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8 8:49:00 本章字数：3808)
家驹领回一个还不大的小男孩。这孩子天天哭，哭声惊天动地。差点都能把天棚喊破。他跟他爸爸一样，脾气大，骄横无礼。家驹即打不得，又骂不得，一连几天，把全部业余时间全用在这个孩子身上。抱着他时他也哭，用小手攥成拳头使劲擂家驹的肩膀，抓他的头发，还挠他的脸。留下来的几个同学实在看不过眼，劝他赶紧请一个保姆算了。家驹却不表态。他们知道他心里的顾虑，便不再劝他。
萌萌那天曾哭着求过二姨，让二姨放她走。可是二姨看着她当时的精神状态，哪里肯答应她。二姨对她说：萌萌，我可以答应你合理的要求，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放你出去就等于是害了你。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你父母交代？我总不能瞒着他们帮你做错事吧。
你在国外也没少吃苦，先在家静下心好好养养，每天多睡觉，看看电视，上上网，多好！我羡慕还羡慕不来呢！你这孩子怎么不会享福呢？
萌萌不再企求了。她觉得自己象一个乞丐。如今，身在何方似乎都已变得没有意义。
爸爸妈妈还在冷战。他们整天不跟对方说话。只洗自己的衣服。这种情况比打打闹闹更伤感情。更不好挽回。一个家，就这样架空着。维持着大家都习惯了的形式，即不可能脱离这种惯性带来的安全感，又无法彼此靠近。
“你不是我爸爸，妈妈干嘛让我管你叫爸爸？”
小胖孩站在家驹脚下，示威似地挺着胸脯，头向上看着家驹，用童音问他。
“你要听妈妈的话，她让你这么叫你就这么叫。”
“我才不要叫你爸爸。我就不叫！气死你，气死你。”
家驹笑得仿佛很无奈，但也很开心。面对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他由衷地生出一种对小东西的爱护心理。他笑着摇摇头，发现脚下的小家伙想跑。他把身子往前一探，一下抓住文俊，象老鹰抓小鸡一样，将文俊举得高高的。这小东西一上天，就没那么神气了。也不敢向谁挑衅了。只能任由家驹举着他。问他：“还敢不敢了？”
“萌萌，我们都来看你了！”
张扬和阿强在楼下一齐喊。
萌萌流下已经陪伴她很久的泪水。
仓木麻衣一早醒来，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竟是那么孤独。生活中好象没有一点值得留恋的色彩。爱情离她遥远，她似懂非懂，而萌萌的离开，又给她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她们曾一同相约，有朝一日，如果可以，她们会一起去极地探险，去喜玛拉雅旅行。可是现在，总有一点物是人非的失落，不由生发出一丝感慨和无奈。她纯净的心，有些不明白，又有些疑惑。家驹为什么不让萌萌回来？难道这样他自己就能放松和好过？爱，究竟是永远在一起，还是无端的别离？爱应该讲条件，还是让人痴迷？她一边懒洋洋地穿衣服，一边想着这些细节，暗笑自己都快变成一个诗人了。这是她从未预料到的。
门外妈妈的声音却在喊，：“仓木，你的朋友来找你了！”
“啊？我还没穿完呢！”仓木赶紧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套在身上。这么晚才起床，让别人知道了准会笑话。她有几分懊丧，不知道那位朋友的脸上是一副什么表情，肯定认为自己是个大懒虫。
小婉说着就走进来了。妈妈请她在客厅的茶几前坐下，忙着去给她倒茶。小婉有礼貌地劝阻，连声说，“阿姨，不用忙活了，我不渴。”
可仓木妈妈还是倒了茶来。浓浓的茶香飘逸在室内的空气里，仿佛温泉碧水洗凝脂一般，令人闻起来有一种甜腻腻的温馨。
“小婉，你今天这么有空啊！”
“闲着没事，来看看你！”
仓木坐下来，两个人嘁嘁嚓嚓不知在说些什么。妈妈站在门侧，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她俩，摇摇头，又去做自己的家务了。
“你们晚上再来看我，我现在出不去！”
萌萌说完，又继续趴在窗口哭。
家驹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萌萌一定又哭了。我是不是该跟她说说话？这样未免太残忍，如果换了是自己，能受得了吗？能想得通吗？他感到痛楚的汁液在体内蔓延扩散，充溢在整个胸口，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还不知道，萌萌给他打电话的通话记录，已经被子君偷偷地删除了。
晚上，阿强和张扬敲开萌萌家的大门，妈妈打开门，看见是他们俩，脸上很惊奇，也很惊喜的样子，连忙往屋里让。“快进来，快进来，在外面站着干嘛？”
张扬和阿强高高兴兴地进了屋。爸爸也收起正在看的一本书，摘下眼镜，帮着妈妈招待。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尽量装得象一家人，给自己和别人点面子。
爸爸也到他们旁边坐下，询问他们在日本的学习情况。聊了一些闲话。张扬就有点坐不住了。探头探脑往萌萌卧室的方向瞅。阿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张扬回头瞟了阿强一眼，又看看爸爸，挤着眼睛问道：
“伯父，你们为什么不让萌萌回日本啊！她学习那么好，这样太可惜了吧！我们都盼着她回去呢！”
阿强瞪了张扬一眼。意思是说：“你忘了家驹临走时对你说的话了？”
张扬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海，“啊，对，对，不去也好。不去也好。国外的生活，也挺难的。萌萌一个女孩子，还是少吃点苦吧。啊？！”说完他又环顾了一圈四周，仿佛要得到在座各位的肯定和支持似的。
爸爸笑了笑。阿强趁机说：“伯父，我们今天来，是要看一看萌萌的。”
“萌萌正睡觉呢。我去叫醒她。”妈妈说。
萌萌其实已不懂得什么是睡眠。她怎会入睡。死亡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美。她轻轻地欠起身，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女孩子的特性，无论何时，就算是去死，也不要让花容失色。
于是阿强他们在萌萌父母的指引下，推开门。看见一双透明清澈的眼睛在望着自己。只是这眼睛似曾熟悉，却多了几许忧郁，仿佛下面藏着一个解不开的迷。阿强知道，她真的是长大了，再不是那个成天做梦的女孩。她在走着一条崎岖的心路，却学会掩饰悲伤。她怎么如此坚强？还是坚强的外表下面，有着一颗更加脆弱的心？事物皆相反相成。希望这不是崩溃的前兆。
“萌萌，你好吗？”他俩走到她床边，很亲切地坐下，没有一丝拘谨，非常随便和自然。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仿佛心意相通。但此时又怎能没有隔阂？
“还好。你们好吗？”
“我们挺好的。家驹．．．．．．”张扬这时又显出他那分不合时宜的实在。
萌萌突然开始发作。
“不要跟我提他了！不要，不要．．．．．．”她拼命地甩着头，“我不想再见他！我不要再见这个人！他的一切全是假的！把自己装扮起来，以为有多漂亮，难道永远不会有人看清他的丑陋吗？”
“萌萌，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阿强的话听似责怪，但话音里明显没有真生气的意味。
“萌萌，你不可以这么说家驹，他一直都在想你，惦记着你，每天都失眠，在房间里半宿半宿地站着踱步。他这段时间一直很忙，你知道么，子君的孩子死了，老公也进了监狱，家驹怕她想不开，整天在她房门外看着她，除了家里和子君那里，什么地方都没得去，还要照顾子君的小儿子，如果他有什么地方怠慢了你，那也是有苦衷的！”
萌萌突然清醒了很多。“你是说，他什么地方都没去过？没去过福田宾馆？”
“福田宾馆？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不可能！他哪有时间去那里！我们一直都没离开过他，不是阿强，就是我们几个，总之他身边是一定要有人的。怎么会去福田宾馆！什么八卦！”
“我记得有一次，好象我们都不在，应该是他和子君见市川清治那一天吧。”阿强接着张扬的话头说.
萌萌似乎有点明白了。因为她回想起子君那熟悉的声音。一定是她！
怪自己太糊涂，怪自己不冷静。情让人迷失得残忍。智商降到冰点。家驹，你能原谅我的幼稚和轻信吗？
萌萌的心猛然惊醒了。她坐在床上，目光中有一丝迷茫，仿佛不在看任何事物。眼神空洞得就象一潭死水。
家驹，我明白，你不希望我回去，是担心那些人通过伤害我，来伤害你。最致命的伤害，你怕。
我知道。那么，我就不回去。我好好地在这里。妈妈爸爸，我可以向他们保证。为了你，我什么不能做呢！死亡亦是如此可爱，又怎么在乎仅仅分隔两地之苦？今生今世，我可以永远与你身处异处，即使千万年不能相见，但心是给你的，泪也是为你而流的。不会失去。不曾拥有。落寞的感觉，还要让我在生活中坚强。你说，是吗？
家驹走在大街上，时不时都会被一些行乞者褴褛的身影吸引，而不能不驻足。他会把兜里的零钱毫不吝啬地施舍给他们，无论他们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即使被骗了也无所谓。仿佛这是在为帮助一个兄弟而做的一件小事。不知为何，在他的意念里，总觉得小峰正在某个地方过着艰难的生活。因为他的缘故，小峰正在甘愿受苦。这苦给他带来的，何止是心灵的创痛本身？还夹杂着一份愧疚，一份挥之不去的遗憾。他的心还没有麻木，因而时刻伤怀，受着非人的煎熬，仿佛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看见友人从万丈深渊处跌落。而他却不能伸手拉一把。这是何其不公！他知道，他的生命里也有别人的一份子。如果少了这些人，就构不成完整的人生，活着就没有任何目的和意义。存在是一种伤悲，不掩面而行，似乎都对不起上天。
萌萌的父母虽是知识分子，但也有迂腐的一面。他们有时甚至不太讲理。任凭阿强和张扬如何替萌萌求情，要他们把萌萌的禁锢解除，他们就是死活不同意。也许，象他们这个年龄的人，也有很多烦恼，他们在折磨着自己，也在折磨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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