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祯跟胤祥在蒙古安家已经好几个月了,成功地把小弘历发配去跋山涉水勘测地质之后,胤祯的心情非常好,在篝火晚会上跟胤祥一人一个酒坛子对着军区的士兵们就喝上了,喝高了又唱又跳也不避讳。
反正胤祯没把自己当女人,胤祥也没那么大醋劲儿。士兵们都道七公主真是难得的巾帼英雄,会打仗会理财,功夫又好人又漂亮还不端架子,不输古诗中的花木兰,能娶到这样的奇女子,世子真是好福气啊!
当然,这些掏心窝子的“敬佩之语”让胤祯闷闷不乐地直接抢过胤祥的酒坛子往自己嘴里拼命灌酒。
周围起哄的更厉害了:“世子,您还没有公主能喝啊!”
胤祥不知道说什么好,十四这身子肯定没自己能喝,但是自己要是不给他喝,他今晚回去能拆了帐篷再摆一堆尖尖的梅花桩——不是在上面跟自己打架,而是让自己睡上面!
文人会武术,谁也挡不住;同样的,武人耍心机,侠王也无能为力!
但是,宿醉是一定会闹出问题的。
不要误会,绝对不是酒后乱性。
第二天,十四爷爬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不仅头重脚轻还全身发痒,而且背部最不舒服,好像有一个个疙瘩似的,胤祯反射性地就伸手去抓——却陡然被人握住了双手。
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胤祥那放大的脸,脸上严峻的表情——也就在废太子前夕,朝上朝下风云暗涌的时候见到过一次。
“你……咳咳!”胤祯开了口才发现,嗓子干涩疼痛,好像吞了一团刺球儿在喉咙里,痛得火辣辣的。
胤祥紧紧握着他的手,强装镇定的脸上却忍不住焦急,不知道是安慰胤祯还是安慰自己:“你病了,好好休息,没乱动,睡一觉就没事了……”
因为宿醉,刚醒的时候胤祯的脑袋是一团浆糊,但是他不笨,何况看到胤祥这副样子,傻子也知道自己病得不轻。
“我……”再吐出一个字,嗓子像撕裂般地疼痛,不得不捏着喉咙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什……么……病?”
胤祥咬了咬牙,坚定地告诉他:“风寒而已,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是、吗……”胤祯看了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忽然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饿、了……”昨天只顾喝酒了,想喷喷烤肉都没吃多少,结果今天嗓子就肿的都不知道能不能塞下粥,胤祯顿时觉得自己亏大了。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瘦肉粥,好吗?”胤祥压抑住心中的慌张,还是维持着僵硬的微笑。
胤祯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吃力地点了点头,胤祥便放开他的手,掀了帘子出去了。
胤祯慢慢握了握自己的手,还能清晰地感到刚刚那人手心的温度,不禁闭上了眼睛——清秀的小脸上是绝望的微笑。
胤祥很效率,一会儿就端了粥进来。他坐在在床边,凝神看那碗香味扑鼻一闻就是熬了好久的粥,先用银勺子舀了一点儿,轻轻吹了会儿气,才送到他嘴边。
胤祯乖乖地吃粥,即使喉咙痛得不行,舌头也充血得完全尝不出味道,还是一口一口把粥咽下去。
半碗粥喝下去,胤祯忽然捏着嗓子,用极为沙哑的声音笑问:“雍正朝……整整八年,我一面都不肯见你,你病得很重也能狠心任你站在我的王府门口……你恨不恨我?”
胤祥的手抖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摸摸他滚烫的头:“说什么呢,那是我对不住你。”
“九龙夺嫡……你明明是最无辜的……你被圈了的时候,我后悔得不得了,你明明跟我一起长大的,如果我不是因为嫉妒你跟四哥关系好,动不动就仗着皇阿玛和额娘宠我,欺负你陷害你,你是不是最后不会投到四哥那边去……”
“别胡说!”胤祥紧紧握着他的手,英挺的眉宇间满是坚定,“四哥是我哥哥,你是我弟弟……那个时候我对你确实没有这种想法,但是你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是我最亲的人。”
“咳咳……”话说的太多了,胤祯实在受不住,伏着床头痛苦地干咳起来。
“你躺着!”胤祥赶紧要扶他躺下,胤祯却虚弱地摆了摆手,倚在了他的肩头上,笑得灿烂,“让我倚一会儿。”
“好。”胤祥轻轻帮他挪了个舒服的姿势,两人一起依偎良久。
胤祯这病真的病得很重,胤祥坚持亲自照顾他,并把大堆的侍卫侍女们都赶出了毡帐。
胤祯乖乖吃药乖乖吃饭,连胤祥帮他擦身也没什么别扭,只是看着他越抿越紧的嘴唇、越捏越紧的拳头……胤祯知道,这个家伙又犯傻了。
胤祥出去给他熬粥的时候,胤祯忽然对着留下来的一个胤祥的贴身侍卫招了招手:“过了,我不行了……”捂着肚子,神色极为痛苦。
侍卫吓坏了,赶紧要过来扶他,但是病怏怏的胤祯出手如电,侍卫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把锃亮的蒙古刀就架上了他的脖子,顿时,侍卫冷汗涔涔。
胤祯吃力地架着刀,豆大的汗水不停从头上滑下,一边痛苦地喘气一边咬牙问:“你……出过花是不是?”
侍卫立刻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胤祯却明白了,笑得有点儿讽刺:“丹森旺布……出过天花。他跟我说过,他就是出花时候过来的……所以他才留在这里。”
侍卫没听懂,但是胤祯的目的不是让他听而是让他说:“你说,那家伙打算干什么傻事?”
侍卫冷汗直下,声音却很坚定:“我不知道!”
胤祯冷笑着威胁:“你是他从战场上带出来的,我当然不会杀你;不过,我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是咬个舌头还是可以的。”
“公主!”侍卫大惊失色,“万万不可!”
“那你就告诉我,他想干什么!”刀架的太久,胤祯虚软的手臂根本受不住,但是他还是硬撑着,他一定要问出来——胤祥这几天的行为太反常了,自己了解他,那绝对是破釜沉舟的表现。
侍卫咬咬牙,内心挣扎了半天才决定告诉七公主——世子为七公主做的事,七公主有权力知道:“皇上说的牛痘法还在试验……”
这个胤祯是知道的:“可是还没有在人身上试验过,根本不知道剂量……等等!”
胤祯忽然明白过来,手里的刀咚得掉在了地上,视刀如命的大将军王却顾不上去捡,伏在床头全身颤抖:“他是想用他自己……”那家伙的性子自己清楚,决定不会伤害无辜之人,而他自己又出过天花……所以那个笨蛋就打算拿自己去试验药物的剂量!
是药三分毒啊,就算他出过花,也可能送命的!
“把、他给我叫过来……”胤祯颤抖着伸手指着毡帐外面,五官几乎全部扭曲了,嘶哑死吼道,“快去!”
侍卫急急往外跑。
“砰!”一碗香喷喷的粥打碎在地上,胤祥刚好回来了,看到胤祯愤恨决然的神色,不用听自己的侍卫的话,就明白了——他知道了。
虽然胤祯前世没出过花,但是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天花的症状呢?一时间,胤祥的心中满是痛苦,他不该带十四来蒙古的,是他害了十四……
胤祯撑着坐起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上一次,我豁出命在老爷子面前给八哥挡刀,却没救你;所以这一次,我也不要你拿命救我。”
胤祥急得全身颤抖,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眼神坚定,显然已经下了决心:“十四,我出过花,所以……”
“闭嘴!”胤祯狠狠瞪他,眼中闪着点点晶莹,“别忘了你在四哥面前做的保证,别忘了你还是蒙古军区的司令员!”
胤祥抿抿嘴,毫不退让:“如果能换来你的命,这些都不重要。”他又不笨,前世是四哥欠自己的,大不了他厚颜无耻一点,这辈子“报复”回去就是了,而且,他已经安排好了:“我已经给大哥写信,让军委的阿桂将军来蒙古坐镇。”
“你……”胤祯对着他清澈坚决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求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在他心中胜过四哥,终于了了夙愿,却是在这个当口……只能苦笑,“……咳咳,你不能对我有点儿信心吗?你凭什么认为我熬不过去?”
胤祥身子神色凝重:“你已经病了大半个月了。”还没有好转的现象。
胤禛颤抖着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还是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毡帐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气喘吁吁地给侍卫架了进来,身子都没站稳就直接扑到十四的床前给他诊脉。
“何太医?”胤祥吓了一跳,他怎么来了?
“皇上接到信儿,就把老臣赶出来了。”跟屋里两位的剑拔弩张比起来,何太医气喘匀了就气定神闲起来,胤祯这脉象确实迎合了他的猜测,看着以为要生死相别都忍着男儿泪的两人,不禁有点儿哭笑不得,“二位先冷静些,七公主这病并不是天花,就是一般的过敏。”
“什么——?”两人同时叫了起来,不是惊喜而是不可思议——就算蒙古的医生比不上何太医,也不至于连天花和过敏都弄混吧?
何太医摸摸胡子,摆摆手让胤祥先坐下:“这事儿说来话长了,还得从端慧皇太子的死说起。慧贤皇贵妃从民间弄了种药粉,这种粉末吃下去,再得了一些花的花香为引子,就会让人产生高热,身体起疱疹,跟天花是一模一样的症状,只是病得轻多了。端慧皇太子就是中了这种药粉,赶在花开的季节发了病,慧贤皇贵妃只要捏住一两个守护太子的人,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太子以天花之症过世,牵连不到任何人头上。”
“那……这跟和晏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令嫔……”胤祥猛然明白了,十四这张皮的生母令嫔是慧贤训练出来的,而且确实精于药理。
何太医继续叹气:“公主小的时候在延禧宫不小心接触了这种药粉,但是因为剂量轻,一直没出什么问题。可是你们知道,酒对于一些病是发物,尤其是蒙古的烈酒……”
——也就是说爷是喝多了才搞成这副德行的?
顿时,胤祯瘦瘦的小脸变得绿油油的,直接瘫在床上,这下是真的全身无力了。
胤祥还是不放心:“那他什么时候能好?”
“等这季花败了就行了,也就还有半个月。”何太医摆摆手,忽然笑得有点儿猥琐,“至于除病根——女人的病吧,一般生孩子都能带走。”
……生孩子?
顿时,胤祯趴在床边上咳嗽不已,胤祥整个人从头红到脚直冒蒸气。
当然,这年的初冬,和晏公主还是传出了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