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3 18:12:46 字数:5172
七八天后,思绪不能再意识什么,灵魂近乎于消散。突然,一股不知的力量,把我仅有的一丝魂气带进了一个美丽的地方,这便是后来的竹云庄。竹云庄生活着的是熊族,我在这儿呆了人族计时的两年。我附上了自己的尸体,结识了小恩人凡汝和她的弟弟涵岚。
我在近乎于毁灭时,又有了生气,然而只是那么一点点,仅够眨一眨眼,四肢微微抽搐一下。接着,我感觉到全身疼痛,其中,一支后足和颈背最为厉害,好像是被那可恶的家伙都含了一下。
嘿,你醒了,我就知道你还没有死。一个陌生的女孩发现我动了一下,很兴奋地迎了过来。他对我似乎很关心,见我又一动不动,伸指探了探鼻息,惊喜地又说,有气息了,你不会死的。
女孩约有人族十二三岁少女的年纪,散披着齐胸的雪白长发,面冠如玉,清朗秀人,是我生平所见最完美的人形,她从仪表便给我一种很钦佩的感觉。我睁眼看了她一下后,很羞涩地闭上。
她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她坚信我不会死而把我的尸体保存。她有个神奇的名字,凡汝。不过,她救了我,我很感激,心里默默地叫她小恩人。
我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只是感觉眼前的小恩人很是安全。我不知道她乃为竹云庄熊王之女,只是相信她很善良,不会像狼族那样见我就要吃。
兔儿,你昏去了好几天,是不是饿了,吃竹叶,还是吃白米饭,我去替你拿,她一边说着,一边屈身抚摸我的脊背。我变回原形的肤毛很特殊,如我头发眉毛一样莹白,很讨人喜欢。
她好像不需要我的回答,然而我也不敢接她的话,深怕惊吓了她。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而我却因体力的不支,偶尔望望她。她伸指头探了探我的鼻息,兴奋地跑了出去。
我睁开双眼,观察了四面的情形。我侧身躺在一支竹椅上,四面八方呈屋子状,一切碧碧绿绿,有古树异石,上方被藤叶遮盖,似一个山洞,又似一个棚架,感觉清爽舒适。
片刻,小恩人带了一个比她稍矮的男孩跑进这屋来,手里捏着一只竹筒,筒里装着一粒粒煮熟的白米,足足有一筒。她分量倒在手心,伸到我嘴边,双目有神地说,兔儿,吃饭,吃了你就会有力气,伤势也会好得快。
我从未见过这东西,稍愣了愣,不容多想便张嘴到她手心含食。她眉开眼笑地说,岚弟,它吃了,它吃了。那男孩是她的弟弟,叫作涵岚。他仔细瞧着我在凡汝手心含食的样子,像在思索着什么,片刻才突然劝道,汝姊,爹说兔儿只吃草的,你不能喂它熟食。
小恩人瞧了他一眼,说,岚弟,你一定记错了,它明明不是吃饭了吗?
涵岚迟疑不决,半响才说,也许是我记错了,不过等爹爹回来,再问问他。
小恩人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把饭粒全喂了我,但觉味道十分不错。不过,她们的话也让我担心几分,深怕揭穿我不是一只单纯的兔儿,而是一只已成人形的兔精。
用人族的计历算,涵岚大概十一二岁,椭圆形面孔,头发眉毛与凡汝相反,皆为浓黑色。他面上透着几分冷静,一股少年早熟的气象。
小恩人把饭粒尽数喂于我后,忽而欣喜地说,兔儿,你真够能吃,所谓书中有言,饿极伤体,饱极伤腹,饿腹之人不易食得太饱,你今儿吃了这么多,不能再吃了。
我听着她的这些智慧之语,一点也不明白,她们与我所见存在太多差别。我想,她们可能就是闻其名不见其形的人族。
小恩人把竹筒筒口对准手心,使劲地磕了磕。涵岚一下看看她,一下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思想一点都没有偷懒。他劝凡汝说,汝姊,别再喂它饭了,熊民它们都不吃,还是先去问问爹爹,要不就去问娘。
凡汝把竹筒塞给涵岚,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地穿门而出,口里附道,不喂了,我去拿药。
涵岚愣大眼眶呆望着她的这突然举动,片刻转过头来望着我,自言自语地说,汝姊怎对兔儿这般好,对我也从没这样过。接后他对我说,兔儿呀兔儿,我姊救了你,对你又这般好,你若是偷着跑了,她肯定会生气的。坦若你要是真跑了,让我逮着,那一定会不客气的……
凡汝端来一个小碗,碗里一些胶状冗绵的绿物大概便是所谓的药。她很仔细地替我换上,随后说道,要好了要好了,好后洗个澡就会干净得多。
涵岚突然问凡汝说,汝姊,要是它好了,偷偷地溜走,那该怎么办。
凡汝不语,愁眉一下锁到耳梢,半响才说,岚弟,你说得对,这个该提前想想。
涵岚沉思片刻,出计说,汝姊,趁它还不能跑,先把它脚斩了一支,它就跑不掉了。
凡汝惊呼了一声,面有恐惧之色,连忙拒绝说,岚弟,那不行,会害死它的。再说,少了一支脚,那也不好看,不如找个筐把它装起来,看它怎么跑。
涵岚喜道,这个主意好,再用藤条拴住它四支脚。
凡汝瞧了瞧我,心有不忍,但为了不让我溜走,似乎又拿定了主意,对涵岚说,不,先别拴脚,找个筐就够了,它伤还没好,逃不出筐的。
我默默地听着,任由她们出计,在这陌生的种族里,我是一个局外族灵,一切任由她们摆布。我身上的伤口未愈,身体虚弱,没有一丝反抗的能力。她们救了我,我死得复生,受一点委屈又何防。她们对我没有恶意,只不过是怕我溜了,我很想告诉她们,我族深受狼族歼食,族辈族民不知是死是活,你们纵然要我离开,我也不知去哪儿能会安全。可是,我不便言语,我怕吓到她们。
时光似乎回到了从前,天像往常一样,暗得什么也不再见到。我扑睡在一只比我略长的竹筐里,静静地聆听着风吹草动的声音。今日突然挽回了生命,但挽回不了过去。族民逃散,族辈惨死,婆婆公公不知是死是活,往日那种相对宁静温馨的族居生活,永远也不能找回;往日族民在族宫内蹦蹦跳跳,如今族宫空空如野,而族民们也不知散落于何处;往日婆婆公公乃至所有族辈共掌族种辉煌,而如今几人落入狼腹,留下皮骨,几人又能侥幸逃脱;往日的我深受族辈族民的爱戴与敬重,现在幸运存命,落入竹筐里,被人当作宠物饲养……
我在幸与不幸中寻思,天还没有亮,不知不觉地找回了曾经的一角,渐渐地进入了睡梦。
第二日清早,开门声吵醒了我,窜进来的是昨日所见的小恩人凡汝与她的弟弟涵岚。她们劲直走到我身侧,先是凡汝说道,岚弟,你看,兔儿睡得真乖,它不会跑了。
涵岚接话转题说,谁知道,——爹昨晚说兔儿是不吃饭的,它吃了,真奇怪。
凡汝愣眼望着他,说,娘说凡事都有例外,也许是兔儿实在太饿,才吃饭的。
涵岚纠正说,爹说今后不能喂它饭了,而要喂它青草,如果再喂它饭,会成怪的。
凡汝问道,成什么怪,兔怪,你怕它变得和咱们一般吗?娘说,这世上的怪很多,见怪不怪,唯一要做的就是懂得智慧,学会技艺,增强本族力量。
涵岚道,汝姊说得没错,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爹说我是未来的王,将来要取代他的位置,你必须辅佐于我,助我建立更强的族国。凡事应以繁化简,复化单为原则。
凡汝有些不喜,含糊地说,辅佐你是应该的,但兔儿这么小巧可爱,即便成怪也不会凶狠到哪去。
涵岚沉下嗓音,低低说,汝姊心地善良,是我太过顾忌了。我们不说这个,还是抱兔儿到外面食草,好不好。他说毕,打开竹筐,把我抱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言语,我虽听得清楚,但却不能前后贯通,理解其中意味。反而让我猜疑自己是不是来到人族最豪华的地方,就像兔族最豪华的地方是兔灵宫一样。
凡汝把我小心接过,附道,让我抱,它伤还没有好,得小心点儿。她似乎自始至终仁慧善良,双手轻轻地搂住我。我从她身上闻到一股从来都不曾闻到的气味,这气味令我全身酥爽,很是奇怪。
屋外别有一方天地,上空冰清玉净,百云轻浮,远处群山呈夹谷之势,近地青草翠竹遍地,空气凉爽,格外舒心。竹林间偶尔现出几只肤毛斑白、体型庞大的大熊猫,它们看上去并不可怕,扇子般的前掌大把大把地抓落竹叶。我不知道它们为何物,也没把它们与小恩人凡汝联系在一起去想。
大熊猫似乎很敬重凡汝和涵岚,远远地招掌厚意,然而凡汝与涵岚只是朝它们微微放目。大熊猫很乐意,再没有别的要求。
窜过一片竹林间路,来到一块草地上,凡汝轻轻把我放下,说,兔儿,爹说这是你喜欢吃的青草,你赶快吃吧?别饿着了。
凡汝与涵岚站在我身侧不远处,涵岚问凡汝说,汝姊,我们该练剑了,凡汝愣了愣,说,岚弟,今早兔儿刚好,我们就休息一下,改天在练。涵岚不说话了,他们相续坐在地上,愣眼望着我。
兔族对青草有着天生的狂喜之热,因为青草便是它们的佳肴美食。如果我是兔族中的族民,轻微的人灵是该变不了这原始的天然本性,可我是一个以人形形体出生的兔灵,较强的人灵引导着我有较强的思维。在幸与不幸中寻思的我,哪还对青草有狂热的食欲。我耐心地顺便咀嚼几片青草来掩饰我已存的较强人灵,不让凡汝和涵岚有所猜疑。
凡汝和涵岚默默地注视着我,彼此无言,我处在一种被监视的环境中,感觉有几分微微的不自在。突然,凡汝对涵岚说,岚弟,娘说动物都是有感情的,只要你好好对它,它就对你忠贞不贰,这是多智慧的人族所不能相提辩论的。我看只要我们好好地照顾兔儿,兔儿觉得我们对它很友好,就不会悄悄溜走。
涵岚接道,汝姊,可这兔儿又怎么知道你对它好心,而没有恶意呢?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听话,你对它说千十百万遍,它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凡汝想了想,破口说,娘说人族里有许多人里外不一,常说一套做一套,只能感受做的,而不能听信说的。我们只要用行动让兔儿感受到,这效果比言传还更加轻捷可靠。
涵岚不急言语,片刻才说,汝姊说得对,希望这兔儿能感受到我们对它没有危险,常留在这儿。
凡汝笑望天空,思忖说,凡事都有一定的冒险,从今以后,我们不要用筐子装它,也不要用藤条拴它的脚,让它自由一点。这样,它就会觉得自己很安全,不会想着离开。
涵岚看着我,补道,汝姊,这是一只草兔,不会抓洞,白天我们看着它,晚上把它带回宿室。
凡汝赞同道,岚弟,这样好,冒险少了几分,假如真能成功,我们就可得到另一种动物的信任了。
涵岚呆呆地望着凡汝,说,汝姊,你真够仁慧。
凡汝笑着说,岚弟,你也要多有几分,人族书中有言,仁者无敌,再加上慧,不是唯我独尊了。
她们对我的好意,使我很感激,至于深高莫测的仁慧,我是半点也不懂。说实话,行动只是为了生存,只要能生存,没有危险,我又何乐而不为呢?此时的我连变人形的力量都没有,只幸存最低心境,世间纵然有太多美好也不希罕。但我不太清楚,她们所言仁慧是不是仅为了能得到我对她们的信任。
从这往后,她们没有再把我装进一只竹筐,放入原先那屋子,而是把我带到她们所居宿的住屋。住屋位处玩屋后向,虽言屋,实则是一座楼,楼设两层,六面开门。整座楼皆以木板为筑料,设计精美,外观典雅,犹有诗情画意,映入眼帘,满心藏不住一种清脆的志节之气。
住屋只有凡汝和涵岚,布局分宿室、书室、橱室……六门各取一阁。橱室虽言橱,实则只是她们吃东西的地方,并没有烹制那段程序在内,显而只有餐厅的职能。宿室、书室名符其实,皆有两阁,显然是各居一室。
这天夜里,凡汝把我带进了她的宿室,室内烛光暗淡,隐隐只见一床一椅一桌。我在一处角落扑身趴下,很老实地不让小恩人担忧。她把烛光移到我身前,用一支手轻抚我的脊背,相似获宝一般欣喜。她嘱咐我说,兔儿真乖,你伤好了,明天我就给你洗个澡。
翌日,阳光照进了住屋,在凡汝的宿室内蒙上了淡淡的橘红色,室中一床一椅一桌隐约可见,外观精美,气色诱人。凡汝在一角的竹架前,面对着一个能照出原形的东西整理束发装饰,旁边的竹壁上还挂着一柄做工精致的竹剑……
凡汝梳妆完毕后,从竹架上取下一条丝巾,一手抱起我,便朝外走去。她把我抱到一个水塘边,用丝巾蘸水弄湿了我莹白色的肤毛。这时,涵岚也到了,他俩互动着在我身上揉搓浇水。我强忍住这种善意的欺凌,觉得自己正全身心地忍受着无限的委屈,心想这样的事再也不要有下一次发生。
涵岚从身侧拾起一柄竹剑,提醒凡汝说,汝姊,兔儿的澡洗完了,咱们练剑吧?今早,说不定爹爹会过这边来。
凡汝擦了擦我肤毛上残存的水珠,附道,岚弟,你去替我取剑,我们一会儿就练。
涵岚把剑放在地上,起身朝凡汝的宿室跑去,片刻便携了一柄竹剑来。
凡汝把我安放在草地的一角,嘱咐说,兔儿乖,别乱跑,好好地晒太阳。说毕,她接过竹剑,与涵岚纷纷练了起来。
剑刃是坚硬的竹青,制成后仍现青色,在早晨暖和的日光映射下,正说得上是青光剑影。剑鞘是两瓣竹壳合扎而成,被她们携在手中随身舞动,虽比不上剑刃般玄利,但也时不时把太阳的白光变成眩目的青光。她们的一剑一式虽谈不上精典绝伦,但也不是全无章序。
我俯身仰望着她们舞动的身姿,心里渐觉一片昏暗。在与她们相处的短短几天里,我见到诸多自己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物景事宜,她们的言语智慧深高莫测,这也许就是人族与售族存在的差距。我素来的感受皆是觉得人族的思维应是复杂万种的,这样售族才有必要向他们修化。
中午时分,凡汝把我留在草地上,让我吮水食草,自己却同涵岚回橱室去用午餐。我扑在地上,无心饮食,反而渐觉得有些孤寂落寞,我想离开,但又不知去哪儿好……我想起了公公婆婆,想起了从前,要是能回到从前,我绝对不会被人如此漠视。在这新新人族里,她们对我如此,我应该知足,不应高攀平等。
午时,阳光有一点火候,凡汝把我带进了书室,室内四壁放满了竹制书架,书架上零星地放着几本不同封面的书本。室中心独有一桌一椅,桌椅皆是竹制。这书室像个储书库,但书籍与书架应来,不免有些空荡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