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佳节,茱萸遍黄。
金风玉露,秋高气爽,黑木崖上大摆筵席。
众人端坐半天,却迟迟没有开吃,心中不免疑惑。有些心思细腻的人却早已猜到应该是画眉别院那位客人没来的原因。
黑木崖副总管一向得教主宠爱,此时正与教主平起平坐,一同坐在上首,黑木崖之花杨诗诗坐在一旁,为教主斟酒端杯,偶尔还让教主亲个小嘴,搂下蛮腰,众人均觉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唯副总管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
不一会儿,总管杨莲亭匆匆从院中的拱形月门进来,走到东方不败面前道:“教主,我已经带人查过了,杨过连同张无忌和韦小宝已经于昨晚走了。属下让人去打探,得知他们下了黑木崖后,留宿在山下小镇的一个客栈里。不知道是否需要属下现在去将他们请过来?”
东方不败低头饮一口酒,长长的睫毛遮住眼下的表情,“不用了,大家开吃吧。”语毕,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穆先扬一眼。穆先扬心中一跳。
尽管众人认为教主今日会因为那位杨公子不在而郁郁不乐,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教主今天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不开心的表情,反而热情地招呼大家,仿佛又变回了以前那个霸气冷静、不怒自威的东方教主,那个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武林神话。
宴毕,杨莲亭扶着微醉的东方不败,轻声道:“教主,今天让属下伺候你吧?”
东方不败点点头:“嗯。你跟了我多年,依然忠心耿耿,我实在很感激。”
穆先扬脸色一白,杨诗诗眉头轻蹙。东方不败对二人道:“你们也各自回去休息吧,忙了一整天也累了。”
两人告辞离开。东方不败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望着那些因节日而不再拘束的黑木崖教众,脑海里忽地想到一句诗:“遍插茱萸少一人。”
回到卧房,杨莲亭点燃龙涎香,想去扶东方不败到床上睡,却发现他正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绺黑发专注地看着,低垂的目光仿佛极是留恋。
“教主,还不睡吗?”杨莲亭关心地问道。
东方不败道:“我还不累。莲弟,拿一根蜡烛过来。”
“噢,好。”杨莲亭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听话地去点了一根红烛端过来。
东方不败凝视着跳跃的火焰,好一会儿,才将手中的头发举着往火光中送去。
火焰迅速窜上乌黑的发丝,呲呲的声音立刻响起,刺鼻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来。
乌衣少年,芝兰秀发。火光中恍惚映出那张年轻的脸庞,没心没肺地笑着。
东方不败静静地看着那一绺黑发燃烧殆尽,蓦地,尾指处微微被烫了一下。
“教主……”杨莲亭惊呼一声,却见东方不败转过头来对自己轻轻一笑,眸如远山一样清淡:“莲弟,到现在我才知道,待我最好的人是你。以后,我不会再想其他人了。”
杨莲亭感觉到东方不败说这句话时声音明显颤抖,他跟随东方不败多年,第一次见他这么荏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东方……啊不,教主,你冷吗?”
东方不败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唇色极淡:“莲弟,你总是这样,唤我东方就可以。”
“是,东、东方。”杨莲亭面色微红。
东方执起他的手,想开口说些什么,睫毛微微颤动,最终只是伤感的笑了笑。
但杨莲亭心中却全不是滋味。
眼前这个人是日月神教的教主,是江湖中人人闻之丧胆,又崇仰之极的武林至尊,是高傲地睥睨天下的绝世英雄,是那个永远不会为任何东西失去理智的东方不败。现在却,面对杨莲亭露出了如此脆弱的表情。
杨莲亭的心被揪了起来。
“怎么了,莲弟?”
“没,没什么。”杨莲亭回过神来,慌忙避过东方不败的目光,只觉那双眼睛清澈得胜过了世上所有的东西。
心脏猛然一跳。他杨莲亭发誓,他这辈子一定会照顾好教主,再也不会让他伤心。
小镇街头,满城灯火,人欢马叫,喧闹异常。人群熙来攘往,人人脸上均现喜悦之色,沐浴在节日的氛围之中。街市两旁茶馆酒楼零次栉比,不时传出歌妓弹唱之声。天边云霞似锦,楼前灯光如火。
杨过第一次觉得这么轻松,虽然旁边还有一个惹人厌的韦小宝,但第一他帮忙照顾了张无忌,第二自己毕竟对他做了那种事,说来说去都是他理亏,因此也只能由他跟着。
重阳节,亦称重九节,菊花节。
黑木崖下的小镇中,镇子虽小,五脏俱全,一到节日,各种活动层出不穷。因又是菊花节,故而镇里举办了一个赏菊大会。只见前方人群拥攘处不断传来雷动的掌声,惊异的赞叹。
杨过喜欢热闹,虽然因为东方不败的事心里有点悒郁,但一有了热闹可看,他还是把那些不开心的事全抛在了脑后。
“喂,杨过,你走慢点,照顾一下张无忌这个病人。”韦小宝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张无忌抱怨道。
杨过板起脸:“你若是连无忌都照顾不好,就别跟着我了。”
韦小宝促狭一笑:“那可不行。离了你,东方不败要找我麻烦怎么办?”
杨过的脸色瞬间黯了下来,韦小宝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要他老是迁就这小子他可做不到,随即也不说话。
张无忌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这时却发话了:“杨过,假如你想回黑木崖的话,那就回去吧。我这三年受你照顾良多,心里虽不喜欢你与东方不败在一起,但却知道他对你是真心的,如果你还想着他的话,我想,你还是回去吧。”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杨过看着张无忌一双无神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关心的神情自他脸上展露无遗,不禁一阵心酸,一阵感动。
“无忌,你想哪去了,黑木崖我是不会再回的。以后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就一起去闯荡江湖,别管这些破事了吧。”
“只要你能想通就好。”张无忌笑了笑,“以前也是我太执着,最近在黑木崖上静静思索了几天,才发现有些事情原本不需要太计较,即使是仇恨,也总有过去的一天,相信敏敏她们在天之灵也是希望我这样的。”
杨过听到他这么说,胸腔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之情。三年来,他一直背负着这样的东西:被人利用,害死自己好朋友的爱人,和利用自己的人纠缠不清……所有的一切,都像罪孽一样由他背负着,压得他心力交瘁,不能呼吸。但今日,张无忌竟然说他放下了,说他不再计较了……杨过忍不住全身颤抖,像是释放了一切一样浑身一轻。
他飞快地上前握住张无忌的手:“无忌,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你真的想通了?”
张无忌点了点头。
杨过眼眶微红,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定了定神,又笑道:“哎,你要是早点能想通我也不用这么纠结了。”
张无忌“瞪”了他一眼,杨过连忙吐了吐舌头:“随便说的啦,来,我们去前面赏菊花去。”
三人在街头游玩了半日,渐渐有些乏了,韦小宝提议回去休息,但杨过却仍然不想回去,便对张无忌道:“乖乖无忌,你先跟着这个韦……呃,韦叔叔回去休息,我等会儿就回去。记住,别让他吃了豆腐啊。”
韦小宝气得恨不得甩杨过一巴掌,但看着他那无赖的笑容,突然又觉心头一动,连忙带着张无忌离开。心里也觉莫名,他怎么会害怕在这人面前失态。
韦小宝带张无忌回客栈后,杨过一人漫步街头,走着走着又回到了赏菊大会摆的高台前。人迹已不似刚才那么多了,但仍有一些文人雅士站在高台下品评着各个种类的菊花。
金风飘菊蕊,玉露泣萸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杨过望着上面那些颜色各异清淡素雅的花,一时心神不属。秋风吹来,只觉衣襟单薄,心中忽起孤寂萧索之感,身边再多人走动,也觉空空荡荡,一无所依。
正在他出神之际,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腰间一痛,伸手去摸,发现钱袋没了。连忙抬头,只见前方一人正行迹匆匆地企图混入人群。
靠!杨过在心里大骂,居然敢偷老子的钱,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两把刷子!不及细想,拔腿就追了上去。
那人在人群中东躲西闪,发现丢了钱包的那位主正在追自己的时候,跑得愈加快速。
奈何街上人还是太多,声音又嘈杂,杨过大叫“抓贼”也没几个人理会他,还当是节日的助兴节目。
那小贼的毅力实在太顽强,杨过追着他跑了好几条街也追不上,反而偶尔见杨过跑得慢了还回过头来,丢了一个鄙视的眼神飞过来。
杨过气得快吐血,跑得越发快了。
忽然,“嘭!”的一声,杨过撞上一具身体,顿时只觉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是浓浓的酒味夹杂着清新的花香,分外好闻。
杨过捂住被撞得发痛的胸口,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带银色面具的人。
月光下,眼前之人白衣若雪,身材修长,虽看不清面容,却觉得这人浑身气质高贵柔雅,浑无戾气。
杨过起先还弄不明白这人为何拦着自己,直到他抓起自己的手将一只钱袋放到上面去,杨过才知道这人帮自己追回了钱物,忙道:“多谢兄台帮在下解决掉了那个小贼,实在感激不尽。”
白衣人清庾的下巴露出柔和的线条,并没有说话。杨过只当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谢意,只好拿了钱包,道了声告辞,就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杨过又觉得刚才那人实在是气质非凡,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人还站在原地没走,目光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杨过有些疑惑。
再走了几步,快要过了这条街了,杨过再一次回头,发现那人还站在那里。
长街尽头,那个白衣身影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华灯高上,彩歌曼舞。人群来来往往,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喧嚣彻空,只有那个人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双眼睛仿佛穿越了无数光阴,亿万斯年,就那样直直抵达杨过面前,令人只觉砰然心动。
杨过回了很多次头,那人始终没走,心中越想越疑惑,略一思索,转身向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