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15 13:11:00 本章字数：4367)
这有什么呢？宫泽雄一这样做，任何一个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不过是为了让儿子从小养成吃苦耐劳，勤俭创业的好习惯，好传统而已嘛！可是到了宫泽大佐那里，怎么会就都成了罪过呢？这样思维的一个儿子，如果不严加管教，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事端来呢！恐怕一定会是一个败家子。总之，宫泽大佐的话，无异于是在埋汰他自己，反而使家驹在心里更加同情和佩服宫泽雄一老人的苦心和教育方法的得当和明智了。
可是宫泽大佐却打开了话匣子，一发的不可收拾。家驹又听见他那几乎是神经错乱般的陈述。不禁想，他早该去看一看心里医生。
“在美国，我不能消费，不能娱乐，甚至不能玩女人！只要动一步，就会被你派来的那些秘书严密监视！有时我甚至想，我还不如在监狱里呆着舒服！上学学的那些破烂东西，我一点都消化不进去，教授们一个个罗里罗嗦，简直是烦透了！我好不容易爱上一个校花，向她表白，可她却把我数落了一顿。说我不象个男人，是个狗杂种！我当时气得恨不能杀了她！后来，她又当着很多平时经常欺负我的二流子的面奚落我，嘲笑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所以，有一天，我在她去夜总会跳脱衣舞回来的路上一个人散步的机会，从背后捅了她一刀！．．．．．．”
宫泽大佐开始啜泣，出乎家驹意料的在啜泣，家驹仿佛能听得到那罪恶灵魂背后的虚弱和不堪一击。
“你们知道么，我当时没想杀她！我只是想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可是她死了！．．．．．．我，我不想坐牢！我不要坐牢！我知道，那些该死的律师，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他们都是不讲良心的！他们是没有心肝肺的家伙！他们不会考虑到我那是在正当防卫！正当防卫．．．．．．”
宫泽大佐的抽泣声越来越大，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土崩瓦解。
只有宫泽雄一，此时却越听越惊骇。原来宫泽大佐在美国杀过人？他怎么会去杀人？为了一点小小的事情，他居然就会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来置人于死地，使自己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一失足成千古恨，原来他就是从那时起，才一步步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的！
老人想着想着，一身的冷汗。额头上的汗水滴落下来，把眼睛都模糊了。
家驹的汗水也从额头流到睫毛上。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可是他告诉自己，越紧张越害怕，对事情越没有好处。
宫泽大佐接着絮絮的说，声音里混杂着粗重的喘气声。带着鼻音，仿佛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
“没人能帮我。这个老家伙更不会帮我！他一定会让我去自首，然后接受美国法律的制裁！美国的那些监狱，关的犯人白分之八十是黑鬼，又高又大，整天游手好闲，还搞同性恋。他们会吃了我！会把我撕得粉碎！我不要坐牢，我不要坐牢！”
宫泽大佐歇斯底里的喊叫着。这叫声中，搀杂着太多的恐惧和脆弱。他只会为自己的处境而感到悲哀和无助，只觉得自己应该是受同情和被保护的对象，却从来没有想过，他杀害的那些人，也是有生命有感情有父母有家庭的个体，可是他们的生命却无情地被罪恶黑手剥夺了。
家驹的思绪一直无法控制地扯到很远很远。他想，中国的犯人实行劳动改造，这方法真的很好很好。犯人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做，一个个年富力强，怎么能不惹是生非？保护犯人的所谓“人权”，就是放纵他们永远无法真正改造好。
“后来怎么样了呢？”家驹问宫泽大佐。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家驹和宫泽雄一互相交换着眼色。
“住嘴！你这废物！你没有资格这样问我！后来，后来又能怎么样？老家伙不帮我，全世界都抛弃了我，我能怎么办？幸亏美国黑手党的一个干事发现了我，觉得我对他们有用，就承诺可以把我从美国偷渡回日本，然后抹掉一切犯罪的证据！他们可以让从前的那个我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我必须在日本国内为他们做事！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答应了他们。可是他们一直都在利用我，让我时刻如坐针毡！我可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当别人的傀儡！所以，从那时起，我就告诉自己，以前的宫泽大佐死了！从此以后，我要为自己而活着，不要为这个老家伙！我宁可负天下人，也不要天下人负我！我就是大哥！我自己主宰我自己的命运！谁也奈何不了我！谁都要让我三分，怕我三分，敬我三分！”
一切在家驹的眼前变得更加明朗。他再也按捺不住，觉得自己应该说话了。
“宫泽，每个人都无权干涉别人的自由和抉择。我也无权干涉你个人的选择。但你所说的一切，包括你父亲和那个校花，在同他们的相处中，难道你自己就一点错误也没有吗？我是说，如果你从小到大，一直都顺着你爸爸给你安排好的既定的路走下去，好好做人，结果恐怕也不会是这样的吧！而且，在你追求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你有没有考虑过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那样类型的人一贯的言行，也许不单单是针对你的。那是她个人的行为方式。对你是这样，对别人恐怕也好不了多少。你怎么能用自己的错误来惩罚你父亲，又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呢？”
“废物，你说得容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一个怪胎！一个十足的怪胎！我想问题爱钻牛角尖，一直钻到想自杀为止！这都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他，这个老家伙为什么会生出我这样一个怪胎！我要他赎罪！”
疯子。真正的疯子。高智商的疯子，带着理性的疯狂，席卷着他周遭的一切。
家驹想着还要不要同这个疯狂的人继续说下去。最后，他说：
“我理解你。”
可是他的心里却感到非常的愤怒。天下竟然有这样的混蛋。他不顾亲情，他想问题偏激。好的在他眼里也会变成坏的。他真的太让人感到气愤了。，
宫泽大佐的眼光再一次变得模糊，他接着说：
“你不会明白，你不会理解。你跟我不一样。我知道，我知道就算我有钱我也不会过得开心。我心理有问题。你根本体会不到。比如你，你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但是你过得开心，你会笑，心情会很好。你根本不会知道我的痛苦！因为你跟我不是一样的人！你天生幸运！你天生懂得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开心！”
家驹真的很想上去揍他一拳。可是他忍住了。
他说：
“你错了！我也有心理问题！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从外表上看，你也许和别人一样，都认为我很开心，很好过，可是你们却不知道我的另一面，我从小到大，绝对是一个all-or-nothingthinker!！！因为我的思维，是要么就黑，要么就白，而不容许中间有任何的灰色存在！我不止一次想到过自杀。如果事情不象我想象的那样完美，我就宁愿用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来解决一切！我的痛苦比常人要多得多，几乎每天都是在这种焦灼状态中度过的。这样的心情，你能体会得到吗？你能理解吗？”
家驹第一次看到宫泽大佐张张嘴而没有出声。
其实，他所说的并不完全是实话。但此时此刻，似乎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使对面的疯子冷静下来了。只能装作是他的另一个极端。
“可是，你在感情上，遇到过象我那样的挫折吗？那样丧失人格的挫折，那样的耻辱和刻骨铭心！”宫泽大佐瞪大眼睛对家驹说。
家驹明白，宫泽大佐需要别人在心理上给他一个平衡。于是他半真半假的开始编故事。
“你又错了。我第一个女朋友，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老男人，只因为他比我有钱。第二个．．．．．．”家驹咬咬牙，接着往下编．“第二个女友，你知道，我跟她交往的时候，我知道她以前有过。她．．．．．．她不是处女．．．．．．你知道，我这个人很传统。但我觉得没有理由老是对一个人的过去耿耿于怀。我们没有权利指责一个人的过去。感情并没有错。我也没有理由说她错。我们没有资格评论感情的对与错．后来我们分手了，但不是因为这件事．可是，静下来的时候一个人想了又想，这对谁公平呢？对一个男人公平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公平。一切都只因为曾经真心爱过而已。为了爱，放弃过尊严，放弃过世俗，可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在这个问题上，我想你应该比我更轻松。因为你可以转而去玩弄感情。但我注定一生都不会去那样做的。所以，我的怨恨无处排遣，只能自己消化。这些．．．．．．除非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我是不会对第二个人说的。换了你你也不会轻易说的，对不对？”
家驹的故事无论是真是假，毕竟产生他预想的效果了。宫泽大佐彻底放松了警惕，而在认真的思考着家驹刚刚说完的话。人生的问题无外乎如此。谈开了，心里的结也就解了。
家驹掐算着时间，觉得再不能等了。这样耗下去，不一定会发生什么情况。他趁宫泽大佐稍有疏忽之际，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宫泽扑倒在地。左轮手枪“嘭”的一声走了火。他们在地上翻滚撕打起来。宫泽被家驹按到墙根上。家驹也许是太愤怒了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总之，他揪住宫泽大佐的衣领，用胳膊肘顶住宫泽的脖子，厉声对他喊道：
“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是你的父亲！他为你操碎了心，熬白了头，愁得整天整宿地吃不下饭，谁不好觉！为了培养你，教育你，他置自己的个人幸福于不顾，他满心希望你能好好做人，有所建树！他是天底下少有的好爸爸，好老师！可是你是怎么对他的？无端生恨，绑架勒索，对一个仇人也不过如此！你还是不是人？还有没有心肝肺！”
这时，被声音惊动的市川清治已经带着人破门而入。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宫泽大佐没有反抗，也没有对任何人构成任何威胁。他在最后一刻终于恢复了理智。他哭了，跪在地上，真诚的向老父认错忏悔。
“爸爸，我一直都在逃避。一直都做着连自己也不知道何去何从的事情。当我一次又一次地走向穷途末路，我都把一切的过错归咎于你。因为没人可以给我以洗脱罪名的空间，所以，我只有怨你恨你，来填平自己内心的负罪感和恐惧！爸爸，对不起，儿子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再见你了。我完了，可是．．．．．．我复活了．．．．．．”
泪水从宫泽雄一老人的眼眶里流出来，流过他爬满皱纹的脸。对面跪着的，是他唯一的儿子，那个让他伤心让他失望，又让他欲罢不能的儿子。可怜天下父母心。此时，他已经原谅了这个儿子从前曾经做过的一切。
但法律是无情的，法律不会原谅一个对社会，对他人有罪的人。一副冰冷的手铐铐在了宫泽大佐的手腕上。可是他已经没有知觉了。他也许真的在心里庆祝着自己的复活，人性的复活。
家驹背过身，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这情景使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那慈祥而苍老的面容，象一幅油画一样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小时侯太淘气，没少吃爸爸的亏。可是他知道，爸爸是爱他的。男人的爱，是一种不愿轻易表露的真情。此刻，那一幕一幕又重现在眼前。
他在心里默默地祈愿：“爸爸妈妈，这个儿子恐怕永远不能回到你们的怀抱了，请你们原谅这不肖的子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