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11 11:46:00 本章字数：3282)
这时，门铃又响了。仓木一惊，会不会是文子?文子奉妈妈之命到处找她，找不到，就找来这里?那可不好，文子那么听话，一定会拉着她回去的!那自己这一晚上的“逃跑”计划不就失败了吗?不行，绝对不能让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得．．．．．．得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仓木从沙发上跳起，“家驹，如果是文子，你就跟她说．．．．．．我不在!我．．．．．．我躲到厕所里去!”
说完她便想开溜。“哎------不行不行!你躲到那里去，万一来的人想上厕所，你不就穿帮了吗?”
“那怎么办呐?”
家驹看仓木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真的不好不帮她了。救命恩人想让自己代为隐瞒一点小事情，这又有何不可呢?于是他走到床前掀开床罩，一边连连招呼仓木“仓木，来来，快躲到这里来!”
仓木像个假小子似的，一溜烟缩到床底下，两只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家驹。床底下黑咕咙咚，家驹眼神儿本来就不好，此时更看不清什么，他只得放下床罩，整理几下，赶紧去开门。
他边开门还在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地摇着头。心里琢磨不透女孩们的心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因为跟自己单独坐了一会儿，就吓得躲着不见同学们；一个因为怕见妈妈给找的“对象”，就甘愿躲到人家的床底下。她们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中邪了不成?早知道这样，安个猫眼不就得了吗?他虽被她们弄得有点迷糊，但心中还是很由着她们的。而她们，如若真是只有担心，又为何不要求他问一问门外?他也未曾想过问一问啊!三人如此默契，真是闲来无趣，横生事端!
他笑着摇摇头，门被他打开了。
子君按动过门铃的手仍旧微微发颤。一扇班驳的旧防盗门，几间白得清冷的居室，甚至连一架钢琴都没有。这就是他的家，一个曾经为中国的音乐革命事业做出过突出贡献的音乐人的家。比起那些明目张胆颠倒黑白，却依然坐着上流社会第一把交椅的人，世界对他真的很不公平。但奇怪的是，他却把这一切都看得很开，把那些身外之物也视做过眼烟云一般，轻描淡写，从不劳神思量。
家驹打开门的一刹那，看到的是子君那双充满歉疚目光的深挚眼睛。
他们竟然都没有什么不必要的言语。进屋，落座，都是在无声的共通和默然中，静静完成的。是无话可说，还是无须多说?谁也搞不清楚。也许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会明白。
谈话显得缓慢而沉重。举步维艰。先是很不自然地互相寒暄客套了几句，随后便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伴和着她的伤神，还有他的压抑。
他已经渐渐地回忆起从前的一切，包括眼前的这个女人和他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么一小段稚嫩而伤感的往事。他们都是这个社会风气的受害者。她受害于她的年轻无知，而他，以后对感情问题淡然和随遇而安的态度，不就是全部的证明吗?他不可能脱离人生和情感的左右而存在。这也是他曾经试图要冲破的一张网。可是有所得必有所失，假如真的有人摆脱掉感情的束缚，那么他也将永远和孤独为伴，也就体会不到那种幸福的滋味和由此而产生的满足感和成就感了。
她看着他，穿着一件乳白色纯毛的休闲式绒衣，花领子翻在外面，恹恹地坐在沙发上(其实他只不过是心脏又开始翻个，又开始在他的胸腔里闹腾)，那股懒散劲儿，比起他生龙活虎时的样子，一点儿也不逊色，甚至更加感性迷人。她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持续的寂静。
“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原来这么有味道呢?”
话一出口，她又有点后悔，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会以何种方式作答。
令她感到欣慰的是，他还是一如既往，说话不想伤着任何人。
“那就只能说我当时的确没有什么味道。”
他的话逗得子君扑哧一笑。可她的笑容又很快敛起。她不无感伤地说:
“家驹，你能原谅我吗?”
“子君，有些事你别老放在心上。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还是很好的朋友。这就足够了。生活并没有亏待我们。我们当初一直想追求的那些东西，都得到了。想想我们自己，也没为社会做过什么，可生活还是给了我们很多。这难道不是一种恩惠吗?”
“家驹，你在挖苦我。你还是在怪我。该做的你都做了，什么也没做的应该是我。你在老家那些年，不是一直都向社会机构捐款吗?而且不让别人知道。你这还叫什么都没做?可我．．．．．．人要是想忘本为什么那么快呢?比上超市买一趟东西易．．．．．．”
“子君，你别老是这么自责。人都是特定环境的产物。想和环境抗争，谈何容易!改变不了环境，就只有改变自己。没人会说你不对。谁都没有理由指责你。因为也许，换位思考一下，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那样做的!”
子君笑笑。
“很少见到一个搞艺术的人会这样冷静的想问题，这样轻松的原谅别人的过失。”
子君的话让家驹想到了艺术和社会认同之间的差距给人生造成的悲剧。
他的意识流在滚动，他忘情地展开了话题。
“我记得以前看过的一个短篇小说，讲的是一个音乐人和他的狗。那个音乐人生活清贫，守着对艺术的执着和信念。他生命中唯一可以称得上知音的，就是那只狗。当他指挥着自己的交响乐，看见台下的观众因听不懂而一个一个地走掉，直到全场空无一人时，是那只狗坐在台下，充当他仅剩的听众，聚精会神地洗耳恭听。后来，他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恰好有人找他写流行歌。他写了一首短歌。得到的报酬，是他写一部交响乐的十倍。后来，他的名气渐渐大起来，台下的听众也对他的流行曲很热衷，很追捧。可是，那只狗却显得非常伤心。郁郁寡欢。最后．．．．．．想知道结局吗?”
“怎么了?”“他把那只狗煮了吃掉了。”
子君一阵沉默。
“他唯一的知音。那条音乐狗。他吃它的肉时，还带着鬼迷心窍般的冷笑．．．．．．”
家驹说着说着，眼睛又湿润起来。仿佛他正在讲述的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他自己的真实影象。无疑，他在劝自君不要自责的同时，自己却被自责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是个艺术的叛徒，亲手扼杀了唯一真正的知音。而实际情况其实并不象他想的那样令他悲哀。
子君不知怎样安慰他。她一直都是一个不太会安慰人的女人。
“我今天是怎么了?干嘛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好象在跟上帝忏悔一样。上帝不需要我的忏悔。他需要在听过无数个忏悔之后，忙里偷闲地休息一下。”
家驹自我解嘲地忍住泪水。他居然笑了笑。
那笑容是苦涩的。
子君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子君突然用手捂住胃部，皱紧眉头，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她明白，这些日子没白天没黑夜地喝酒，又吃不下多少东西，准是老胃病又发作了。前几天已经犯了好几回。胃这东西，一旦疼起来，什么胃药都会失去效用。
家驹一看子君苦着脸的样子，再看看她顶着胃部的手指，便知道，这是胃病又犯了。他连忙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胃痛?”
子君仍旧是苦着脸冲他点点头。
他站起来，扶起子君，
“快到床上躺一会儿，我去给你冲点胃药。”
子君歉疚地看他一眼。
“真不好意思。偏偏这个时候犯病，又要麻烦你。”
“你跟我客气什么?来，快躺下。”
子君真的就躺在了那张大床上，看着家驹为自己盖好被子。
安顿完子君，家驹立刻去厨房煮开水。待水开后，他拿出一个茶杯，把一袋冲剂倒进去，用开水化开，搅拌均匀，就放在一边晾着。还一边心想:久病成医，这话真的没错，当了好几个月药罐子，现在更懂得如何照顾病号了。
而子君，透过毛玻璃看着那个几许熟悉，又几许陌生的身影。清瘦而执着的男孩，他走远了吗?不，他回来了，他就在这里。你看，他不是还完整地保留着最初的那份质朴和热情吗?
子君的泪水滴落在枕头上。
有钱人的太太，做了十年，可真正的爱，真正的关怀，她可曾得到过?有谁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真心地守在她的身边，照顾她，安慰她，为她端来一杯热水，冲一剂药粉?没有。真的从来没有过。以至于下半辈子她都不敢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