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怎样,实事求是。”厉振华冷冷地说,“我会自己写一份报告上去。”
“你不要一意孤行!”
身后传来上司堪称严厉的警告,厉振华没有回答,径自离开了。
= = = = = = = = =
经历了那段并不愉快的对话之后,厉振华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匆忙赶到电脑城配置了一台全新的电脑,打算给那孩子一个惊喜。
等到他带着一堆大箱小箱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家里空荡荡的,阮文孝不知道去了哪里。仔细一看,厉振华房间的大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厉处长,我家里突然有急事需要回去一 t à ng ,很快就回来。阮文孝。”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甚至来不及查字典。厉振华眉心一皱,现在距离昨天他们通话也不过就二十几个小时,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那孩子走得这样匆忙。
掏出手机拨了他送给阮文孝的手机号码,却惊愕地发现对方已关机。也就是说,那孩子彻底和他失去了联系。偌大的靖海市,竟没有一个人能知道他真实的去向。
内心忽然疑云大起,厉振华很难不去联想这孩子复杂而敏感的身世,还有开拓号上莫名失踪的救生艇和某个神秘消失的船员,一时难以判断这些事件和阮文孝突然离开是否有关。望着空落落的房间,两个人在晕黄的灯光下一起吃晚饭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男人的一颗心霎时也变得空落落的。
59
麦浩辉自从潜龙号回航之后就被安排进了军区总医院,一直接受减压病治疗。除了每天进加压舱之外,为了促进肌肉和神经功能的恢复,还不得不忍受诸如红外线、高频电疗等等辅助疗法。
对于自己受伤之后的事情麦浩辉几乎一无所知,唯一的印象是有人一直在呼唤他,那既缠绵又绝望的口吻让他心痛。模模糊糊中他知道那一定是覃越。于是动员了浑身仅余的力量牢牢抱住那个人,想安慰他,想告诉他不要伤心。
覃越每天都到医院去看望麦浩辉,不过并不是以大夫的身份。军医院的高压氧科有最先进的设备仪器和顶尖的医生,他一点儿也不操心治疗的细节。考虑到麦浩辉跟父母都不亲,覃越去医院最大的目的还是为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听说小麦出海受伤,覃越那一大家子人倒是都很关心。覃妈妈除了来探望他之外,更是一日三餐各种靓汤让覃越带去给他,就连覃雪也拎着大包小包特地跑了一趟医院。
病房里的三个病患,除了麦浩辉之外还有一个是车祸导致重型颅脑外伤昏迷的年轻患者,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另一位是得了中毒性迟发性脑病,生活几乎不能自理的老头。由于病友们太过安静,以至于麦浩辉觉得自己都快跟着发霉了。
覃雪推门走进病房的时候,覃越正在给麦浩辉做全身按摩。
麦浩辉闭着双眼,在覃越偶尔用力的时候从鼻腔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哼哼。
在覃越看来,这不过是支持疗法中的一种,对于缓解病人的关节疼痛、头疼、皮肤瘙痒和肌无力等症状很有裨益。但是覃雪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个膘肥体壮的地主老财正在作威作福。
“麦浩辉,你这是当上土皇帝了。”她下东西,挑眉看着床上爽翻了的某人,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覃越,“三哥你也太宠他了吧,瞧把他伺候得,跟只吃饱了的猪似的。”
“别胡说。”覃越停下手上的动作,帮妹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休息。”说罢拿了个纸杯就要去给她倒水。
被覃雪这么一通人身攻击,麦浩辉只是嘿嘿地干笑两声,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满足而得意,好像偷拿到糖果的小朋友,“说得可真难听,有我这么帅的猪吗。”
他的厚脸皮让覃雪噎了一下,随即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表示鄙视,“不错嘛,还能自吹自擂,话说你到底伤了哪儿?该不是装病博取同情吧。”
覃越的水杯递过去,正好瞧见妹妹对麦浩辉关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凛。
“百分之百的工伤,十足真金, 不信换你试试?”麦浩辉方正的下巴骄傲地一扬。
覃雪不吱声了。麦浩辉第一时间孤身潜入百米的海底探测,打退蜘蛛蟹的攻击,这件事早就在海测局里传开了,她当然不会不知道,并且深深被他的胆量和勇气折服,所以尽管母亲反对,她还是坚持偷偷到医院来看他。
“哼,不就是被海水压扁了嘛,有什么了不起。”覃雪白眼一翻,抓起水杯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口。坐了一会儿她突然很邪恶地说:“等我三哥娶了老婆,以后看谁还来管你。”
这话实在是太戳麦浩辉的心窝子,原本还躺在床上得意的青年立马犯了傻气,他一把抓住覃雪的手,“你说什么?!谁要娶老婆?”
“痛死啦!”覃雪被他的力道弄得手腕生疼,急忙甩开,“麦浩辉你发什么神经。”
麦浩辉有心再问她,女孩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覃雪瞪了他一眼,匆匆抓起电话接听,撇下天生性急的麦浩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直到覃越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电话是覃雪的母亲打来的,说是有事要她立刻回家。覃雪拿着手机嗯了几声之后就挂了,怔怔地瞧了床上的麦浩辉片刻,她咬了咬下唇,最终只对他说了一声好好养病就起身告辞。
“阿越,我想撒尿。”
覃雪突然离去,病房里一下子显得有些过分安静,麦浩辉忍耐不住朝一边的覃越伸出手。
这几天长期在加压舱里治病,身体极易疲劳,再加上减压病带来的肢体和关节的剧痛让他行动不便,所以这几天麦浩辉一直都需要人搀扶。
覃越架着麦浩辉走进卫生间,正打算出去让他方便,麦浩辉却匆匆将门关上,也不急着上厕所了,直接靠在对方身上,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又蹭又嗅。
“怎么了?”支撑着麦浩辉全部的重量,覃越抚了抚他鸡窝一样的自来卷。
“覃雪刚才说,你要结婚……”麦浩辉吞吞吐吐地,带着点小小的委屈和抱怨。
“这种顺嘴胡说你也当真。”覃越将他推开一点点,眼中有些无奈,“其实是她就快订婚了,和我叔叔一位同僚的儿子。”这门亲事是叔叔首肯,婶婶一手促成的,让覃越有些惊讶的是覃雪没有拒绝。
“啊!她怎么不早告诉我!”还拿那种话来气他,麦浩辉愤愤然,“这丫头可真不够意思。”
“因为你太蠢了,不值得她冒险。” 覃越微微一笑,拉下麦浩辉的头在他耳边低语,“又不像我,一辈子给块狗皮膏药粘上,选都没得选。”
60
阮文孝迟迟没有消息,厉振华一直放心不下。他打算等那孩子三天,若是三天之后仍旧没有音讯,他就亲自去广西跑一趟。
很少见这个冷静严肃的上司也有心不在焉的时候,覃越不免有些担心。
“处长,怎么了?”厉振华下巴上一圈乌青的胡茬和眼里的红丝让覃越知道他必定又是连夜工作,“要不您回去休息休息吧。”
“昨天晚上咱们局里的布标船和一艘渔船撞上了,我赶过去处理,刚才回来。”厉振华抹了抹脸,透出一股倦意,“待会儿我去船上看看修理的进度如何。”
覃越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不忍:“处长,修船的事有我和朱队长,我保证会把这事办好,您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厉振华摆了摆手,事实是他心里记挂着阮文孝,也不怎么睡得着。
“处长,小阮……还没消息么?”覃越迟疑片刻,终于问出声。他猜厉振华不寻常的举动应该跟这件事有些关系。
厉振华点点头,末了加了一句:“我明天过去找他。”
“这事儿很奇怪。”覃越忍不住说,“有消息说越南人最近在鬼屿洋附近活动频繁,小阮和这个有关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和阮文孝相处了这么些时间,厉振华非常肯定,“我看是有人拿他当烟幕弹,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藏在暗中的敌人利用阮文孝复杂敏感的身世,故意将他弄上开拓号混淆视听,好方便自己为非作歹。
“您是说,王连福?!”覃越微微一惊,立刻想起沉船那天的确有些异样,“对,一定是他悄悄弄走了救生艇!”
当时他让王连福去处理那些做坏的紫菜蛋花汤,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人。因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自然不会愿意和同事们同舟共济。覃越估计姓王的是急着逃走又怕被人发现,再加上大风大雨没时间搞破坏,否则右舷的救生艇也将难以幸免,也亏得如此,不然还不知道海上又会增添多少冤魂。
“当时我放在办公桌上的测绘资料,有人翻动过……也不知道那些人许了他什么好处。”厉振华冷哼了一声说道。当然,那是一份被他动过手脚的假资料,“越南人现在应该损失了不少,我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处长,原来您早留了一手。”知道敌人一定是吃了暗亏,覃越咧嘴笑了笑,突然想起一事他又有些笑不出了,“那小阮他……”这样一来那孩子在这件事中所担任的角色究竟是什么,一时倒难以厘清。
厉振华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所以得去把他找回来。”
正说话间,传达室的同事匆匆过来跟厉振华说道:“处长,有您一份快递。”
厉振华接过那个小盒子,看了看封皮,寄件人栏上只有一个歪歪斜斜的阮字,其他信息一片空白。心下微觉奇怪。他按捺住一丝不安,飞快地撕开盒子上的透明胶带,抖落出来一只小小的玻璃瓶子。
一旁的覃越看清了小瓶里的东西,忍不住“啊”的一声叫出来,“处长,这……”
玻璃瓶里用生石灰渍着一截指头,看样子是从小指上硬生生剁下来的,还附着一张轻飘飘的纸条:
“四平岛上,海图换你儿子。”
61
中国海警巡逻舰1005乘着风浪行驶在南海深处,暮色四合中厉振华望着远处那个小小的黑点,抿了抿嘴唇。
目前在我国南沙群岛茫茫八十万平方公里的海域上,除了太平岛之外,凡是露出水面有点植被的小岛都被别国占了去,而且无一例外地都在所占岛礁上擅自派驻军队布置火力。中国海员,尤其是在测量或是海监船上工作的,每次经过这些本该属于自家的小岛时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如今盘踞在四平岛的越南人都自称是平民,可这种赤裸裸地侵占他国主权的行为却一点儿也不含糊。
“老厉,前面就是四平岛了。”靖海市海警支队副队长陆靖滔拿下手上的望远镜,“待会儿我先出面去和他们交涉。”
厉振华点点头,“岛上有两个班的驻军,一共二十人。灯塔里常驻四人,绝大部分火力都在环形工事里,其中有一架12.7毫米重机枪,你们要注意。”
“老厉,我还是觉得,你不要亲自上去……”陆靖滔认识厉振华多年,知道他并非好勇斗狠之辈,但今天他这两句平平淡淡的话里竟然隐含着一股极浓重的杀气,“他们明目张胆地要你过去,背后肯定有花招。”
“我必须去。”厉振华极目远望,他何尝不知道这次单刀赴会凶险万分。对方想必也很清楚很难让他这样的人轻易妥协,因此才悍然抛出那张底牌来要挟他。
由于事关重大,昨天接到那份快递之后覃越便委托朋友帮忙做亲子鉴定,今天一大早检验报告就已经原封不动地交到了厉振华手上。
洋洋一直活着,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当时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厉振华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反复咀嚼着这个事实。
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好事,厉振华认为自己应该欣喜若狂,应该跪谢上苍,应该像其他找到丢失宝贝的父母一样手舞足蹈喜极而泣,不管如何失态都完全可以理解,独独不该是这片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兜头罩下来,将他裹得喘不过气来的阴霾。
十六年来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洋洋长大之后的样子,他甚至还记得那唯一一次的全家聚会,如蓝故意打趣地对他说你瞧这孩子多可爱,还好不像你这个大老粗。
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那张似曾相识的年轻面庞,年过不惑的厉振华从内心深处隐隐升起一种自成年之后便不曾品尝过的恐惧和彷徨。他仿佛在黑暗中摸索,脚底不知何处就是无底的深渊。然而最让他畏惧的并非深渊本身,而是知道真相之后,他究竟该在何处停下脚步……
夜幕降临的时候,陆靖滔开始用高频电话试着跟岛上的人喊话。还没靠近,岛上的瞭望台顶部雷达天线忽然启动,并连发两枚红色信号弹警告,示意1005船不得轻举妄动。
1005船是由海军护卫舰改装而成的,人员和武装都很整齐,本身战斗力并不弱,可是担心匪徒狗急跳墙威胁人质安全,他们只能不停地要求和对方谈话,为厉振华登陆争取时间。
见敌人戒备森严,陆靖滔不由得为正在整装待发的老朋友捏了把汗,“老厉,你真的要一个人去?我看还是带上几个兄弟……”
“不!”厉振华沉声拒绝,低头将手中的81杠刺刀归鞘挂好,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刚毅的脸上一片肃杀。
这次他一定要亲手救回他的孩子,哪怕血洗这座岛礁。
62
大概是对1005船有所忌惮,对方坚决不让大船接近,陆靖涛一直假装反复跟他们讨价还价,最终谈定等早上五点天亮了让厉振华独自一人上岛。而此刻在浓黑一片的海上,全副武装的厉振华已经独自架着橡皮艇朝四平岛西南角靠近。
四平岛是个环礁,中心潟湖入口的礁门在就在南侧。望着远处的两名巡逻兵离开视线,他将小艇拖上岸藏在岛礁的角落里,矮身钻进岛上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潜伏在距离敌人修筑的环岛巡逻堤很近的地方耐心地等待着。他看了看表,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他还有两个钟头的时间。
南海深处的湿热、蚊虫,加上遍地的鸟粪沤渍,让灌木丛中的每一秒钟都显得如此难挨。厉振华浑然不觉,约莫一个半钟头之后,两个巡逻兵再度来到他的眼前。
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厉振华早已无数次计算好力度与角度,所以在他手中那两把锋利的匕首一齐投出去之后,两个毫无防备的巡逻兵悄无声息地从高处跌落滚下。
岛上一片寂静,厉振华此刻什么也不去想,鸣蛩和海浪愈加反衬着子夜的幽独。
他藏身灌木丛中,沿着巡逻堤小心地移动,来到岛上敌人在西南角沙洲上修建的一处礁堡,闪身躲在墙角。这处礁堡的名字偶尔会在越南军方的各种军事情报中出现,所谓的四平岛B礁堡,根据厉振华长期以来的判断,此处应该是该岛的军火库。
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从他面前走过,厉振华从后方伸手大力圈住他的脖子,匕首随即在他颈动脉上深深一抹,一股腥气立刻传到鼻端,想是敌人的鲜血从脖子上喷溅而出。
轻轻放下手中已经停止挣扎的尸体,厉振华小心地倾听这周围的动静。确定再无脚步声,他在这所礁堡的四面转了一圈,分别布置了一番,然后飞速奔向东北角的灯塔,也就是四平岛A礁堡,直到一颗子弹差点打中他的头。
着地滚了一圈避开火力,知道在顶楼灯塔上的敌人发现了自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厉振华飞身钻进树丛,趁着那个脑袋探出来寻找他踪迹的时候一个短点射,直接将对方爆头。
岛上立刻警铃大作,一队人马迅速从A堡出发向B礁集结。仓库门打开之后厉振华冷眼瞧着那十二人鱼贯而入,静静地按下手中的按钮。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他在心里摸默默数着,还剩四个。
面对厉振华的突袭敌人显然乱了阵脚,A礁堡那座四层高的塔楼突然间变得死一般沉寂。厉振华飞速靠近,此刻他手中的81杠已经收起,换上了一支小巧轻便的79式冲锋枪,挨着墙壁在这座四层的塔楼里对每个房间进行地毯式搜索。
刚才厉振华的扫荡让第一第二层都已经人去楼空,一直走到第三层,才窥到两个战战兢兢的人在楼道里踯躅不前。厉振华朝楼道里扔出一件裹了石头的衣服,在几声乱七八糟的枪响之后,趁着对方放松下来的那一秒空隙,他突然闪身毫不手软地扫射,瞬间又解决了两人。
厉振华搜遍了第三层再无半个活口,知道剩下的两人一定是逃向了顶层的圆形灯塔。他站立在原地不动,屏着呼吸静静聆听周围任何一个细微的声音。
察觉楼上有细微的响动,厉振华慢慢地踏上台阶,犹如嗜血的猛兽正在寻找猎物。他爬上第四层,躲在那巨大的卫星天线之后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只见灯塔的圆形铁围栏上,绑着一个身量瘦小的人。
岛上没有电,应急灯惨白的灯光映在那人脸上。
厉振华早已在心中无数次考虑过那个荒谬的结果,但在看清对方的五官之后他却吃惊更甚——那并非他一直担心的阮文孝,而是他们两人曾在无人荒岛上救助过的越南人黎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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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心中霎时转过无数念头,厉振华又仔细看了看那人,发现他脸色灰白双目紧闭,看起来气息奄奄的样子。
耳边传来“啪啪”两声,一个人拍手走出灯塔,“厉处长,真是好手段哪……”
厉振华听出那是王连福的声音,心中一凛。并不打算贸然出击,他依旧躲在掩体后面,静观其变。
“厉处长,你把东西给我,这孩子立刻让你带走,如何?”大概是对厉振华十分忌惮,王连福始终藏在黎怀南身后,脸上皮笑肉不笑。
“王连福,说说吧,他们许给你多少钱?”厉振华的声音平淡从容,仿佛在跟对方拉家常,“你要小心了,这钱只怕不太好挣。”
王连福一听果然脸色一变,掏出手枪指着黎怀南的头,“厉处长,大家出来混都不容易,反正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大不了一拍两散!”
“老王,你仔细考虑考虑。”厉振华仍旧冷静地和他聊天,一边寻找此处可能存在的第四个人,“你应该知道吧,市里给你追认了烈士,家属还受特殊照顾呢。你不是都快退休了?如果你肯回头,还有机会……”
“回不了头啦!”王连福惨笑一声,神经兮兮地握紧了枪,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如果不是上了你的当,我又怎么会被他们逼成这个熊样?!”
越南比中国穷多了是众所周知的,原本也没有经费来买通他,不过背后扶植他们在南海蹦达的某国组织就富得冒油了,王连福无法抵御那十万美金巨款的诱惑——要知道,那是他要辛辛苦苦工作三十年,还得不吃不喝才能挣到的数。
原先他以为凭着自己老船员的身份要在船上偷偷弄出点东西来很容易,谁知厉振华平时不哼不哈的,竟然一早就挖好了坑让他跳下去。那群人发现他弄来的东西是个西贝货,认定他打算黑吃黑,差点把他活剥了。后来总算是心疼那两万美金的订金,那些人又责成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东西搞到,王连福被逼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你不要激动,东西我带来了,要不,你过来拿?”听王连福拇指轻拨,显然是在开启手枪保险,厉振华越发镇定地和他谈条件,尽量引诱他多说话,“我儿子在哪儿?你总得让我见见他吧。”
“你把东西扔过来!”王连福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哪怕有一线希望也要做困兽之斗,“再敢耍花招,我让你们死无全尸!!”
“行行行,你等一下……”厉振华在怀里摸索,似乎掏出点什么东西来之后他突然停住,佯装踌躇地说:“对了,我怎么知道我儿子还活着?有什么凭据?”
说实话,如果不是那个DNA鉴定结果白纸黑字,厉振华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厉洋还活着,直到现在他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王连福嘿嘿一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左手从兜里掏出一件物事,大力朝厉振华的方向扔去。
一道亮光闪过,厉振华伸手抄接住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挂旧旧的镀金项链,上面有个可以打开的鸡心坠子,八十年代相当流行的款式。坠子打开里头放着两张泛黄的照片,一张是个小婴儿笑得甜甜的百岁照,一张却是厉振华当年军官证上的大头照。
厉振华狠狠地握紧那串项链,直到掌心被金属边缘割痛——怎么能忘记,这是结婚一周年他送给陆如蓝的礼物。他们没有全家福,原本他跟如蓝约好,下次见面要和儿子一起照相的。
“瞧清楚了没有?这是你老婆的遗物吧。”王连福桀桀一笑,“你自己说,他是不是你儿子?!”
开拓号出事之后阮文孝下落不明,他姐姐阮氏香迟迟联系不上弟弟,只得到王连福家里去打听消息。那时候王连福为了避祸深居简出,哪有心情管别人的死活,随口蒙她说阮文孝跑远洋找他亲生父亲去了。阮氏香因就快出嫁,弟弟却没了踪影,便吞吞吐吐地委托王连福,要他把那串项链带给阮文孝,好让他早日找到亲人。
当年吴氏珍被地雷炸死的时候阮文孝才只八岁,弥留之际她交代女儿要帮弟弟找到亲生父亲,但是阮氏香出于私心一直隐匿着这个重要的线索,她担心弟弟一旦找到亲人,就再也不会回家了,因此阮文孝对厉振华的存在一无所知。
无意间发现这个天大的秘密,王连福当时真是喜不自胜。当初他做这种见利忘义的事心里一直打鼓,特意将身世复杂的阮文孝弄上开拓号的确是存了让厉振华摸不着门路的心思,必要时还能拉他做替死鬼,谁知道这俩人竟然还有这层渊源。来不及追问厉振华的儿子为何会流落到越南女人手里,他兴奋地认为是老天在帮他,让他掌握这制胜的先机。
“他在哪儿?!”厉振华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枪。他并不相信绑在眼前的黎怀南是自己的骨肉,而那小小照片上的孩子究竟是谁早已经昭然若揭,“把他还给我!”
“哈哈哈哈!你可以赌一赌,看看这个是不是你儿子!”见对手终于有了一丝动摇,王连福似乎非常得意,他嗤笑出声,“东西扔过来!!”
厉振华将手中薄薄的书册扔出去,故意扔在离王连福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王连福眉头一皱,又不敢离开那个人肉盾牌去捡,于是朝着灯塔叫道:“阮志永,快出来!看看这个是不是真的……”他被厉振华骗怕了,首先想的是再不能拿到假货。
对方扭头说话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厉振华觑到他的右腿微微露在外面几公分,当下飞快地拔出腰间的黑星。威力惊人的子弹贯穿了他的膝盖,王连福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倒在地上,厉振华飞速奔过去,夺下他手中的枪。
灯塔里的人刚踏出来半步,听到枪声吓得急忙缩了回去。厉振华哪容得他再藏匿起来,左手里的79式微冲疯狂地一通扫射,那人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见那最后一人也软软倒下,四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王连福重伤后粗重的呼吸声,厉振华拔出那兼做匕首用的三棱刺刀抵在他咽喉,厉声逼问:“他在哪儿?说出来我让你痛痛快快地死。”
“嘿嘿。”知道大势已去,王连福惨白着脸,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出最后的王牌,“你不敢杀我……否则你永远找不到他。”
厉振华双眉一掀,随即冷冷一笑,“是啊,我不杀你。把你交给海警,大概不到二十年你也就出来了……嗯,你说,局里分给你儿子的婚房还能不能保得住?”
王连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儿子常常埋怨他没用,他在即将退休之前铤而走险无非就是为了钱,如果事情败露不但全家抬不起头,更会血本无归,就算厉振华此刻不杀他,任务失败越南人也不会放过他。死死地瞪着眼前的男人,王连福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凄厉,突然间他扬起手狠狠将那匕首往前一送,啵的一声刺入了咽喉。
八一杠的三棱刺刀带着血槽,本身又是锐利无匹,鲜血立刻溅了猝不及防的厉振华一脸,他眼睁睁地瞧着王连福肥胖的身躯在地上抽搐了几下,随即再无声息。
满地死人的海岛上,天地之间惟有一片漆黑。那一霎那间厉振华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掏空了一般。
一抹脸上的血迹,他察觉被绑在栅栏上的黎怀南似乎已经醒转,正在微微呻吟。那一刻男人对这群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宿敌深深的恨意达到了最高点,他一把抓住黎怀南的衣领失控地大声叫喊:“阮文孝在哪儿?!你他妈说话啊!”
他愤懑中的怒吼,让整个海岛似乎都动摇了。手中的三棱刺刀还在滴血,但对眼前垂死的人丝毫没有威慑力,对方的头一直无力地耷拉着。心中又是愤恨又是不甘,厉振华咬牙对他缓缓举起了黑沉沉的刺刀。
“厉处长……是你吗?!”距离灯塔不远的白避霜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厉振华听到那个声音急忙四下环顾,终于在影影绰绰的树杈上看到一个人,“你……”此时此刻男人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就这么犹豫间,那道黑影像只小猴子一般从高高的乔木中跳过来,飞身抓住灯塔的栏杆灵巧地一跃而入,就这么蓦然出现在几乎绝望的厉振华眼前。
“厉处长,别杀他!是他帮忙我才逃出来的……”
惨白的灯光映着两具死气沉沉的尸体,厉振华浑身笼罩着杀气,手中还握着带血的刺刀,那宛如恶魔的模样让阮文孝暗暗吃惊。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呛啷一声金属坠地,他整个人已被满脸血污的男人紧紧搂在怀中。
= = = = = = = ==
64
单手捂着脸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回身的时候,阮文孝已经将黎怀南解开,放在地上躺平。
“厉处长,你救救阿南哥好吗?他是为了救我才被弄成这样的……”
那时王连福和他说阮氏香重病,将他骗到四平岛上关起来,还硬要让他给厉振华打电话。阮文孝察觉他不怀好意,担心他会对厉振华使坏,不管怎么威逼利诱也不肯就范。没想到这个小东西竟然如此固执,对方一时无计可施,只得丧心病狂地切下他一截小指。总算是想着他万一失血过多死掉没办法对付厉振华,那些人还给他包扎了一下。
“他救你?”厉振华控制好情绪,厌恶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黎怀南,口气中尽是不信。
“嗯,我在窗户上弄了个缝想逃出来,阿南哥看见了,他没有喊人,还给了我很多吃的。”黎怀南为他争取了很多逃走的时间,只是这一片汪洋中的小岛,他孤身一人一无船只二无补给不能跑远,只得暂时藏身在浓密的树林中。
开拓号沉没之后覃越带人在荒岛上找到厉振华和阮文孝,自然也发现了躲在竹林里发抖的黎怀南。彼时阮明永早已死透,他也吓得不轻,以为这次必定没命。覃越跟上面报告了情况,按照惯例将他作为遇难渔民送回了白龙尾岛。黎怀南无父无母,阮明永死后无处可去,便投靠了阮明永在四平岛上服役的弟弟阮志永。
发现自己看守的竟然是救命恩人阮文孝,黎怀南吃惊不小。在荒岛上亲眼目睹阮明永对厉振华放冷箭最后却害了阮文孝他一直内疚,再加上对方苦苦哀求,黎怀南一时心软就放了他,谁知却给自己惹来了天大的祸灾。
瞧着阮文孝脸上满是焦急,厉振华说不出拒绝的话,他默默将背包里的手持信号弹拿出来。明亮的橙色火焰升上半空,没多久直升机便挟着劲风,在灯塔前方的空地上停驻下来。
黎怀南虽然个头不大但是受伤严重,此刻已经站不起身。阮文孝体型瘦小,围着那尸体一般死沉的人简直没个下手的地方。厉振华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卸下背包扔给阮文孝,将黎怀南负在身上,大步走下台阶。
阮文孝见状双眼一亮,立刻抱着那个大大的包,啪嗒啪嗒地跟在厉振华身后。
再回到1005船上,已经是微熹初露清晨,天空中一片浅浅的蓝色,明净而平和。
亲眼看见厉振华将黎怀南背出来,认为这就是他要救的孩子,又因他一直昏迷不醒,陆靖涛建议用直升机将他送到西沙最大的永兴岛上去救治,那里毕竟各种设施都会比船上齐全。阮文孝在一边听大人们商量,生怕厉振华不同意,他又不敢插嘴,只能用一双漆黑的眸子不停地望向厉振华,带着求恳。
男人心中霎时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双眉一聚,似乎拿定了主意,朝着陆靖涛点了点头。阮文孝还待去看黎怀南一眼,却被厉振华叫住,“你跟我过来,让覃越瞧瞧你的手。”
“覃政委也来了?”阮文孝惊喜地问,脸上慢慢浮起了笑容。此刻他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开拓号上,那个带给他温暖和安全的地方。
“是啊。”见他开心,厉振华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心中沉甸甸的俱是难以言喻的酸楚,“明天早上我们就到家了。”
= = = = = = = = = = =
覃越给阮文孝重新清创之后包扎好,瞧伤口有些发炎还给他打了一针。断指与身体分离太久已经无法缝合,虽说缺少一个指节对手掌的主要功能影响不是那么大,但只要想到这是被人硬生生剁去的,覃越还是对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充满了同情。
起初他看见厉振华背着黎怀南从直升机里走出来便已经非常吃惊,后来又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个阮文孝,一时之间不由得更加迷惑了。
那份DNA鉴定结果虽说覃越亲手交给厉振华的,可出于对厉振华隐私的尊重,他并未查看详细内容,也没有向做测试的朋友打听过任何消息。所以这两个越南孩子中是否有厉振华的亲骨肉,如果有的话又到底是谁,他并不清楚。厉振华从四平岛上回来就始终没有提过这事,覃越不知道他有何打算。
无论如何,直觉告诉覃越,厉振华选择将阮文孝留在身边而不是送去永兴岛,应该不只是因为他受伤较轻。
“覃政委,你们都是特地来救我的?”阮文孝现在才听说1005船此行的任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是啊,你小子突然不见,厉处长很担心呢。”覃越微微一笑,轻轻往上推了推他惊愕的下巴,“他可是连夜上岛去救你。”
听说岛上的二十个人全都是厉振华干掉的,阮文孝心里佩服之余也不由打了个突,立刻回想起他用匕首对着黎怀南时那宛若鬼魅的模样,如果不是自己求情他一定会杀死岛上所有的人,“嗯,厉处长他……好像很生气。”还不只是生气,阮文孝感觉男人的愤怒之下掩藏着的,是海一般深切的痛苦和悲伤,他再也不想看到厉振华那么伤心的样子。
“没事。”覃越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安全就好了。”
“他……”难以挥去心中一丝隐隐的不安,阮文孝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被推门而进的厉振华打断。
“小阮,弄好了就跟我上去,我让人给你煮了碗鱼片粥。”
没吃没喝地在树上蹲了一天,身上又带着伤,阮文孝此刻的确已经疲惫不堪。听到“鱼片粥”三个字只觉得饥肠辘辘,咕嘟一声咽下一大口口水,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阮文孝尴尬得不行,却发现面前的两个人都没有笑,覃越的眼中透着几分怜惜,而厉振华则绷紧了脸部的线条,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走吧。”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厉振华只是带着阮文孝走出医务室来到生活区四楼自己的房间,安排他休息。
“厉处长,这……”惊讶地发现厉振华拿起粥碗试了试热度,将汤匙递到自己嘴边,躺在床上的阮文孝愣了一下——虽说厉振华以前不是没这么做过,可是那时他受了伤起不来床,跟现在可不一样,“我自己可以的。”
“乖,快吃。”厉振华没有和他解释,只是固执地将汤匙送过去。
头一次听他这样对自己说话,阮文孝有点害臊,不过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那碗粥。吃完之后厉振华又打来热水给他漱口洗脸擦身体,直到把他收拾得清清爽爽的,这才开口:“好好睡一觉,有事叫我……我就在对门。”
见厉振华就要离开,阮文孝急忙一把拉住他,“别走,你陪陪我……”
被王连福骗上船关了几天的小黑屋,那种不知道白天黑夜、与世隔绝的滋味实在太过可怕,阮文孝不愿再独处一室。最主要的是他敏感地发现,自重逢之后厉振华虽然待他异乎寻常地温柔,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不复以前的亲昵甜蜜,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阻隔横亘在两人中间,这让他的心很慌。
厉振华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间一阵心痛难抑。他缓缓低头吻上阮文孝光洁的前额,然后是眼角,脸颊,鬓边,吻一处就在他耳畔反复地低声说着:“我不走。”
在他的安慰之下,早已疲惫不堪的阮文孝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很快堕入了沉沉的梦乡。
65
薄暮时分,覃越从餐厅出来走上生活区四楼,正想着要去找厉振华谈谈开拓号重新编制的事——上次事故他们损失了包括王连福在内的七名船员,必须要在船修好之前将这部分人手补足,以便展开未来的工作。
开拓号巨大的损失除了水手长林闹海之外,还有整个轮机部的成员。尤其是轮机长郑毅,那是除了厉振华之外最了解开拓号的人,失去轮机组,就如同失去了舰船的心脏。
师父突然遇难,留下两个小师弟无人照拂,麦浩辉是决计不会下船了。这次覃越随1005船出海帮助厉振华找孩子,丢下还在医院治疗的麦浩辉,原本以为他怎么也会耍耍小脾气,不料那家伙却一反常态表现得十分成熟懂事,让覃越颇为意外。
他不知道的是,已经确认了彼此心意的麦浩辉,此刻内心是多么的满足平和。他不忍心再对覃越要求更多,因为他太了解,要让平时循规蹈矩、从不犯错的覃越承认他们之间的这份脱轨的感情,究竟得经历多少内心的煎熬。
正在想该如何重新组织起一队可靠的轮机组成员,冷不防一个人匆匆跑出来,跟覃越撞了个满怀。
“小阮,怎么了?”覃越稳住身形,一把拉住低头猛跑的阮文孝,“有急事?”
“没……我在找厉处长。”阮文孝望着覃越勉强一笑,“对不起。”
“他不在房间里吗?”难怪刚才餐厅打电话找他下去吃饭一直没人接。
“嗯,我去找过他了。”阮文孝匆匆低下头,下意识拢了拢身上过于宽大的迷彩服——覃越眼尖地发现,那件衣服是厉振华的。
“他应该是在露天驾驶台。”跟着厉振华几年,覃越知道此刻他必然有许多事情需要考虑,阮文孝现在的样子也不大对劲,不禁有些担心,“见到处长的话叫他一起下去吃晚饭吧,有什么事慢慢再说。”
阮文孝对他感激地点点头,脚下却并未停留,一直朝着舰桥跑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阮文孝想起自己头一次见到厉振华的时候。
王连福分了一支烟给他让他尝尝鲜,以为晚上舰桥上不会有人,他点燃香烟走上去想在那儿散散心,谁知却遇上那张阎王脸。那时候他吓得要死,因为王连福一开始就跟他说要小心厉振华,他会要你的命。
手心里紧紧攥着厉振华放在兜里的女式项链,阮文孝的脑子里不断掠过一幅幅凌乱残缺的画面。吴氏珍临死时说去海上找你亲生爸爸;阮氏香好几次欲言又止,慌慌张张地在他面前藏起那个漂亮的坠子;胖胖的黄倩说哎呀你同厉生的老婆长得真像;王连福将他关起来,说打电话叫你老豆来救你……然而最最令他难以承受的,是四平岛上厉振华宛若鬼魅的神情。
一口气爬上露天驾驶台,阮文孝看见那个站在前方挺直的背影,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勇气。那一刻他后悔自己的冲动,转身想要逃走。
有些事情,不如不知道。
厉振华转身大步踏过来,捉住了正要下楼梯的阮文孝,将他紧紧搂在怀中。
阮文孝的双眼一片模糊,他双手握拳,狠狠敲在厉振华身上。他一直不能确定,厉振华是不是故意要让他发现点什么,否则万万不会那么大意,将外衣留在他的房间里。
厉振华搂着怀中的男孩,默默地承受他的愤怒。这孩子的确很聪明,他们还没到靖海就猜到了真相。为了这个孩子厉振华可以出生入死,但是有些话,他真的无法亲口对他讲出来。
“对不起,阿孝……是我对不起你。”厉振华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残忍,竟然将这个难题抛给孩子,对此他没有任何借口。
“不是的。”阮文孝强忍住泪水,却早已红了双眼。稍微冷静下来,他略略推开厉振华,摇头自嘲地一笑,“都是我运气不好。”
他一向是这样,总以为认真努力就可以过好日子,但是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自从有了厉振华,阮文孝早已放弃寻找那个毫无线索的父亲,如果一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宁可自己从来没有爸爸。
最后一丝晚霞没入海平面,一切朦胧在灰黑色的夜幕中。厉振华不敢再看阮文孝的表情,只能将他牢牢抱住。
“明天我回广西去。”阮文孝哑着嗓子说。从来没有拥有也无谓失去,这半年就当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到了明天早晨,梦就要醒了,他仍旧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阮文孝。
不再见面,可以省去以后所有的尴尬,厉振华是海测局有头有脸的人,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被人说三道四。除了这些之外,阮文孝的内心深处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一定要让他从厉振华和父亲之间选择一个,他宁可什么也不要。
阮文孝的声音虽然轻,语气却十分坚决,厉振华突然间觉得自己老了。一个男人只有老了才会变得心软,变得瞻前顾后婆婆妈妈。
这孩子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经过这么多事,厉振华知道他们今后很难若无其事地做父子,可他没想到阮文孝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决绝的决定,看来他只记得这孩子懂事,却忘了他的倔强。
可是厉振华怎么舍得放他离开,只要一想到这十几年来他独自一人在贫困和艰难中满身伤痕地挣扎求存,那种剔骨挖心一般的疼痛让厉振华无法忍受,为此他愿意做出任何妥协,“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仿佛一个咒语,一个承诺,听懂了其中含义的阮文孝再也忍耐不住,蓦地泪如泉涌。他如释重负地伸手攀上厉振华的颈项,头一次在他的怀里哭到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