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8-14 15:11:00 本章字数:5800)
这之后,koma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当周萌萌跟我一起去找大夫时,巨大的痛苦使她几乎眩晕了。
她往我身上一靠,我扶住她,她顺势将身体又靠在墙上。
“周萌萌,你不能这样!你要坚强,你必须勇敢。如果你也倒下了,还需要别人照顾你自己,又怎么能好好照顾田仓君?你不是一直鼓励田仓君,说他一定行的吗?为什么换了你自己,又反倒不行了呢?”
我摇晃着她的身体,对她说。
周萌萌听了我的话,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茫然而蒙胧。她的头发也显得有些凌乱了。
她的眼睛并没有盯住我很久,而是缓慢而坚定地游移到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的岗崎大夫身上。岗崎穿一身白大褂,带着一副宽边黑框眼镜,留着仁丹胡,一脸的苍白和冷峻。
萌萌走过去,对岗崎大夫说:
“岗崎先生,您救救他吧!他在咳血......”
我看萌萌的样子,以为她为了家驹,又要给大夫下跪求救了。
但她没有。她还是保持了一点应有的理智和尊严的。
“你是说那个田仓三郎吗?”岗崎问。
“对,就是田仓君......”
萌萌下意识地抓住岗崎大夫的衣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正在会诊。我就是顺便来通知你们一声的。医院要给他做一下相关的检查。”
“大夫,你是说,病因还没有查明,对不对?”我关切地问。
大夫点点头。
“对。我要到他的病房去看一下。”
我们又回到了病房。文子正在给家驹扎针。
我心想,口腔溃疡,胃溃疡,外伤加内伤,又有肺病,这下他可真是千疮百孔啊!上天为什么对人竟这样不公平?
他不是愚弱的中国青年一代的代表,他应该是追求进步的年轻中国人的代表。做命运的奴隶自然如行尸走肉一般,不可称之谓活人,但他起而拯之,为何也逃不脱被“吃”的命运?
周萌萌的眼神又在说话了。那是怜惜,是心痛,是爱与恨的网罗交织,那又分明是一种刻骨铭心的衷情。
她仿佛在说:
“家驹,你一面背负着沉重的社会责任与良心,一面承受着不被最亲的人理解的无限孤独与伤痛,你的诗性的人格,为何要屡遭命运的毒手?”
岗崎大夫只用手掌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现代化的医疗辅助设备,医生也常常束手无策,说不清确切的病理。
他又问了文子几句话。随后,他便带着那一副麻木而略显苍白的脸孔,走出了病房。
萌萌紧跟着他跑出了出去,我紧跟着萌萌。
“大夫,岗崎大夫......”萌萌在岗崎身后拽住他的白大褂。
岗崎又是那样面无表情地回转身。
萌萌弯着腰向上仰望他。
“岗崎大夫,他究竟得了什么病?”
萌萌显然是忍受不了还要等结果出来的这“漫长”的日日夜夜。她的口气里满是探问和关切的心情。
“目前还不好说。可是我们都在怀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已经感染了肺结核。”
肺结核?
萌萌用手扶住墙,惊骇地坐到长椅上。她的耳朵一定嗡嗡响,眼前也一定一片漆黑了。
看着岗崎渐渐走远的身影,我站在原地,心里充满了疑虑和担心。
(因为跟他们的交往日益加深,有些话凡是涉及中文的,都由文子帮我翻译,我也渐渐学懂了一些简单的汉语日常对话,所以在下面的叙述中,我就不再一一标明是以何种语言说出的了。)
阿强和别的同学都来了。他们都是抽空来的。从紧张的学习和生活中挤出一大半时间,来这里,来探望家驹。
“怎么办?大夫说他得了肺结核!”萌萌焦急地抓着阿强的袖子问。
“不是肺结核,是怀疑是不是感染了肺结核!”
文子轻声矫正她。
“不管得了什么病,我们都要给他治好。”阿强说。
“对。”阿刚肯定地应和。
大家又一时竟默默无语了。治病是需要钱的。可是钱又在哪里?他们的经济状况也是一般,作为公派留学生,额外的花销本来不多,现在......
大家一齐耐着性子等到第二天,结果说是出来了。
“你去。”小婉用上臂拱了拱糖果。
“我......”糖果一脸为难,好像小婉正逼着他上火线一样。
小婉又把目光落在小丽身上。
小丽忙向萌萌身后躲。
“游吟诗人,你去......”阿强说。
“我?......好......”游吟诗人猛地抬起头,慢慢站起身,眼里满是惊慌。
阿强看着她那诚惶诚恐的样子,一摆手,说:“行了行了,你别去了,我担心你把检验单随手丢到地上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是大家仍旧谁也不肯自告奋勇地说要去。
我看着他们的神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们是不想这么快就接受一个可能残酷到底的现实。他们又急切地想了解,又不忍碰触一个可能出现的噩耗将会给他们带来的巨大伤痛。
文子一见这情形,站起来,
“还是我去吧!”
我本来也想跟她一起去的,但心里犹豫着,竟也动弹不得。
文子的背影渐行渐远,我分明感到,她的步履似乎有些沉重。
“你怎么不去呢?”小婉用一种责怪的眼神望着张扬,对他发问,“又要麻烦人家野川小姐。”
“我讨厌那个大夫......”张扬用无稽的理由为自己辩解,“他象个僵尸,我一看见他汗毛都要竖起来......”
这时,他的目光正好和我的视线碰到了一起。美琪在一旁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张扬突然意识到,在我面前这样说未免有些失礼,便不好意思地改口说道:“仓木麻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象个僵尸......”
大家低着头,有的看自己的鞋尖,有的皱着眉,有的摊开手掌看自己的手纹,有的在轻声地咳嗽。
大家都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一秒钟,两秒钟......漫长的一瞬,短暂的一生......时间的概念已混淆不清......
当文子的身影再次出现时,我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心跳声。怦,怦,怦,怦......
文子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平静。
“怎么样......”
文子平静的表情让萌萌突然有勇气抓住她的手发问。
“不是肺结核,是有内伤!”文子大声对我们宣布。
啊,这下好了,我心想,用不着隔离了!家驹,你不会孤独的!
“内伤?”萌萌抓着文子的手慢慢松开,回转身。
“那些人太狠了......”
家驹坐在病床上,背部垫着厚厚的枕头和被子,出神地仰望着前方。而他的前方,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横着一面象岗崎大夫的脸一样苍白的墙壁。
他的内心世界和情感,曾经是那么火热奔放,那么七彩斑斓。
可现在,他能挺着活下来就已实属不易。而他的思维,仿佛只能停留在进行时态,即没有过去,也难奢望未来。
受苦的人......
我心想。
而我的心情兜了一圈,再转回原地时,我发现其实我一直也都是不喜欢岗崎大夫的。我说不出他的品质究竟有什么问题,但在内心深处,又实在谈不上对他有什么好感。
从那天起,我一看到苍白麻木生硬冷峻的脸孔,就好想躲。
躲到哪里去呢?
每当这时,我的眼前又会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圆润,真诚,生动,可爱的脸。
一张并非高不可攀,却又神圣超脱的脸。
家驹......
我在心里念叨着。
这天,在我家里,文子洗完脚,往脸上涂一层白白的面膜。
“你说,他是怎么挺过来的?”我突然对她发问。
“不知道.”她轻声回答,手里端着水盆。
“那些人是够狠的。”她又补充道。
我没有作声。
她可就把水盆送出去了。
当她回来时,在我身边坐下来。
“你不知道,我没有告诉周萌萌。但我疑心她已经晓得了。”
“什么事情?”我抬眼问她.
“家驹为什么不敢走路?其实不光是因为脑缺血,走起来打晃,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的腿都被烫伤了。”
“真的?”
我心头一阵错愕。
家驹,你让我了解了太多太多......
有些人,不,不应该叫他们人,他们是何其虚伪,何其阴损啊!
要至人于死地,又不会一下子让你死,而是慢慢地折磨你,你越想快点了结,他们越要令你生不如死。
家驹就是从这样的畜生那里逃脱的。
文子照着镜子,那白白的面膜透过镜子里的映像,摄入我的眼帘。
“姐,擦掉它。”我用颤抖的声音对她说.
“你怎么了?”文子带着一种奇怪的口吻问我。
“太白了。我害怕。”
这一夜,没有风......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我好像已经不能离开这里了,任自己的心也长在这里。
我刚一进病房,就看见周萌萌坐在家驹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只漂亮的玩具熊。我听见她说:
‘你不是最喜欢小熊吗?你看,这只你喜欢吗?它多可爱,胖乎乎的,还穿着背带裤呢!它好想和你在一起啊!你知道吗?抱抱它!”
听了萌萌的建议,家驹接过那只漂亮的小熊,用双臂搂着,下巴顶着小熊的头。
“它好可爱.谢谢你。”
萌萌又从背包里拿出一罐东西。
“哥......我能这么叫你吗?大十一岁叫叔叔不合适......这是我妈妈从国内给我寄来的椴树蜜,对胃病的治疗很有好处的。我有一个姨妈患萎缩性胃炎,吃什么药都治不好,一喝蜂蜜就好使......胃病是需要调养的,你一定要养好哦!我还等着你吃我的招牌拿手好菜呢!”
说完,萌萌把那罐蜂蜜放到窄窄的床头柜上。
“谢谢。”
家驹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惊喜。
我知道,周萌萌是在用她的温暖和爱心,融化着面前这个历经苦难的大哥哥心中那冰封雪覆的世界。
他们都看到我了。
我走到他们面前,把带来的一大兜橘子也放在床头柜上。
“田仓君应该能吃水果了吧?”我笑着点头说。
“多吃橘子可以补充维生素c。”
“谢谢你。”家驹说。
我和萌萌一起给他剥橘子,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他却没有吃。
萌萌又安慰他说:
“哥,咱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老话,叫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吗?你现在大难不死,是会必有后福的。你看,你的命有多么大啊!等你病好了,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一定会比以前更可爱,更出色,更成功!”
“那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家驹突然问。
“你......”萌萌哽住了。
我也没有开口。
他显然是忘记了过去的自己,我们又那样难以描述,难以回顾。
萌萌心里,一定只当过去的那个他已随着上帝远去,现在,只要拥有眼前的这个他,就已幸甚至哉,别无他求;而我,作为一个刚刚与他结识不久的旁观者,实在也是没有什么资格来评价他的前半生。
但我们还是想给他一个完美的答案。
于是我先说:
“你以前是一个......很有才华,很有人缘的人。”
萌萌想了想,又说:
“还是一个很有理想,很有抱负的人。”
另一个声音在说:
“是一个很有胸襟,很有热情的人!”
我们回头一看,是阿强他们。
小丽跳过来,大声说:
“还是一个很爱笑,很爱做出人意料,给人惊喜的事情的人!”
“是一个自强不息,开朗豁达的人!”
“一个很博爱,很懂得奉献的人!”
“是一个即孝顺,有尊长爱幼的人!”
“是一个有骨气,充满斗志的人!”
“是一个有爱心,有怜悯之心的人!”
“总之不是一个欺软怕硬,自轻自贱的人!”
家驹这回可真被大家上演的多角独幕戏逗乐了。
他说: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以前好像是一个完人。”
“对,你就是一个完人!”大家忙打开收音机,用不大的音量,给他放“海阔天空”,“光辉岁月”和“真的爱你”。
他很爱听,不时地指出自己音乐的不足之处,而大家就又给他看了一些歌词,放了一些录象,还讲了一大堆关于他的过去的事情。
这之后,他对我们说:
“从这些歌里,可以看出,这个写歌的人,或许是我吧,或许不是......他应该是一个成长在矛盾环境中的,具有双重性格的人。
他很寂寞,悲愤和关爱同时交织在他的心里,有时他也会冷漠,但那是因为爱的虚伪使他憎恨。他脆弱灵魂中,仅有的一丝温暖,就是对别人的关心。人们认为他胜利了;而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败了。
这失败是支撑他灵魂的精神与信念的将要倾覆,而胜利只是别人投来的惊羡的目光。
他似乎有意造成自己的这种毁灭。
当爱心和希望不能救赎现实的磨难,甚至连他自己都帮不了时,他索性让生命堕落到这个茫然的人世间。”
我们听了他的一席话,都呆呆地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想,这是他对自己的前半生,所做出的最最中肯,最最客观,也是最最自谦的评价。
于是,大家在该走的时候,望望他已经沉睡的灵魂,都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后,肉体似远离他而去,心却留在他身边,一刻也不曾逃避他火热的目光。
“怎么才能让他多吃一点呢?”萌萌的这问题相当尖锐,也相当棘手。
文子说,胃溃疡就是吃不得食物.当胃部的神经暴露出来,一有食物下肚,立刻就会碰到这些创面,痛得你直想躺在地上打滚。解决的唯一方法,只有先饿着,或是输液。
当然医院是不会让他饿着的,所以他的头上就整天悬着那个挂在支架上的药瓶子,任那无色透明,也毫无生气,毫无同情心的液体,一滴滴流入他的静脉。
“可是一天到晚老是这样扎针,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把血管都扎烂了,万一扎出静脉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