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甫一走进那间香味浓郁的房间，立刻就被一道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震得抖了一下，随即发现这道视线就来自她那高高在上的教主，忙敛衽为礼道：“不知教主找我何事？”
尽管这间卧房用红色主调装饰得让人倍感暖意，雪千寻还是被东方不败清冷的表情弄得浑身凉凉的。
“你昨天一直伺候着杨过吗？”
“是的。”雪千寻恭敬道，寻思教主问这话的目的。
东方不败白皙的手指抚了抚挺秀的鼻尖，视线轻飘飘地落向了窗外花园里娇艳欲滴的玫瑰，“他……可曾碰过你？”
原来教主在意的是这件事，雪千寻不禁在心里偷笑。该回答什么好呢？昨天那家伙确实差点就碰了她了，可后来韦小宝一来，自己就走了，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浑然不知。
见东方不败正漫不经心地望着那些艳丽得仿若天边霞彩一般的玫瑰花，雪千寻起了逗弄的心思。反正他自己昨晚也碰了别人，为什么杨过就不能碰她？
“回教主，昨晚、昨晚……”雪千寻故意支支吾吾道。
“昨晚怎么了？”东方不败仍没有看她，可是雪千寻感到他那轻微的呼吸似乎有点微微乱了。
“我，我不敢说。”
“说吧，我不会怪你的。”
雪千寻的脸红了：“我、我确实和杨公子……不过这都是我自愿的，杨公子并没有对我用强，请教主不要责怪他。”
雪千寻见到那双保养良好的手正捏着一只玉觞，骨节泛白，几乎要把它捏碎，不由暗暗想笑，愈加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句：“杨公子还说他一定会对我负责，说要带我离开黑木崖，不想再见到他了。”
“他？他是谁？”东方不败这下子似乎来了兴趣，转身盯着雪千寻。
雪千寻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昨晚有些不舒服，还说这世上除了张无忌其他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噢。”东方不败点了点头，“他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雪千寻故作苦苦思索样：“好像没了。啊不，他还说了一些话，不过那是他喝醉酒时说的，应该，应该只是胡言乱语。”
“你尽管说下去就是，不管是醉酒时还是清醒后的。”
雪千寻点点头：“他说，他原本就不喜欢那个人，可对方却又总是纠缠他，说些甜言蜜语给他听，他本不想理，但那人高高在上，他也只好虚与委蛇。”
察觉到那双眼睛中射出来的冰冷光芒，雪千寻停了下来。
“继续说。”东方不败只是淡淡道。
“噢，好。他说，在他心中更加在乎的其实是朋友间的信义和纵横江湖的豪气，而非跟个……跟个嗜好男色的人整天卿卿我我……”
东方不败身体猛震，玉觞从手中滑落，摔成碎片。叮叮当当，一地狼藉。
“教主，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雪千寻吓得后退好几步。
“没有，你说得很对，很对。”东方不败的容色淡得犹如迭雪一般，半晌，从椅子上站起来，步履不稳地往外走去。
雪千寻的心异常沉重起来，东方不败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冷冷的背对着她道：“若是让我知道你在撒谎，所有跟你有关的人都得死。”
雪千寻的脸色刷地一白，很想再说些什么，东方不败却已只留下一个背影给她。
虚与委蛇，果然只是为了应付自己而已。朋友信义，所以才会在自己受伤的时候一听到张无忌失踪了就立马丢下自己离去。不好男色……既是不好男色，何不明明白白拒绝自己？
为何他都说了要放弃了，他却又回头说喜欢了？
天边云卷云舒，黑木崖的瑶花琪草带珠吐露，漠漠风烟，溟溟流水。赏给杨过住的画眉别院本是黑木崖上最精致的房舍，此刻东方不败走进来却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思。
远远的，他就看到院子里两个人站在花园外的篱笆旁，满园的鲜花衬托着他们。
韦小宝从背后搂住杨过，低头在他耳边喃喃低语，而杨过也没有推开他。
呵，不好男色。东方不败冷笑，缓缓走上前，故意弄出一点声音来。
果然前面的两人听到声音后，慌张地转过身来。韦小宝要放开杨过，杨过怔了一下，随即拉住他的手不让他放。
“东方教主怎么会有空到我这里来？”杨过冷淡地问道。
东方不败扫了两人一眼，也是一笑，笑容极淡：“昨晚你说到我房来，我一时忘了，在外宿了一宿，过来和你说一声。”
杨过面无表情道：“这种事，东方教主就不用亲自跑来说一趟了吧。”
东方不败挑了挑眉：“也是，打扰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韦小宝神情一滞，似是想说什么，东方不败却又已开口：“我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也会好上，看来什么仇恨，什么利用，什么背叛，也得看人是不是？若是我，那就是仇人，就该滚到一边去，若是他，就可以毫不在乎的搂搂抱抱。杨过，你的双重标准今天我算见识到了。”
杨过片刻反应不过来，但想到昨晚的事，无论如何不能释怀，心中情绪异常激动，可面对如此冰冷的言语，他也只能极力压制那股涌动的愤怒，神色淡淡地道：“人各相异，怎样的人自然要用怎样的方法对他。”
“谢谢，杨过，你让我看清了你，也让我看清了我自己。”清晨的露珠从花瓣上滑落下来，落在东方不败漆黑的发丝上，长长的睫毛上，犹如鲛人的眼泪一般莹澈。东方不败眼中透露出哀伤，但也只是淡淡的哀伤而已。
等到东方不败走远，杨过像是站不住了似的，突然俯下身扶住篱笆。
韦小宝走前一步，想抱住他。
“别过来。”杨过气息微弱，“昨晚是我酒后乱性，不关你事，别再和我说什么对不起。”
几天之内，黑木崖上的人都知道，画眉别院的那位客人已经从荣宠之至跌入教主再也不愿瞧一眼的境地了。墙倒众人推，于是众人纷纷冷眼相待，冷言冷语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连雪千寻也不再来了。
这一日，正是重阳节前夕。天高云淡，银河泻影，枝桠摇曳，叶片染上乳白色的月光，晶芒闪闪。
黑木崖副总管穆先扬带着一包东西来到画眉别院。
看到这张酷似自己的脸，杨过忍不住心里一咯噔，那日他与东方不败缠绵的情景不断浮现脑海，呻.吟声仿佛就在耳边。
“副总管找我有什么事吗？”杨过不冷不热道。
穆先扬笑笑，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这是教主让我给你的，药王爷花了好几天功夫研制出来的，可以治张无忌的眼疾。连续服用三个月，眼睛便会痊愈。”
杨过默默接过来，看了几眼，道：“谢谢。这算是逐客令吗？”
穆先扬的表情略微不自然：“这个教主没说，当然是你们爱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杨过一哂：“既然药都有了，我们自然也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麻烦你和你们教主说一声，就说杨过和张无忌这就告辞了。”
穆先扬从画眉别院出来，心情既轻松，又略带惆怅。但前者明显压过了后者。
远远离开别院后，雪千寻从一条□里闪了出来。
“穆总管。”雪千寻戏谑地看着他。
穆先扬不以为意，回之一笑。
雪千寻道：“穆总管这样自作主张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穆先扬挑了挑眼角：“我这也是为教主好。每天看着他为杨过那小子弄得生不如死，我这总管当着也不舒坦。”
雪千寻叹了口气：“那倒是，教主的病越来越严重，如果不吃情花，短时间内就可能有生命危险。”
穆先扬脸上闪过喜悦的表情：“雪姐姐说得对。对了，那日真要谢谢雪姐姐。”
雪千寻哼了一声：“我可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教主。”
雪千寻轻视地看着他：“你这副虚伪样真令人作呕。抢别人的男人，真是不知羞耻，别以为我那晚没看见。”
“哦，你看见了？”穆先扬摘下一朵花，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拈花一笑，“不过这也不算是抢的吧，人家不要了，我顺手拿过来又何乐而不为？”
子时，杨过和张无忌收拾好东西，带着那一大包药下了山。回头望一望黑木崖，杨过依然觉得这像做梦。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
他跟东方不败，想来这一辈子都再无可能。
就这样走了，不再留恋。即使去天涯海角也比跟他咫尺相见要好。没了他，他杨过还能活不下去？他不信。
只是，很多年后，杨过每每回忆起这一天，都会痛得恨不得杀了自己。如果他不走，如果他不这么任性，如果他能在意一点东方不败的想法，也许就不会有后面发生的一切。
就在他的身后十几米处，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韦小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杨过。自草原上一战，他的人马已全没了，东方不败大概也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竟也没再杀他。白白捡回来的一条命，似乎再无什么作为。只是，他的心里不知从什么时候，竟然对那个少年有了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