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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苇蓑君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51

“什、什么?”阮文孝惊讶得差点口吃,一时忘了计较男人嫌弃他不干净的问题。原本以为厉振华会将他轰走,没想到对方却说出这么一番话。学会读书识字一直是他的梦想,如果这个人愿意花时间教他就太好了,“你是说真的吗?”

“唔,等我不那么忙了就开始。”看样子等船修好还要一阵子,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厉振华工作了一整天有些困倦,他径自躺下闭眼休息,不打算再给这小鬼做知心大叔,“快回去睡觉。”

“嗯。”阮文孝心情激动,他怕谁瞧见似的急忙低下了头。过了好半晌,才轻轻地问:“厉处长,黄记的肥阿姨说,我长得像您死去太太,是真的吗?”听说他的老婆孩子都死了,阮文孝心里一直非常同情这个人,这些年来他一定很伤心。

躺在床上的厉振华听到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仍旧闭着眼睛,好一阵子没有回答。

就在阮文孝以为厉振华已经睡着的时候,男人终于别别扭扭地扔下一句,“只是样子有些像,性格脾气完全不像。”

黄记那个要命的长舌妇真他妈闲得慌,无端端给他惹来这么些无谓的麻烦。这小鬼的狗胆也是够大,竟敢当面这么问他。

“哦。”听到男人这个不情不愿的答案,心里了然的阮文孝牵起嘴角微微笑了起来。吸了吸鼻子,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很高兴自己长得像她。”

男孩说完利落地跳下床去,却在临走之前飞快地俯身在厉振华的脸颊上啄了一个吻。

那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只是一闪而过并不真切,但是感受到男孩肩上细腻温热的肌肤擦过自己的胸膛,厉振华的身体却没来由地一僵。

38

时间进入七月,南国的天气越发炎热。在骄阳和雷雨的交替肆虐之下,空气中时常蒸腾着一股草木的芳香。

等待修船的日子里,厉振华果真买了一套小学教材,每天下班回家吃过晚饭之后就开始教阮文孝读书识字。男孩很聪明,也很用心,他十分珍惜这从天而降的机会,没几天就拿下了汉语拼音,学会了不少生字。

这天晚上,厉振华正在教阮文孝新课文的时候,海测局的局长韩志国突然亲自登门造访。厉振华将男孩留在房间里写字做习题,自己忙到客厅去接待。

“老韩,是不是局里有什么事情?”厉振华递给上司一杯热茶,心里甚是不解,“打个电话通知我过去就是了,怎么还特地跑一趟。”

韩志国是当年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年纪比厉振华大了个十来岁。这位市委委员、海测局的一把手是个典型的北方大汉,却在这个南方的海滨城市里生活了超过三十年,在靖海市大小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当年厉振华刚转业的时候只是个小科长,而韩志国已经是海测局的党委副书记了。

“呵呵,的确有桩着急的事情要找你谈一谈。”韩志国坐在沙发里,接过茶杯随意地放在茶几上。他手大脚大,中年发福的肚子颇为可观,说起话来嗓门又粗,原本不算十分宽敞的客厅登时变得有些局促。

“您说吧。”

韩志国点点头,也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鬼屿洋的事儿,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厉振华心里暗想他怎么会突然关心这个,要知道韩志国当时可是深水港项目的头号支持者,对于鬼屿洋的测量并不怎么上心,“做了一半船搁浅了,现在还在厂里等着修呢。”

开拓号进厂十多天了,不知道修理进度如何,各个系统都有自己的规矩,厉振华也不好去催。

“还有多少工作量?”韩志国环手抱胸,似在思量。

“怎么也要二十几天,主要是摸排暗礁和浅滩。”

“嗯,好。”这个答案似乎让韩志国非常满意,他微笑着对厉振华说:“‘开拓号’的修理工作我已经让人去催了,船厂的人说这几天会组织人加班修理,大概在下周就能出厂。你去安排一下,抓紧时间尽快返回测区,早日完成工作。”

厉振华微微吃了一惊,心想这人怎么突然如此热心。转念之间他已经有了答案,一定是深水港的项目出了大问题,所谓的国庆献礼估计是泡汤了,韩志国只得转头把宝押在鬼屿洋的项目上,“嗯,修船的事急不来,总还是稳妥些比较好。”他担心韩志国一旦强势介入,万一船厂的人急着交货而马虎大意,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厉,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韩志国呵呵一笑,保养得当的脸上泛着红光,“我这也是为了工程早日完成着想……昨天我接到石油公司的电话,那边也催得紧哩。”

其实厉振华的猜测一点也没错,深水港的工程刚开了个头,就遇到无法解决的大问题。前些日子他们花重金买来的挖泥船因为工作人员未曾经过充分的培训就匆匆上岗,再加上各项水文资料准备得也不够细致,作业中操作失当导致进港时拖底几乎搁浅,市里和交通部都很不满意。

这样一来,献礼工程无可避免地要受到影响,搞不好还要告吹。为了保险起见,韩志国和吴明德一商量,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将主意打在厉振华和他的鬼屿洋项目上——如果这个项目能完成,虽然不如亚洲第一深水港听起来那么炫,但是将来一旦出了石油却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市里同样会重视。

吴明德心里却更有一番计较。这次自己的提议虽然暂时遇到困难,但这是市里和部里的头头们都点了头的,即使出不了成果,最多就是花点钱交了学费,对他的仕途并没有什么妨碍,毕竟他的出发点是好的。

韩志国让他去船厂找人开后门提前赶工修船,他去是去了,不过两边商量下来的办法不是彻底补漏,而是让潜水员直接下水焊接。船厂的人表示如果只给一周的时间,只能这样解决,否则怎么也完成不了。

吴明德认为,开拓号是一艘能抵抗十二级大风的专业测绘船,焊接一下继续出海也没什么,哪里就能天天遇上台风。况且在他内心深处想的是,厉振华完成了这个项目虽然于自己无害,怎么也是脸上无光,如果大家都闹得灰头土脸,那就谁也说不着谁。

听上司这么一说,厉振华不好再反驳,心想修理之后总归还要验船,到时候这个关把好,应该也不至于出什么问题。不管怎么说,活儿总还是得接着干下去。

送走心满意足的韩志国,厉振华走进房间去,发现阮文孝已经伏在书桌上沉沉睡去——大概是这些天来夜夜苦读的缘故,到今天终于撑不住了。

厉振华望着男孩沉静的睡颜,晕黄的台灯灯光在他的脸颊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和微张的嘴唇让他看起来显得尤为干净稚气。

书桌上的田字格本子上面,工工整整地抄写着一排一排的生字,虽然笔法仍旧稚嫩青涩,却能看出写字的人十分用心,而最后几排,写的全是华字。

今天厉振华最新教他的字是“中华人民”,阮文孝立刻问中华的华是不是厉振华的华。

39

一周之后开拓号果然出厂,经过船舶检验局验船师的验收,认为已经达到安全级别,可以出海。就这样,经过一天一夜的航行,厉振华带着他的原班人马又杀回了鬼屿洋。

整洁安静的全景驾驶台内,开拓号正以不急不徐的航速往测区开去。

这次任务原本是他的职责,由于领导寄予厚望和特殊关照,反倒弄得厉振华有些不自在。行进中男人想起出海前一天局长盘算着对他说:“你们这次出航,二十个工作日,再加上途中航行时间和天气影响十五天,八月中旬完成外业,九月出草图,怎么样?”

厉振华一听这时间表就知道他仍旧惦记着国庆献礼的事,当时便没有出声。

要知道,只有在天气状况良好的情况下才能保证测量顺利展开,他又不是天上的神仙,哪能打什么包票。韩志国见他没有回答,心里也清楚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于是又给他戴了不少高帽,大打官腔,甚至还暗示说,他老婆有意要把她的妹妹介绍给厉振华。

对于这个部下出色的业务能力和在业内的影响力,韩志国还是不得不忌惮几分的,所以才一直将他留在局里做第一线的工作。只是此人脾气古怪我行我素,有时候也让他这个做领导的有些头疼。假如能将厉振华争取到身边,今后自己再往上升的底气无疑会更加充足,跟他结成连襟自然是个绝佳的主意。

听他一直来虚的,厉振华觉得很不耐烦。不管出于任何方面考虑,他自然比谁都愿意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所有工作,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敦促。当初那个深水港项目自己没同意,如今果然有搞砸的趋势,这两个人没想过怎么好好补救,反倒来打这些算盘,一心只想着捞政治资本,竟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感。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厉振华也知道不会有人来查这种事。除了贪污腐化站错队会倒台,他还从没有见过因为不懂装懂、官僚主义瞎指挥、浪费国家财产而受到处理的,因为这是“经验不足”、“出发点都是好的”,往往都是一句“就当交了一次学费”就轻巧地揭过去了。只是那些交学费的人,却都不知何时能毕业……

“厉处长,有船!”当班的三副盯着雷达屏幕,突然惊叫出声,打断了男人的思绪。

如此荒凉的海域上不会有渔船,不会有货船,因而也不大可能会有海盗。可这里是南海深处的一个国际敏感地带,因为蕴藏着丰富的资源早为邻国一直觊觎,只是大家都尚未有能力将她开发出来。

如今我们已经对这片海域进行了勘探和测绘,眼看就要开始大兴土木,势必会让周边的人眼红不已。此时厉振华首先想到的,就是不明国籍的船只在鬼屿洋附近进行可疑活动。他立刻下令甲板机舱人员迅速各就各位,保持高度警惕。

三十分钟后,厉振华再次记录下那艘船的位置,做了个连线矢量图。排除按既定航线行驶会发生两船碰撞的可能之后,厉振华下令继续朝测区航行——不管对方是哪里来的宵小,他一定会将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们统统赶出属于我们的领海。

突然一阵“嘟嘟嘟”的声音响起,那是船上的避碰雷达在发出警告:方圆两公里之内有回波。这就意味着,那艘不明身份的船只已经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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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是越南人的物探船。”当目标出现在视野之内,分队长朱明瑞仔细辨别了一下对方船艉和舷号,皱着眉对厉振华说道,“看样子是租了法国人的船,趁咱们不在,先来摸摸门路。”

这艘船虽然比以的越南那些东拼西凑的瞅着要先进得多,但是朱明瑞一看她张在水面上的八条拖缆就知道,这是一艘国外几乎淘汰了的2D物探船,只能用于大范围的粗探。

“先打旗语让他们滚蛋。”厉振华冷冷地说道。

开拓号并非第一次与外籍舰艇在海上遭遇。这十几年来厉振华带着同事们在海上漂泊,也不知见过多少不明国籍的飞机舰船。他们或暗里跟踪骚扰,或者干脆堂而皇之地在我国领海上进行勘探调查,不管之前多么嚣张,一旦遇到退役军舰改装的开拓号,除了刚下海的菜鸟之外,一般都会灰溜溜地自动消失。

这艘越南人租用的法国船上大概都是些八国联军,对南中国海上的规矩不太熟悉,旗语打出去之后对方竟然置若罔闻。厉振华浓眉一皱,让覃越用英语发信号再次警告对方离开。此刻开拓号距离越南人的船已经不足一海里。

三十分钟之后,那艘船依然故我。

“处长,对方没有回应。”覃越取下耳机,转头望着厉振华。

“嗯。”男人独眼一眯,立刻下令:“前进三,最大航速绕到她的前头去。”

朱明瑞一惊,“老厉,你这是要……”

“启用电缆切割器。”厉振华果断地说道,他知道这种船只有一根数据缆,一旦割断之后就无法继续工作,“割了她的光缆。”

对方既然冒着损失仪器设备的危险也要继续在这里偷偷摸摸,说明有志在必得之心。到了这份上,厉振华也用不着再跟对手客气了。

越南人和八国联军显然没想到厉振华下手如此快准狠,等他们反应过来,物探船上的几根粗大的光缆已经被开拓号上的专业电缆切割器弄得七零八落,纠缠在一起。

船上的越南人气得暴跳如雷,这才不停地发送信息,指摘开拓号骚扰他们在越南领海上的正常作业。厉振华也不答话,只是催促他们赶快离开。

“处长,越南人冲我们开过来了!”三副盯着雷达有些惊慌,不确定是否需要改变航向,“要避开吗?”

厉振华哼了一声,表示不必。对方的物探船跟开拓号吨位差不多,况且还是租来的,不怕他会翻天,最多留意他们做点什么小动作而已。

果然两船相距不过数百米的时候,越南人不知道在哪儿弄来一面五星红旗在船艏的旗杆上高高升起。

待看清那红旗上的图文,开拓号上的成员们无不纷纷咒骂——旗面上画了一个类似海盗的骷髅标志,并用中文歪歪斜斜地写着“中国强盗”四个大字。或许是此刻终于弄清楚开拓号上的厉振华是何许人,那骷髅还刻意画成独眼龙。

“这群越南猴子,倒打一耙,好不要脸!”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覃越也忍不住骂出声来,“厉处长,我这就让他们立刻撤下来!”

“不用跟他们废话。”厉振华大手一挥,表情自若,“我下去瞧瞧。”

男人来到船艏那座四管14.5毫米的机枪前,上膛、瞄准、射击一气呵成,手法干净利落。大家就只听见一声枪响,那面旗帜应声从高高的旗杆下翩然翻落,立刻被海风吹得无影无踪。接着几枪过去,旗杆的头都被掀掉了。

几个站在旗下做出各种侮辱性手势的越南人见势不妙,纷纷四下逃窜。

厉振华当年在舰艇上进行打靶练习,连队通常都是将放出去的自制孔明灯作为靶子。比起在前方不远处甲板上的人来说,在海面乘风乱飘的孔明灯目标可要小得多了。

又一阵枪声之后,甲板上几个家伙无一例外都被子弹擦过头顶鬓边,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越南人吓得差点尿裤子。此刻他们已经发现不是厉振华枪法差,而是对方手下留情。

若是在八十年代,按照厉振华的性子自然是一枪一个了结了这帮人。不过眼下是和平年代,国家也不愿闹出纷争,他也只有稍作警示,将敌人驱逐出去便罢。

眼看着那艘物探船拖着几根七零八落的电缆悻悻离去,厉振华这才将枪械锁好。刚一转身想从船侧的走廊回到驾驶台,男人立刻看见从乳白色的枙楼边上探出一颗头,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正是阮文孝。

见这小东西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带着满满的好奇和一丝兴奋,厉振华眉头一皱:“你出来干什么?谁准你乱跑的?”

虽然男人的表情十分不悦,阮文孝一点也不介意,只是嘻嘻一笑:“我还没认全上面的字呢,你怎么就把它打下来了……最后那个字怎么念?那些人是不是在骂你?”虽然不认识“强盗”的“盗”字,阮文孝还是能猜得到那上面写的不会是好话。厉振华露的那一手的确剽悍,他在一边看得眼都花了。

望着那张笑嘻嘻的脸,厉振华愕然地发现这小鬼竟然是在调侃自己,他脸色一沉努力维持严肃:“不许胡说八道。”

阮文孝吐了吐舌头跟在他身后,瞧着前面的人挺直的身板和稳健的步伐,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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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我干什么?”走着走着厉振华突然转身,身后那个小尾巴一时没来得及刹车,差点一个趔趄。

男人伸手拉住他,两人相距不过十公分。手腕上传来热度,鼻端闻到对方身上尚未散去的硝烟味道,阮文孝莫名其妙地觉得心跳加速。

“没,我就来看看……你的枪法真准。”其实刚才他挺担心的,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是听到厉振华在广播里郑重其事地要求大家各就各位,他知道开拓号一定是遇到了危险,便忍不住下到甲板上,正好瞧见厉振华出手教训那艘船上的人。

“有什么好看的。”厉振华眉头一皱,“那是群越南人,你知不知道?”敢情这孩子以为他在跟人耍着玩,却不知道这是关乎两国政治军事交锋的重大事件。

“嗯,我知道。王连福跟我说了。”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男孩立刻低下了头。阮文孝并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但在痛恨越南人的厉振华面前,他却无可避免地感到歉疚和隐隐的痛苦,好像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鸿沟。他想分辨,可是语言又显得如此的苍白乏力,“我和那些坏人不一样……我绝对不会害你的。”

既然厉振华出手教训他们,那一定是那些人不好。阮文孝根本没想过对方是越南人还是中国人的问题。事实上在他的内心深处从未觉得自己真正属于任何一个地方。这十几年来颠沛流离的生活,不管是越南的弹丸海岛还是中国的边陲小城,哪里都不是他的家乡,什么国际风云军事冲突海上争端,统统与他毫无关联。

男孩如同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艰难地挣扎求存,或许某天在某处突然没顶,势必也只是一个人默默地逝去。这个世界并不关心他,他的眼中也没有世界——直至遇上眼前这个人。

厉振华原本是打算吓他一吓,却没想到阮文孝是这个反应。见他抬头望着自己,那复杂的眼神背后隐藏着的彷徨哀伤让男人暗自心惊。自己的一句话就将这个孩子脸上所有的阳光都驱逐殆尽,男人不禁也有些后悔,他伸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要胡思乱想。”

不知道为什么,厉振华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阮文孝大脑中绷着的神经忽然间全都松懈下来。此刻他无比希望能紧紧地拥抱这个人,可是大白天在甲板上毕竟没有这个胆量,他只能握着拳头,浑身轻轻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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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天气晴好,工作展开得异乎寻常地顺利。只是八月的南海气温实在太高,每天大家一上甲板作业,无一不是须臾间便汗流浃背。

再过几个小时,最后一块暗滩解决之后,鬼屿洋的测量工作就将全部结束。

随着测深仪有节奏的响声,朱明瑞一声下令:“注意,定位!”

“怎样?”厉振华见老同事一脸的疑惑,连忙走近查问。

“真是奇怪了。”朱明瑞皱眉指着那张陈年的旧海图,“你看,这里这个暗滩标志水深一百二十七米,但是我们都来回两趟了,怎么测都是千米以上啊。难道还会长脚走了不成。”

厉振华看了看也觉得难以解释,他沉吟了一下:“这得补测。”如此巨大的水深落差,绝不可等闲视之。

听到厉振华这个决定,大家虽在意料之中,却不能不感到有些心焦。补测就意味着要回到原先出现丢波现象的地方重新布线,等于是今天大半天的工作都得重复一次。眼看着马上就能结束的工作突然出现波折,也无怪大家心急火燎。

可是厉振华的经验告诉他,测绘是件枯燥乏味的工作,越是到最后越需要耐住性子,认真完成每一个步骤。

在第二天的测量中,他们仍旧没有发现这个在原海图中所标志的滩点。厉振华下令启动测探仪、地貌线再测。来回在海上反复“耕”了几次,最后终于加密测出那个暗滩的实际位置是在偏离原位置的两海里处,并在这个暗滩的西南面七海里处发现一个原海图没有的滩点。

“完成了!老厉,我们成功了!”几乎是抖着手在图上做好标记,终于完成夙愿的分队长激动不已。

他不能不感到兴奋和骄傲,这次的成功是用大家的汗水和勇气换来的。鬼屿洋今后不再荒凉神秘,后来者将会沿着他们开辟的道路在此处乘风破浪,建功立业。

“小覃,你让人去跟局里发报,说开拓号已经完成鬼屿洋所有外业测量任务。”厉振华同样难掩内心的激动,“再通知厨房,晚上全体成员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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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仿佛也在为他们庆祝一般,突然间吹过一阵清风,大家直呼凉快。接着船员们发现一群海豚正欢快地伴着船舷噗通噗通地跳跃飞舞,都一致认为这是个吉兆。

傍晚会餐的时候,餐厅里的人很齐。除了当班的水手之外,厉振华、朱明瑞和覃越都到场了。因为工作顺利完成,不日就能回家,全体成员都高兴得如同过节。平时严谨自律烟酒不沾的厉振华竟也破例喝了几杯。

“老王,你搞什么飞机!”闹哄哄的席间麦浩辉突然喊了一声,“这紫菜蛋花汤是用盐水做的啊?怎么这么咸!”

王连福立刻叫起撞天屈,“怎么可能哦,我可从来不在紫菜汤里多放盐巴的!”谁都知道紫菜是海产,本身就有盐分。

“那你自己喝喝看!”

“呃……”

一边的覃越一看王连福的表情就知道麦浩辉所说不假,他也尝了一口,发现的确又苦又涩无法下咽,不由得皱了皱眉,“老王,这汤是有问题,赶快拿去处理了吧。”

王连福嘴里嘟嘟囔囔的甚是不满,提起那桶蛋花汤回了厨房,覃越则起身走到厉振华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厉振华一听,脸色微微一变。他并未声张,不动声色地叫上大副冯元才,和覃越一起出了餐厅,三人来到前甲板的水舱前。

大副听了厉振华的指示打开水舱盖,立刻惊呼一声——他们出来二十多天,水舱里原本应该用去不少的淡水竟然又满了。厉振华伸手抄起一些来一尝,又苦又咸。

一瞬间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由得一阵沉默。

“处长,这怎么办?”年轻的大副脸都白了。这个情况很明显,船底漏水。

“先别慌。”厉振华低声说道,“不要引起骚动。后舱里还有没有淡水?”

“有,基本上还没动。”大副见他神色平静,这才惊魂稍定。不管发生什么状况,厉处长总归会有办法处置,“足够咱们回航使用。”

“嗯,那就好。”厉振华抬头一望,此刻太阳已经失去了白天的威力,一片片薄如轻絮的云彩正慢慢地从天边飞来,越积越厚,不一会儿就布满了天空,看样子很快就会有一场雷阵雨。原本平静的蓝色琉璃好像也在这高温之中熔解了一般,微微晃动起来,一群海鸟吱吱喳喳地从云隙中透出的光线间穿过,匆匆地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

“覃越,跟我回驾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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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来袭,天色顷刻间暗了下来。

一天的时间仿佛被偷走了几小时,一霎时从彩霞满天的傍晚陷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急雨伴着狂风如同子弹一般呯呯砰砰地打在钢铁甲板上,听得人惊心动魄。闪电嘶喊着划破长空,照亮波涛汹涌的海面,却又在瞬间迅速消失,留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因为浪涌颠簸,大家早早地结束了会餐。

开拓号是一艘测绘船,装有最先进的减摇装置,大风大浪中船舶左右摇晃三十度可以减少到七八度。不过横摇并不那么可怕,一波一波无序的纵摇和垂荡才最让人无法忍受,不少人已经哇哇地吐了出来,麦浩辉自然是其中一个。阮文孝虽然不晕船,却也是头晕目眩,很难站稳。

厉振华在驾驶台上,仍旧冷静地亲自操作。一个个的压顶大浪接踵而来他并不觉得可怕,怕的是这实测已经达到九级,并且还在不停增大的风力。九级大风对于万吨巨轮,甚而至于最佳状态下的开拓号来说都不算什么,可是现在,船底的那个裂缝如同幽灵一般,不知什么时候会将她拖入万丈深渊。

现在厉振华决定全速前进将船驶向鬼屿礁,在那里可以找到临时的港湾抛锚避风,等到天气好转,再让麦浩辉下水修船。

现在他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开拓号并没有得到完善的修理,以至于中途漏水。不知何故验船师当时没有提出异议便贸然批准出航,一定是有人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

瞧这不断增强的风力,鬼屿礁尚在三小时的航程之外,也不知道能否顺利抵达。此刻厉振华心中愤恨,他在海上纵横了一辈子,什么凶残的敌人和险恶的天气都遭遇过,想不到竟然会栽在自己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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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拖拉了……o(︶︿︶)o

没有酒后乱性神马的真对不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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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力越来越猛,厉振华想将航向调整到西南边的鬼屿礁方向,却发现居然无法掉头,只能顶着大风勉强航行。一个个巨浪扑向开拓号,将船身往东南方向推移。此情此景厉振华也不禁微微焦躁起来:这样走下去,海面越加辽阔,南辕北辙不知何时是个头。

恶浪如同巨人的拳头一般,接二连三地在船身上狠狠敲打,不时发出“咣咣”的响声,开拓号在上下颠簸中痛苦地呻吟着,不堪重负的船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仿佛随时会散架。

聚集在餐厅内的人们无心回房,大家的神经都被这肆虐的狂风紧紧绷住,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平时最爱说笑的麦浩辉早已吐得一塌糊涂,也没心思说话了。一双双眼睛注视着窗外的惊涛骇浪,他们此刻尚不知道,在船底的某处有一道可怕的裂缝,随着狂风暴雨的猛烈袭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让开拓号四分五裂……

在一片寂静之中突然传来哗啦啦的响声,大家吃了一惊,纷纷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王连福连忙笑着举手致意,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没事,没事,筐子没放稳,碗碟摔了……”身为船上的大厨,摔碎碗碟就是家常便饭,至于热水烫伤和被冰柜门挤压受伤什么的也是屡见不鲜。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啊,那是什么?”敏锐的阮文孝察觉到某些异样,他仰头看着窗外,伸手指向高高的桅杆。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雷电交加中只见一团妖异的蓝色火焰,围绕着桅杆缠绵不去,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显得凄迷万状。

“圣爱魔火!”不知是谁失声叫了出来。

一霎时大家都骚动了,纷纷站到窗前瞻仰这奇异的景色。蓝色的火花依然明灭闪耀,忽隐忽现。

“圣什么火……那是什么?”阮文孝不明所以,转头望向旁边的麦浩辉,“这东西是好的还是坏的?”

“当然是好的!”赵思齐不等麦浩辉回答,已经在一边嚷嚷开来,总算是暂时摆脱了刚才的恐惧,“这是上帝显灵了!老水手们都说,在暴风雨之夜出现这种蓝色火焰,天气很快就会好转的!真是老天保佑……”

听他这么一说,船员们都仿佛喝了兴奋剂似的,又重新活跃起来。

“这是高空的阳电与阴电相互吸引,碰击生火的自然现象。”分队长朱明瑞微笑着对船上的年轻人解释,“在高空碰击后,电流附在高处的塔尖或者桅杆上,就形成了这样的蓝色火花。这种天象的确表示天气会好转起来,所以海员们都用航海者的保护神来称呼它……”

朱明瑞的话音未落,水手长林闹海带着一头一脸的水匆匆推门进来,神色紧张:“不好了,二号舱室进水,大家赶快跟我去堵漏!”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呆了几秒,直到麦浩辉爆喝一声:“小赵,小冯,跟我来!”他第一个走在前头飞奔下了楼梯,被点到名的两个人这才如梦初醒地跟在他身后。

来到舱室走廊,只见二号舱室的钢板已经裂开十几公分,海水正哗啦啦地直往里钻。麦浩辉倒吸了一口气,揭起床上的被子就冲过去,林闹海赶上去帮忙,两人将被子死死地压在裂缝里,水暂时堵住了。

林闹海刚松了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水,突然间“哐啷”一声,舱壁圆形的舷窗应声而碎,海浪立刻呼啸而至。

“小赵,小冯,给我顶住!”麦浩辉大喊,两个年轻人刚用枕头被单塞好圆窗,汹涌的海水却已经从房门口涌了进来。

“糟啦糟啦!”林闹海大叫着,“一定是隔壁也漏水了!”

不过一句话的时间,海水已经涌到了他们的小腿上,顷刻间室内的桌椅都漂浮起来。

“小麦,快撤!”林闹海喊道。几个人泅着水冲出房门奔向楼梯,在生活区入口的电话机前向厉振华报告了情况。

厉振华一听,当即接通机舱部找轮机长,要他马上安排电泵排水。

谁知平时沉默寡言的轮机长此刻却万分激动,着急之下粗口都爆了出来:“丢你老母,机舱都进水啦,主机发电机也不知道能撑到几时!老厉,这次咱们……”

厉振华一听,独眼一闭,须臾间已经知道这次开拓号恐怕在劫难逃。

没有时间犹豫,他一抿嘴唇挂下电话机,改用喇叭下令:“全体船员注意,全体船员注意,穿好救生衣到前甲板集合,准备放救生艇!!”

号令发施完毕,厉振华又亲自用船上的全球海上遇险与安全系统呼叫救援。不过他也知道这只是徒劳,这里是无人的危险区域,附近不会有任何船只,即使有人收到消息,狂风大浪中,人家又哪里敢来救援?

感到船身正在慢慢倾斜,厉振华抚摸着眼前光洁如新的驾驶台。这艘船十六年来与他朝夕与共,船上的每一处角落他都了如指掌,失去了妻儿的他每日最亲近的只有开拓号。想着她或许就要永远地长眠在大海深处,厉振华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宛如被生生挖去一半。

“处长,你快下来,左舷汽艇钢丝断裂,已经失踪!”覃越在电话里急急地吼,“我安排朱队长他们上了右舷汽艇,你也……”

“你快上艇,保护好我给你的测量结果。”一听覃越的口气,厉振华已经知道肯定是救生艇空间不够,他这是打算死守开拓号让自己逃命。可自己身为长官,又怎么可能让年轻人代他就死,男人沉声下令:“记住,要把它交给老局长,由他来保管!除非我活着回去,其余的人不得擅自处理!如果三个月之后找不到我,你们……”

“厉处长!”听到这里覃越大叫了一声,几乎有些哽咽,“您还是下来吧!”

“我不会有事,你们先走!”厉振华低喝了一声,突然严厉起来,“覃越,赶快上艇,好好保护资料,不要让我们的心血白费!这是命令——”

男人话音刚落,突然间“轰隆”一声一道雷电袭来,如同天崩地裂一般的巨响之后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浪头将开拓号高高掀起又狠狠摔落,厉振华抓住一直放在手边的应急箱,拼命朝甲板上飞奔,漆黑一片中他听见一个年轻男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厉处长,你在哪儿?你不走我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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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暴雨仍旧下着,雷电的轰鸣余威尚在。

一片漆黑中厉振华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拉进无底的深渊。头疼,耳鸣,窒息,什么也看不见,冰冷的水中透着死亡的讯息。男人双脚狠命一蹬双手下压,倏地浮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他这才感到自己仍旧活着,手里提着的那个应急箱在混乱中竟然没有扔掉,他连忙将箱子紧紧地系在救生衣的带子上。

转头四顾,开拓号已经完全下沉,救生艇也没了踪迹,海面上只剩下闪着幽蓝光芒的一个个浪峰。浪头和雨点打得他难以睁眼,蓦然间厉振华想起刚才掉入海中之前听到的那声叫喊。

不敢相信,那孩子竟然从救生艇上跑回来找他……男人不知道他究竟是因为年纪小不知死活,还是根本疯了。

“阮文孝!”厉振华放声大喊,不顾大浪打在脸上,腥咸的海水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不管怎样,他得找到那孩子。男人停下来缓了缓,调匀了呼吸,昂起头单手拢在嘴边继续呼喊着:“阮文孝,你在吗?听到快回答!”

四周一片沉寂,除了风声雨声之外,没有人回答他。厉振华心里一阵急躁,这恶浪翻滚的茫茫大海上,也不知道阮文孝究竟被浪头冲去了哪里。

“小阮——”厉振华加大了声音,他这才发现自己不想让那孩子就这么默默地死去。不该啊……他那么活泼聪明,只有十七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厉处长……”

风雨交加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厉振华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屏息凝气,侧耳仔细倾听。

“厉处长,我……”那人似乎正在挣扎着大声呼叫,但音量传到厉振华耳里却如同蚊蚋一般细小,不过的确是阮文孝的声音。

“小阮,这里!”男人一喜,大叫了一声,拿着防水电筒的手朝声音的来源拼命挥动,身体也奋力向前游去。但是天太黑,他一时无法找到对方的确切位置,“你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嗯,我在这儿……”

一道霹雳的闪电划过,就这么电光火石的一刹已经足够让厉振华看见对方的位置。他猛地跃起几下扑了过去,终于抓住了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腕。

“小阮!”厉振华心中激动,一把将他拉进怀中,紧紧搂住。

“厉处长……咳咳咳!”大概是呛了不少海水,阮文孝靠他的肩头,不停地剧烈咳嗽。

厉振华抱着阮文孝,冰冷的海水中两人的体温带给彼此一种温柔的慰藉。未几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将怀中的男孩推开一臂的距离,恨恨地大吼:“你这该死的,干吗不跟着覃越走?!”自己是船上的最高指挥官,理当最后下船,即使最后与他的船只共存亡也是分内之事,可这小东西这么胡来算怎么回事?!

男人此刻似乎怒火冲天,面目堪称狰狞,可是阮文孝却一点也不害怕,他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骄傲和幸福。男孩紧紧地拽着厉振华胸前的衬衫,清清楚楚地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就算是死在一起也好,他无法忍受离开这个人的痛苦。

厉振华呼吸一窒,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两人身上的救生衣带子结在一起,搂着阮文孝在水中随波逐流。海浪将两个人时而托起时而压下,厉振华用手电不停地在海面上搜索,空无一物的四周惟有风雨和波涛。

看了看他那块防水的腕表,才不到十一点,离天亮至少还有六个小时。为了节省体力减少消耗,厉振华一直没有开口,阮文孝也就乖乖地跟在他身边不言不语。在这又湿又冷的茫茫大海中漂浮实则生死未卜,男孩却只觉此刻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平安喜乐。

渐渐的暴雨停歇下来,风力也减小了一些,虽然时值南海的盛夏,半夜三更泡在水里仍旧感到阵阵凉意,漆黑的夜晚静得如同地狱。

不知道漂了多久,阮文孝突然轻轻地说道,“咦,星星出来了……那个圣爱魔火,真的很灵验呢。”

厉振华抬头一望,果然看见辽阔的天边有两颗小星星在闪烁跳动,就好像……好像身边的孩子那双顽皮的眼睛。浅浅的天河如同放映电影一般一点一点地出现在眼前,男人转头在青黛色的天宇中仔细辨认,很快找到了那只有在低纬度的南方才能看到的南十字座。

从十字架的下方一直划下去,直到约四倍长度的那一点就是南天极。在北半球的低纬度处观测,这根延长线与地平线的交点,就是正南方。

知道了方向,厉振华不停地将开拓号失事地点的经纬度、他们漂流的流向、速度和时间在脑中全部过了一遍,最后确定在离此处不远的西南面应该会有一个珊瑚岛。无论如何,呆在陆地上总比泡在水里安全。

“阮文孝,不要睡。”男人一抖精神,摇了摇身边累得筋疲力尽的少年,将他拉进怀中搂着,“咱们往那边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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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微熹初露的时候,厉振华终于在远处发现海岛影影绰绰的轮廓。

虽然目前风平浪静,可是接近海岛的地方却是浪潮汹涌,那是巨大的海浪被岸上的礁石反弹回去而产生的离岸流,若是贸然前进,便会被这狂暴的波涛卷起摔碎。

厉振华带着阮文孝小心地顺着海岸漂泊,直到感受不到洋流的拉力,这才慢慢靠近寻找出口,终于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岩石上停了下来,拉着阮文孝缓缓爬上岸。

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两个人都是又累又饿。厉振华打开应急箱,取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阮文孝,却见那孩子唇青面白,手抖得连举起来都觉得困难。厉振华知道经过这一夜的折腾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刚才在水里是撑着一口气,现在上了岸再也支持不住,怕是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阮文孝手里拿回那块硬邦邦的饼干,厉振华将它掰成小块放在包装袋上,拈起一块送到男孩的嘴边,“吃吧。”

看到眼前那只大手阮文孝先是一愣,继而匆匆抬头看了厉振华一眼,迟疑着张嘴吃了,苍白的脸上一红。吃了几块之后连眼圈儿都红了,他连忙低下头默默地咀嚼,鼻子微微发酸。

压缩饼干油腻坚硬,阮文孝吃只了一小半就吃不下了。厉振华又打开一瓶水拧开盖子,凑过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喝下。

“厉处长,我吃饱了,你也快吃吧。”男孩吃了饼干喝了几口水,终于恢复了点元气,第一句话就是让厉振华赶快吃饭。虽然十分庆幸自己选择呆在这个人身边,可阮文孝却担心自己会成为他的累赘。

两个人吃完东西休息了一会儿,厉振华起身带着阮文孝查看周围的环境。他们目前所处的地方俱是寸草不生的悬崖峭壁,海浪带着水沫四处横飞,绝非久留之地。根据厉振华的记忆,悬崖的那头应该有避风的海滩,这里地势太低,他无法看清整个海岛的全貌。

“你在这儿等着,我先上去瞧瞧,一会儿放绳子下来接你。”男人对阮文孝说完,取出绳索将应急箱密密实实地捆在背后,转身爬上了峭壁。

见他在十几米的礁石上越爬越高,阮文孝不禁有些心慌,虽然知道男人不会抛下自己一个人走掉,可是渐渐看不到他的身影男孩还是会感到不安。

厉振华爬上最高点,站在礁石顶上眺望,果然看见眼底的椰林下面隐隐露出的沙滩一角,立刻心中一宽:这个岛上没有淡水,但只要有椰树他们的生存就暂时没问题。现在他必须设法带着男孩下到椰林那边。

回头找了个可以看见阮文孝的地方,男人将绳索缓缓放下,示意他系在腰间。阮文孝看了看陡峭的崖壁,又望了望顶上的厉振华,刚才心中的害怕和慌乱一扫而光,他找了几个着力点,沿着厉振华的足迹慢慢地爬上崖顶,一步一步地朝他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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