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2-4 18:28:53 字数:4690
时间消磨着生命,生命重复着日子。从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跟在凡汝身后,每天被她当作宠物,经历她练剑、读书、卧睡的三点一线生活;每天做得很呆很笨,一点思欲主张都没有。
凡汝每天都在做些正经事,很少有时间理我。她读书练剑的时候,我在一旁静观着;她睡卧的时候,我在她宿室漆黑的一角。她不让我离开一步,对我很好,但似乎又没有时间理我。
日子稍一长,种族遭残灭的丧事所带给我的忧伤渐渐变得暗淡,我在跟随小恩人凡汝的情形下勉强熬过了这段痛苦不堪的日子,渐渐地觉得以原形呆久了很是无聊,欲想变成人形,却又害怕被小恩人知道。
一日,凡汝在书室正朗诵一本诗经,她随口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突然,室外走进一中年黑发老者,体形魁梧。他第一句话就问凡汝,说,凡儿,谁让你念诗经的,你小小年纪,就先得学点修身养性的东西。
凡汝把手中书本放在桌上,起身很有礼貌地说,爹,凡儿不明白其中意思,不知为何用,只是感觉刚才那几句念起来顺口。敢问爹爹,诗经为何年小就不能念。
熊王面上现出缓和之色,细心地对凡汝说,凡儿,你年纪还小,不应该懂得这些,待你长大了,自会明白。
凡汝用手指捎了捎雪白色的头发,现出一副沉思苦想的样子,片刻后才说,爹,你不是说人族的智慧是至高无上,人族的书籍融汇万千,为何诗经就不能读。
熊王面色祥和,一字字强调似地说,凡儿,你听爹的话不会错,人族的智慧虽是至高无上的,但也不可避免有腐朽的东西存在;人族的书籍融汇万千,这万千中有精华和糟粕,我们要捕其精华而用之,勿让糟粕染于身。诗经虽不是什么糟粕,但是你现在不能看。人族有一位圣人曾说过,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们虽谈不上平天下,但治理国家,振新种族却是不可而不为的。凡儿,你身为皇女,种族下一代的希望全在你和涵岚身上。
凡汝像似大切大悟,激动地点了点头,附道,爹,多谢你的教诲,凡儿知道了。
熊王沉思片刻,又说,人之处,性本善,以仁义待人,得其人心,以仁智治国,安其民也。凡儿,这些人族的道理,你要牢记于心。
凡汝像似想起了什么,突而指着角落的我,喜道,爹,你看,凡儿记住了,这肤毛好看的兔子已被我用仁心驯服,乖乖地留在这儿,不溜走了。
熊王面有疑色,视线转向我,迟迟道,凡儿,你真把它救活了,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兔子,你要小心才是。
凡汝赶到我身前,说道,爹,凡儿知道了,兔儿很乖的。接着她对我说,兔儿呀兔儿,你还不感谢一下我爹爹,是他用羽箭射死那恨狼,把你救给我的,要不你已成了人家腹中之食喽。
熊王面上微微喜气,他说,傻女儿,它又不能听懂你的话,你对它说了有什么用。
凡汝含笑道,爹,凡儿总有一天能把它驯服了能听懂我的话,有一本书上不是写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用心吗?
我听着她们的言语,似乎明白了什么。我想告诉她,我能听懂你们的话,但又害怕她们以此为怪,对我不利。她们的对话,在我心中略清一二。然而,也因此让我觉得她们的深不可测。她们的部分对话矛矛盾盾,似理非理,好像不是人族,但似乎又是人族。
这天夜里,我斗胆变成了人形,悄悄走近凡汝睡卧的床。漆黑中,我望不见她的身影,但隐隐约约能嗅到平时常嗅到而来自于她躯体的那股清香。我在她竹椅上坐下,沉思着做人与做动物的不同,渐觉做动物的日子悠闲而又无趣,不像做人那样充满激情与挑战。
忽而,我想拉开门,去感受一下久别的夜空,但又害怕惊醒了凡汝。每天夜里,我都在这儿呆着,这让我此时想着便有几分憎怨她。因为她,我才如此被困。渐而,我想找一个方式告诉她,我不是一只纯粹的兔儿,而是一个已成人形的灵。
生活消磨着岁月,岁月积累了生活的琐碎。琐碎沉积,积出了不得不记载的改变。用人族的计历记,我已到这儿两年有余。这两年的后期里,我时在夜里偷偷变成人形,悄悄出外;在白日,我总是乖乖地跟着凡汝,看她练剑,静听她读书,有时也骗她施舍我点什么。她对我的态度始终都很平和,有几次,我跳上她书室的竹桌,她便很认真地教我念书,我随机的识得了一些字。
一日,凡汝在书室念书,我静听了一会儿,偷偷地溜了出来,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化成了人形。我寻思了一会儿,决定到她宿室内的镜片前看看自己长什么模样。
宿室内的摆设,我早已见惯了,此时居高一望,一种清雅恬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略停留片刻,在镜片前看到自己的莹白色长发并没有比先前长多少,一副典型的瓜子脸略带几分英俗之气,神色黯然,没有一点活气。
我走出宿室,听见远方传了凡汝焦急的喊叫,兔儿,兔儿,你跑哪去了,还不给我出来。人族两年来,她很少让我离开,我也渐渐习惯了跟随她,但我是一个已成人形的兔灵,有人族的思维,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就这样一辈子跟随她。
沉默中,凡汝发现了我,赶了过来,诧异地说,你是谁,从那儿来,干嘛站在我的宿室门口。宿室与书室只隔一堵竹壁,门向相连,彼居一方。
我见她认不出自己,略略怔了怔。她速步走回宿室,片刻取来了竹剑,镇定有辞地说,快说,你是人族的还是售族的,从那儿来,到竹云庄干什么。否则,我就杀了你。
素来一向温柔仁慈的凡汝显得有些当机立断,犹如大敌当前,这让我三分畏惧,七分不可思议。人族两年的相处,她让我感觉到很安全,我从来就把她划作人族的范畴。因为,无知的我天真地认为,人族就应当是充满智慧仁善的。
凡汝竹剑出鞘,剑尖抵在我咽喉,迫不急待地说,快说,要不,我就杀了你。
我忽而觉得她再也不是从前的小恩人,本能地感觉得到一种危机潜伏着,见她性子急躁,急忙吞吞吐吐地说,汝姊,不,凡儿。
平时我听惯了涵岚叫她汝姊,但又记起熊王称她凡儿,两者之间似乎没有一点瓜葛,激情之下都叫了出来。她平时虔称我兔儿,让我觉得带儿一音似乎很亲切,心想后者一定讨她喜欢。哪知她脸色突寂,持剑的手稍稍下沉,半响才道,你是谁,为何如此称呼我。
凡儿,我是……
住嘴,你不能再这样称呼我,这是我爹爹称呼的,我有名字,叫凡汝,你称我凡汝就好。她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没好气地说了这些,随着持竹剑的手又稍稍抬起。
人之初,性本善,以仁义待人,得其仁心,以仁智治国,安其民也。我突然觉得直接告诉她有些不妥,故记起了这句熊王教诲她而被她念念不忘的经典语句。
你到底是谁,怎么也晓得这句话。凡汝面色有些好转,语气夹几分柔和。
兔儿呀兔儿,你还不感谢一下我爹爹,是他用羽箭射死那只恨狼,把你救给我的,要不你已成了人家腹中之食喽。这句话出自她口,这让我清楚,是熊王救了我躯体,但真正救我性命的却是她。说这句话的那日,熊王言语中似乎不相信我还能存活,也许是我命不该绝让她坚信我还能活。这句话,是她亲口对我说的,我把它重述,一方面感激她的救命恩情,一方面要引她有所识破。
你,你,你把我对兔儿说的话学去了,你这个怪物,谁让你来的。她面上有几分忧郁,仍是不肯岔思。
我到这儿已有人族的两年了,是你不让我离开的。我说出了心腹之言,抛开了一块让她识破的盖瓦。
你是兔儿,你能听懂我的话。她似乎有些不肯相信,持竹剑的手臂慢慢垂下。
我知道是她给了我新生的机会,见她忧郁的神色,一种难于言表的情感涌上心头,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叙道,凡汝,多谢你救了我,此恩此德,我一辈子忘不了,我是兔族中的一名精,名叫释荫迷。
我呆呆地望着她,她望了我一眼,突然愤怒地说,你既已成人形,为何不早告诉我,害得我把你随身带从,这可如何是好,都是你害了我。
她没有因我是一个成人形的兔精而有所畏惧,反而说出这几句匪夷所思的话语,让我听得莫名其妙,实不知害了她什么,吞吞吐吐地说,凡汝,你救了我性命,我感激还来不及,决没有存过一丝歹意,不知什么地方害了你。
她怒愤不消,气焰连起,急切地说,你装不知,我把你带进宿室,两年了,你不可能什么也没看到。
我仍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忆起自己在她宿室的角落呆了两年,偶尔见她更衣睡卧,实不知有什么特别,为何她以此说害了她。当下更是莫名奇妙,紧锁眉颜。
好了,即便你没有看到什么,但我抱过你无数次,你贴过我衣服,也把我害惨了。她见我神色,忽又转了话题。
初时,我不习惯让她抱,后来便习惯了,而此时却不明白她为何要在乎起来,冥思苦想不得其果。
快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已成人形,要如此害我。她突然激动了起来,竹剑再次指着我,厉声说,你说得有理就饶了你,无理就杀了你,只有杀了你,我才能保持贞洁。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见情势危急,只便直言说,凡汝,我是怕会吓到你,所以才迟迟不说。你对我这么好,我只想多跟你一些时日。
你才是一只小小的兔精,怎么会吓到我,竹云庄里的大熊猫,随便唤一只都可置你于死地。她恨恨地望着我,气愤地说。接着她把长剑移开,像似想起了什么,沉呤说,我是一只熊精,令你无恶意的情分上,饶恕你对我的不是。起来,你走吧?
她的缓和让我紧崩的心平静几分,但听她叫我离开,又冒然失措起来。人族两年来,我已习惯了这儿,突然要离开,便不知去哪儿好。而且,我舍不得离开她,不知为什么。
凡汝,我不想离开你,求你让我跟着你。我竟然忽视了双方的地位,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希望得到许可。
释荫迷,我饶你已足够了,你还想再胡说八道。你不走,我就把你送给狗熊,吩咐它们把你吃掉。她面色平和,似乎不是再吓唬我。
你会吃肉,你们是食肉兽族。我怔怔地说出这几个字,难以相信她所言是真是假。
释荫迷,竹云庄熊族是食肉售族,但大熊猫从不吃肉,我也不会吃你。你跟了我这么久,熊族的仁智你是知道的,我不杀你,你也不要逼我。
作为出生卑微的我,心底虽对她有某种生活的眷恋,但注定是高攀不上。我还想活着,不想逃离了狼的牙口,又落入了熊的腹中。
我起身站起,不敢再看她一眼,心里矛矛盾盾的,残忍极了。素来在我心中有个好形象的她,此时是无比的恐惧。我很害怕她质利的面孔下突生龇牙咧嘴。
她还剑入鞘,把竹剑递向我,说,释荫迷,这柄竹剑送给你,你今后要记得我。我熊族以仁义待人,向来是非分明。
她说得很柔和,似乎回到从前,但言语间夹着一种不可反抗,必须听从的力量。我听着默不作语,不知她是不是真心对我好。
青竹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制成的长剑握在手里,感觉就不一般。凡汝突然起步奔回书室,取来薄薄一本黄封面的书,说,释荫迷,你不要这样,刚才我是吓唬你的。你与我相处这么久,我早已把你当作朋友,怎么会让狗熊把你吃了。我只不过是要你离开,让岚弟知道,就不好说了。我送你一柄竹剑和一本书,你回去以后可以锻炼自己。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舒适了几分,含情地点了点头,把书放到怀里。随后纵目眺望,几座大山围住了这雅静恬适,长满绿草碧竹,上空飘云的竹云庄。
凡汝看着我,突而又说,人族的书可是一种高智慧,能使人聪明的好东西,你一定要像我一样多读读。我把你当朋友,今后你可以来找我,带上我的竹剑,这儿的族民不会阻挡你的。
我听着她的好言暖语,也不知想什么好。对于她我心里乱乱的,只是觉得一个地方的离别,也是另一个地方的开始;一件事的结束,也是下一件事的开始。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忧郁的理由。我不该再这样苟且偷身下去,应该壮着胆子去找自己的种族。离开兔灵庄人族两年,种族是存是亡,纵有再多的冒险也要去落实,我的确该去做点事了。竹云庄人族两年,我已脆弱了许多,忘了自己要成为兔族第一个王,有拯救族种的使命。
竹云庄的出口乃是周围山峦留下的唯一通往外界的平道。天黑之时,我已窜出了竹云庄,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开始度过这人生孤独的一夜。从这夜起,我经历了一段独自闯荡的生活,学着自立更生,学着磨练自身本领。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也不知道兔灵庄位处何向,唯清楚地认得,只可前行、左行或是右拐,决不可向后从回竹云庄。我在竹云庄出口不远处,呆在漆黑的荒野里,全身心地思索着眼前的路该如何走,把小恩人凡汝暂时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