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自清明节那天晚上后就没停过。
杨莲亭永远不会忘记他从黑木崖上下来见到东方不败时的情景：雪白的床单被血液浸染得一片猩红刺目，东方不败头发披散蜷缩在床角，浑身颤抖，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杨莲亭脑中仿佛被惊雷劈中，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那个他眼中睥睨天下，高傲无双的东方不败会变成这个样子。
杨莲亭默默地走过去，脚步几乎站不稳。当他抬起东方不败的头的时候，见到的是一双涣散得没有边的眼睛。
东方不败发了两天高烧。现在已是第三天，烧稍微退了一些，东方不败的神智也恢复了一点。
杨莲亭一刻不离地守在他身边，自责地想要自杀。
东方不败躺在床上，微微撑开一点眼皮，低声道：“莲弟，我要见过儿，你帮我安排一下。”
“教主！”杨莲亭一拳砸在床沿上，“你为什么现在还想着去见他，他把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东方不败虚弱地笑了笑，嘴唇苍白：“他不知情，他也是受岳不群他们胁迫。我跟他约好的，我要去看看他是不是安全。”
“不，我死都不会让你去的，教主！”杨莲亭声音发抖，他再也无法再一次承受这样的痛苦。
东方不败缓缓抬手，拭去杨莲亭眼角的泪水：“如果你不帮我，死的那个人就是我了。”
杨莲亭浑身一震。
“教主，你何苦……”
“我只是想见一下他而已。”东方不败说着，眼中露出痛苦而迷惘的神情，“我此生已毁，跟他更是再没可能，可我还想再见见他，莲弟，你帮我一下，求你……”
从城东走到城西，杨莲亭打听好杨过住在哪个客栈后，就带着东方不败来到了这里。
街上人来人往，灯光下，撑着颜色各异的雨伞，表情藏在雨水里。
东方不败走进客栈里，杨莲亭向掌柜的询问了一下杨过在哪里后，扶着东方不败走到了后院里。
烟水葱茏，雨点打在高大的绿色芭蕉树上，滴滴答答，像是情人的哭泣。东方不败一眼就望见了院子里那个人。
他坐在一张石桌旁，落寞地看着前方，任雨水从头顶滑落，打湿黑黑的长发。
东方不败站在拱形月洞后，静静地凝望少年。
杨莲亭在几步外，看着东方不败的目光穿透雨帘，投落在杨过的身上，仿佛带着一生一世的眷恋。
过儿，不可以淋雨，不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弄坏。东方不败在心里无声地念道。他拖着孱弱的身体，刚想往前一步，雨中却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韦小宝撑着伞，缓缓走到杨过面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默默地将伞撑在杨过头顶。
杨过的身形刹那凝注，看了看韦小宝，继而又把头转过来望着前方。
韦小宝轻声道：“既然你执意不愿进去，那我就在这陪你。”
杨过没有说话。
韦小宝犹豫了片刻，忽然伸手抱住了杨过。杨过一怔，抬头看了看抛珠滚玉一般落下的雨水，又低下头，也没再挣开韦小宝。
韦小宝将他往自己身上揽，杨过麻木地任由他拉着，在他的身体快靠近韦小宝的时候，韦小宝忽然低头轻轻一碰杨过的唇，热热的呼吸从脸颊擦过。
杨过抬头，怒瞪向韦小宝。
东方不败站在身后僵硬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到杨过的眼里并没有真正的责怪。有怒，却是嗔怒。因为杨过的脸竟然红了。
雨水从芭蕉树上滑落，滴在脸上，一下子被体温烤热，滚烫得几乎将东方不败灼伤。
杨莲亭看着院子的一幕，愤怒不已，忍不住叫了一声：“杨过！”
杨过转过身来，看到东方不败站在自己的身后，被狂乱落下的雨水淋着，微微诧异。
韦小宝放开他，杨过站起来走到东方不败面前，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东方，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东方不败心痛如绞，高烧烧得他脑袋几乎裂开，他忍住胸中涌起的热流，用冰冷得能冻住一切的声音道：“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见到你……”
刺耳的话入耳，杨过心头一阵钝痛，脑海中迅速闪现了曾经东方不败与别人缠绵的景象，那无论过多久，都刺眼的画面。
“既然永生永世都不想见到我，为什么现在又来？”杨过冷笑，压抑半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进心里，“既然不想见我，为什么还要亲自来告诉我一趟？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噢对了，你不是很喜欢被人上吗？那你去找啊，你去找一千个，一万个人上你啊……”
“啪！”东方不败重重一巴掌甩在杨过脸上。目光一片凄迷，像是被抽空力气。
天河的雨水滚滚落下，打在东方不败身上，打在眼前这个笑得肆意笑得得意的少年身上。
那些屈辱的画面重新跳入脑海，东方不败一片绝望，半伸在空中的手掌微微颤抖。
这一次，东方不败再忍不住，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眼角滑落，东方不败苍白的双唇抖动，语带哽咽：“杨过，我们这辈子从不相识该有多好……你说，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你，要让你这么糟蹋我？”
杨过红着眼睛看着他，也说不出话。
雨打芭蕉的声音遮盖了两人心中泣血一样的悲伤。
东方不败凝望着杨过，一秒，又一秒。浓重的雨帘将两人的身影隔开，东方不败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看不清。最后，他转过身来，跌跌撞撞地一步一步往回走。
这一生，只愿从未遇见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