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峰上，霞光万道。落日峰上观日落，就在昨天，他还与东方不败一起看着太阳从山峰上落下去。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然而今天，他就要等待那磨人的抉择。
天还未亮，杨过便早早地起了床，来到这里。不是不想与东方温存，而是害怕与他过分温存，等来的结果却不是自己所想时，那种巨大的落差感。
独立于黑木崖最高的山峰上，晨风猎猎而过，衣袂联翩飞舞。
为什么会选择这里呢？
其实，这里不但是可以看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也是能看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如果他选择自己，那么他们就像今天的朝阳一样重新开始。如果他放弃自己，正好如这里的落日一样结束一切。
这里的景致很美，一眼望去，山峰连绵起伏，古木郁郁葱葱，远处天蓝如宝石，湛湛澹澹，近处烟云似轻纱，渺渺苍苍。脚下一片悬崖，深不见底，唯有白茫茫一片，雾气飞荡，湿润清风扑面而来。
东方不败告诉他，这是黑木崖上最壮阔的一处山崖，每当站在这里，便会感觉豪情万千，雄心万丈。即使人生再失落，也会重新燃起希望。所以，除了前面那个原因，这才是杨过选择这里的真正缘由。
约定的时间是辰时，太阳从初升到高挂之时。辰时已过，东方却还没来。杨莲亭倒准时地到了。
三天里，杨过完全当杨莲亭是隐形人，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与东方不败卿卿我我，很是快意地报复了杨莲亭。
然而这一刻，杨过见到杨莲亭时，竟没在他脸上看到前两天里对自己的那种怨愤但却无能为力的神情，反而是一副静如止水、古井无波的样子。
杨莲亭施施然走到杨过面前，笑问道：“怎么一脸焦灼样？这么害怕结果？”
杨莲亭的语气很淡，很自然。杨过疑惑。他怎么会这么平静，他不害怕结果么？他不是很在意东方的吗，怎么如今表现得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
一连串问题在杨过脑海里转。大概还是自己定力不够吧，所以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而对方却能轻松自如地控制自己的神态。
杨过敛了敛心神，问道：“东方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杨莲亭看他，这一刻全身有种英气焕发的感觉，不答反问：“这三天里你在气我的同时，是不是也时时刻刻在为这个结果烦恼？”
杨过不瞒他，点头道：“我等了十六年了，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机会，怎会不紧张？”
杨莲亭笑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杨过问：“什么问题？”
杨莲亭笑得促狭：“难道你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杨过，你的脑袋真的太简单了。”
杨过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想说，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东方会在这三天里这么迁就你吗？就因为你断臂了？就因为你瞎了？你觉得东方是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心软的一个人么？十六年没见，难道你认为他还和从前一样好掌握？十六年前的事我都没忘记，东方这个当事人会这么好忘么？你想想十六年前的事吧。”杨莲亭一字一句咄咄逼人。
尘封的往事从脑海中一件一件清晰地闪过，过往的痛苦又一次将身体凌迟一遍，杨过强自抑制自己再想从前的事，但觉呼吸凝重得几乎要撑不住，身体微微摇晃，身后的悬崖看起来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怖。
的确，谁能忘得了那些事情呢？
杨莲亭继续道：“其实，东方从来就没有原谅过你。他这几天迁就你，就是为了以后让你痛苦。现在越幸福，往后越痛苦。所以，什么选择，从来就不存在。东方要做的，只是随意地允你三天，今后他仍是与我在一起，而这三天，就会成为侵蚀你一生的毒药。看起来很美好，回忆起来却比什么都苦涩。看得到，得不到。这就是东方想要的结果。”
杨过身体大震，花了好大功夫才勉强维持镇定，像是为了显示自己并没有被这些话打倒，杨过扯出一个笑容：“胡说八道！东方这几天对我是否真心我自己难道还看不出来？”
杨莲亭向他走近一步，用带一点诡异的表情说：“那他为什么现在还不来？你们俩昨晚不是睡在一起吗？你凌晨就爬起来他怎会不知道。”
杨过心头芜杂，不愿多想，但无数不好的念头就像落日峰上汹涌的雾气一样自动冲进身体里，阻也阻不了。
“兴许，兴许东方只是不愿同时面对我们两人。你知道的，对东方来说，这样的选择并不好受。”杨过说了个让自己好受的理由。
杨莲亭大声哂笑，继续靠近杨过，当走到离杨过只有咫尺距离时，忽地脸上露出阴狠表情，“杨过，他不来，就表示不要你了。”杨莲亭的声音带着一种恨意，“从今以后，他只能由我一个人来陪伴。而你，你最好的办法是消失。”
杨过恍然悟到杨莲亭要干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自己，脸带戾气。身后是万丈悬崖。
他要杀了自己！这个念头飞速从脑海闪过。杨过想也不想就要从悬崖边跑开，然而杨莲亭的身体却牢牢阻住他，一步也不让他迈离悬崖。往前一步是杨莲亭的刀尖，退后一步是万丈悬崖的利剑。杨过浑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即使自己武功比十六年前好了太多，但比起杨莲亭来仍然只是细针跟铁棒相比而已，没有优势。
“杨莲亭，你如果现在杀了我，东方发现了一定不会放过你！”不得已之下杨过强装镇定道。
杨莲亭道：“他会怎么不放过我？你都死了，他身边又没有别人，而且他对我也有那么几分心意，他纵然恨我杀了你，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这点，你以为我没想过？”
时间凝固在空中。细密的汗水自杨过额头涔涔而出。
“不，别杀我！”杨过忽然认输。杨莲亭不是个好应付的人，他说来真的就会来真的。然而，现在让杨过死，杨过实在不甘心。他还没等东方不败亲口说出选择谁。
杨莲亭嗤笑，抬起手臂向杨过胸前劈去，“曾经，我也想过，只要东方幸福，他与谁在一起并不重要。可是，当我发现在我心里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的东方，到了你这里，竟变得比地上的蚂蚁还不如时，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你是一定要死的，不然——”
“莲弟！”
在杨莲亭的掌风霍霍向杨过劈来时，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是东方不败！他终于还是来了。杨过心里说不出的激动，但又有些忐忑。刚才杨莲亭讲的话是真的么？
东方不败快速往二人走来，神情微带焦急，他对杨莲亭道：“莲弟，你要干什么？”
杨莲亭的脸色冷了一半下来，灰心丧气，心沉如死的那种。“东方，你这焦急的表情是为杨过吗？”
东方不败没有回答，眼风扫杨过一眼，又转了回去。
“莲弟，你别这么自作主张，危险。”
杨莲亭哈哈笑道：“你担心的是他的危险吧。东方，你看出来了吧，我要杀了杨过，我不要你在我们之间选择谁。杨过注定是个烂人，你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东方不败眉头微蹙，往前移动几步。
“别过来！”杨莲亭大叫，“再过来我就和他一起跳下去！”
“莲弟，别这样。”东方不败的声音柔了下来。
杨莲亭的表情有些凄惶，他回头看着杨过，笑道：“你还是赢了，东方还是来找你了。”继而又转身看向东方不败道，“东方，你这是来干什么的呢？你曾经说，你对我的感情跟对杨过的不同，你对我什么感情都有，而对杨过只有纯粹的爱情。以前，我还真为了你对我那复杂的感情沾沾自喜，然而这三天我明白了。你对我只有感激，没有别的！你和杨过这样无所顾忌地在我面前亲热，毫不在意我的感受。假如你对我真有一分喜欢，怎会如此伤我的心？”
东方不败整个人彻底定在了那里，讲不出话。
杨过却已明白刚才杨莲亭讲的一番话都是假的。心内不禁激荡，一丝莫名的愉悦自心中泛起。
杨莲亭笑得惨然：“我知道你今天注定会选他。既然你以后选的是他，我又何必还在你们面前丢人现眼呢？干脆，我与他同归于尽算了，你也得不到，我也得不到，你说可好，东方？”
“莲弟。”东方不败声音艰难，“快回来，你们两个我都不要失去。悬崖边危险，别做傻事。如果你们死了，还有谁陪我？”
东方不败的声音清清晰晰地传向二人。杨过也微微怔住。其实东方对杨莲亭是有真心的，就这两句话他就听出来了。身体某处无端端升起一团火，却又被一盆冷水硬生生浇灭。杨过突然觉得很不好受。
杨莲亭不再讲话，而是决绝地转过身，望向悬崖，向杨过一笑，继而一推。使劲全身的力气。
杨过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凌空飘起，但还在悬崖边缘。他赶紧使出武功，朝杨莲亭拍去。黯然销魂掌，曾经因为思念一个人而练的。很久没再用过的武功，这时却想也不想地使了出来。
一掌往杨莲亭胸前拍去。力道之大，是杨过生平从未试过的。
“不要！”东方不败叫道，身体已如闪电般移向二人。杨莲亭离东方不败近，故而他先抓住了杨莲亭。
杨过见他来救自己二人，一喜，收回黯然销魂掌。抬头看向东方，却见他面无表情，只低头看着口吐鲜血的杨莲亭，脸上神色慌张。
杨过刚想绽出的一抹笑容僵在了嘴边。身体往下飘去，东方不败脸上那在危急时刻自然流露出的焦急表情刺痛了杨过。他怀里抱着杨莲亭，他连看都没看自己。
杨过只觉一道惊雷朝自己头顶劈来，五内翻腾。
这时东方不败的目光终于掠向了他，一脸的茫然。
“过儿……”他似乎是想伸出手来拉住杨过，然而终究没有伸过来。他两只手都抱着杨莲亭。
杨过忽然很希望这是一个梦，现实只停留在那三天里。然而，这不是梦。就在刹那，杨过的胸口受了一掌。
杨过努力睁大眼睛，想把现实看得清楚一点。他多希望这是一个梦。然而，不是，真的不是。胸口剧痛，真实的痛感告诉他这绝不是一个梦。
拍出那一掌的是东方不败。
他看得清清楚楚，向自己猛烈拍来一掌的人是东方不败！
眼睛酸痛得睁不开，滚烫的液体浸润着眼角，杨过的眼前一片模糊。
身体急速下坠。最后，那一袭红色衣裳也离他越来越远了。只空留一个背影。
杨过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最后劈他一掌的人会是东方不败？为什么连东方不败也想他死？刚刚，就在刚刚，他一来，看到杨莲亭挟持自己时，脸上还满是焦急的表情，然而杨莲亭接下来的一番话却立马让他动摇了。
拍自己这一掌也是为了杨莲亭。自己负过他，杨莲亭从来没有。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十六年前的东方不败是这样一个人。十六年后，他却变了。他终于还是被杨莲亭感动了。或许自己那一掌差点将杨莲亭拍死了，所以东方也要这么报复自己。
他原来这么恨自己，原来十六年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早已比不过杨莲亭。杨过的脑中有什么东西在嗡嗡炸响，无数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想要裂体而出，痛苦得他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原来，十六年的等待也换不回他的回心转意。
在身体的飞速下坠中，杨过的脑袋越来越空旷，直至，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