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黑衣人马浩浩荡荡地奔赴封禅台。很多人都偷偷猜教主是不是疯了，居然将三分之二的日月教弟子带到封禅台上去。然而面对脸上一片冰凉、没有任何表情的教主大人，他们还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马不停蹄地赶到嵩山，杀上封禅台时已是当天正午。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封禅台上已经日头高照。
金色的太阳光从绝顶射下，投落在封禅台白色的大理石广场上，刺人眼目。东方不败的目光沿着地上汇成一条条细流的暗红猩血上扫视过去，一直落到最远处靠近石门的地方。
在那里，有一帮年轻人半躺在石门边，奄奄一息。他们身上穿的白色衣服已全被鲜血染红，神情疲倦，一脸风尘，满是刀伤剑伤、赤红血液不断往下流的身体似已坚持不住，然而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包括五六个已经再睁不开眼睛的人。
东方不败一怔，目光飞快搜索，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人。
杨过坐在那些人当中，头发蓬乱，满脸血迹，右眼紧紧闭着，一圈暗红血渍凝固在眼角，唯一的一只手按着剑柄，将剑尖对准地上勉力支撑着身体。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裂成一块块，唯有胸前处是完整的，并且看去有些鼓。
东方不败的脚步凝在原地，半步迈动不得，连呼吸似乎也困难。
杨过见他来了，那只还能看得见光的眼睛倏地一亮，但只一会儿，在瞥见了东方不败身后的杨莲亭时又一下子暗了下去。但他仍然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东方不败面前，从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他扔掉手中的剑，将满是血迹的手用力在衣服上擦拭，等到手上血渍完全被擦干时，杨过慢慢将手伸进胸前的衣服里，在那鼓鼓的地方，掏出了一支灵芝。一株雪白的，鲜嫩的，纤尘不染的灵芝，上面还沾着晶莹清澈的露珠。
“东方，把手伸出来。”杨过轻轻道。
耀目的阳光照得人一阵眼花，光线打在那只脏兮兮的手上，掌纹间还有割裂的伤痕，上面静静躺着一株灵芝，在等候东方不败的接取。
然而东方不败的手却怎么都伸不出去，身体恍若僵硬了一般，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杨过见东方不败有些怔忡的模样，又叫了一次：“东方，灵芝我取到手了，你拿过去，好好调理身体。”
过了很久，东方不败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株灵芝，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杨过，隐含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杨过将灵芝递给东方不败后，目光再次瞟了一眼几乎跟东方不败身体挨着身体的杨莲亭一眼，便不发一言地往封禅台下走去，脚步看去有些不稳。在他走后，司徒亚文也追了过去。
杨过走得很快，他没有观察东方不败拿到灵芝后的反应就匆匆走了。所以，他也没有看到，东方不败在他转身的刹那也跟着他转过身体，怔怔地盯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远离视线。
东方不败目光中泛起难以置信的光，心底涌起无限酸意。握着灵芝的手几乎要将灵芝捏碎，然而似乎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他强忍住颤抖的身体，将灵芝轻轻揣进了怀里。
“东方。”杨莲亭叫了东方不败一声，“杨过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东方不败问道：“你想说什么？”
杨莲亭嗫嚅道：“杨过为了变成这样了，你很感动吧？是不是又要……”
东方不败一笑：“没有的事。”
这一次，通过这十个人的殊死搏斗，林平之受了重伤，岳不群也伤得不轻。东方不败匆匆拿到灵芝就走了，黑木崖的人倒也没与岳不群门下的人起冲突。
回到黑木崖后，东方不败让大夫替受伤的人一一诊治，又为那些死去的人安排殡葬。诸事忙完，已经是深夜。由于杨过和司徒亚文等人立了功，因此回去以后他们每个人都有单独的房间，而不用再跟别人挤一块儿。
杨过的眼睛被大夫严严实实包扎好后，司徒亚文坚持留下来照顾他，不愿让他独自待在房里。杨过执拗不过，只好答应他留下来。然而，杨过始终与他保持几分距离。虽然他也知道司徒亚文对自己只有兄弟好友之情，但十六年前自己总是因为各种原因跟别人产生莫名奇妙的情愫。也许那对他来说没什么，但却深深伤害到了别人，比如……东方不败。而从前之所以会做出那些事，多半也是自己幼稚无知贪玩好乐的缘由。
现在对于这种事，他已是有心无力。唯一的想法就是，假如可以，他希望能跟东方不败在一起。但前提是，东方不败只跟他一个人在一起。
和衣躺着，夜不能寐，对面床上司徒亚文呼吸已渐趋深沉平稳，杨过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不知到了几时，窗外忽然响起手指轻叩门扉声。杨过吃了一惊，凝神细听，那声音又响了两下。杨过迟迟未敢动，但那声音每次停一会儿又要响几下，时间间隔非常均匀。
脑子里霎时闪过一个想法：东方不败来找自己了。这么想着，杨过不顾身上的疼痛，穿好衣服就出了门外。
如他所料，门外站着的正是东方不败。修长身影独立于月光之下，东方不败脸上淡淡的笑容清远孤绝。
杨过怔忡了一下，随即问道：“东方，你找我什么事？”
东方不败慢慢走近他，盯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方道：“过儿，你心里有没有怨恨我？”
杨过摇摇头：“只要你好就可以了。我没想过别的。”
东方不败笑了笑：“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都不习惯了。”
杨过脸上一红，忙敛神道：“你还有别的事么？”东方不败的身体离他极近，杨过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不顺畅。下意识地避开东方不败，对方却似故意一样，越来越靠近他。
杨过支吾道：“东方，你……”话未说完，东方不败已堵住了他的唇。杨过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东方不败轻轻道：“别开口，别出声。”将杨过的右手拉过来环住自己的腰，东方不败一只手搭上杨过的肩，另一只手搂住杨过的脖子，与他脸对脸，唇对唇，呼吸对呼吸。
东方不败凝视着杨过那只被黑布罩着的眼睛，苦涩道：“有人说，爱情既伤人也自伤。过儿，都十六年过去了，为什么我们还要互相折磨呢？你都回来了，我还利用你对我的愧疚让我帮我做事，为什么……我真的好恨我自己。”
杨过被他弄得有些懵，心里有很多疑问，最终却只道：“你真的原谅我了吗？还是只想我留在你身边帮你做事？我不太相信现在的你真的一颗心都在我身上，那天……那天你离开后，我又去找你了，可你跟杨莲亭，你们在书房里……”杨过声音微哽，说不下去，手不由自主地从东方不败身上抽了回来。
东方不败大震，他本以为那天的事谁也不知道，却没料到杨过后来又偷偷跟踪了他。放在杨过身上的手一时变得僵硬无比，东方不败一句话也说不出。
本来自诩情深，本来怨对方伤自己太深，没想到他回来之后最先背叛的人却是自己。
想到这，东方不败不由慌乱无措：“过儿，我那天与莲弟是说着玩的，不是你听到的那样……”
“别说了。”杨过打断他，片刻后叹了一口气，“东方，我觉得你变了。变得让我看不透，想不通，我总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你的事我都猜不到，你的想法我也捉摸不透。你在杨莲亭面前是那样一套，到了我这里又是这样一套，我真不明白你。”
东方不败半晌无言，嘴唇苍白，月光映着玉雪一样白皙的侧脸，一双眸子深沉难测。
“过儿。”他继续搂住杨过，“别离开我了。”
“那我和杨莲亭之间，你选谁？”
东方不败没有回答。杨过等了很久，很久，依然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只有空中咝咝的风声。心口痛绞难言，杨过使劲推开东方不败，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半分。
东方不败的唇紧紧贴着他的，咬着他的上下唇。杨过感到嘴边一痛，继而嘴里弥漫开腥甜的味道。
杨过很想大喊一声“你到底想怎样”，却在东方不败时而激烈粗暴时而温柔似水的吻中渐渐迷失了方向。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揽住了东方不败的腰，将他的身体往门上推过去，摁在上面，狠狠地在他嘴里噬咬挞伐。
唾液交缠，相濡以沫。互相拥紧，嵌入肉里。似乎所有的背叛和报复都没发生过，所有的伤害和原谅也不存在。
两个人不知吻了多久，才慢慢放开对方。呼吸粗重得像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然而心内涌起的莫名心酸和巨大喜悦却将二人淹没。
杨过用一只手将东方不败抱在怀里，东方不败的下巴顶在杨过的肩上，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好久，杨过低下头去，嘴巴寻到肩头东方不败的唇，又一次吻了上去。东方不败轻轻地回应。
杨过一边吻一边道：“我的手断了一只，眼睛也瞎了一只，以后只能用一只手抱你，只能用一只眼睛看你，你的莲弟能为你做的很多事我都做不到，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么？你还希望我不离开你么？”
东方不败怔怔地点头，紧紧搂住他道：“过儿，你长大了。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你的手断了，我就做你的手，你的眼睛瞎了，我就做你的眼睛。如果你只能用一只眼睛看我，那从此以后这世上除了你谁也不能再看我。”
杨过凝视着东方不败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撒谎的迹象，然而，东方不败的目光如此诚挚，表情如此认真，盯着他的时候仿佛整个人都沦陷在了里面。
“最后一个问题，”杨过轻轻道，“我和杨莲亭，你选择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