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1-5 9:47:00 本章字数：3389)
家驹回头看着她。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子君，你别想得太多了。”
“我怎么能不想。我怎么可以不想。我面对你，又不许我想。你太残忍了。”
家驹几乎要打断她的话。“子君。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何必奢求更多呢？得到的多，失去的会更多。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我还能失去什么？你失去倒是真的。你连一点施舍都不能给我吗？”
“子君，有些事情，不是靠同情二字能说得清楚的。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不包括重新接受我？”
“子君，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除了这一点。我想早一点告诉你，免得害了你。”
“家驹，你真的好残忍。”
“子君，你还年轻，而且，条件也很好。你应该寻找属于你自己的幸福。我知道，在你身边，是不乏追求者的。”
子君冷笑一下。“我还知道，你身边也有很多女孩子。”
“子君，．．．．．．”家驹还想继续说下去，子君却表情痛楚地说：“你先出去一下。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我要自己单独呆一会儿。”说完，她指着门的方向，示意家驹离开。家驹看了她一会儿，独自走开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关上门。
家驹回到家里，看见仓木正忙着摆桌子。她头上带着厨师的小冒，穿着干活时特制的工作服，彩色竖条的花纹，腰间还束着带子，一副忙忙活活的样子，正干得起劲呢。
家驹走上前去，问：“仓木，你这是干什么？”
仓木放下手里端着的大盘子。热气腾腾的日本料理，散发出诱人的阵阵香气。她顺着眼，一字一句地对家驹说：“请品尝一下我为您做的饭菜。看看合不合口味，下次好注意。”
文子也在场。不得不帮着仓木一顿瞎忙活。她冲家驹伸伸舌头，意思是在说：“不关我事。你找她好了。”
家驹眼神困惑而吃惊地望着仓木，好象自己跟本不认识她似的。愣愣地坐下来，盯着这做好的一大桌饭菜，色香味俱佳，他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文子在一旁偷偷地乐。
“是饿了吧？请您快用餐！”仓木依旧是顺着眼，手里还托着托盘，甚至轻轻地弯了一下腰，表示请示。和愿听吩咐的意味。
家驹眼中的迷惑更深了。他低头从小下面仰视仓木的脸。仓木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含蓄，害羞，仿佛见不得人似的，始终不敢抬头看家驹一眼。其实，家驹心里猜想，她一定是故意装出这副样子。不过，她真是蛮可爱的。
家驹拿起筷子。脸上挂着不易察觉的笑容。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仓木。
“仓木，文子，你们快坐下，一起吃。忙活了半天，快歇歇！”
仓木仍旧低着头说：“按规矩，男人用饭时，女人是不能上桌的！”
“这是哪百年的规矩了。”家驹的眼神中带有一丝嗔怪和爱怜。“文子，快和仓木一起坐！”
文子上前捅了捅仓木，仓木和她一起，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家驹微笑着。“我觉得我现在就象是一个皇帝。”
仓木嘴角露出服务生似的招牌笑容，顺着眼点了点头，不做声。
文子看看仓木，又看看家驹，拿起筷子。
家驹在书桌前坐着，看着一沓乐谱。他看得很认真，也很仔细。仓木呢，就坐在他对面，胳膊趴在书桌上，下巴颏顶着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家驹。家驹一开始还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后来可就受不了了。他突然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放下乐谱，刚才的那一副认真的架势，此刻荡然无存。他把身子往坐椅上一靠，擦了擦额头溢出的汗珠。眼睛闭了一下，叹了口气。
“仓木，你别这样行不行？你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怎么能集中精力呢？再这么让你看下去，我的脸都要脱一层皮了。”
仓木仍旧趴着。下巴颏离开手臂。“这样不好吗？那，我到那边坐着去。”
说完，她很痛快地走到对面沙发处，坐下了。文子正在沙发上看手机短信呢。看到她过来，也没理她。
家驹总算松口气的样子，又重新拿起乐谱，手里握着笔，不时地涂涂改改。
可是他还是感到不自在。仿佛仓木的那双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他。他先是试着不去看她。后来发现根本不奏效。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念。他实在忍不了了，又扔下乐谱，朝仓木的方向望去。
“仓木，我脸上没有钻石吧？你这么看着我，是想把人往死里逼，对不对？”
仓木瞪大眼睛。“我怎么了？看看你都不行？你自己精神头分散，怪我么？心无杂念，自然稳如泰山。你心里还是有我。装不下，就表现出来了。”
家驹笑得比哭还难看。“仓木，你这一套一套的都是跟谁学的？劳驾你告诉我，我也跟着学两招。”
仓木耸耸肩。“没跟谁学呀！这还用学吗？”
家驹不理她，自己一个人又在那摆弄乐谱。
仓木却步步紧逼。她索性又走到书桌前，象刚才那样坐在家驹对面。家驹只好抬头看她。她认真地，面无表情地说：“我爱你。”
家驹此刻真的要崩溃了。他几乎绝望地长嘘了一口气。
海风吹动，万物都仿佛在睡意朦胧中唏嘘。杨树林沙沙作响，那些高大树木的枝干，在风的吹拂下，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宛如一个个伸向蓝天的手臂。天高云淡，万里放晴，秋高气爽的清晨，人矗立于海天之间，仿佛一切烦恼都可融入云的怀抱，都可被海浪卷走。
家驹又想念那座老房子了。依稀回忆着在那里面望天看海的情状，顿觉心旷神怡。他把文俊哄睡后，拜托给小婉和那几个没回国的学生，于是又来看子君。他是同意子君出去散散心的。
子君依然仿似悠闲地坐在床边。他们都是默默无语。阳光由于房间背阴，照射进来的时候，也没有直射时的光感，将他们的身影描摹得仿佛两个油画中色调阴沉的暗影。家驹依旧是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窗外。子君坐着的身影，很美很美，窈窕的身型，修长的四肢，长发垂坠，漫溢在身上，整个人都是一种很幽深的古铜色。太美了。任何人如果看到这样一副情景，置身其中，都会由衷的感叹，而难以自拔。仿佛时光流转，只在一瞬间，才会碰到这样一副画面。谁能不为之心动？
家驹此时，是否也感到心驰神逸？他显然已没那份昔日的浪漫情怀了。过去的一切，伤他伤得太深。那些经历，虽然已过去，很多人也会用一句轻松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来告慰别人的魂灵，可是，在当事者心里，何止这么简单？伤痛虽愈，但痕迹尚留，永远无法消退。除非一个人没有心。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略显宽阔的背影，现今已被岁月尘封。
他的紧身上衣包裹着肩膀和背肌，此刻也呈现出一种黑色的暗影。他掏出一支烟，点燃，手中的烟蒂便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来。
子君站起来，轻轻走到他身后。她想在后面抱住他的身体。可是她没有。她忍住了。这样的一个男人，让她不敢轻易有什么过度亲密的作为。况且，如今他又是怎么想的呢？是否会给她以同样温存的回报？
她于是很害怕。她时常感到害怕。但此时，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如此清晰。她怕失去他，因而也就失去一切。她脚步缓慢而无力，神情茫然而哀婉，嗫嚅的声音终于响起。家驹也顺着她的话音慢慢回转身。
“家驹，你在想什么？”
家驹此时已将身体扭转，看着她，日光偏斜地照着他的身躯，依旧象一个深色的影子。
“没想什么。”
“不对！”子君决然的口气里，带着失望和愤怒。
“你在想那个女孩子！”
“子君。”家驹无言。
“为什么你总是忘不了她？因为她曾经救过你？只为报答救命之恩，就可以强迫自己接受一份爱？”
“子君，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事实是，我不会为了报恩而强迫自己爱上一个人。这完全是两回事。”
“你在骗你自己。她还小，还不懂得生活的艰辛和感情的脆弱。她无法和你一起共同承担生活！”
“子君，我们不要讨论这个问题了，可以吗？”
“家驹，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逃避？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逃避。这是回避。”
“回避什么？自己的内心吗？现实吗？”
家驹眼神显出无比的确定。“回避矛盾。”
“家驹，你好残忍。”子君摇摇头，掩面而泣。
家驹走过来，顺手掐灭烟蒂，另一只手伸出裤兜，“子君，你别这样。”他掰开她的手，用袖子给她擦干脸上的泪水。
就象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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