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做了一个梦。
黑木崖大放榜文，说要召集天下武功最好的十个人当东方教主的贴身护卫。
他去了，进了，手臂断了。
东方不败对他说，过儿，我的要求不多，你只要帮我去封禅台上采一枝千年灵芝就可以。
灵芝采回来了，他瞎了。
东方不败又说，过儿，你去落日峰，在那里我会给你和莲弟每人一个答案。
他去了，杨莲亭也来了。本来要杀自己的那人是杨莲亭，最终将自己拍下悬崖的却是东方不败。他的武功没废。
然后，意识又模模糊糊，杨过跌入了另一个梦境。
坠落。坠落。坠落。身体不受控制地从高空坠落，急速坠落。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砰地一声，脑袋剧痛，然后便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全身如置于蒸笼之上，滚烫，无力。似乎坐在一个浴桶里，热气氤氲，有一只手一直往他身上擦什么东西。他在任人摆布。
皮肤被那只手用力揉搓，一时有一股绵热之力注入身体，热得他几欲跳出浴桶，可是浑身动惮不得，身体所有的部位似乎都不再属于他。一时又有一股阴寒之力传入，冻得他瑟瑟发抖。想逃，很想逃，可是怎么都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鼻端忽然充斥着馨香的味道，似甘霖，似雨露，甜美芬芳，沁凉无比。接着，嘴里被塞入了一些黏黏的柔柔的东西。好吃，可是上面似乎沾着唾液。谁在喂他？
不知道是谁。只觉得这个东西很好吃，很美味，像是记忆中他费了很大功夫采撷来的一种东西。雪白的，鲜嫩的，纤尘不染的。他好像为此还失去了身体某个很重要的部位。
但是，他又想不起来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在吃完了这个很好吃很好吃的东西之后，他的身体里不知道又被注入了什么东西，一时冷一时热，冷热迅速交替。而这回被注入东西的部位，是他的脑袋。很难受。他受不了，又晕了过去。
只是，他似乎忘了一件事。
他，是谁？他是谁呢？
可是，他又好像记起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他觉得这辈子再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了。
那个喂他吃东西的人，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单单闻到他的味道，自己就这么想靠近他？为什么他会忽然产生很想跟这个人在一起，直到……直到他也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的时刻？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种魅力，一种令人浑然忘我的魅力？可是令他惊愕的是，那种魅力中还有一丝让他淡淡感伤甚至潸然泪下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他百思不得其解。
时光如流水，如白驹过隙，来去匆匆，忽然而已。转眼，已是几个月后。
黑木崖，紫竹林。玉蝶翩翩，寒笛声声。清风湿润，风摇玉竹。片片绿叶飞舞，点点阳光细碎。
草如茵，竹如盖。竹子边，一黑一红，黑的紧紧缠着红的。
四个月过去，杨莲亭受的掌伤已经完好。之所以好得这么快不是没有原因的——东方不败请来了已经消失十六年的药王爷，医术天下第一的药王爷。当然，杨莲亭知道，东方不败请药王爷最初和最终的目的都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杨莲亭紧紧拥着东方不败，轻轻附在他耳边说道：“东方，刚刚药王爷下山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你真的，心计很深，深到十六年后仍然让我看不透。”
东方不败轻笑，避过了这个话题：“莲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杨莲亭惨然一笑，目光悠远，“我能有什么打算？你为杨过如此苦心孤诣地设了一个局，骗天下人说你武功废了，放榜文招他来，利用他对你的愧疚帮你采灵芝，在他提出三天的要求后把药王爷请到黑木崖来，再亲手将他推下悬崖，让他死一次，再生一次。这灵芝，便是起死回生之药。药王爷医术通天，你让杨过重生后，只记得了一件事，”杨莲亭嘲讽地笑笑，“你为了这件事当真不择手段，苦苦等了十六年。如今，你都为他做到这地步了，我还有什么好打算的，除了……离开你。”
杨莲亭目光黯然。东方不败任由他搂着，静静地靠在他肩头，不说话。
杨莲亭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不过我也感谢你，东方。当时如果我和杨过一起摔下去，在只有一株灵芝的情况下，你本可以只救他、放任我不管的。可你还是没让我掉下去，我在看到你焦急面容的刹那，就觉得值了。你对我，起码还有一份心意，并非全无情意。”
杨莲亭蹩脚地说着几个月前的事情。阳光从枝桠间穿过，斑斑驳驳的碎芒打在东方不败的脸上，看不出他是难过还是面无表情。只是他的手也抚上了杨莲亭的背，似是在安慰他。
“莲弟……”东方不败的目光饶有深意地掠向了别处。
就在在时，身畔忽然传来急速风声。
杨莲亭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有一只手掌拍向他后背。他连忙转身，放开东方不败，堪堪跟那一掌接了个对着。
“不许碰！”一张倔强、充满阴鸷的脸对着杨莲亭，浑身散发煞气，似要将杨莲亭千刀万剐。
杨莲亭看着这个失去记忆，脑中只记得一件事的青年男子，有些无奈。
“杨过，我只是和东方告一下别，多年老友，拥抱一下，你别乱吃飞醋好不好？”
眼前的青年男子只有一只眼睛，但目光澄澈无比，死死盯着杨莲亭不放，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不行，不可以，不许你碰他！”一脸倔样便宛如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你，很多次了。”说着欺身来打杨莲亭，出拳如飞，掌风如刀。
杨莲亭赶忙躲闪，身体在竹间不停穿梭，“东方，你管管他……”
东方不败倚在一棵玉竹旁，笑吟吟看着两人。风吹过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过儿，乖，别和你杨莲亭哥哥计较，他不是故意的。”声音宛似哄小孩，语气里全是纵溺的味道。
杨莲亭刚想翻个白眼，头发已给杨过揪住。虽然对方眼瞎了一只，臂断了一条，记忆也失去了，但力气却丝毫不见减小。杨莲亭的头发一给他扯住就痛得头皮发麻。现下的杨过完全没有正常人的意识，根本不可能意识得到头发的重要性，万一给他扯上瘾了自己就有变和尚的危险，想到这，杨莲亭连忙大叫：“杨过，快放开我，我再也不碰东方了，我就要走了……”
闹了好久，杨过累了，杨莲亭也筋疲力尽了，东方不败才微笑道：“过儿，过来我给你抱抱。”
一听到“抱”这个字，杨过先是愣了愣，旋即回头看了看东方不败。东方不败对他温柔一笑，目带鼓励。杨过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了，撒手放开杨莲亭的头发，飞奔回东方不败身边，一下往他怀里撞去，狠狠抱住他，一只手紧紧搂住东方不败的腰。
东方不败轻抚他背部，手指卷住光滑的头发打着圈儿，一面对杨莲亭道：“莲弟，今后一切珍重。”
杨莲亭心里说不出的酸楚，然而看着两人如今的光景，想来也不会再有他什么事。当下强忍心中痛楚，扬起唇角笑道：“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东方，你也保重。还有，”他将目光对准杨过，一脸认真道，“如果哪天你记忆恢复了，到了那个时候你还像从前一样伤害东方，我一定会回来把东方带走，并且绝不会放过你，你好自为之，杨过。”
“不要吓到他，莲弟。”东方轻轻搂住杨过，将他的头往自己胸前按去，目光中一片柔和，“过儿，他和你开玩笑呢，别怕。”杨过一只眼眯着，已经有了点睡意，显然是刚才玩累了，此刻根本没功夫管杨莲亭说什么。
杨莲亭瞪了杨过一眼，再次深深地望了会儿东方不败，最终有些不甘心地走开。此次一别，后会无期。东方，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杨莲亭走后，东方不败将耷拉在胸前的脑袋强硬掰起来，让他看着自己，“过儿，从今以后，你活着就是为了爱我。”
杨过点点头，嘴里轻轻吐出一个“爱”字，但那只眼睛却早已闭得紧紧的，整个人看去似在神游太空。
东方不败一笑，在他唇上轻轻一啄，“你不懂，没关系。以后我们慢慢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们还有一辈子。”顿了一下又柔柔笑道，“我知道我那么做很自私，也很过分，可是过儿，我们以后会很幸福。”
杨过再次点点头，脑袋彻底沉在了东方不败肩上，睡了过去。
清风摇曳，凤凰鸣竹。玉蝶落在青丝之上，飞花绕着轻裳旋转，深翠竹林间，一红一白两具身影静静定格，成为一幅永恒的画卷。任时光流转，岁月绵长，此情可待，朝朝暮暮。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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