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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千本樱明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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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

楔子

浓描淡抹妆轮廓

蜜酒灯花墨

歌台舞榭乐消折

梦碎魂归檀色浸织帛

天边御桨舟扁过

仗剑言侠客

香消玉陨落芳泽

醉看红梅碧玉葬桫椤

楔子

七王爷六十大寿,各官员纷纷准备了各色贺礼,只求叫王爷瞧得上眼,好能接句话,兴许日后有那么些微提拔。

若说这七王爷,真是皇家里面的外例,早年直是孤寡一人,除去皇上赐婚的三位公主,竟是无一位妾室;有下人嚼舌根,说若非皇上赐婚,王爷非绝了香火不成。七王爷节俭,照四王爷的话说就是举国上下都明了的,节俭到了连妃子都不要,倒是有史以来第一位王爷。

后来人不知,与七王爷一般大小的另外几个王爷可是心知肚明的紧,七王爷初及弱冠之时,挥霍之性大有把王府拱手让人之势,后来经历许多,性情变了,便成了现在如此爱民如子淡泊如风的性子。

便是清淡如七王爷,六十大寿也不可草草了事,七王爷本人不理这些烦情琐事,全权交予大公子处理,却也处理的颇为妥顺,府上院内摆上三十大桌供客围坐必不可少,佳肴酒肉各桌十五种算是体面。到了吉时,宾客捧着贺礼,大有要踩塌王府的架势,纷纷进府祝贺。

七王爷说了些话,各宾客入座,正在王爷坐定,总管匆匆跑来,将一木雕镂花檀木小匣子交予王爷,又在王爷耳边俯首几句,王爷脸色顷刻骤变。王爷打开小匣子,离得近些的官员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只怕那小匣子中有何骇人蛊药,而后王爷招呼众人随意,本人却收好小匣子与总管出了王府。

寿宴少了寿星,众人如同嚼蜡无味,连同后来圣驾前来的皇上都讨了个没趣。

众人均是猜测那檀木小匣子中是何宝物,又是何人贺礼。有些官员说,那匣子中不过是一枚红玉梅花簪,理应不是甚么奇珍异宝;又有些官员说,那檀木小匣子是一老剑侠相赠,将匣子交给总管之后,便御剑飞升而去,眨眼刹那便不见了踪迹。

那一年,不知何种缘故,洛阳城内兴起南风,南同“男”,便是纸面上人尽皆知的意喻。官家员外但凡身上银子嫌烫手,均是往南馆里面扔,却也不是南馆小倌红牌有多少倾国绝艳,唯是新鲜。洛阳自唐以来便是牡丹花城,那年却叫海棠小花比了去,竟差花冠不保,是为乐事。

南馆中最大的便数海棠楼了,里面的小倌均是一等一的貌美赛过寻常女子,莫提二楼三楼的四位小红牌与三位大红牌。小红牌里面有两位卖艺不卖身,一抚琴一弹唱,二人一时出现合奏一曲简直如同天上仙乐,出场之热闹堪比大红牌。

抚琴的小红牌名唤绽雪,人如其名,素来一身白衣示人。绽雪平日里沉着性子不苟言语,眉际时有抑郁凝结,与那有雅号“小百灵”之湖月不同,湖月便是那唱曲的小红牌,天生一副婉转嗓子,高低转就如何变换仿若信手拈来,算是海棠楼的一大特色。湖月素喜红,纱子绸缎均是各色不一的红,话说如此俗艳颜色,穿在湖月身上倒别有一番滋味,湖月不卖身,却是那些进南馆的男子各各渴求的人物,湖月描妆穿戴与那举手投足间的雅致,是足于令常人癫狂的。

这天,湖月眯着眼睛倚在门上瞧晴风落花二位公子从阁子里头出来,小薄嘴唇微微那么一扬,风花二位公子就一哆嗦,浑身不自在。

“何事?”

湖月笑笑,挑眉便问,“奴家昨日闲来无事,随手翻看了些诗句,有些不明就里。”

“那又如何?”落花公子瞥了一眼湖月,大有你这等情操,看不懂不足为奇的意思。

“那落红,是甚么意思啊?”

“便是凋零的花朵罢了。”

“便是落花喽~”湖月恍然大悟,“可据说,这落红再一解便是那女子洞房后是否贞操的表现。”湖月抿着嘴唇,饶有滋味看着落花公子脸上白红相替,“也不知这落红能落个几次,若真凋得尽了,可真叫人心头发酸…”说罢便绕过风花二位公子,哼着小曲朝后院走,迎面正瞧见绽雪冷着那张千年不变的素脸走来,湖月递过一个似笑非笑算是招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湖月与绽雪说不上十分好,一个如火一个似水,若能相交融洽,倒也奇了。湖月那小性子便是妈妈也会讨得半分没趣,若湖月肯卖身,早跻身大红牌的三楼雅阁,湖月偏偏不买账,妈妈瞧湖月唱曲也可招来那许多生意,便也由着他的性子。大红牌三位公子与湖月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四位小红牌中除去绽雪,余下二位娇滴滴的美公子可受尽了湖月那张犀利小嘴的冷嘲热讽,二人巴不得湖月赶紧卖身,上三楼祸闹别人去。

午后院内一人没有,红牌小倌均在各自房内午睡,唯那湖月坐在后院的凉亭上一个上午,摇着纸扇听雀鸟争相啼鸣。正闲得发慌,就看园子中那假山石旁晃出一个人影,湖月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细看,果真有人,那人正鬼鬼祟祟朝阁子里头瞅,不知是要窥见哪个红牌。

湖月玩心大起,蹑手蹑脚朝那人走去,待离近了,从背影看那人一身玄衣高大挺拔,算不上魁梧,却也不见瘦弱,未等湖月到那人身前,玄衣男子已察觉有人,转身便是一掌袭来。湖月赶忙闪身躲过,不当心扇子脱手直接飞了去,正打在玄衣男子眼眶上,那男子一声闷哼,捂着眼睛转身要走,却被湖月一把拽住腰带,那男子猛一挣脱,人是挣出去了,腰带却留在了湖月手里。

湖月这下乐了,举着腰带便要跑,却被那玄衣男子抓住,一把带进假山石中。那假山石本来不大,中间空隙刚正站下二人,玄衣男子将湖月带进假山石中,便捂住湖月嘴巴,把湖月按在石壁上。二人如此贴近,湖月倒是正把这男人看个仔细,一对剑眉,一双长眼,高直鼻锋薄唇,这些官位配在他那刀削般的脸上,倒是不一般刚毅。

“湖月公子跑哪里玩耍去了,妈妈要吩咐他晚上唱曲呢。”外面传来一小倌声音。

“方才还瞧见他在凉亭里面,怎的一眨眼便不见了。”

“那便是回房歇息了,咱们上楼找去。”

玄衣男子一直留意外面声响,却不见湖月一双黑溜溜大眼睛早已将自己看了个遍。待脚步声渐远,玄衣男子微微松一口气,手指却猛地一疼,赶忙松开湖月,再看手指,一排细小齿痕。

“给我。”玄衣男子声音低沉,一只手抵上湖月颈项令其动弹不得。

湖月眼睛移向别处,“甚么呀?”

玄衣男子脸上一红,“我的腰带。”

“没在我这呀。”说罢湖月便用手中的黑绸擦擦额间细汗。

“你…”男子气结,却说不出话。

“我?”湖月歪头看看男子,然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你是打定主意我不会喊人来,才这么放肆的么?”未等男子回答,湖月一只手便攀上男子棱角分明的脸颊,“你告诉我你这鬼鬼祟祟是为了哪个公子,我便把腰带还你。”

男子别过脸躲开湖月的手,“你一个公子,手无缚鸡之力,就不怕我这样拧断你的脖子?”

“我是不会武功,”湖月眼疾手快,又扯下男子头上木簪,裹髻布带便顺势滑下,男子反应不及,头发顷刻散乱,“也不知是哪位大侠,方才被区区奴家一柄折扇刺中了眼睛。”

男子放开抵住湖月那只手臂,胡乱捋了捋头发,铜色俊脸红上一片,“莫要闹了,要人看见如何是好?”

“你进的是南馆,又不是书院,这等事情不是平常的紧?”湖月见那男子果真气结,玩闹之心顿时消散大半,便摆摆手,“好罢好罢,你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总是可以的罢?”

“姚琛龙。”男子低着声线说道。

“姚…甚?”

“琛玉之琛,尾字龙。”

湖月撇撇嘴,递过姚琛龙那条黑绸腰带,“还你罢,好生木讷。”

姚琛龙接过腰带,赶忙缠在腰间,手又伸向湖月,“还有呢?”

湖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簪,而后又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枚红玉梅花簪,“喏,送你了。”

姚琛龙剑眉一竖,“这女人家的玩意,你叫我怎的戴出门去?”

“不要便罢,”湖月作势要折断姚琛龙的木簪,“我这便折了它,看你披头散发如何出得了门。”

“罢了罢了,”姚琛龙摆摆手,“算我霉气,遇见你这煞星,”又看湖月不动,“做甚,还不将簪子给我,让我举着头发看笑话不是?”

湖月小嘴一嘟,将梅花簪子塞到姚琛龙手中,“外面多少人想要我湖月哪怕一根头发,你倒是不领情。”

“大恩不言谢。”话虽如此,却是一点谢意均无,姚琛龙快速绑好头发,便朝外面探探脑袋,转身出了假山。

湖月随那姚琛龙从假山石中出来,手里一直摆弄赏玩那只朴木簪子,姚琛龙一脸苦楚无处诉,头上戴这一红玉簪子,回去莫不叫同门笑话才怪。刚转过假山石,却见绽雪一双冷眼盯着二人,姚琛龙紧系腰带那姿势正被绽雪瞧个正着,这可叫姚琛龙直直慌了神。

湖月看二人脸色微妙阴晴变转,眨眼便明了许多,原来这姚琛龙对着小阁看的正是绽雪那间房,于是对着姚琛龙水眸一眨,“我道是谁,原是我们冰清玉洁雪公子。”而后又对绽雪投一笑容,“打搅了,你们慢谈,可小心莫被妈妈抓了手脚。话说这假山确是个好地方,方才有小倌来,都没发现我们。”说罢便拈着朴木簪子从绽雪身旁晃过,走出三步,又转头对姚琛龙单眼一眨,晃晃手中木簪,笑得好不明艳。

姚琛龙看看笑得怡然自得的湖月,又看看正对面冷眼一双的绽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误团,缠得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查资料的时候迷上李商隐、柳永以及李清照的诗辞了

唉~是夜,湖月梳洗过罢,坐在窗前挑灯看书,随手翻来义山诗集,瞄得诗句,不禁轻吟出声。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回首,却瞧那从姚琛龙处索来木簪置于桌前,持过把玩,脑中想起姚琛龙剑眉紧蹙一张脸,不由暗笑。

“呆子,不过拿你一只簪子,何苦至于与我生气。”后又想起绽雪,莫非是相思定情物?湖月嘴角弯弯,“偏不还你,看你奈得我何。”

翌日,湖月便插着那只朴木簪子下楼迎客唱曲,望见绽雪,不由得出口相讥,“我道是如何刚烈纯良,原是进了南馆,也不过如是。”

绽雪脸色发白,紧抿着嘴唇,抱着瑶琴不说话。

“自当是看错人罢。”湖月眼角一勾,挥袖而去,自弹琵琶唱上一曲玉楼春,惹来满堂叫好。

天将午,湖月唱得累了,坐在闲庭一处饮茶,冷眼旁观这琼楼满堂红花艳柳,只为生计,男人却做女人打扮,好生悲凄。

胡思乱想之际,一小哥走近湖月,随手将两张银票扔置湖月身前,一双眼睛不住在湖月身上上下打量。湖月抬眼望了来人一眼,瞧这粗布打扮便知是家畜,后头必有主子。湖月端过茶杯,故意将茶水洒于银票上,“奴家的错,劳烦小哥换两张来罢。”此举便是嫌银子太少,示意再拿两张。

那小哥张了张嘴,似将怒气压下去,又从怀里掏出三张银票,扔到桌上。

湖月细眉紧皱,看了一眼那银票,均是五百两一张,这前后不到一盏茶,便是二千五百两,谁人出手如此大方?莫不是遇见了皇帝?

湖月将五张银票放好,从桌上提起琵琶,“劳烦小哥带路罢。”

原是高阶雅座,难怪如此阔绰。湖月被小哥领着来到雅座,见着被三两个家丁围着的华服男子委身行一曲礼,“区区湖月,见过这位公子。”

“坐罢。”男子手一挥,家丁立即擦拭椅子。

湖月上前坐下,不经意间打量了一下那华服男子,瞧那眉宇间的稚气,不过二十弱冠。湖月伸出手来,将那五张银票摊于桌上,“无功不受禄,公子美意,湖月心领了。”不必回头,便可知方才那小哥诧异嘴脸,便是烟花柳巷之人,也并非均是见钱财不要命的人物,湖月此举,便是打了那人一个响亮的巴掌。

“听得湖月公子方才小曲六七,岂可是无功?”那华服男子又将银票推回湖月身前,“权且当做脂粉衣料。”

“那区区恭敬不如从命。”湖月拿过银票,“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赵。”

湖月微笑额首,唤过奉茶小倌,将五张银票悉数递去,“命人于每桌摆一壶上好花雕,传下去说是这位赵公子请的。”

小倌应声去了,那赵公子两眼直勾勾看着湖月,不晌伸出拇指,“好气度。”

“过奖。”湖月扫过琵琶,铮铮声鸣,“不如伴曲对饮如何?”

“美妙之至。”

湖月深知,面对如此大爷,应有视金钱如粪土的高洁气性,否则你便是拿了这二千五百两,也只是一锤子买卖,若是挑起此人兴趣,把握得当,让这人倾家荡产便也不是难事。

一曲唱罢,湖月衔了颗蜂蜜枣子含于口中,垂首看楼下一群莺歌燕舞,仿若视赵公子于无物。

“你头上这木簪与身上好不搭配,难是这木簪有何喻意?”

湖月回过头来对赵公子微微一笑,“便是湖月说这是一与奴家私定终身之穷酸秀才于进京赶考之际送与奴家之定情信物,赵公子可信?”

赵公子哈哈大笑,“你这人忒也有趣,这是何月老套桥断?”

“那便是了,”湖月努嘴指指方才领湖月过来的小哥,“这位小哥瞧的真着,湖月方才坐于角落,也不见何人来邀,明显是受尽冷落,哪有银两买那些许花哨东西,便是随手拿这东西绑头发罢了。”

“你这便不是欺人么?”赵公子眉眼含笑,“兴是一般人家请不动你了。”

“赵公子说笑了,奴家哪有红牌那般腰姿。”湖月拨弄琵琶一根音弦,“不过是唱曲的小倌罢了,承蒙赵公子瞧得起,邀奴家共饮一杯,湖月可是大无上的荣幸。”

“好一般犀利小嘴,如是我都不知从何说起了。”

湖月咯咯直笑,“赵公子慢坐,湖月还有事,恕不奉陪了。”说罢便在众家丁诧异眼光中挪步而去。

赵公子看着湖月背影,“好一株傲霜梅,这等地方,还有这般人物…”

一家丁试探的开口,“公子,这二千两买来小曲一首,是不是太…”

赵公子挥手示意不必说,“这等小钱,自当消遣罢,”说罢便站起身来,“你们说,若我回去告知五哥我于南馆坐了半晌,他会是何表情?”

众家丁齐齐跪了一地,“公子饶命!”

翌日清晨,湖月还于梦中,便被推门而入的妈妈吵醒。妈妈端着一个锦盒递给湖月,湖月狐疑的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把纯翠玉的簪子,簪顶镶有五色宝石各一颗,看似梅花图案。

这赵公子倒有心,湖月说他没簪子,这天便遣人送来。

湖月懒懒的看了一眼便盖上盒盖,看到妈妈那表情,湖月手一伸,那翠玉簪子便给了妈妈。

心道,甚么好东西?

风泉楼这地方也是瞎编的,家住洛阳的就忽略吧

主要看剧情一日,湖月做平常打扮,素净一席白衣,扯了小倌蓉儿出去买脂粉,这皓衫月扇一穿戴,不知情的以为是哪家不出门的公子带着小童逛游,万万想不到是那海棠楼的湖月。

进了绣坊,掌柜见湖月尽是挑拣大红绸缎,以为是成亲之用,惹来蓉儿嘻笑良久。

“月公子,我瞧你近日来一直戴着那木簪子,可有何来意?”蓉儿指了指湖月头上的朴木簪子,问道。

“你喜欢?送你如何?”

“小的万万不敢。”

“那便得了~”湖月拢了拢怀中三匹绸子,“问那许多做甚?你便是想要,我也不给你。”

蓉儿被噎得噤声。

踏进胭脂店,湖月眼前一亮,那玄衣男子背影好生眼熟,将三匹绸缎交与蓉儿,湖月悄声上前,一看那人侧脸,果真是那姚琛龙,他竟在一群莺燕中间挑选胭脂。湖月胃火顶肺,想来他挑胭脂,也定是赠给绽雪,可又转念一想,绽雪素来一张素脸示人,从未见涂抹甚么胭脂水粉,难道还另有他人不成?这姚琛龙看来一脸老实,想不到竟是如此花肠。

玩心大起,湖月踮起脚尖一手拔下姚琛龙头上簪子,姚琛龙又一次在湖月面前披头散发。

姚琛龙一惊,转头一看,“你这人…”姚琛龙瞪圆了眼睛,这莫不是在海棠楼扯他腰带拔他簪子兼用扇子打他眼眶的那个红衣公子?变了装束,姚琛龙差点认不出来。

“我那簪子哪里去了?”湖月理直气壮,“这又是谁人所赠?莫不是绽雪?”

姚琛龙受屋内一群莺燕指点窃语,好生不自在,“你这人怎的一见人便拔人簪子?甚么毛病?”说罢便夺湖月手中簪子,姚琛龙右手夺,湖月从背后倒到左手,左手夺,湖月又倒到右手,姚琛龙急了,双手齐上,湖月将簪子置于背后,叫旁人看来,倒是姚琛龙这高壮男子抱住文弱俊秀的湖月不放。

“蓉儿~”湖月叫住傻在一边的蓉儿,“你可瞧见了,他这般欺负我,便是我告到官府,定要他吃把月干饼馊汤。”湖月见姚琛龙急得满头大汗,不禁笑出声来,“在场如此众多姑娘家,姚公子何以抱住在下死不撒手?莫不是龙阳断袖之徒?”

语出,店内哄笑一片,姚琛龙脸上更是像极了煮熟的虾子。湖月一个低身脱开姚琛龙的怀抱,随手将簪子插在姚琛龙头上。

“不与你闹了,好没意思。”湖月理理衣衫,“你怎的在这?给绽雪挑脂粉来了?”

“他不用这些玩意。”姚琛龙绑好头发,“我来给我未过门的妻子买些。”

“你有妻子?!”湖月大惊。

“还未过门!”姚琛龙白了湖月一眼,听三不听四。

“那你还…”湖月故作颤抖,手指着姚琛龙,“罪过啊罪过…”

“不是你想的那样!”姚琛龙脸上又红一块,自知与湖月说不清楚,便抄起台上两盒胭脂,递与老板几两碎银,转身便要离开。

“哎~慢着~”湖月拽住姚琛龙,从姚琛龙手上夺过那两盒胭脂,也不问姚琛龙,打开便瞧,“啧啧~我问你,你那妻子…”又见姚琛龙蹙眉,湖月撇嘴,“未过门的,芳龄几何?”

“过了正月便十六了。”

“你呢?”

“二十有五,”姚琛龙又蹙眉,“你问这做甚?”

“罪过啊罪过…”湖月摇摇头,“你挑这等大红颜色赠与二八妙龄?不知情的怕以为你是赠与哪家青楼女子呢~”语毕,又惹来满堂大笑,“喏~”湖月拿过一盒淡粉桃红,“换这个罢。”

姚琛龙接过来,端详一番,果真是比方才那盒顺眼许多,“你知道的,我不懂这些。”

“那你如何谢我?”

“我…”

“吃茶便好。”湖月从腰间掏出碎银递与掌柜,“这盒我要了。”又转手递与蓉儿,“你将它带回去,就说有故人请我吃茶,我晚些回去。”

掌柜诧异,“这位公子,你要它…又有何用?”

湖月拽过姚琛龙便往出走,听得掌柜疑虑,湖月回眸一笑,“擦墙。”

掌柜被噎得噤声。

风泉楼在洛阳城外西北方,却是洛阳茶钱最贵之茶楼,它建于高处,临风而俯,正能瞧见绕环城周的谷水流经千金嵑而东注,茶贵,便是贵在景致。

挑了一处临窗偏座,风清直迎,令人心情大快。姚琛龙从未来过风泉楼,也难理解茶馆中诗辞歌赋之风雅情趣,便是一介武夫,识字练剑足矣,却不巧惹来湖月讥笑。

“不知是哪位大侠,被奴家随手掷出的折扇打了眼睛。”

姚琛龙皱眉叹气,“你便好比那硬壳小王八,咬住一点便不撒嘴。”

湖月嗔瞪,“你才王八!”说罢唤过小二,毛尖伺候。

嘴皮占了便宜,姚琛龙没来由心情随之大好,看这古灵精怪的人儿也会被人说得怒了,不禁颇有成就感。

“再笑!”湖月挽起袖子抓住折扇便要掷,“看本大侠戳瞎你的眼睛。”

姚琛龙摆摆手,“算我怕你便是。”见湖月乖乖坐好,姚琛龙又问,“见过二回,还不知你名字。”

“你是问本名,还是如绽雪那般艺名?”

“你便是铁了心肠以为我与…绽雪有何关系了?”

“我倒也奇了,你便是将有妻室之人,又为何进男馆那种地方。”

姚琛龙大惊,慌忙瞧了瞧周围,“细声些,怕人不知道你是南馆公子不成?”

“我倒是不怕这许多。”湖月端起小二刚上的茶,对着杯口轻轻吹口气,“倒是姚公子与我这污秽不堪之人相坐,颇不自在罢?”

姚琛龙想三想,“清清白白,萍水相逢,有何不自在?”

“我便还是方才那句话,你将有妻,又非断袖,进男馆做甚?瞧个热闹么?”

“其中原由不便与你细说。”姚琛龙平叙,“倒是听你口气,颇瞧不得南馆。”

“谁人将南馆公子当作人看过?”湖月转过头来看了看窗外水势,“与女子相同,待容颜老去,还不是弃在凉房等死,转眼这光阴便如水流去,甚么东西也将归做尘土,全不在了。”

听得湖月一席话,姚琛龙心里不由得一疼,确是那么回事。“那你当初又怎的流落到那种地方?”

湖月转头神秘一笑,“其中原由不便与你细说。”

姚琛龙忽然有种被玩耍的感觉。

坐了几近半个时辰,湖月便要回去了,姚琛龙去付账,发现这风泉楼茶水果真不一般珍贵。

于洛阳城内某处分手,姚琛龙看着湖月身影离去,待眼中人走得远了,才蓦然发现,直到现在自己也不知这抓人目光于无形之中的人名讳为何。

我的娃儿中多了个诱受~好高兴啊~湖月许久未出海棠楼,现下无事自当四处转转,看两看这糖捏小人,瞅三瞅那鬼脸面具,像个初出家门的孩子,见个什么都新鲜。

湖月瞅见个三色鸡毛毽子,拈来看了看,思绪不禁飘走万里。

回想自个儿小些时候,听见园子外头别个家孩子玩的欢声笑语,自己却要穿着拖沓衣裳端茶倒水察言观色,好不辛苦。有次偷跑出去,本来没那逃开海棠楼的意思,只消为了与园外孩童玩上些许时候,却被园外孩童爹娘冷眼相待,只那一句“别靠近那勾栏里的骚货”,便似一盆冷水将湖月从头浇到尾,彻骨的凉;后被海堂楼的护院抓回园里,被妈妈一番教训,湖月倒也乖了,不为那皮肉疼痛,只那外人的偏见,便叫从小心思通明透彻的湖月知道,一日在青楼,终生背污名,没那常人的以礼相待。

自此湖月便把海棠楼调教师傅的功夫全部囊入怀中,出落得分外勾人魂魄,海棠妈妈从买下小湖月那时起就看出这娃儿长大定是摇钱的红牌,看湖月日复一日动人妩媚,当寻思何时叫湖月接客,湖月却将道理摆在妈妈面前。

“您以为,何种姿态最勾人?”

妈妈心里想了多样,却摇头佯装不知,是为听湖月意思。

“想那饿极之人,口中饭菜吃不出滋味,道是将之困缚,在其面前摆上一桌上好佳肴,只闻味道不让品尝,才最为折磨。”

“我卖身是赚那一人银子,若是勾来众位爷,只让看不叫碰,那些个穷凶饿鬼便会招上园内别些小倌,这众人的银子,会比我一人少么?”

于是,湖月便凭那飘盈玉音与一手幽怨琵琶,伴在海棠楼红纱紫绡下,以一双勾魂摄魄的媚眼,为海棠楼摇金撒银。

忽的,湖月肩膀被人轻轻一拍,却惊得湖月心头一颤,回过头来一看,来人好生面熟,细一回想,原是那赠玉簪与自己的阔绰赵公子。

“路经于此,却遇见月公子,果真缘分。”赵公子微笑道。

湖月也是微微一笑,“有道无缘对面不相逢,今儿个可是巧了。”湖月见这赵公子只带了一名家丁,就是先前为湖月领路的那小哥,颇不似先前那番气派,眼神不禁飘向那领路小哥,“今天赵公子家丁甚少,看似是去会闺娘,不好大肆张扬吧?”

赵公子用折扇轻打湖月脑门一下,“竟也取笑起我来,哪里的闺娘?”

湖月笑着躲过,“不是闺娘?”后又贴近赵公子耳旁,“莫是闺郎不成?”

赵公子眯着眼睛看着湖月只是笑不说话,“我若道真是闺郎,却不是你,莫不是太没眼光了?”

湖月吃吃的笑,“赵公子真是贴心人,专拣些好话糊弄湖月。”

“哎?”赵公子看见湖月头上木簪,“我本遣人送去一只玉簪,你怎的还戴这支?”

“呆子~”湖月眼光一转,媚笑百出自然天成,“你那簪子何等娇媚,我出门戴那样玉簪,怕是直接让人知晓我是南馆公子,若叫人当街乱棍打死,可就见不到赵公子了。”

赵公子点点头,“确是我的疏忽。”而后又瞧见湖月手上的鸡毛毽子,“你买的?”

赵公子不说,湖月差点忘了手上还攥着人家的毽子,“啊不,只是随手拿来看看罢了。”

“你若喜欢就拿去玩罢,”赵公子招过家丁,“给摊家些银子。”

小哥瞅了湖月一眼,不情愿的掏出碎银扔给摊贩,一只毽子不过三文钱,摊贩得了碎银,声声大爷万安叫得欢快。

“又叫赵公子解囊,湖月在此谢过了。”湖月晃晃手上毽子,“我会好好收着的。”

“你喜欢便好。”

“九九重阳馆里定然热闹,赵公子不妨来看看,到时湖月亲自为赵公子唱上一曲以表谢意。”

“月公子亲自相邀,在下便是没理由婉拒了。”赵公子看着湖月笑得明艳,心里也是不自觉高兴起来。

旁边的小哥不乐意了,不就是一个娼妓,爷何故对他如此贴心?做戏倒也罢了,若真上了心,怕不是甚么好兆头。

眨眼数日一场大风秋雨过后,天凉入秋。风雨扫得满园花朵凋零,那番苍景好不凄凉,闹得晴风公子悲戚好一阵子,又令湖月得着取笑话柄。

今日乃九九重阳节,本是该对酒赏菊的日子,岂料这突来风雨将满园的秋菊打得七零八落,满园公子小倌的喜劲也是生生被扯了半截去。湖月这鬼机灵倒有法子,说是风花雪月四位小红牌与蝶恋花三位大红牌干脆扮做下凡七仙女,待晚上好好尽兴。跟妈妈一说,妈妈就同意了,直夸湖月会给她支招敛财。

当晚湖月穿着红艳似火锦纱罗抱着琵琶出来时,满堂俱静,不是没见过湖月盛装,只是这回与往日明显不同,若说以往是欲拒还迎,那这回便是完完全全的勾人,一双桃花媚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不论是搂着小倌的,或与人斗酒的,均是眼珠一眨不眨盯着湖月。

湖月心里受用,要的便是这样效果。随后睫毛轻眨,低垂眉目,幽幽轻叹,纤指于琵琶上抚勾一音,“几点连天,莫言思绪从何处…”飘飘摇摇哼出一句,随后五位红牌顺势而出,轻衫曼舞,凌乱众人眼线,“对风歌楚,迎泪桃花目…”

“铮”一声瑟音,众人回头,却瞧绽雪紫纱云袖,均是惊呼。

“日暮西山,人守亭西路,衷肠驻…”湖月的琵琶与绽雪的琴瑟和为一音,天籁绕梁,“数离愁入,难诉相思苦…”

蝶恋风双花五位罗袖一挥,歌舞大作。

湖月看那所有贪色丑恶男人嘴脸,唇角上扬,这虚华腐糜,即是真景,也非实在,尽管看个仔细,尽管欢笑享受,只是这赏钱,一文也不能少。

抬头瞧那高台雅座,赵公子满脸微笑看着湖月,酒杯在手中如若拈花般自如。湖月微笑回应,到底是男人,不论披着何种堂堂皮面身着何种华贵锦服把持何种端庄礼仪,那颗心,总是一样的。

岂料就在那转眼瞬间,湖月眼角扫到一人,即便是在角落,那身影湖月也决不会认错。

姚-琛-龙。

剧情明显推进加快了啊~几曲作罢,赵公子家丁来邀,湖月分开围在周身层层官家员外,径直朝赵公子处而去,众人皆惊叹,谁人能请得动傲慢月公子孤身相陪?却见高台红缦纱帐下一张年轻俊脸,眼神透着浓重戏谑。

到底只是好皮面,抑或果真腰缠万贯,众人不得而知,只是惊叹湖月对着那年轻公子露出如花笑靥,那真叫绝色倾城。

“赵公子怎的不说话,莫不是湖月这身衣裳不好看?”湖月抱着琵琶在赵公子面前转个圆圈,轻纱飘过,留点点残香。

“好看的不象话。”赵公子笑道,“若叫下面那些人知道我不过买个毽子给你,却邀得月公子前来相陪,不知会如何气歪鼻子。”

“送礼不在贵,却是心意如何欢喜多少,赵公子善体人意,每每送到湖月心坎里,岂能不叫湖月惦记?”湖月执起酒壶,缓缓为赵公子斟满,又指了指头上五色梅花碧玉簪,“就凭这簪子,湖月今天得敬赵公子三杯。”

赵公子端起酒杯来,“美人相对,酒不醉人人自醉,别说三杯,三十杯也不妨事。”

“赵公子好酒量,湖月先干为净。”说罢,湖月一仰头,杯中酒尽。

几杯下肚,湖月面色潮红,犹若嫣红胭脂,赵公子竟也看得痴了,抓着湖月一只手谈笑风生,借着三分酒醉,赵公子的手刚攀上湖月摇柳小腰,先前那为湖月领路的小哥“扑通”一声跪下,在地上连连磕头,其余几位家丁见状也是跪伏在地,大叫“公子饶命”。

这一闹,赵公子那分酒醉倒也醒了,自觉有些失礼,便放开湖月坐到一旁。

湖月见状也是知趣,“这雅座平素少来客,奉酒小倌却是百年不上来一回,专顾那些常客了。”湖月对赵公子微一曲身,“怠慢了赵公子可真是过意不去。”说罢湖月站起身来,“我这便下去再提两壶酒,顺便令小倌沏上解酒药茶送上来,赵公子少待片刻。”说罢,湖月便去了。

提开雅座纱帘,湖月将手按在胸前平复心跳,良久,回过气来。湖月微一侧目,却不敢回头,生怕赵公子瞧出不自在。湖月可以确定,那一直呆在赵公子身边的小哥是个哑巴,只因在赵公子搂湖月的时候,湖月瞧见那小哥伏地之前想叫却叫不出声来,那口型湖月可瞧的真着,是王爷二字。先前还打趣是皇上,不料真是皇亲国戚,皇上兄弟。

现下还好,若他日果真将他得罪了,岂非杀头的罪过?湖月正胡思乱想,不料正撞入一人怀中,那人正醉,见湖月美人入胸自投怀抱,当是抱住便不撒手,湖月本在思事,被这突然一抱吓了一跳,当即叫出声来,惹来众目纷纷。

鸨妈抖着手绢冲过来,“哎呦大爷还劳您住手,我们湖月不卖身哪~”话音未落,便被那酒醉之人一把挥开老远,护院听见纷乱,匆匆冲进内堂,却是刚踏入内堂,便瞧一玄衣男子抓住醉酒人,一把扳开那搂住湖月的手腕,将那人抛出老远,动作干净利落。

湖月倚在那人胸口,抬头,看见姚琛龙刚毅一张脸,不禁笑了。

“原来是姚大侠。”

姚琛龙对这满堂人的注目颇不自在,面上红了红,便放开湖月。

湖月对着众人微一曲身谢罪,“各位爷受惊了,不当事,是那位爷方才喝醉了,全怪湖月小题大做,惊扰了各位,喝酒喝酒~”又对龟公和护院,“把那位爷安置好了,莫要怠慢。”又扯过二位小倌,“扶妈妈下去休息,这里没甚大事。”全吩咐到了,便扯了姚琛龙衣袖,穿过内堂一片喧哗,奔园子中去。

“便是沾染湖月芳泽,被那爷们摔了也是值了~”众宾客无不唏嘘。

高台雅座之上,底下喧哗赵公子看得一清二楚,即便是湖月扯着姚琛龙衣袖,那般快乐模样。

湖月将姚琛龙扯到后院,满脸堆笑看着他,却不说话,直到给姚琛龙盯得脖子根一溜红,湖月才捂着肚子笑出声来。

“笑…笑甚么…”姚琛龙见湖月还笑不够,转身便要走,被湖月一把抓住。

“呆子,你上哪去?”

“我办完了事情,正要回去,瞧见你被那人抓住才出手相助,本不想在此久留。”

“哦?”湖月一根手指抵住丹唇,“办完事情就要走,好生无情…”

姚琛龙大窘,“你想到哪去?哎呀…你脑袋中怎净是这等事情?”

“这里是南馆妓院,你不是来办那种事情,又是何事?”未等姚琛龙说话,湖月便接下,“不便与你细说。”湖月嗔瞪姚琛龙一眼,“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来瞧绽雪的罢?今日绽雪一席紫衣示人,真真抢了我不少风头,连姚大侠都特来捧场,叫湖月好生嫉妒…”

“莫讲这酸溜溜场面话,”姚琛龙皱眉,“这等话,不知与多少人说过了罢。”

“姚大侠果真明眼人,一眼便瞧出湖月与冰清玉洁的绽雪公子不同,说话尽是虚言假意。”湖月说罢,拂袖便要走,又被姚琛龙拽住。

“我又何时说了那些话,你这脾性怎的如此多变?”姚琛龙叹一口气,“像个女儿家,还要人哄着。”

湖月反手将姚琛龙一只粗糙大手反扣在手中,“现下无人,你便与我说了真话,你倒是为何来了?”

姚琛龙看湖月眼中哀怨流转,心绪动了动,强忍着将眼神移到别处,“你如此逼我,我便再不见你。”

“好罢好罢。”湖月心里倒也有些慌了神,“我不问便是。”湖月撒开姚琛龙的手,抱上姚琛龙的腰身,“方才可吓死我了,你若不来,可如何是好…”

姚琛龙被湖月这突然一抱,吓得忙要倒退,后又低头瞧见湖月一副惊神未定,毫无轻薄之意,便也知湖月是像借些许慰籍,便也不挣,任由湖月抱着,“谁叫你打扮成这副样子,若真被人轻薄…”

“如何?”湖月抬起头,正对上姚琛龙一双长眼。

姚琛龙被那流光溢彩的眸子看得面上燥热一片,眼神移开,手却在湖月肩上拍两拍,“当属活该。”

湖月气得推开姚琛龙,“死人!真是木头疙瘩死不开窍。”说罢便转身朝内堂走去,末了,湖月转过头来,对姚琛龙一噘嘴,重重哼上一下,便去了。

姚琛龙瞧湖月那俏皮模样,倒也不禁笑了。后想起鸨妈那番“我们湖月不卖身”的话,眼里不由自主迷茫一片。

湖月…不卖身…

六 竹坞无尘水槛清,

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枯荷听雨声。”

那木簪被置于妆盒底层,做工粗陋,不过略加打磨上漆,湖月却是喜爱非常,唯有心绪纷乱才拿出赏看。

“呆子,忙于成亲罢,便是绽雪也不见了,果真无情。”湖月合上义山诗集,披了厚织长衣站在窗前,遥望一片万家灯火,夜至,却睡意全无。

一日闲来无事,晌午时分客也不算多,湖月贪懒在园内拿着赵公子赠的毽子踢得欢快,惹来公子小倌侧目纷纷,却无一人上前与之共玩,不消说,园内无一人晓得这东西如何玩耍。

即是深秋天凉,湖月也是出得一身细汗,累了便在亭中歇息,刚坐下,便有人来,湖月抬眼一看,见是绽雪。

“妈妈找你,像是有人点了你的牌子,邀你唱曲。”绽雪声色清冷,若说却也是唱曲的材料。

“我先歇息片刻,晚点过去,你且跟妈妈说我这便去沐浴更衣。”

绽雪点点头,又瞧见湖月手上毽子,“方才我也瞧见了,毽子照你如此踢法,不出数日,鸡毛便掉的尽了。”

湖月可连踢三十多下,听得绽雪如此说,当是不服,“那便如何?”

“你这般卖力,浑身较劲,自当累着。”绽雪冲湖月微微一笑,“拿来与我,我给你踢个看看。”

湖月将信将疑递过去,绽雪接过,踱出亭子,双手挽起裙下,抛起毽子,便是双脚盘踢,脚尖踢后,脚底踢前,时而头顶时而肩带,一个花样变着一个花样,那毽子却像粘在绽雪脚上,如何都不曾掉,当是给湖月看得迷了。

绽雪踢得快,少说也有百来下,当是不踢了,将毽子还与湖月时,气息却是不曾稍快分毫,“放松些,毽子便跑不出你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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