伤药的膏状物。
家驹仿佛看见了那个人尚未泯灭的良知。
“谢谢你。”
“哎呀,这点小事......可话说回来,若是换了别人,我一定不会帮他。”
“你是说被抓来的还有别人?”
“对。”
“你跟他们不象一类人,为什么要干这个行当?”
“唉,说来话长。”
家驹真的没想到,在这样的困境下,还能遇上这样一个本性善良的人,把自己当成朋友。他忍不住说:
“只要及时回头,不归路也会变成光明大道。”
“谈何容易!你能做到,不见得是人就都能做到。”
“我相信将来有一天,容不得害人的人存在。”
那人可并不是刚出来混的头脑简单的小弟,但不知为何,他发现他的话竟能让那人为之一振。可能是事实的力量,也可能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一个人对丑恶的现实见得多了,一旦遇到另外一种人,听到另外一种充满扬善性的语言,说不定真会半夜骑瞎马临深潭的盲人被人勒住吗缰绳一样,把这个人和这种语言当成了一种具有催眠效应的护身符。
他当时并没有刻意想达到什么类似的效果。但正因为他的真诚,他才具备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境界。那个人当然会通过察言观色而辨识真假。所以他便愈发地感动,以至于说:
“你是个大侠。”
他在剧痛中笑出了声。”有我这样的大侠吗?”
“你嫉恶如仇,义胆忠肝,我不是看不出来。”
“你把我抬举上天了。”
“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问你。可老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家驹看着他,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
对,他说得对,是该想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