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1-19 10:16:00 本章字数:4552)
家驹面对两个小姑娘好心的质疑,只是笑笑,并不作答。待仓木问急了,他才说:“宫泽这样做,太明智了。他仅有一个儿子,已被判处终身监禁。一旦自己病重,糊涂而不分曲直,守着那么多财产,一定会遭到计算。有多少人想吃这块肥肉?光是他身边的那些人,就指不定有谁架不住金钱的诱惑,而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这样的例子和教训,难道还少吗?与其让那些贪图钱财的势利小人得手,还不如早早捐献给国家,做点对整个社会有用的事情。这样多皆大欢喜!”
仓木皱皱眉头,还想说点什么,家驹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别光想着我们自己,医院那边还有人需要照顾呢。”
刚说到这里,不远处走来一个人。家驹和两个小姑娘都被她沉重的脚步声吸住了视线。原来是大津雅子。雅子自从父亲被害以来,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露面了。家驹见到她,先是一惊,然后就是翻江倒海般的一种复杂的情绪,悬在心头,仿佛占据了整个宇宙空间。天空的颜色都变得似在另一个国度里一般。眼前掠过黄沙漫漫,如潮水般涌进涌出。他默默地走到雅子面前,半晌无语。
而雅子亦无语。也许此时此刻,过多的语言都显得毫无意义,苍白而麻木。他们只有对视着伫立。雅子的眼里,已经闪出点点泪光。刹时凝结成珍珠,就要滚落。
“你好吗?”家驹喃喃地从口中挤出一句问候。
雅子的泪就这样无声地落下来。陡然而无表情。只是在那双眸的凝固中可以看到心灵的震颤。她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憔悴的花容。仿佛觉得如不尽力掩饰,在家驹面前就无异于是一种耻辱。
“雅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不,不必了。”还没等家驹说完,雅子便平静而雷厉风行地阻止了他的好意。家驹从那淡漠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没有结局的怨懑,和永远无法添平的沟壑。他在心里长嘘了一声。自觉一切都注定,一切都晚矣。
家驹在凝伫中,偶然瞥见了雅子身后的那辆熟悉的轿子。还是那种赤红的颜色,就如她的人一样热烈如火。可此时,只能看到她被江河怒涛冲刷得近乎惨白的面容,那团火也似乎无声地熄灭了。他看到车子里仿佛放着一些只有出远门才能准备的行李。于是不无担忧地问:
“雅子,你要走?”
雅子的泪已经将她淹没在一层水雾里。她如一个冰美人一般,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要到哪里去?”
雅子哽咽着回答:“美国。我曾经向往过的地方。以前,我想同另外一个人一起去。可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我只有自己去。因为我的心,已经不属于任何人。”
“那你父亲在这里的产业怎么办?”
雅子于泪光中轻蔑地笑笑。“看来,任何人看到我,所关心的无外乎是这同一个话题。连你也不能免责。你不是面对权贵美人,都可以无动于衷吗?怎么也关心起这么世俗的问题了?”
家驹不再问了。他已不可能有任何言语。恩怨已经铸成,无论是对是错,是爱是恨,到现在为止,他即无力回天,也无法把握。
雅子又弯起嘴角笑笑。“你怕了?还是希望你自己是那份不菲财产的继承人?事实是,我怎么会那么傻,将那么一大笔财富拱手让给别人?那我下半辈子靠什么生活?我还是这个集团的董事会成员,我已经把公司的经营权委托给总经理,到了国外,我可以安枕无忧了。”
家驹点点头,想笑出来却感到很艰难。他说:“我祝福你。”
雅子此时才显出一种深深的困惑和留恋。她怎能不觉得孤独,怎么不想得到爱人的抚慰!可是,她收手了。因为两人之间的那道鸿沟,是永远无法逾越的。仿佛家驹真的是无意间,改变她,乃至她整个家族命运的人。你难道说这不是机缘巧合,不是犯相,不是命运作祟吗?总之,这个人是唯一让她心动,让她心碎,也让她想在远处观望,在近处躲避的人。聚散离合本是一场戏,既然戏已注定,那就索性演下去吧。是悲是喜由天定,也可以无愧于自己的良心了。
想到这里,她决然地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再回一下头。家驹于矗立中看到她的背影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转身,但终于没有实现。
当那辆红得让人惊心动魄的汽车慢慢驶离他的视线,他也没看见那个身影回转过来。于是伊人远去矣,容不得他的思绪有片刻停留。他在惆怅之余,竟然想落泪。可是想到还有两个老人,一个孩子需要照顾,便顾不上伤春悲秋的这种种离愁别绪,暗暗告戒自己要坚强,否则自己倒下去,难道还要别人来照顾?不管怎么说,他的生命,已不完全属于他自己了,同时也属于另外一个人,一个叫周萌萌的女孩子。为了这个女孩子,他难道不该坚强一点吗?
宫泽老人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一方面受刺激而引发的神志不清困扰,另一方面,这个粗心的老人甚至连为自己看病和生活必须的钱,留得都可钉可铆。但家驹毫不担心,因为日本毕竟是一个有健全社会保障体系的国家。至于生活费方面,家驹自信完全可以负担。因为他现在,也经营了一些小的实体。
他每天都到医院来,为宫泽做必要的日常护理。他为宫泽按摩,给老人放音乐。在身体和精神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带他到医院的周围散步,开车兜风,仍旧把老人当作一个正常人来对待。仿佛他从未患上什么老年痴呆。老人一言不发,俨然已经象一个废物。但家驹毫不嫌弃,比亲生儿子照顾得还要周到,细心。
“他可真是个好人。”仓木对着文子慨叹。
“那你就嫁给他好了。”文子还在开仓木的玩笑。
回到家里,家驹还要为那一老一小操心费力。老太太也是整天一言不发,象个游魂一样在宫泽公馆里游荡。好几次都把同学们吓得如同见了鬼。家驹已经帮她换上了新衣服,可她却趁家驹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身上披得如同一个老巫婆,头发也散着。眼睛仿佛玻璃眼一样发出奇怪的光芒。真让人怀疑埃及的木乃伊复活。
可家驹,却象对待自己的亲奶奶一样对待她。
萌萌对李明启采取的,还是一种回避的策略,尽量减少各类接触,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方面的。令她感到困惑的是,李明启对她的感情,似乎被陷在一片荒芜的沼泽之中。他一改当时的热情和强烈的占有欲,变得郁郁寡欢。当彼此由于工作的缘故而不得不接近的时候,目光一对视,李明启的眼神分明在闪躲。仿佛欠了萌萌什么似的。萌萌也有些不解,有些纳闷。但这个人毕竟同她的感情世界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她也就没多想。其实,李应该说还是掌握着萌萌的“生杀”大权。起码掌握着她工作方面的命运。可是李明启的行为表明,他不想给萌萌什么威胁,不想在萌萌的工作问题上有什么大的动作。这就有些不合常理了。按说,一个老板如果看上一个雇员,却遭到拒绝,仅就面子方面的考虑,他就一定不会给这个雇员好果子吃。而现在,李明启的神态举止,分明象是在衡量着什么,似乎他是个法官,正在犹豫徘徊,同自己做思想斗争,因为他的当事人并没有罪,可他却迫于压力而不得不将要给这个当事人判刑一样。
这天,李明启把萌萌叫到办公室里,眼睛如狐狸一般向上瞟着她,仿佛在逡巡什么答案。空气有些凝固了,萌萌想,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现在一无所有,还怕再失去吗?
李明启好象又作了一番艰难的权衡,最后似乎狠和狠心,长嘘一口气,镇定了一下情绪,又换上平时工作中的那种郑重其事的表情,对萌萌说:“我们董事长从香港来本市,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一次机遇。我看你平时工作很有方法,是一块好料子,所以决定培养你,向董事长力推你到香港工作,你看怎么样?就不要推辞了吧。”
萌萌还是个孩子。她当然有她的理想,她也不止一次地梦想过去香港,去那个亚洲四小龙之一的香港,那个购物天堂,那个满载疯狂与唯美的海滨。但这些都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那曾经是他的故乡,正所谓爱屋及乌,因为他是她的爱人,而香港又是他的家园,所以这种想去看一看的想法,有时简直就会象野草一样在她心头疯长起来。
可是,她也是聪明的一个女孩子。李明启前些日子对她的种种行为,加上自己对他的拒绝,联系到这些内容,她不得不心存芥蒂。应该说,追求者如果心不死,当然还会想出很多九曲十八弯的策略来把猎物绕进去。那么这一招棋,也就不十分简单而纯净了。是啊,公司上上下下,人才比比皆是,为什么单单挑中她一个平凡的周萌萌?这里面的因由,似乎是昭然若街的。
所以,萌萌给李明启的回答,是一个冷冷的否定。但她不会让李下不来台,她只是推说,自己才疏学浅,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真的难当此重任。她谢谢总经理的栽培和厚望,但她不能逞强,给总经理脸上抹黑。
李明启一看她如此坚决,眼里的犹豫和徘徊更加强烈了。他仿佛正在出卖一块千年宝玉何氏璧一样,正在衡量是否物归所值。最终,他还是让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市侩和成熟。
“那你总可以陪我去见见董事长吧?”
李明启的微笑有一点不自然,有一点恳求,甚至有一点低三下四。萌萌真的不好再拒绝了。她是一个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的女孩。所以李明启看到她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波动,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似乎此次审判已有了结果,而宣判者,除了他自己,还有当事人本身。可是现实仿佛不能容许他迟疑。他被强行拖拽回现实世界,还要为名为利而不择手段地参与角逐与阴谋,尽管这些东西大多数并不光彩,甚至沾满血污。
宫泽老人的身体明显一天不如一天。最近的一次身体检查证实,他已患上晚期癌症。家驹抓着那张如死亡判决书一般的化验单,自己一个人偷偷躲在医院后身花池的水泥台上失声痛哭。宫泽就象他的另一个父亲。这个慈祥的老人,一生勤奋,刻苦耐劳,凭自己的智慧和双手打天下,积累了象征成就和荣耀的大量财富。他乐善好施,致力于社会慈善事业,帮助过无数个贫病弱者,而他自己,除了喜好花草园艺而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花销。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一度被一个不肖之子所累,无法享受普通人皆可拥有的天伦之乐。他深明大义,协助警方将宫泽大佐绳之以法,终于还了法律和受害者一个公道。家驹深知老人内心的痛苦,孤独与无奈。多少次,他都想走到老人跟前,对他说上几句安慰的话。甚至有过这样的冲动,想兴奋而自豪地告诉他,您又有了一个儿子。这份激动和浓浓的情谊,曾多少次令他心潮澎湃,甚至泪湿衣襟。可是最真心的话语,往往在内心深处回荡了无数次,每当想说出来时,却又是那样地难以启齿。取而代之的只有会心地淡淡一笑。现在,家驹是多么想把这一切一切的深情和话语,全都向着老人倾诉和表达。怎奈为时已晚了,老人已听不懂自己的心声。遗憾的铸成,是否都来源于意识上的“还有明日”?因而一天天拖下去,终为惰性和疏忽所累。以为总有时间,所以错过无数次心灵相通的机遇,到最后,只剩下悔恨的泪水,以及永远无法挽回,无法弥补的愧疚和损失。
他透过迷朦的泪眼,望着眼前那些似曾相识而又含混不清的景物,仿佛看到了生命的短促,脆弱和一去不复返。死亡带走的是人的生命,还有生者对死者无尽的思念。
萌萌跟着李明启上了车,一路无言。当李开着车在黄金大酒店的门前一个急刹车停下来的时候,她打开门准备下去,却被李明启一把拉回了座位。萌萌一惊,问:“李总,你......”
李明启侧脸对着她,似乎不敢与她面对面看她的眼睛。而其实李心中的感觉的确如此。仿佛自己正在出卖自己的灵魂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