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短小了点,不过老厉小阮终于要回归文明社会啦~
等阮文孝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术后二十四小时。
那深深刺入他体内的箭簇是用打磨得十分锋利的蚌壳制成的,看似简陋却是如假包换的猎箭头,杀伤力巨大,若是一直在荒岛上得不到适当的救治,他将会因为失血过多和外伤感染而一命呜呼。
在附近搜救的直升飞机是听见岛上的枪声之后追赶过去的,再加上厉振华每天都坚持在沙滩上挖土堆做标记,飞行员很快找到了他们的具体位置。
冷兵器伤害只要抢救及时,在当今的医疗条件下一般都能得到很好的控制,也不至于留下什么后遗症。箭杆留在体内堵塞了血液外流,出现大出血的时间也相对比较晚,幸亏当时厉振华没有贸然拔箭,不然阮文孝不一定能活着撑到医院。
还算幸运的是总算没有伤到内脏,可箭簇深入体内差不多十厘米,光是处理腰间受损的肌肉和血管也花了好几个小时。厉振华一直在手术室外徘徊不去,多年来都是光棍一条,男人何尝体会过这种牵肠挂肚的可怕滋味。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只要过了感染期之后注意消炎加强营养,大概一个月就没事了。厉振华对外伤恢复也不陌生,无非就是多补充蛋白质促进伤口愈合。
阮文孝失血较多,虽然在手术中输了血,脸色还是一直惨白惨白的,浑身也没有力气。当时为了抢时间他身上的衣物都被医生用剪刀剪开扔掉了,为此厉振华特地跑出去买了一套新的睡衣,亲自给他换上。
因为手术刀口疼痛暂时起不了身,厉振华便搂着阮文孝,拿汤匙一点一点地给他喂鸡蛋羹,动作虽然不甚娴熟流畅,却带着十足十的耐心。
自小失去亲人的男孩并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他想自己吃,可是一来的确身不由己,二来又实在贪恋厉振华温暖的怀抱,不知不觉依赖地蜷缩在男人怀中。
“处长,我来照顾小阮,您去休息一下吧。”覃越走进病房,见厉振华头发凌乱一脸的胡茬,知道他这两天为了照看阮文孝一直不眠不休,不禁有些担忧,“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您处理呢。”
听厉振华讲阮文孝是为了掩护他而受的伤,难怪他现在会如此细心地照料这个孩子。不过到了现在覃越仍旧有些难以置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个原本一见面就吵架的人,竟然变得如同至亲一般难舍难分,为了厉处长小阮甚至拒绝登上救生艇……
“我不累。”厉振华将手中的小碗搁在一旁,拿纸巾给阮文孝擦了擦嘴角,将他轻轻放下躺好,这才抬头,“……我不在的这些天,辛苦你了。”
知道覃越必然是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他们,市里甚至出动了部队的力量进行搜救。这是个好现象,足见上头对此事另有一番打算,而并非任由某些人覆雨翻云一手遮天。
“哪里。”覃越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表情沉重,“我没能争取到第一时间去救你们,有七位同事……可能牺牲了。”
当时开拓号沉得太突然,留在底层和机舱的船员们根本来不及逃出来。
这次大规模的地毯式搜救找回了部分失踪人员,但仍旧有七个人下落不明,其中包括麦浩辉的师父林闹海和轮机部的几位船员,大厨王连福也没找着。一般来说,这就意味着他们凶多吉少。
厉振华默然,忽而牙关紧咬,“七条人命,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处长,我……”覃越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讲,最后终于一抿嘴角,“我大姐听说,当时开拓号可能是只做了焊接就出厂了……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个验船师,是吴明德的小舅子。”
覃闽跟弟弟透露这事的时候,脸色十分凝重。她那时候才知道开拓号沉没的真正原因看来并非某些人宣传的那样,单单是因为天气恶劣,而是有人玩忽职守,甚至,恶意人为地制造事故,那简直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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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没完,好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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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振华回到局里重新主持工作,一方面立即安排专人做内业整理,另一方面,他决定写报告请求组织上对“开拓号”进行打捞。
他这么做的首要目的自然是查清沉船的真相,还死难的船员一个公道;其次也是希望能让自己常年相依为命的船舶起死回生。
开拓号是海测局的王牌测量船,按理说所有重要设备都应该投保。厉振华回来一问,这才惊愕地发现为了节省经费局里竟然未曾参加任何保险,想到上千万的仪器就这么血本无归,真不知从何说起。
如果开拓号仅仅是因为进水沉没,没有伤到龙骨和发动机,那么还是有机会打捞上来加以修复,尤其是那些设备和仪器,只要有精通无线电技术的朱明瑞在,厉振华不愁它们不能焕然一新。打捞加上修理的费用,绝对远远小于再造一艘新船。
自打厉振华回来,韩志国就一直在考虑该怎么把这件事办得漂亮一些。
他在搜救工作结束之后立刻张罗了一个英模报告会,大张旗鼓地宣扬了“开拓号”全体成员艰苦奋斗不怕牺牲,终于战胜狂风恶浪取得胜利的革命精神。按照交通部领导的指示,海测局给每位船员记三等功,追认牺牲的七位船员为烈士,韩志国还表示一定妥善地安置每位烈士的遗属。
厉振华称病没有参加那个会议,自然也没有按照韩志国的要求,去大会上发言。知道这位局长一定会对打捞开拓号的提议百般阻挠,为此厉振华专程找他单独谈了一次。
“老厉,今年的国庆献礼,你是大功臣。”韩志国一脸的喜气,握住厉振华的手不停晃动,“等图纸出来了,市里打算给你模范干部的称号!”
“局长,图纸我会如期做出来。”厉振华双眉一轩,直言不讳:“但是沉船的事,您得看着办。”
韩志国被他一只独眼死死盯着,心里也不禁几分害怕——这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虽然现在还在和自己好声好气地谈,倘若逼急了难保不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是啊,你们遇上大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们是遇上了风,但那是普通的大风,根本不会引起沉船!”厉振华大声说道,“船底没有妥善修理就出航,遇上大风才漏水沉了。”厉振华听覃越说在表彰大会上此人一再强调开拓号是遇上风暴沉没的,遇难船员们的家属到此刻尚不知真相。
“什么?!这……我不知道。”韩志国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继而大怒:“竟然有这种事?!实在太不像话了!”
“进厂维修不是你做的安排么。”厉振华早知他会如此推诿,只是冷冷地追问,“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韩志国瞪着眼前意外冷静的厉振华,似乎要看穿他的心中所想。好半晌,他才嘴角一弯:“我明白了……沉船打捞的事,我没有异议,这毕竟是为国家节约大笔经费啊!”
知道厉振华绝不会轻易妥协,如果不给他一个交代,这人一定会闹到上头去,假如惊动了老局长,搞不好省里也会来找麻烦。
到了这个份上,韩志国立刻决定丢车保帅,将吴明德抛出去——事情毕竟不是他亲手经办的,要找麻烦也找不到他头上。更何况吴明德这小子一旦得势,只有比厉振华更加讨厌,倒不如卖个人情给厉振华。只要按时献出图纸,过了今年他就能再往上升一级,彻底跟这倒霉的海测局说拜拜。
“好。”不管对方心里打什么小九九,厉振华要的无非就是这句话,他独眼一眯,不再多说,“告辞。”
只要能顺利将开拓号捞上来,一切的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
从韩志国家里出来去到医院,厉振华看见阮文孝正在病床上躺着,一见他进门,双眼都亮了,“厉处长!”
“今天感觉怎么样?”厉振华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身上还疼吗?”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折腾成这样,男人心里别提多内疚了。
阮文孝摇摇头,“……不疼了。”其实今天医生来给他换药,碰到伤口仍旧有点痛,可是他不好意思说,怕厉振华心里有负担。
“不舒服的话,要告诉我。”知道他的心意,厉振华也体贴地没去拆穿,坐下来打算给他削个苹果。
“嗯……厉处长,你吃糖么?”阮文孝突然拿起放在一边的巧克力豆,“刚才麦浩辉来看我,是他送给我的,可好吃啦。”他一边问,一边珍而重之地倒出两粒圆圆的糖豆放在手心里,含笑送到厉振华的嘴边。
厉振华先是一愣,但是看到阮文孝满脸的天真热切,好像要把自己所有最可宝贵的东西都倾囊相送一般。并不喜欢甜食的男人那一刻如同着了魔,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将那颗巧克力含进嘴里。手掌温热,有一颗糖粘在了手心,厉振华没有多想,伸出舌头轻轻一舔。
“嗯!”
触电般的感觉让阮文孝的手抖了一下,突然全身燥热起来,脸颊都红了。他想要缩回手,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厉振华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抬起阮文孝的下巴。两人对视了几秒之后,心慌意乱的男孩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感觉一道阴影朝自己投射下来,然后尝到了浓浓的巧克力味道。
53
厉振华回归之后一个月,鬼屿洋的所有测绘作业已经完成上交。这一役的成功为海测局挽回了不少面子,至于那个深水港项目,现在已经成为局里的大忌,再也无人提起。
经过这次灰头土脸的教训吴明德似乎收敛了一些,只是厉振华活着回来未免让他有些郁闷。此刻他尚不知道厉振华下一步的打算,认为开拓号既然沉进了大海,那么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随着她的残骸深深地埋入水中了。
由于厉振华有理有据的坚持,上头终于批准了“开拓号”的打捞工程,并派出打捞船“潜龙”号展开工作。厉振华将开拓号上的人整编了一下,打算带上十名信得过的船员,与潜龙号上原有的班子共同组成三十人的队伍进行打捞工作。
麦浩辉当仁不让地坚决要求上船,可是最终的名单还没确定,麦浩辉的妈妈却杀到覃越家去,希望他帮忙劝劝儿子留在岸上工作。
覃越常年面对这种问题早已免疫,基本上没有人能够左右他,但是麦浩辉的母亲毕竟不是自己可以任性的对象,他只得坐下来仔细聆听。
“……我们都给他安排好了,到海事局的办公室去,这孩子就是不听,连面也不肯跟我见!”
麦妈妈在覃越家的大沙发里坐着,差点就要落泪。
“阿芬,你别提了,我家这个小衰仔自己也一样混蛋。”覃妈妈在一边深有同感,提起这个倔强的小儿子同样一脑门子的官司。
“娟姐,覃越头脑好,厉振华又看重他,以后上了岸不愁没官当,我家小辉不能一辈子跟榔头和油漆打交道啊!更何况……”
“芬姨,怎么了?”覃越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李明芬自己以前就是随船的科学家,按道理说应该不会像自己的父母那样排斥海上的工作,为什么突然要麦浩辉下船呢?
“你知道,以前我和他爸爸都亏待了他,现在他根本不肯听我的话。”李明芬深深叹了口气,有些迟疑地看了覃越一眼,终于说出来:“以前在开拓号上倒也罢了,你们这次要出海去打捞,我担心他头脑一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覃越听她这么说,嘴唇微微抿了起来。
开拓号沉没的地点在鬼屿洋附近,风高浪急是不必说的,最困难的地方还在于,那里的水深将近一百米,水下超过十个大气压,那差不多已经是专业潜水兵的极限深度,李明芬的担忧完全有理由。
“覃越,小辉他从小只听你一个人的话,我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你帮阿姨劝劝他……”李明芬知道儿子自小对覃越言听计从,不管当兵也好上开拓号也好,都是因为覃越的缘故,这次若是他肯开口,麦浩辉多半会回心转意。
覃妈妈听了也在旁边帮腔,说覃越你一定要抽空跟小麦谈谈,别让你芬姨成天担心。
覃越看着两位母亲,好半晌终于默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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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浩辉怎么也不敢相信,覃越主动跑来找他,竟然是让他不要上船。
在这次意外中师父下落不明,麦浩辉还指望这次能够找回他老人家的遗骨,他就没想过不跟着大部队一起走。
“阿越,这是为什么……”
如同被人背叛了一般,惊愕万分的麦浩辉此刻完全无法猜测对方的心思,心中焦躁莫名。
“你妈很关心你,别再和她赌气了。”见对方完全藏不住心事的样子,覃越在心里暗暗叹口气,“就听她一次吧。”
“不要跟我提她!”麦浩辉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大了一号,“我问的是你的意思!”
“这次任务很危险,你没什么经验,不合适。”覃越皱了皱眉,偏开头不去瞧他。
“你觉得我会怕死?”麦浩辉难以置信这会是覃越说出来的话,“阿越,你到底怎么了?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此时此刻青年只想对他的心上人做出最最直率的告白。
“别说了!”见对方脸颊憋得通红,一副就要豁出去的样子,心惊胆战的覃越立刻厉声制止他,“别又在我面前说傻话。”
“怎么?你能冒死把我从大浪里拉起来,却没胆量听我一句心里话?”麦浩辉驽钝了一世,现在才隐隐发现覃越似乎一直在逃避着什么,无论是蒙昧时期的偷吻还是来自深海的告白,这个人总是装作没事,却又在事后不声不响地溜走。
覃越沉着脸刷地站起身来,“总之,你这次不能去。我会帮你跟厉处长解释。”
“阿越!”麦浩辉也跳起来,伸手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臂,目光灼灼,“你又要逃跑吗?这次打算跑多久?!我不介意再等十年!”
“麦浩辉,不要做蠢事,你会后悔的。”覃越盯着眼前轮廓分明的脸庞,那一头蓄势待发的黑卷仿佛随时会炸开一般。突然间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陌生,真想不到这个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哭闹的小鬼也会有咄咄逼人的一面。
见覃越的脸上闪过一丝类似看小孩闹脾气的无奈神色,深深觉得被轻视的青年一咬牙,冒死将对方往怀里一拉。年轻水手结实的双臂紧紧箍住了男人的细腰,滚烫的唇随即压了上去。
覃越还来不及喝止对方,口腔就被完全占领。麦浩辉体内的蛮劲上来,犹如一个饿了半辈子的乞丐突然吃上红烧肉一般,无论覃越如何痛下杀手他都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死也不松口,两人的嘴里隐隐透出一股血腥气,也不知是什么地方磕伤了。
“阿越,阿越……”
不管身上吃了多少拳脚,麦浩辉完全不抵抗,一味拥抱着覃越疯狂而痴迷地亲吻着他,偶尔在呼吸的间隙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知道麦浩辉并非打不过自己,只是从未想过要伤害他,所以覃越也无法狠下心来踢断对方的胫骨,更何况那具灼热的身体紧贴着自己半是强迫半是撒娇的磨蹭,唇舌间满是依恋的痴缠,有那么一瞬间覃越几乎就要放弃挣扎。
“他从小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李明芬的话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母亲担忧的脸仿佛就在眼前,覃越的全身起了一层冷汗,他不再姑息立刻腾出手来,奋力一拳挥在对方的下颚上,终于摆脱了钳制。
“你疯够了没有?你要胡搞也好想死在水底下也好,能不能去烦别的人?!”覃越双手握拳努力调匀呼吸,胸膛不停起伏,“我他妈为什么要替你的人生负责?”
麦浩辉对他的愤怒恍若不闻,只是伸手背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半是惶恐半是惊吓又好像天上掉馅饼似的不可置信,吞吞吐吐地说:“阿越,你、你是不是硬了……”
“我操!”平时文质彬彬的覃越破天荒地骂了一句脏话,却再也法控制双颊上的潮红。他当下不再罗嗦,一脚踹开挡在门口的麦浩辉,匆匆逃离了那人的狗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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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潜龙号隶属南海舰队某部救防船大队,现任大队长曾经是厉振华当兵时的部下。接到市里的指派之后,一向敬重厉振华的大队长二话没说便向全体官兵下达命令:一定要尽全力保证“开拓号”高质量地出水。
时间已经来到十月,但对于四时皆夏的南海诸岛来说并无实际意义上的秋天。潜龙号整备完毕,由厉振华带领,启程前往开拓号失事海域。
从那天强吻过覃越之后又过了两周,一直到上潜龙号报道,麦浩辉才第一次见到他。两个人并没有说上话,因为覃越一直表现得十分冷淡。知道是自己胡作非为惹得他动了怒,想到两人或许就此生分下去,麦浩辉火热的一颗心好似跌入了南极冰窟。
潜龙号到达指定地点之后,整个团队立刻展开打捞的海上作业场布置。而在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谁先下水?这是个问题。
鬼屿洋特有的地理位置、复杂的潮水和海底情况无疑会给打捞带来极大的难度。水流急,潮差大是一个,更多的是那接近一百米的深度,忍受十个大气压,在一片未知的黑洞中摸索,无论是谁都会产生巨大的恐惧。
“处长,何指导,让我下头水吧。”年轻的水手伸手揉了揉不驯的卷发,一副颓废的模样,“我对开拓号比较熟悉。”
所谓“下头水”,就是在水下情况不明、凶险莫测时,做第一个下水探路的潜水员。一艘沉船要成功打捞上岸,必须在潜水员探摸清沉船的位置、朝向、受损程度等信息后,才能制定一整套详细完备的打捞方案,保证打捞质量。
船在水面上时可以一目了然,可一旦沉到水里后受水压等外力影响,模样会有很大改变。麦浩辉在开拓号上呆过两年对船体熟悉,又是潜水兵出身,退伍之后一直坚持锻炼,综合各个方面考虑,让他第一个下水的确是比较合理的安排。
厉振华还未答话,潜龙号上的指导员何健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显得有些犹豫:“小麦,这不行,你都退伍一年多了……”
“何指导,没事的。”麦浩辉挥挥手,很干脆,“我虽然退伍了,功夫可都没落下,您就瞧我的吧。”说完他径自朝覃越走去,脱下脏兮兮的白色背心。
“覃政委,麻烦你了。”
因为麦浩辉这异常客气的口吻,覃越的眉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过他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将听诊器放在那强壮的胸膛上,冷静地聆听着。不知道为什么,这颗年轻的心脏不再像以往那般强劲鼓噪。听诊器上下移动,却怎么也无法找到最初的悸动。
“政委,我皮糙肉厚,身体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大概是等太久了,年轻人显得有些不耐烦。
从未见过他如此态度,覃越一愣,“你的心脏……”
“你放心,它永远都会呆在原地,这辈子哪儿也去不了。” 麦浩辉苦笑着。
“阿辉——”覃越心里一颤,想伸手拉住他说点什么,可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却又实在无话可说。这一停顿间麦浩辉已经走到一旁,开始穿戴那身又厚又重的潜水装具。
刚才给他做检查,发现不到半个月工夫这人竟然瘦了这么多,覃越不敢确定是否是自己不理会他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看到麦浩辉这副样子却又免不了心疼和自责。覃越知道应该和麦浩辉好好谈一谈,却又畏惧一旦真正推心置腹的后果。
眼看着麦浩辉一声不吭地投进碧沉沉的大海,覃越的心中突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痛苦。
铜盔,铅靴,全副武装的麦浩辉以每分钟十五米的速度下潜,六分钟之后到达九十余米的深海。没有光线的水底能见度极差,带着强光手电也只能看出三四米远。深绿色的海草随着水流轻卷漫舒,无数深水鱼安详地游弋。
麦浩辉小心地潜行,不时拨开迎面拂来的长长海草,他四处寻觅着开拓号的踪影。终于在眼前出现了那座庞然大物,那巍巍的身形此刻正默默躺在这与世隔绝的大海深处。
万分小心地绕着开拓号那近百米的船身转了一周,麦浩辉很快摸清了沉船的概况:船身右舷着地,倾斜呈四十五度。他想找到驾驶台的入口,确定开拓号的受损程度,最好是能从中找到一些确定这艘船身份的东西,但发现很难找到舱门。
此刻他已然有些身不由己,头晕和火烧似的燥热一波一波地袭来,皮肤绷得紧紧的犹如被四面八方看不见的手撕扯着,麦浩辉知道,这是近十个大气压开始起了反应。
“麦浩辉,快上来,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了!”
耳边忽然传来覃越清泉般的声音,带着那永远不形于色的关切和柔情,给麦浩辉浆糊一般的的大脑里注入一股薄荷糖似的清冽甘甜,方才沉寂下去的一颗心仿佛封冻的湖面,立刻暖和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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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浩辉一边将水下的情况一一向船上报告,一边听从覃越的命令,穿着厚重的潜水服慢慢离开船舱。没走几步,他突然感觉输氧管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种情况在海底并不少见,他不敢怠慢,顺着障碍物的力道万分小心地绕开。等到安然脱离之后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刚才绕住氧气管的东西,竟然是一名遇难者挂在船舱外的一只手臂!经过近两个月的海水浸泡已经半白骨化了,也不知是哪位同事的遗骨,仿佛要将他羁留在此一般。此情此景,饶是麦浩辉胆大,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过死亡,年轻的水手内心一阵悲恸。他竭力控制住情绪慢慢上升,心里想的是无论如何也要让开拓号完整地出水,为无辜受难的人讨一个说法……
覃越一直盯着手表,三十分钟过去了,不管是否完成工作,按照规定麦浩辉都必须出水面。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这次任务危险性太高,船上的每个人都几乎是屏着气息在等待麦浩辉上浮。
“哗啦——”一声破水吸引了众人的眼球,大家立刻朝那声音的来源望去。原来是几头小海豚在玩耍。看到海豚算是吉兆,大家微微松了口气。
“小麦,立刻上来!”厉振华突然间抓起电话,“注意身边!”清澈湛蓝的海水里出现奇怪的阴影,就连经验丰富的厉振华也一时间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什么。
“没事……”麦浩辉满不在乎地回答了一句,覃越还来不及反应,只听耳机里传来一声嘶吼,接着所有的绳索管道都剧烈颤动起来,说明水底发生了异常,看起来像是麦浩辉正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阿辉,阿辉!”覃越立刻大声喊着,却再也没有人回答。
三分钟过去,厉振华和何指导决定再派人下水,麦浩辉却突然从碧沉沉的水中冒出来,手脚朝天,直挺挺仰卧在海面上。
“阿辉!”覃越见状知道发生了什么,肝胆都要裂开了一般。
“不好,放漂!”厉振华皱着眉头。
像这样的深水作业,一般都要按照规定逐步缓缓上升,“放漂”一是指潜水员意外地脱离了同伴和引导绳,在能见度低的深海里无法判断自己的位置,很容易随着水流漂向远处而遇到危险;二是潜水员在海底受到意外攻击或者遭遇事故无法控制突然冒出水面。后者在潜水中是最最危险的一种情况。
船上的人们又是收管子,又是拉信号绳,几个潜水员更是鞋子都来不及脱就跳进水里,七手八脚地将麦浩辉托上了船。
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麦浩辉僵卧在甲板上,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把潜水刀。左肋下的潜水衣破了一个大洞,上面挂着什么奇怪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两根齐齐从根部断掉巨螯。
在厉振华的指挥下人们将麦浩辉从潜水衣里扒拉了出来,此刻他已经面色青紫,不省人事了。
“恐怕是遇上了蜘蛛蟹。”厉振华一望旁边的覃越,“立刻组织抢救!”
这种深水杀人狂体内有极灵敏的感震器官,可分辨海面上的运动物体。一旦发现有人便会迅速潜游过来,用锐利的爪子围住人体,并且能刺破皮质衣衫,深深地扎进受害者的皮肉中,将人往深水处拖。瞧这样子幸亏是麦浩辉及时用刀子砍断了它的蟹螯,不然一旦被拖下深海,大群巨蟹蜂拥而至,那就只有被分而食之的命。
不等厉振华说完,一直紧咬牙关的覃越早已将高大的青年背在身上,直奔减压舱。
密封罐子一般的减压舱里,只能呆上两个人。完全陷入昏迷的麦浩辉面无表情地躺着,丝毫不见平日的飞扬跳脱。
覃越向壁舱的传声器喊了一声:“加压。”随着耳边一阵嘶嘶啦啦的电流声,压力指针渐渐走上了九个大气压。
作为一个随船军医,他对于减压舱并不陌生,但经受如此极端的条件还是第一次。这如同受刑一般的苦楚,耳朵生痛,头皮发胀,嘴里一阵阵的酸麻,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进脖颈里,逼得人直想狂呼乱叫。
以前只是从理论上知道深潜的痛苦,现在他才明白水下一百公尺是怎样的滋味。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覃越的内心竟然隐隐感受到一种满足和幸福——不管怎样,自己在他身边,天底下所有的困难,所有的折磨,他们两个人一起承担。
“小覃,怎么样?”厉振华关切的脸出现在舱壁上的观察窗外,传声器带来他担忧的询问,“能受得住吗?”
“处长,我没事。”覃越抹去头上的汗水,面色坚毅。他俯身观察麦浩辉。年轻的水手静静地躺着,面容沉静安详,一如儿时那般乖巧听话。
迅速将他左肋被扎伤流血的地方包扎好,覃越执起他冰凉的手,试探地摸上那健壮结实的胸膛,感受到那颗坚强的心脏只余下微弱的跳动,刚才那略带苦涩的口气犹在耳边:“你放心,它永远都会呆在原地,这辈子哪儿也去不了。”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喜欢这个人呢?
一心只想救回他,身处九个大气压底下的覃越早已忘却这酷刑般的痛苦,冷静而敏捷地取出急救箱里的针管和药物,小心地给他注射了一针。
想起麦浩辉从小每次打针吃药都要跟他讨价还价一番,眼下却这么乖乖地任由自己摆布,年轻的政委双眼不禁一片模糊。
几分钟过去了,按理药物应该开始起作用,麦浩辉依旧昏迷不醒。
覃越一抹眼睛,双膝下跪分跨在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朝头部高高举起。单调的动作缓缓地重复着,一分钟,两分钟,半小时……身下的人一动不动。
覃越双手发酸,滚烫的汗珠滴在麦浩辉黧黑的面颊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覃越只觉得头部快要炸开,双臂如同灌了铅,整个身体与灵魂仿佛都剥离了,但他依然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阿辉!”蓦地感觉到手中握着的手指微微一动,覃越兴奋地大叫了一声,慌忙扑下去,将那沾满汗与泪的薄唇印在了麦浩辉微微翕张的双唇上,运足全身仅剩的力量给他做人工呼吸。
对于逼仄的减压舱内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犹如沉迷好梦中的麦浩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突然抱着覃越翻了个身。厚实温热的唇舌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将怀中的人死死吸住,贪婪地占有。此刻的覃越浑然忘却了他一直敬畏的现实与禁忌,紧紧地抱着麦浩辉,任由他肆意地亲吻。
减压舱外的众人透过小窗瞧着这一幕都呆住了,惟有厉振华不动声色,挥了挥手将大家带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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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浩辉的情况虽然算得上是十分严重,但厉振华知道只要他醒过来,覃越必定会给他最精心的治疗,理当没有大碍。
得到麦浩辉所提供的探摸资料,打捞队员们趁着尚未涨潮水流相对平稳的当口,立刻开始展开工作。定位、穿缆、起浮……一道道工序紧张而又有条不紊,在三十八度的高温下,甲板上的温度更是烫得惊人,厉振华亲自带队,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
打捞是一门技术活儿。针对沉船和水域的不同情况,钢缆的粗细长短,起浮的时间方向等等,都必须事先考虑周全,任何一个疏忽都有可能影响工作的质量和进度。
整整四个小时耗神耗力的劳动,终于等来船上响起一阵欢呼。开拓号灰白色的巨大船身正被有力的船吊一点点拉离水面。几位潜水员从海里上来,脱下笨重的潜水服,大口大口地喘气。甲板上的工作人员正忙着穿梭钢缆,将那失去浮力的庞然大物固定好。
再度看到以为已经永别了的开拓号,想起尸骨不全的几位弟兄,纵然冷静如厉振华也止不住心情激荡,他双手握拳,随即用挂在脖子上拧得出水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将开拓号安全地拖回船坞进行修理,这小半年来为了鬼屿洋的工作疲于奔命,现在终于落下帷幕,厉振华的的心情沉重中也难免混合着几分轻松。他回到生活区顶楼的房间里好好冲了个凉,从卫生间里出来在行李箱里摸衣服的时候,突然触到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
拿出来一看厉振华微微一愣,那竟是装在饮料瓶里的鱼露,大概是怕漏出来,装的人还十分细心地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想起他出发的前一天阮文孝说让他带上这个,但厉振华瞧他那珍而重之的样子,知道这东西很不好做便推辞了,想不到那孩子还是偷偷塞进了他的行李中。
考虑到阮文孝的身体尚未完全痊愈,厉振华这次并未带他一起出海。男孩自然颇有些失落,直到厉振华说等我回来教你学电脑才开心起来。
阮文孝住院的时候,厉振华每天在医院照顾他。一开始他伤重起不来身,不仅是吃饭喝水,就连上厕所都是躺在床上用便盆解决,这种时候他总是不好意思叫护士,都是厉振华帮他料理清洗,其他的擦脸抹身之类的贴身照料更是不再话下。
其实阮文孝觉得厉振华实在不必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毕竟是他主张救下那两个人,最后却差点惹下大麻烦。至于阮明永和黎怀南的下落,厉振华完全没有提起过,他更是问也不敢问。
直到医生宣布病人可以出院回家休养,阮文孝心里又开始犯愁。开拓号已毁,王连福又凶多吉少,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在海测局里呆下去,厉振华却二话不说将他带回了家。
经过这些事情阮文孝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早已将厉振华当作了最最亲密的人。
轻轻抚摸着那个仿佛还带着点余温的瓶子,厉振华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念那个孩子。这大概是他身边最宝贵的东西了,却如此坚持地要和自己分享。厉振华的心里闪过一刹那的温柔,这是他失去妻儿十几年来几乎已经绝迹了的情绪。
想起那天在浴室里帮阮文孝擦背的时候,毛巾小心地拂过他纤瘦的腰部,那小鬼很不是时候地勃起了。厉振华当时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竟莫名其妙地低声笑了出来,阮文孝听在耳朵里臊得全身都红了。
“你不许笑!”他又气又急地扭过头,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撒娇的命令口气大声说着,还抢过厉振华手中的花洒当作武器朝他喷过去,弄湿了男人身上的衬衫。
受到这种攻击,澡自然是洗不成了,最后厉振华捉住奋力反击的阮文孝,两个人在狭窄闷热的卫生间里热切地接吻,互相抚慰彼此的情动。
57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厉振华的沉思,他连忙将手中的玻璃瓶小心地放好,拿起听筒。
电话是覃越打来的,告诉他开拓号的VDR监视器找到了。
VDR是航行状态记录器,也就是俗称的船舶黑匣子,专门用于记录航海过程、船舶机器运行情况、驾驶员操作避让时雷达的图像与航向、监听对话、口令等语音信息,以便在发生重大事故之后分析用。
厉振华听了有些兴奋,这毕竟是还原当时情况完美最有力的证据,“等等,我这就下来。”
除了找回VDR之外,厉振华还仔细观察了一遍已经被固定在大型浮船坞上的开拓号。除了意料之中的船底裂缝和焊接痕迹之外,他还发现左舷悬挂救生艇的钢绳裂口断面有些异常,看样子并非在风浪中自然断裂,更像是人为用气割枪弄断的。
“处长,这……”覃越见状也微微吃了一惊,这就意味着大家都在跟暴风雨搏斗的时候,有人却置同伴的生死不顾,偷偷逃走了。
厉振华一开始就知道这次鬼屿洋的测量工作牵扯到多方面的利益,开拓号上必定是鬼影幢幢,但是亲眼证实了这一点他仍旧感到十分不快,“尽快返航,先回局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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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号拖曳着浮船坞稳健地行驶着,就在距离中建岛还有三十海里的时候,厉振华毫无例外地看到所有船员都纷纷掏出手机,寻找最佳地理位置。这个西沙群岛最偏西的弹丸之地上有我国驻军,并且有移动公司在我国国土上最南端的中继站,每当船只靠近这里,大家早就忍耐不住要和家人联系了。
以往厉振华虽然都会刻意嘱咐大副正横距离通过这个小岛,以便让大家获得更有效更长时间的手机信号,但是他自己也掏出手机打电话,许多年来还是第一次。
信号满格,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迅速接通,似乎对方一直在等待似的,这让厉振华心中微微一动。
“厉处长!”
电话那头传来阮文孝充满活力的声音,带点惊喜。
“嗯,怎么样?一个人没问题吧。”就这么将他一个人放在家里厉振华也不太放心,但要让他带伤工作也并不合适。
“我早就没事了。”阮文孝的口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不甘心,他是多么想跟厉振华一起出航,“让我去局里上班也没问题的。”一个人呆在家里,实在太寂寞了。
男孩那有些埋怨与撒娇的口吻如同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触上厉振华的心,他的声音很难再保持冷静,“好了,我明天中午回家。”
“真的吗?”阮文孝天真地反问,有些不敢相信,看来这次工作的确非常顺利,他心里也觉得很高兴,“那我给你做好吃的。”
“随便做点吧,别累着了。回头给你买巧克力。”好像那孩子很喜欢吃这个,厉振华心里暗想。他不知道的是,阮文孝之所以那么喜欢巧克力,不过是因为贪恋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味道而已。
“嗯。”
电话那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厉振华微微一愣,随即听到一阵微微急促的鼻息,像是阮文孝在努力控制着情绪。男人头一次体会到这种不说话光是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就心疼的感觉,鲜明到让人感到害怕的程度,他急忙随便换了个话题,打破这让人脆弱的沉默,“你午饭吃了什么?”
“呃,火腿肠……”阮文孝显然一下子没有回过神来,“还有泡面。”
“怎么吃这些东西?”厉振华眉头一皱,这显然不是重伤刚愈的孩子该有的食谱。
阮文孝不想告诉他一个人在家没心思做饭,“泡面挺好吃的,我以前都一直吃。”
“以后不许吃这些,没营养。”其实厉振华自己从来都是有什么吃什么,不过让处于生长发育期的孩子长期吃泡面他怎么也觉得说不过去,“不想做饭可以去黄记吃。”
“噗哧。”阮文孝突然笑出声来,“我可不敢再去那里了,倩姐好八卦啊。”上次他去吃饭肥倩还一直向他打听厉振华会不会再娶老婆,又问厉振华是不是打算收他做契仔,无论哪个都让阮文孝十分郁闷。
“她就是那样的,不用理会就是。”耳边的笑声让厉振华想起他一笑起来就鼓鼓的下眼睑,心里只希望中建岛上的信号能覆盖得更远一些。
58
顺利捞起开拓号,回到靖海之后厉振华立刻向局里汇报工作。让他没有意料到的是,就在他出海的这短短十几天,市里一纸调令,匆匆将吴明德下放到靖海市下属的某县水利局去做了书记,相当于是降了半级。按照韩志国的想法,只要处理了吴明德,厉振华再有什么气也都该消了。
“老厉,这次发生的事谁都不愿意看到,上头这么安排,也算是惩前毖后,给小吴一个学习的机会,若是我们抓着不放,倒显得过于拘泥了。”韩志国一边说,一变仔细观察厉振华的表情,不过照例看不出什么,略一沉吟之后他带着微笑说道:“你代咱们局里的党委书记也有一阵子了,过几天市里研究研究,看看什么时候给你正式任命。”
“韩局,我从没向组织上要求过什么,但是这次,我带的兄弟牺牲了,难道他们连个真相也得不到吗?”对于韩志国话中暗含的威逼利诱厉振华不耐之极,但是为了死难的船员和未来的工作,他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耐心与之周旋。
韩志国见他仍旧不肯罢休脸色一变,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厉,你这又是何必。市里给烈士家属多好的照顾啊,除了丰厚的抚恤金之外,比如林闹海家吧,马上就可以分到房子了,轮机长家里的孩子也可以给安排个工作,要是真的闹出去,恐怕……”
韩志国的话断得恰到好处,厉振华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一旦将真相揭发出来,那整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人为引发的事故不同于天灾,海测局自身应该对此负责,这样一来市里的那些嘉奖待遇什么的肯定是没了,遇难船员的遗属们一定会恨死他,就冲着这些,厉振华也不能坚持为开拓号的沉船事故翻案。
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厉振华缓缓对眼前地上司说道:“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觉得我又臭又硬,脑子不转弯,总是坏事,对吗?”
没想到厉振华突然将官场上的假面具掀掉,饶是圆滑如韩志国一时间也不禁有些狼狈,“老厉,你怎么突然这么说。你业务能力强,下面的人又都喜欢你……”
“老韩,你说,咱们现在当官到底为的是什么?”厉振华的独眼灼灼地盯着对方,仿佛一束强烈的 X 光,要将他的心穿透。
韩志国脸上的肌肉一颤,眼中随即划过一丝恼羞成怒的尴尬。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知道你为的是什么,只是想奉劝你一句,这天下不管哪朝哪代都一样,从来都没有什么世外桃源。”
厉振华沉默了几秒,“或许吧……我没你这么通透,哪怕现在大环境如此,我还是相信国无道至死不变。”
“你到底想怎么样?”韩志国皱着眉头,他永远不懂厉振华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