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8-15 12:10:00 本章字数:3332)
我又提出了一个似乎很有创意,也十分令人头疼的问题。
于是这深深的苦恼就象针尖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拔都拔不掉。
周萌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取出一包瓜子,在一边独自嗑着。
她嗑着,嗑着,自己却没吃下一颗,而是一粒一粒地积攒着,象一个只见叩食而咽不下去的小油鸡。
她看我的目光有些对她不解,便说:
“葵花子是油料作物,很营养的。等到他能吃这些小一点的食物,我就会攒下一大包了!”
说完,她的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期盼,象是在以这种方式慰籍内心的隐痛和担心。这样,她才能撑住自己。
我不知不觉已经进入到他的那一个世界和空间里,不能自拔。
......
可是家驹,仿佛根本不觉得眼前的一切对他的肉体和灵魂,是一种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他已经学会了逆来顺受,无论这打击是来自于外界的还是自身的。
他真的从没有在醒着的时候,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有任何反应,或发出任何声响。他只是一味地沉默,沉默,用死一般的沉寂来告诉我们他的体内正在进行着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役。炮火是如氢弹一样的恐怖而猛烈,防线又是那样的松散,脆弱和不堪一击,而他,只是一如既往的承受,把这些痛苦和焦灼,无望和灾难,都一并承担,都一齐下咽。
“他注定会成为一个胜利者。”我郑重而又肯定地告诉文子。
我在心里不住地问自己,我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掩饰内心强烈的震撼和冲动?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欲言又止,欲罢不能?
也许,当我内心的痛苦变得和周萌萌一样多时,我才会在真正意义上长大了一岁。
这是一种灵魂在内心深处的胶着;我能体会得到,并也有一点希冀和奢求,祈望着不仅仅是我的下意识,而且还有我深层次的精神世界里,也可以默默祈祷着他的存在,这存在仿佛是对我自身存在的一种肯定。
所以,我每天都照例抽空去看他,只要看见了他,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安稳.因为我明白,当人们都在为自己的不真诚和别人的不诚实而怀疑着人生的价值,以及人在宇宙中的位置的时候,我所面对的这个人,他起码是真实的,是活生生存在着的,是一个男性的情怀和博大的原生态活标本和真的见证。
啊,总之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心情也一天天地脱离了那种混沌和败落的状态,而愈发增添了一点点喜气和安心。因为,他毕竟是一天天地好起来了!
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一抹代表着生机与活力的红润,手也不再那么冰凉了,一切如影随形的疾病和伤痛的纠缠,终究会因他对生命的希望和执着而向他挥手告别,向他致敬而去;剩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他,一个更加充满了深沉的生命力和感悟的家驹。
这天,也许是由于连日的相对无事,使我们的神经有些麻痹了,总之大家都一哄而散,去做自己手头上仿佛急不可待非得立刻完成的事情。打饭的去打饭,买东西的买东西,回学校的回学校,萌萌和文子一起去给家驹抓药。我呢,去了一趟洗手间。
就只有那么一小会儿,他身边没有人。
当我们步履匆匆地赶回来,互相碰了头,一齐朝他的病房走去时,我心里还想着怎么能让他穿短裤的时候,不至于十分不快,要露出腿上那些也许很深的疤痕。这疤痕只不过是内部伤痛的外在表现而已。关键是,它们会不会勾起他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的彻底回忆和追思?
于他不好的,我们就会因他的不安而更加地愤愤然。
他坐在那里,眼睛又是望着象岗崎大夫的脸一样苍白的那面墙壁。他看到我们,眼神中有光芒在闪烁,仿佛一尊离境沧桑的古老石像,无表情亦无色彩。
“哥,该吃药了.”萌萌笑着给他倒水。
当萌萌把药和水送到他面前时,他闭上眼睛,说:
“那水里有毒。”
我们都不知所以,我想,家驹,你在说什么?你不会出现了什么异常的思维而转变成一个怀疑狂......
“不可能的,这不是我给你接的纯净水吗?”萌萌说。
家驹拿过萌萌手中的杯子,将杯中水轻轻地往地上一泼,水面升腾起一片碍眼的白烟,随着嘶啦嘶啦的声音,分明是在告诉我们,这已不再是单纯的可食用的清水。
“为什么?”萌萌抓住家驹拿着杯子的手腕,望着那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发问。她惊奇的眼睛里,闪着恐惧而又惊诧的光芒。
“怎么会这样?谁干的?”我也震惊的问道。
“是那个人。”家驹轻声说。
“谁?”我的口气象是一个刑警在审讯已被我抓到手的犯人。
“是那个拔掉心脏起搏器,摘掉氧气罩的家伙。”
是他?
“你怎么知道?”
这回眼睛睁得圆如满月的不光是萌萌,分明还有我自己了!
“我记得他的脚步声。”家驹说.
“你怎么会......”
“我对你们说过,即使在我其他身体机能毫无反应的情况下,我还是什么都能听见。”
“那他又是怎么下的毒?”
“他以为我正睡着。”
“你有没有看见他长什么样子?”萌萌半焦急半惊诧地问。
“我只看到她的背影。”
“你为什么不大声喊呢?”
以至于到最后,我提出了一个这样愚蠢透顶的问题。
“不行,这里不能呆了!”萌萌用决然的口吻说道。
这是真的吗?
他们真的那么凶残,仿佛是一只欲擒故纵的黑手,布下网线,非要将他至于死地而后快?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几乎是不容质疑的。
萌萌的眼神以肯定的方式回应着我。
而文子,仔细地审视着那只玻璃杯,喃喃地说:
“浓硫酸,......会把人从里到外烧得肠穿肚烂。”
他们想让家驹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同学们都回来了,他们坚决要带家驹离开这里。
家驹却平静地说:
“你们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阿强看看萌萌的眼神,便往外赶大家,我们都一帮哄地出去了,可是头是必然要回的,为的是再多看家驹一眼。
阿强不出声地把我们都领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
在一棵茂盛的大榆树下,他对我们说:
“我们要尽快把他转移到别的地方。”
“到那儿呢?”有人问.
“实在不行,到我们女生宿舍去。”萌萌说.
“不妥不妥,家驹不会同意的。”阿强连连摇头,好像是在说,“萌萌,你急蒙了吧?这样的主意你都能想得出来?”
“真是下下策,这怎么合适呢?那还不如到我们男生宿舍去呢!”
我心想,萌萌无非是想最近距离地最大限度地看到他而已。这是本能,可以说根本没经过大脑的过滤。
“行倒行,可就是得委屈一下咱们大哥了。男生宿舍那么吵,一天到晚干什么的都有......”
张扬的话,令大家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有人说:
“不成,校园里不但吵闹,而且人多嘴杂,怎么能把他弄到那里去呢?”
“那除了学校,我们还有什么地方能带他去?”
“要不然,我看就给他租一间房子算了。”
“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我想着想着,思绪便落到一栋只有两层高的,乳白色砖墙的小公寓里.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早已闲置不用的一套小房间。虽然别的住户人来人往的也常穿梭而行,但一想起那座小楼前面秋季铺满落叶的,僻静而美丽的小街,和楼后那一排排迎风舞动长枝的可爱的杨树林,我就觉得那个地方对现在的家驹而言,简直是一个休养生息的美妙天堂。于是一个主意就在我的脑海里悄然形成了。
当我把这个绝妙的提议告诉大家时,他们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萌萌拉着我的手,感激地对我说:
“我们怎么谢你呢?要是没有你和文子,我们真不知怎样才好!”
“就别说这些了,他的身体最重要,我有那套房间的钥匙,咱们赶紧行动吧!以免夜长梦多!”
后来,他们怎么商量的,我已经听得不十分在意了。大概的想法是,好好劝他,实在不行就给他吃安眠药......然后,咱们大伙就把他抬下楼,直接打一辆的士,不请熟人帮忙,尽量不扩大影响面,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