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不做声,他是文官,是汉臣,八旗军权,他不懂,也不想懂——可是他还是懂了,皇上不愿意让循亲王得到睿亲王手里的军权,才总是保着和珅。那些翰林院的人想讨好循亲王又想打压商业府,便喊着杀和珅。
“福隆安是在做九门提督,可是他从来没上过战场,左翼总兵福灵安是上过战场,但是右翼总兵丰升额姓钮钴禄,是阿里滚的儿子,太后抬举上来的本家亲族,这就是皇上的‘制衡’,懂了吗?”
王杰抿嘴,蓦然发现,他还要学很多。
“翰林院那帮笨蛋,也不知道是听信了谁的主意,居然想到借这这个机会,用陈家洛的刀逼循亲王?”纪晓岚真是佩服这帮人的脑子了,脑残也是一种境界啊!
“威逼,先生,您是指……”
纪晓岚悠悠解释:“和珅这釜底抽薪太快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要是再过一阵子,陈家洛跟荣郡王再合计合计,估计就要在朝堂上拿这出旗商业府说事了。你瞧,那个进了商业府的贾家,不是跟陈家洛走的近了吗?”
贾政、多贵人、陈家洛、和珅……宛如一块块碎片,王杰将其慢慢拼起来,终究汇聚成一个完整的阴谋,一个四面八方动刀子的阴谋——若真等到先生说的那个时候,循亲王没有和珅在户部做后盾,在商业府中的贾政查出些商业府的不妥之处,交给陈家洛等人闹到皇上跟前去,宫里又有多贵人跟太后,内外呼应,循亲王不一定倒,但是商业府肯定要成为皇上为了保住循亲王而送出去的替罪羊!
——至于商业府的不妥之处……王杰再正直也知道,朝廷,没有完全按规矩的地方。
而且,这样一来,循亲王就是日后登基,想再搞商业府,也不那么容易了。而且,不止是商业府,连循亲王支持的民间商会,这样一场下来,也要“避嫌”了。
最后,万一失败,皇上面前有先生和陈家洛挡着,他们明面上还是讨好循亲王的——绝无一点纰漏!
多狠的刀子啊……在这么多刀子当中,和珅居然能全身而退!
纪晓岚继续:“谁不知道太后就是个空架子,荣郡王给捧起来只是皇上想连着不识好歹的陈家一起摔下去,顺便拿他们给太后当替罪羊,巫蛊案表面上是审个宫女罚个妃子,可是还‘没结案’呢。”纪晓岚觉得自己从来没把话说的这么白过,有点后怕,但是不是一般的爽快。
彻底明白了的王杰却义愤填膺了:“现在太后倒台,他们又缩下去了,真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鼠辈!可是,这下他们也……”王杰就是再蠢,也知道太后废不得,即使皇上知道他们在背后做小动作,也会因为牵连太后放过他们,甚至,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循亲王。
纪晓岚再次嗤笑:“哼,缩下去?狐狸没有不臊的,他们这次玩的太大了!以为有陈家洛做挡箭牌就没人抓得住他们的权柄?太天真了!”只怕和珅,早已经把他们的事情查清楚了;而且,这个与猪谋皮的馊主意,说不定还是和珅那臭小子撺掇出来的呢。
王杰还是坚持自己的见解:“可是皇上一定会把这件事压下去;而在循亲王眼里,他们是支持循亲王得到睿亲王的支持才打压和珅的。”
——压?那也要看他压不压得住!
若是循亲王的势力真的如朝堂所见,大体局限于满臣,那可能真能瞒下去,但是若是汉臣那边的冷眼旁观只是烟雾弹……说不准咯!
想到这里,纪晓岚的神色更加晦暗:“王杰,那你觉得,这次得利的是谁?”
“皇上!”睿亲王没有打压成和珅,太后干政的手被断了,循亲王没给睿亲王递成投名状,翰林院那帮子跟循亲王斗的更是头都不敢冒,可不是皇上得利?
“那循亲王呢?”纪晓岚循循善诱。
王杰皱眉:“虽然他一开始有拉拢睿亲王的意思,但是您也说了,在睿亲王跟和珅之间,他没的选。太后针对他,但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有和珅绕来绕去进了都察院,所以,这次循亲王不知道算不算损失了和珅这个人脉,但是他跟皇上之间不至于产生隔阂,而且因为皇上针对太后跟翰林院的人,那他的商业政策就会更得到皇上的支持,所以……没输没赢?”
“这是表面的。”纪晓岚不置可否,继续抽烟,“我再问你个问题,如果你能想明白,就证明你真的出师了。”
“先生请问。”王杰立刻恢复尊师重道的虔诚。
纪晓岚的话语就似他的烟圈一般,徐徐地、不紧不慢地吐了出来:“这和珅,到底是谁的人?”
“是循亲王从慧郡王手里收的,但是现在是皇上的人。”王杰斩钉截铁地回答。
“嗯?”纪晓岚笑的像弥勒佛似的,“皇上的人你也敢惹?”
王杰梗脖子,刚硬至极:“我不怕死!”
纪晓岚悠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若是他现在真是皇上的人,你惹了也就罢了。不过……”若是他从始至终,一直是循亲王的人,那就有意思了。不过现在看看,也是有这个可能的,不是吗?
傅恒、参谋部……绝对没有他表面上那么简单。
王杰这回真的不懂了,惊疑不定地看纪晓岚。
纪晓岚慢慢踱到桌前,看着自己昨晚定下的课题——明,亡于东林。
——其实,怎么可能呢?
不过是他这个书生的一厢情愿的发泄罢了,朝廷不可能无党,东林不也是党吗?可惜,东林的势力和影响力比和珅大,却没有和珅看得明白——对于一个王朝,绝对的黑和绝对的白都是死路一条,只有灰色,才是这苍茫浩宇下的人间“正”道。
真真可笑,纪晓岚用烟袋杆子敲了敲那张纸,徐徐抽了一口烟:“王杰,你不妨回去想一想,若是循亲王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做。”
王杰的眉毛皱得死紧:“……就算他知道了,能如何?这可是牵扯到太后的,循亲王也没办法,只能咽下这口气。”最多,就是自己那些个同事以后有小鞋穿了,但是这事绝对闹不出来。
“闹不出来?”纪晓岚拈起一张纸,“王杰,先生考考你,‘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是什么意思?”
这个自然难不倒饱读诗书的王大人:“语出《论语?泰伯》,全文为‘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意思是向才能不如自己的人学习,向学识不如自己多的人请教;自己有学问却像没有一样,自己学识丰富却像一无所有,别人触犯了自己也不计较——这是一种为官之道。”但是王杰略带轻蔑的语气表明他看不上这样装相的处事方式。
“所以,人哪,就是一个装字。看谁装的好,装的巧,装的合适宜。”纪晓岚挥挥烟杆,“累了,累了,吃饭去,饿死了。”
王杰恭敬地请纪晓岚先出去,但是纪晓岚没好气地挥烟杆子:“我这儿没那么多破规矩,你先去看看有什么菜,我把桌子收一收。”
王杰只得先出去,所以他没看见,在他背过身之后,纪晓岚的烟杆子一直停顿在一个字上——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的“多”字。
党争嘛,就看谁会装。说实话,翰林院里那帮给学士丢脸的龟孙子真的装的不错,在循亲王面前当了婊子又立了牌坊,不过,百密一疏,就是因为想要的太“多”了,最后,就栽在这个“多”字上。
不止他们,恐怕他们背后的大鱼,就是满八旗里面不敢跟太子对着干,只能在循亲王影响力最弱的翰林院下手的那帮人,恐怕也逃不掉。和珅啊和珅,你又要平步青云了啊!
纪晓岚跟王杰分析党争的实质的时候,草堂的后院,厨房里,杜小月急急忙忙地夺下青莲手里的刀,赶紧把她往厨房外面推:“我的格格,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啊!千万别千万别,先生要是知道你做饭,他肯定不敢吃,说不定还得供起来!”
青莲还是挽起了袖子,还是越过杜小月去折腾那只胖乎乎的土豆了,一边洗一边笑:“小月,你现在还叫先生啊?”
杜小月的圆脸腾得红了,半晌才扭扭捏捏地过去切西红柿,一边切一边嘟嘟囔囔“就这样呗,本身就是我做饭他吃饭,跟老夫老妻也没两样……”不过,那圆圆的脸蛋中,还是带着一抹为不可见的幸福。
青莲看得清楚,清雅的笑容里带了一丝落寞:“是吗,其实,这样也不错……”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如此平淡过。
她是多尔衮的格格,承担的是家族复兴的使命,她从小就被教育成一只高傲的白孔雀,睥睨世间所有的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柴米油盐酱醋茶,飘渺地像梦一样。
“对了青莲,你跟和大人……怎么样?”杜小月坏笑着忽然凑到青莲后面,把她吓了一跳,剥了一半皮的土豆摔进了水池里。
青莲收回飘忽的心思,淡淡敛眉:“我跟他没关系,小月,不要瞎说。”
杜小月帮她把土豆捡回来,非常不解:“你不是……喜欢他吗?”
青莲拿回土豆,开始切丝:“人家看不上我呗。不说了,小月,快做饭吧,一会儿,纪大人和王大人该饿了。”
“怎么会呢,你那么漂亮,又有才华,又门当户对……”杜小月看着青莲略显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天之骄女,也是个可怜人。
青莲背对着杜小月的姣好的面庞上,滑下一滴滴的清泪——若说之前她还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那朝堂党争之后,只有绝望。和珅那运筹帷幄的本领,是她不能望其项背的,他把他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当作了棋子,棋下的如何,各人配合得怎样,还得看各人的本事。循亲王是蛰伏的最大后手,福康安的盟友,而自己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自以为是的棋子,和珅……不需要一个会拖累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