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8-13 20:19:00 本章字数:5134)
由于这些留学生对我并不避讳,所以在我面前,也尽量用日语对话,以免令我感到象个被提防的局外人。
文子呢,她拥有学士学位,毕业后又利用业余时间自修了中文,也能帮我做做翻译。
koma的日语居然说得很流利,我觉得他可真是个语言天才。
看他,观察他成了那些中国留学生的必修课。阿强还写起了观察日记。可能他觉得这种类似于专题研究的工作很生动有趣。
可是萌萌却没有写类似的笔记。也许她觉得,即使koma在她心里非常珍贵,她也不该把他当成一种稀有现象来研究。
文子是专业护士,象关心她的每一位病人一样,她只关心koma的健康状况恢复得怎么样,至于别的,她想得很少,也没时间去多想。
小婉好象真的很喜欢花,更喜欢koma的病房里面有花。所以,她每天都会想办法弄来一些花花草草,把它们插在半透明磨砂面的大玻璃花瓶里,有的十分鲜艳夺目,有的则发出诱人的香气,病房被装扮成了一个小花园。
可是koma,每天都只象看电影一样,看着我们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而半天半天的没有话。他在想什么呢?他为何变的这样沉默寡言?因为我听萌萌说,他以前是一个话很多,而且言多语不失的人,那么现在的他跟那个时候可真是判若两人了。
我看见koma这样沉闷,觉得这种情绪对他身体的恢复没有好处,于是我就跟文子说,怎么才能让他把话都吐出来呢?文子当时也没正面回答我什么。
那个叫阿刚的男生,实在忍不住了。他在病房外面对我们说:
“他哪怕能跟我说一句,‘阿刚我恨死你了,我要杀了你’,也行啊!”
萌萌听了,走回病房,用双手抓住koma的双臂,摇了摇他,表情关切而又焦急地问:
“koma,你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了?这样会闷坏的!你看,这些花,多漂亮!你没有看见吗?你不喜欢吗?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句话呢?”
koma把一直低垂的眼睑慢慢地抬起了一点,平视着焦急的萌萌。可那眼神是忧伤而深邃的,没有一丝快乐可言。
我们都聚拢来。
koma还是沉默不语。
我说:
“koma先生,这里的人都是关心你的!你如果不说话,他们会担心得睡不着觉!”
他看了看大家。
“你们要我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
我们却都笑了。
他终于在沉默了好几天之后,跟我们说了唯一的一句话。
这时,文子从门外走进来。
“你们别硬逼着他说话!他现在连吃饭都只能吃一些流质食物,因为他的口腔全是破损和溃疡,牙床也肿了,根本不能咀嚼硬一点的东西。说话只会加重他的痛苦和负担啊!”
我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们这些独生子女,为别人想的还是太少了!
说完,她和随后走进来的几个护士一起,叫我们都让一让。
“田仓先生,该换药了。”
koma的身上一直缠着厚厚的绷带。
那几个护士把旧的绷带一圈圈地绕着拆下来,在后背上裸露的伤口处涂抹一种能促进愈合的药膏。然后,又一圈圈地缠上新的绷带。
这个过程结束后,她们又拿出体温计,放在他的腋下,为他测了一下体温。
他有一点低烧,说明体内还有炎症。
“谢谢。”他对她们说。
说完他闭上眼睛,好象是刚刚的那句话使他口腔里的患处又被碰着了,他当然会感到很疼。但他没有吭声,额头却又往外冒汗了。
“他老是这样冒虚汗,怎么办呢?”我小声问文子。
“只能慢慢养着。”文子回答。
第二天,同学们都休周末,他们一大早就象丢了魂似地往医院跑.
当我跟他们一起围坐在koma床边的时候,他就对我们说:
“你们知道吗?那些天我的耳朵什么都能听见的。只不过我的眼睛不能睁开,不能开口说话,身体不能动而已。所以,这间屋子里发生的大多数事情,我都听见了。”
“真的吗?”我们差不多齐声问他。
他点了点头。
世上真的有这么奇异的事情?
然后他又一声不吭了。
我们明白,他是无法再说出下一句话。
萌萌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皱着眉头,眼睛关切的平视着他。
“疼吗?”她轻声地问。
koma没有回答,也是一样颦眉看着萌萌,眼里闪出一丝忧伤的目光。
“好了,他累了,咱们都到走廊里坐一坐,让他一个人好好睡一会儿吧!”萌萌对大家说。
我们都默默地往外走,我帮萌萌替他盖好被子。
星期日,我匆匆地吃了早饭,就到文子表姐家找她.
她一出门,正好迎上我,便笑了笑,对我说:
“怎么?又要上班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吗?整天全是鱼,鱼,鱼,一想起那腥味我就要吐。”
文子笑说:
“二姨和姨夫看到你这样,难道从来没问过你什么?”
“唉,他们平时也挺忙的嘛,哪有时间在意我呢?”
于是,我们一路说说笑笑地来到了医院。
一进病房,我们发现周萌萌已经来了.窗台上堆着一大摞书,显然是她的.我知道,在koma熟睡的时候,她会坐在一旁,抓紧那么一点点时间的缝隙,零星地温习一下功课。
而此时,我看见她扶着koma的左臂,跟他一起吃力地向前挪动着步子。他们每迈出一步,都象在移动一座大山,可是他们仍不肯放弃,这倒很类似于我们大和民族的性格。
“慢点,你行的,你一定行的!你看,你又走出一步了!”
周萌萌的手紧紧地抓住koma的胳膊。
“对!我们一点点来,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听着周萌萌这满带着鼓舞和希冀的话语,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是欣喜,是莫名的感动,还是心灵的震撼?我说不清楚。
一个小女生,一个比她大十来岁的男人。
他们之间这微妙,脆弱,令人匪夷所思的情感和关系,让我即迷惑困顿,又深深彻悟。
“萌萌,你们干什么呢?”
我上前打招呼道。
萌萌把koma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扛,好像自己真的能扛动他的全部重量。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好了好了,看把你们累的!都出汗了。快,坐下来,歇一歇!”
文子也说:
“今天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停吧!别抻着筋骨。”
我们笑着一起扶住koma,让他坐在床上。他对我们说了谢谢。
我看着他。
他是一个大病未愈的人,是一个从死亡线上挣扎着挺过来的人。尽管他每时每刻都活得很辛苦,很疲倦,甚至很受罪,但也许是大家对他的关爱化成了一种能使他战胜伤痛的力量吧!从他的脸色,和他那充满光亮的眸子里,我们看到他不是一个注定会腐朽下去的躯壳,而是一个正在孕育着新的生机和希望的活的灵魂。
简单说了几句话之后,文子让koma躺下,请大夫为他做了一次检查。
萌萌和我则退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萌萌的心情很不错,就象所有遇到非常高兴的事情的人们一样。
“田仓君终于能走路了!”她兴冲冲地对我说。
“是啊,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不,应该是他努力的结果。”
“是你们两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们笑了笑。
萌萌突然望着我的眼睛,收起脸上的笑容,真诚而又感动地说:
“谢谢你。”
“谢什么?他是一个奇人,能够遇上他还是我们的荣幸呢!”
“我真每想到,能得到你们这么多的帮助。”
这时,文子出来了,走到我们面前。
萌萌让出一块地方,用手拉着文子的衣袖,请她坐下。
“谢谢你,文子!”
“别客气,他是我的病人,这都是应该的!”
“我们来自另一个国度,在这里,多亏了你们的帮助!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麻烦你们,真不知怎样感谢你们才好!”
我和文子听了萌萌的话,互相对视而笑。
‘他的状态怎么样?”
文子问萌萌.
因为萌萌对他观察得最细,所以文子询问她,希望能了解一些关于他的细节,以便更好地掌握他的身体情况。
“他......”
萌萌低下头,
“他的情绪还不是很稳定,话也不能多说,偶尔说一两句。
他晚上俯卧着睡觉,睡梦中有时会发出呻吟。他是在做梦吗?”
萌萌关切而迷惑地问我们。
我的心中哪有答案呢?
文子却平静地对她说:
“他应该不是因为做噩梦。”
“那是为什么?”
“忘了告你,他现在胃里是有溃疡的。由于长期饥饿而造成的胃酸腐蚀胃黏膜。”
萌萌的脸上云开雾散.‘原来是这样!
我怎么没想到?”
她目光呆滞地喃喃,似乎是在责问自己的内心。
文子望着她,象是说:
“你又不是医生,又怎么会知道呢?”
我不禁开口问道:
“身体可以慢慢调养,可是怎样才能找回失去的记忆?”
萌萌的头猛地抬起。她的双眼注视着前方,仿似在心里寻找着答案
是啊!当koma坐在病床上的时候,我们经常偷偷在外面看他。大多数时刻,他都是用双肘拄着大腿,再用双手托住额头,就象一个正在苦苦思索的处于迷雾中见不到曙光的受苦的人一样,久久地,沉沉地,让世界和他自己,都陷入一种深重的孤独和痛苦的旋涡里,再随着水的奔涌流动,而永久地飘向未知的远方。
他的内心已经封闭了!因为他的记忆已随风远去,这个世界在他的意识里,应该是陌生而可怕的!
“我真怕他没有被伤痛击倒,却因失去了精神依托而从此一蹶不振!”
萌萌说。
这时,护士长的身影和声音打破了我们的沉思.
“文子,你该让田仓君吃药了!”
我们立刻站起来,文子从护士长的手中接过一些药片。
“田仓君到现在为止,该负担住院费了。你们都是他的朋友,请帮忙代为跟他说一声。”
护士长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说,象个吊在木棒和短线上的木偶。
我们面面相觑。
这样的话在这种时候,叫我们如何能跟他说出口?
我们犹豫着,心事重重第走进病房。
他正静静地坐着,看我们进来了,他问:
“有事吗?”
“啊,没,没......”
周萌萌支支吾吾地说。
“我们......是来给你送药吃的。”文子说。
koma看着我们时的眼神,象是在对我们说:好心的小姑娘们,你们一直在照顾我,现在怎么反倒象是欠了我什么似的?
他一边吃药,一边问我们: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能有什么事......”周萌萌使尽浑身解数在他面前强颜欢笑。“你好好养身体,别的千万不要多想......”
koma望着萌萌,目光是那样锐利。
“是不是该付医疗费了?”他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会知道的?
“啊,不,不是......”周萌萌还嫩着呢,根本不会掩饰。
“......我们......会想办法的......”
“koma先生,我和文子也会替你想办法的!”
我用力地点着头,似乎想让他相信我这话的确凿无误和诚意。
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亦没有任何内心波动所产生的外在表现。
他只是掀开身旁的褥子,从褥子底下,拿出一张小纸片。
“这是十万日元的支票。应该可以对付一阵子,是吗?”
我们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哪儿来的?”我抓住他的手腕,眼神直直地盯着那张印得十分精致的银行票据。
“是一个朋友给的。”他说,“麻烦你们帮我办一下......”
他还没有说完,便仰起头,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血星随着他的每一声咳嗽,而从他的喉咙里溅出来。只一会儿功夫,雪白的被罩上就星星点点地出现了一片片红色的细小血点,好象雪地里撒下的红色圆形小碎纸.
周萌萌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圆如满月,露出的眼白是平时的二倍!
她先是猛地用双手抓住那令人心悸的被罩,然后,又用这样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他的脸。
“你,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