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的。”山下又将蛋糕向锦户亮的身边推去。
“我喜欢吃奶油,所以你给我把蛋糕给吃了。”
……
蛋糕渐渐只剩下最中间写着字的一块的时候。
锦户亮放下了手中的盘子。
“你昨天到底为什么没来?”
“挺重要的事。”山下吃下了最后的一块蛋糕,将盘子放在了桌上。
“比自己的生日还重要的事?”
“恩……大概是吧。”
山下将脸看向了桌子另外一头的墙壁,锦户亮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的眼里分明有了闪躲。
绿灯亮起,人群涌动。
山下随人群的步伐穿过马路,对面就是亮工作的地方,玻璃旋转门不断运转,人不断地进进出出。
电梯上的数字匆匆划过,“叮。”电梯门开了,停留在了大厦的十二层。
山下从电梯里走出来了。找出了楼层上还钱的一间办公室。
敲响了门,有人叫他进去,于是山下进去办了办手续,把最后的存款都给还了。
正准备走的时候,便撞见了正从门外进来的亮。
“你怎么来了?”锦户亮看见山下有些诧异。
“来还钱啊。”
“啊……这事啊,我都忘记了呢。”亮的手扶上了后脑勺,尴尬的笑了几声。
但山下看得出,亮是故意这么说的。
“锦户,这份文件去复印几份。”办公室里一个男人举着一打文件对亮说。
“知道了。”亮应了一声。
“饭还没吃吧?”亮问山下。
“恩。”
“那你先去门口找个地方吃吧,我下班时间还早。”
“没事,我不饿,等你下班一起去吧。”
“锦户!”那男人显然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在一旁大声催促着。
“来了来了。”锦户亮回过头对男人应了一声。
“要不你先在这等等吧,我下班尽快来找你。”
说完,亮便迅速接过了催命鬼的文件,继而又忙碌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下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喂,起来了。”耳边隐隐传来一个声音,随后感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脸上。
山下微微睁开了眼睛。落入眼帘的便是锦户亮盯着自己看的脸。
“你是猪吗?叫了这么久也没反映。睡觉还淌口水。”锦户亮脸上是一脸怪异的表情。
“恩?真的吗?”山下慌忙地用手在脸上擦拭。
“假的。”
山下便顿时有种想打眼前的人一顿的心情。
“走了,吃饭去。”亮站起身,转向了出口的方向。
确实,肚子空荡荡的。
山下应了一声,便站起了身,拖着有些麻木的腿,跟着亮出了大厦。
大概已经是晚上8点,大厦里上班的人很多都下了班,全无来时的来去匆匆,安静了不少。
过了马路的时候。亮转过身问山下。
“你想吃什么?”
“随便。”山下应了一声,习惯性的将手放入上衣的口袋,却忽然发现衣服遗落在了大厦里的椅子上。
“亮。”山下叫住了正望前走的亮。
“恩?”
“我的衣服落在那了。”
亮回过头看了看,山下一脸挺不好意思的表情。
“笨蛋。”
大概过了几秒的时间。
“笨蛋别愣在那啊,拿衣服去。”亮说着走了回去,一把拽住了山下的手臂。
管大厦的老头大概又偷溜出去喝酒了,门卫室那空荡荡的。
电梯口那,亮摁下了按钮。等了一会,电梯便下来了。
山下和亮走了进去。
电梯上的数字从1跳到了3再跳到了5,然后缓缓地上升。
“真奇怪呢。”山下忽然说了一句。
亮抬起头看了看他。
“总觉得我一直欠你很多似的,还钱也是还给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也是我欠你的。”山下轻轻地笑了笑,看着电梯上缓缓上升的数字。
一会的时间里,狭小的电梯内只有轻轻的转轴转动声。微小的在这个地方绽放。
“大概是你上辈子欠我的。”亮的手搭上了一旁的杆子。
“恩……说不定是呢,或许还是情债呢。”山下背过身去,等着电梯门的开启。
“哈……有可能呢,上辈子山下智久欠了锦户亮的情,一脚把他踹了,然后自己远走高飞。”锦户亮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他们没有未来呢,为什么没有呢?”山下转过头。
然而,没有人知道。
然后,电梯升到了第十层,几秒内谁都没有再笑。
“轰。”电梯鸣隆了一声,随之在巨大的震颤后恢复平静。
死寂的安宁。
电梯上方的电灯在数十秒的明明灭灭中,停止了它提供光明的运转。
一瞬间,四处陷入了黑暗。
“怎么回事。”锦户亮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弄得有些懵,手指急促的按上了报警的按钮。却久久没有人来。
“该死的。”亮狠狠得踢了电梯一脚。
“亮,我们被困在这了呢。”黑暗中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亮翻开手机屏幕,信号栏却赫然显示着圈外。
“真的呢。”亮无奈的笑了笑。
这真像小时候去游乐场玩鬼屋的游戏,亮从来不怕这些人为的玩意,总是极为轻松地度过个个关口,出去的时候还不忘耻笑耻笑里面的人。因为他知道总是可以出去的。
即使是身处黑暗的地方,但是只要往前方一直走,总会看见光明。
而这个时候,却真真切切驻留在了黑暗之中,门口看门的老头擅离职守,不知道跑哪欢快去了。于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这鬼地方出去。
没有光明的地方只会被黑暗覆盖。
空气中充斥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静默感觉。似乎他们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拼命寻找着出口,然后,外面是更为广阔的地方,却怎么也逃离不出去。
……
拉住他手臂的手渐渐地划下了他的手,一点一点游离在他皮肤上,最后滑过一个弧度,无力地垂下。
隐隐间,亮听见黑暗中有轻微的喘息声音。他的心立即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弱光芒。他找出了正坐在角落的山下,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胸前的衣服,握出了一道道深长的衣褶。
“心又开始疼了吗?”亮一下子蹲在了山下的身边,焦急地问道。
“我没……事。”山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然而却盖不住心带来的疼痛,眉头紧锁,微微地颤动嘴角。
“这哪像没有事的人,快点告诉我,药你放在哪了,我去拿出来。”
狭小的电梯里似乎被人放上了一个沙漏,一分一秒都犹为珍贵。而亮却无比希望它停止流动。或者能有源源不断,永远流不完的沙子。
山下手指颤抖着指了指电梯门。
“找不到了,药放在衣服的口袋里。”
他的声音短暂却好似再这里停留了很久,盖住了这个地方所有的光芒。
电梯仍然紧闭,看门的人仍然没有回来,沙漏仍然不停地流动。
然而,亮的心在那个时候开始了痛。无关疾病的疼痛。
昏暝微光间,亮看见他无力地垂下了手,嘴角轻轻扬起的弧度,却是蚀骨冰冷般的绝望。
EIGHT
依偎于黑暗至黎明
第二次落入令人如此惧怕的黑暗。四面围堵的空间里唾手可得的迷惘。
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小亮,明天我要走了呢。”他小心翼翼地坐上河边的岸沿,手指拨弄着鞋边的杂草。
“恩……去哪?”亮将脸转了过去。
“出国,也许……我是说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吧。”倔韧的杂草最终被手指拔断,被岸上的清风吹向河面上,泛起涟漪。他脸上的笑容转瞬便逝。
“真的不回来了吗,你是开玩笑的吧。”亮突兀的笑了几声,才发现自己笑得那么尴尬。
“对不起……”
星辰满布的天幕依旧是那么美好,河边的风依旧是那么惬意,路灯拉长的影子依旧是那么冗长。
然而,锦户亮的心在哪,连他自己也找不到。
第二天送机,锦户亮犹豫了很久,到时候如果当着他的面哭出来不是很傻。
然而到了下午两点的时候,他的腿不由自主地带他跑到了门外,然后飞快地赶去机场,车上的电子钟显示离飞机起飞还有半个小时。
这个时刻,亮才发现自己开了半天的电视竟然一个画面都没落入眼中。
气喘吁吁跑到飞机场的时候,亮将双手扶在膝盖上,稍稍缓过气的时候,抬头看见了始于天际的飞机,大厅的广播正好报起了下一班的飞机。
恩,他走了。亮看着飞机在蔚蓝的天空上越行越远,成为一个小点再消失不见的时候,他觉得飞机像是一支白色的粉笔,在天上划出一条线,然而自己却怎么也抓不住线的起始与末端,最后渐渐被全然擦拭。
亮想他转过身的时候会不会看见他在他身后对着他笑,然后向他招手,一边说;“亮,我不走了。“
电视里都这样演的吧。飞机飞走了,主人公却留在了有另一个人的地方。
然后,亮转过头的时候,他却不在。
眼前依旧是一片人来人往,极为陌生的人群。
亮笑了笑,毕竟这不是电视剧,我们存在于现实。
锦户亮,十七岁,失去了他的朋友。
第二天,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能够永远将这天从记忆里删除,或者就这样死在前一天。
飞机坠落大海,机毁人亡,他与他,永远被隔离在两种永远无法相通的世界。
黑暗的房间里,即使有光,也什么都看不到。
锦户亮,十七岁,失去了他的爱人。
于是他知道,人类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想起挽回,然而,为时太晚。
……
眼前的山下一言不语,左手紧紧握在胸前。手机上的电池标志已明明灭灭闪烁了很久,终于在冗长的一声“滴。”后。屏幕失去了色彩与仅有的光明。
一瞬间,四处陷入了真真切切的黑暗,似乎望不到边一般的暗,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寂静。
山下忽然间从亮的眼中消逝。他的脸,他的手,全然不见,与黑暗相融。
“该死的。”亮心急火燎地又朝门上踢了一脚,手指胡乱得在按钮上摁了一通。在电梯门上返回了阵阵冰冷的声响。
“亮,算了吧。”黑暗中隐隐传来了一个声音,话语间,声音在微微地颤抖。
亮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的话所阻拦。“算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吧。”似乎疼痛愈加剧烈地在心中作祟,他的声音更加的细微,似乎是最后的一点力量在喉咙间迸发。
亮转过身,凭着感觉,找到了山下的方向。
脚步声,一步步地与地面敲击。亮走到了山下的身边。
“这里有我。”亮淡淡地说,山下紧紧抓着衣服的手渐渐松开,他将头转向了声音传出的方向。
“即使这里一片黑暗,所有的光芒都消逝不见,但是,你不是一个人,这里有我,还有我在你的身旁。”
只有那里的时光,短暂却又漫长。
所有的记忆被一字不差地记进了脑海,珍贵的东西,即使在很久以后的未来也会被想起吧。
于是,受困的蝴蝶重新扑扇起了它的翅膀,就算是飞到生命沿线的尽头,也要使劲地挣扎,直到逃离的那一刻。
“亮。”山下轻轻唤了一声。
“记得我说的吧,在你痛苦的时候,拉住我的手。”
亮的声音好似一道光芒照亮了黑暗中的所有无法预知逃离的东西。
山下隐隐看见前方仿佛出现了光芒,遥远的黑暗走向了尽头,无形中出现了一道光芒,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黑暗过后总是有黎明的吧,亮,那么我们能够等到吗?”山下落在地上的手缓缓吃力地抬起。
下一秒,被一只手紧紧地握住,紧紧地似乎永远都无法放开。
“恩,会的”亮轻声说。
山下,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分担你此时的痛苦,即使只有一点也好。至少让我们逃离这个地方,那么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亮看着前方坠落于黑暗的门,他的手紧紧握着山下的手。
那么就这样不放开吧,将痛苦通过紧握的双手,默默传递,心里的疼痛便能够减轻,于是最终,再传回心上的便是一种永恒的力量。
它们交错在一起,是足以铭记的东西,不说未来,至少现在。
使时间一分一秒拉远生命的距离,但是至少,我们存在于此刻。
山下,我们存在于此刻。
“轰隆。”的一声。电梯门开启,外面走廊照射进来的刺眼光芒让他们的眼睛强烈地不适。
看门的老头和几个修理工模样的人匆匆忙忙地赶进来。
“喂喂,你们没事吧。”老头操着混沌不清的口音说着,看着电梯中不说话的两个人。
从老头嘴巴里不断溢出的酒气,亮已全然不顾。
“快叫救护车。”亮用十分大的声音从喉咙里吼了出来。
老头为之一愣,紧接着忙打了急救电话。
山下已昏迷不醒,然而,他的手始终紧紧抓着亮的手,始终都是。
山下醒过来的时候,隐隐听见病房门口传来了医生的话语;“他真是福大命大,如果再晚五分钟的话,就……”
紧接着便听见亮响亮愤怒的声音一字不差的传入病房。
“你他妈上班时候跑去喝酒,再晚一点怎么办,出了人命你陪的起吗?”
山下赶紧从病房里跑了出去,看见眼前的情景一片混乱,亮死死地抓住门卫的衣领,眼中尽是阵阵的愤怒。
他连忙上前劝阻,将亮的手从门卫衣领上拽了下来。
“你醒了吗,生着病跑出来干吗,快给我回去躺着。”说罢,亮便将山下拉回了病房。
病房中只有窗外隐隐照射进来的路灯散发的光亮,淡淡地在白色的床单上铺设了一层。
“亮,谢谢。”山下抬头笑了笑。
“如果没有你在我的身边的话,也许我对生命已经没有丝毫挣扎了吧。”
亮将病房里的电灯全部打开。一瞬间,房间的每个角落浸入了光明,四处的黑暗都没光芒磨灭了踪迹。
“山下。”亮唤了一声。
“恩?”山下将视线从电灯上移开,落回了亮的脸上。
“黑暗过后的黎明,我们等到了呢。”
亮看着山下,轻轻地笑了笑。
NINE
随波逐流的我们
即使是在静谧无声的梦境中,也无波澜不惊的安谧。
鼻子上不断嗅到四处溢进来的强烈消毒水气味,眼前却是荒芜一人的游乐场,这是在孩童时,如天堂般的场所。
夕阳慵懒却诡秘地在远际绵延伸展,黯淡橘色的微薄阳光柔缓地斜射着游乐场内任何一处游乐设施。
而所有东西却忽然被谁拧上了发条,接通了电源,旋转木马欢腾地奔跑旋转,摩天轮缓缓向最高的地方转动,火车开进了灯光斑斓的五彩洞穴……
一切却在鲜活明亮的画面中死死定锢。
梦境中的一张稚嫩的脸久久望着远处一起一落的海盗船,不知为何,空无一人的海盗船上却响起着人们夹杂着惊叫的阵阵笑声。
满脸沾着冰激凌奶渍的孩子甜甜地笑了笑,晃着身边母亲的手;“妈妈,我要玩这个。”
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正剧烈上下摇摆的海盗船,满怀希望地划出一条直直的线。
母亲皱了皱眉,随后迅速满脸又堆起了笑脸;“智久,你身体不好,不可以玩这个,妈妈带你去玩木马好不好。”
孩子不再是一脸的笑魇如花,却还是握着冰激凌默默点了点头。
童话般的音乐再次响起,年幼的孩子安静地坐在白色木马上,缓缓转动起来,耳边不断驶过飘渺既逝的微风。
母亲站在栏杆外,静静地看着儿子微笑。
孩子轻轻趴在白色木马上,看着不断传出笑声的方向,渐渐地,冰激凌落了下来,奶油融了一地……
有人忽然扣响了病房的门,山下顿时醒了过来。
护士小姐微笑着走了进来,“山下先生,你的朋友帮你治疗的费用都付好了,你现在可以出院回家了。”
山下简短地应了一声,随后慢慢地从病床上爬起来,外套已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亮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
山下随手套起了外衣,走出了病房,耳后是护士小姐亲切的 “先生,请注意身体健康,愿你早日康复。”之类的客套话。
山下闭了闭眼,极为不自在地笑了笑。
走廊里迎面扑来愈加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山下不禁皱了皱眉。
如果说任何一个人的孩童年代都是一个甜蜜得如同密糖一般的童话故事。那么,山下的幼年童话便被撒了一巴盐,咸涩又苦涩。
然后哪天密糖被暴晒在日光下,渐渐融化了,那么,便将是无色无味,什么都落在了芥草丛生的荒地。
白日已落入望不到尽头的黄昏,山下走出了苍白一片的医院。
远处的树下有个人正向他挥了挥手,夕阳落在那个身影上,照射得模糊不清。山下眯起眼看了看。
亮向他这走了过来,拎着一整袋东西,“医院放你回家了啊。”
“恩,这病基本上不用住多久,亮……”山下可以在尾音那稍稍将声音刻意提高了点,“看病的钱我尽快还给你。”
亮先是顿了一下,随后张了张口说;“哦,那随便你。”
“总欠你那么多人情,怎么样心里都过意不去呢。”山下淡然地笑了笑。
“啊……是吧,怎么说我们最为明确的身份关系也只是债主和还债人的身份。”亮说到着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走吧,我前面路过超市买了点吃的,就这么填填肚子吧。”亮迅速地在声音暗淡下去后又补了一句。随后拎着袋子转过身,向前面走着。
债主与还债者,仅此而以,横段两人之间的桥梁,至此无越,何以奢求?
山下觉得心有那么一秒落了一个节拍,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秒,但是,紧紧握着口袋中药瓶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溢出了汗。
上了电车,两个人就这么肩靠肩坐着,不约而同地上下眼皮开始打起架,随后渐渐在车座上打了盹,于是,不知不觉中,随车又多坐了好几站,亮最先打着哈欠醒了过来,随后立即把山下叫醒,两个人便匆匆忙忙的下了车,沿途找到了回程的车,将近折腾了一个小时才回到了正路,然后下了车,天已全暗。
街上几天前还闪烁游离的昏暗路灯都给换上了崭新的灯泡,将灰色路道照得雪亮,沿着街边的石阶上也摁上了巨大的广告牌。
互相搭应着,似乎要将这照成一片白昼。
路过的时候,落在眼中有些无法适应的刺眼感。
山下像被吹进沙子似的揉了揉眼。
锦户亮去把从超市买回来几罐啤酒,以及超市周年庆打折的几个饭盒一一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肚子已随着不偏不倚转向8点的时针,渐渐有些无法遏止的饥饿。
两个人便坐在地上,各自开了一罐已是温吞的啤酒,和着盒饭吃了起来。山下打开前方的电视,轻微地“叮“的一声,屏幕上亮起了一片光,顿时将没有开灯的昏暗房间刹那间照亮。脸上立刻泛起了一片白。
夜间新闻后是几则夸张无趣的广告,山下飞快地摁了几个键,画面不断地转换着,几乎都是些大同小异的节目。
“别瞎折腾了,随便看看吧。”亮抬了抬眼,盯着混乱如麻的屏幕看了一眼。
山下又上下胡乱摁了几下,随后将遥控板丢到了一旁的沙发上,随意地选了个频道。
大概放的是一个最近挺红火的综艺节目,也已经接近了尾声,随后又放上了几个广告,然后开始播放电视剧。
“呐。”山下放下筷子,将手搁在膝盖上。
亮刚到嘴边的一口饭还没下肚,筷子停在那,将脸转了过去。
“明天我们去游乐场好不好。”山下带着点微微试探的口吻,将脸稍稍凑了点过去。
“明天不行,我中午开始还要赶去上班,下次吧。”亮说着,提了提筷子,吞下了那口还未进嘴的白米饭。
“这样啊……”山下咬着筷子一的一头,魂不守舍地盯着电视屏幕,满眼都落入了花花绿绿的跃动色彩。
“那里办事得都和催命鬼似的,溜都溜不走。”亮的饭盒终于见了底,随后收拾收拾,一齐扔进了垃圾筒。
两个大男人一起去游乐场,一定很奇怪吧,山下愣着盯着电视机,满脑子却一个画面也进不去。
身边的锦户亮喝着还剩半罐的啤酒,山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以同样的速度将视线收了回来。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生活里渐渐开始习惯出现了另外一个人,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也总是不知不觉地买了双人份。回家打开门的时候,脑海中闪现的也是锦户亮穿着拖鞋满屋子走的画面。手机铃响起来的时候,也会直接想到是谁打来的,并且总是同样一个人。随后,拿起电话就问“喂,晚上过来吃饭吗?”
一个月前就开始注定了生活会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纵使一天二十四小时如同沙砾般流走,也怎么都改变不了。
于是,从此何时,心也渐渐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日历也一直忘记撕开新的扉页,似乎为潜意识的抗拒,却仍然阻挡不住时间如此得飞逝。
但是,一个月就快到了吧?
那么又是何以的一条线段将他们联系起来,此时离得那么近。
山下的心里顿时响起了锦户亮和自己声音的重叠;“债主和还债者的关系。”仿佛内心的空间的无比地巨大空旷,久久缠绕着这一句话,最后再不愿想起的时候,又被牢牢地用钉子钉死在心上的一个地方。
债主和还债者,仅此而已。
山下看着身边盘腿坐在地上看电视的亮,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苦涩。
在他曾经的记忆中,有个人与他的故事似乎为永远的驻留,一个动作,一句话语,一个背影……都永恒地镌刻在内心的画面上。
而我,只有一个月。一个月而已……
盒饭里的菜已经冰凉,吃在嘴里有点难受,于是山下将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饭盒塞进了咬在嘴上的筷子,胡乱盖上了盖子,也随之扔进了垃圾筒。
随意摁出来看的电视剧已经进行了一半,山下没头没尾地看着毫无头绪的情节发展,随后舒缓的音乐渐渐随着灵动的画面和缓响起。
画面上的两个主人公一齐来到了一条静谧的小溪,在波意荡漾的小溪上一个个放起了漂流瓶,白色的瓶子随着前行的溪流缓缓地随之漂流,然后,越漂越远,渐渐在远处缩成一个小点……
“这年头还有这么俗套的情节。”锦户亮的手指百般无赖地在地面上敲击着。
“啊……是吧。”山下若有若无地应了句。
随后在昏暝微光中摸索到了遥控器,准备换个起码看上去不这么俗套的电视剧。
抬头,画面从主角的脸孔上再次切换到静谧的小溪。画面虽是短暂的时刻,山下的视线却被长久地钉固在那。
“不换台吗?”
“亮,你看。”山下的手臂前伸向了电视机的方向,手指延伸出去的线不偏不倚落到了画面中央正缓缓流动的漂流瓶。
“这些大大小小的瓶子都是药瓶呢……”山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看,手指仍然如冰冻住似的停留在半空。
锦缎亮眯着眼朝着发出亮光的屏幕上看去,画面上,塞满了纸条的乳白色的瓶子从主人公的手中一个个放入隐隐流动的溪面上,然后两个人安静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药瓶,注目着逐渐远行的苦涩……
“呐,你知道吗?曾几何时,我忽然发现在我的生活中也有那么多相同的瓶子,一个一个累积起来,逐渐就形成了一面无法攻破的高墙,每一砖,每一瓦,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就站在那堵高不可测的墙下,即使知道前面有广袤无垠的天空,但是呢,任凭我怎么执力地去逾越,用劲力去推倒,可是……那一切也只是惘费力气。”
“没有办法呢……”山下盯着画面上白到刺眼的漂流瓶,苦涩地笑了笑。
亮转过头,径直走向电视,“啪”地摁上了电源,屏幕上的灯光顿时被吸收进了一片黑暗,没开灯的漆黑房间只有窗外街道上隐射进来的淡淡白光,突兀地在漆黑地面上铺设了一片明显的光际。
“傻瓜,说什么呢。”亮站在窗口那吹吹夜晚的风,喉咙口总觉得有些堵塞似的说不出话。
雪白的灯光整片散在身上,如同被明灯拉出了没有光明的地方。
“诶……”亮转过头,脸上落下了一片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注视着湮没在黑暗中的一双眼睛,即使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漆黑,也执意将之寻出。
“那么明天也去放漂流瓶吧,逐一放走心中的痛苦,若一味的独自消沉在自己所建造的世界,那么只会越积越沉重,就如你所说的那堵高墙,会更加难以逾越。如果将之一一放逐,即使真正没有作用,但是,这样做,负担应该也有所减轻,即便是只有最低限度的一砖一瓦也好。”
亮久久注视着那双眼睛,然后,久而久之,仿佛要将那双眼睛从黑暗世界中救赎,使它再也闪现不出痛苦与迷惘的光芒。
窗外寂静的夜路上迅疾驶过的车,车前灯散发的冗长灯光迅驰地擦过于房间里的角角落落,眼睛着实地捕捉到了一条雪亮的灯光,以及照射进山下眼里飞快消逝的光芒。
喉咙口俞发地像堵什么块什么,声音想发也发不出。
只有在时间的静默不言中,锦户亮听见耳朵里斜斜划入这样的声音。
山下,我只希望你什么都好。
锦户亮便在山下家留住了一晚,根本也没有什么睡不睡着的说法。反复循回的梦迫使人醒了又醒,随后,积极将思绪整理一阵,却俞理俞乱。
当太阳光照射进透明的窗上,再从厚重的窗帘布上渗透进来照到眼睛上的时候,四周仍然是一片了无杂闹的寂静。
再也无法睡着,于是锦户亮准备动身起床,却听得门口传来拖鞋落地的脚步声,开了门,四目相对。
“原来你也没睡好呢……”山下看着顶着个黑眼圈的亮说。
“你自己不也是?”亮回了一句。
随后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随后。
山下逐一将开始吃药以来所有大大小小的药瓶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曾经一直自认为坚强地把药瓶都收集起来,贮放在同一个地方,心里想着或许会在某一天打破着面逐渐累积的高墙,抓住了攀向另一面天空的绳索。
然而,坚强二字却不是凭空认定,自身加予的词语,偶尔看见这些塞满抽屉的药瓶,心里的苦涩便又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
————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甚至连自己也无法打败。
早已是空空如也的药瓶,即使是堆积起来,重量也不显得沉重,只是互相碰撞的声音有些刺耳。
附近就有一条与大河汇合的溪流。山下和亮就准备去那进行。
“就这里了吧。”亮说着转过头看了看隐隐流动的溪水,鞋子踩在溪岸的纵乱杂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声。
“恩。”山下轻轻应了句,拿出带来的大小药瓶。
“拿着写吧。”锦户亮随身拿出了几张纸和一支笔,塞进了山下的手里。
“想丢弃什么就写上什么,只要自己心里好受就行。”随后又拿出了一个药瓶,一并塞到了山下的手心里。
笔尖摩擦有着细小纹路的纸面,发出“唰.唰”的响声。
写完后,山下将纸条对折,折成刚好塞进瓶口的大小,放了进去,拧上了盖子。
“那么就开始吧。”
山下点了点头,走向了靠近溪岸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手微微有些颤抖地将第一个药瓶放入了溪流,手指随后离开了瓶身。
溪流翻动着白色的药瓶,如同一朵洁白的花瓣落入了风中,随后,越漂越遥远。
山下深叹了一口气,望着渐渐远去的药瓶,似乎有什么被逐渐隔离开来,随之轻扬嘴角,淡然地一笑。
半个小时后,带来的药瓶逐渐减少,最后只剩下了孤单只影的一个。
“亮,最后一个你来写吧。”山下讲仅剩下的一个药瓶塞入了锦户亮的手心。
“给我吗?”亮有点迟疑的神情,药瓶犹疑不觉的握于手心。
山下执意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
随后,亮从一堆白纸中撕下了一张,从山下手中接过笔,背着身子,在纸上写上了字,然后整个塞进了药瓶里。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最后的药瓶装着锦户亮所要放逐的东西,一并淹没于静谧的溪流,汇入不知何处的四面八方。
“都好了呢。”山下盘着腿坐在了满是杂草的土地上,一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所有的药瓶随着溪流的流动,拐入了另一条水流,然后随之,最后的一个药瓶也在末尾消失不见。
“它们会到哪?”山下转过头,望着一旁站着的亮。
“无论到哪,把里面所写的都全然带走就行。”
山下望着宁静的湖面,溢满整片天空色彩的水面淡淡地倒影着人的影子,随后,风扬起。他看见亮笑了笑。
那个笑容暖人又美好。
“呐,你在瓶子里写了什么?”山下站起了身,拍了拍粘了一屁股的枯黄杂草。
“秘密。”
最终,他们也不知道对方在白纸上写了什么。
而白纸也已经不是一张单纯的白纸,上面有着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想抛弃别离的东西,随后,放入瓶子,将痛苦越漂越远,然后,再也见不到。
山下智久在纸上写下了许多不愿回想的事,疾病,童年,家人,错失……
以及,在第一个瓶子中放进的纸条:小亮心中一切让他痛苦的回忆。
关于最后的一张纸条,锦户亮毫无犹疑地在纸上这么写:让山下最为痛苦的疾病。
互不知彼的秘密,静悄悄地在水面上放逐。
然而在放入水中的那一刻,秘密已不再是秘密。只是他们心里这么想而已。
TEN
遗失在过往行迹
夜已漆黑,大楼外面依旧是热闹一片,了无终止喧嚣的迹象。
亮被公司几个折磨死人不偿命的催命鬼给着实唠叨的忙碌了一阵,连续又加了三个小时的班后,终于从几个催命鬼的手掌里逃脱了出来,所有的脑细胞都在那豆腐干大的办公室里消耗成零,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迷迷糊糊空荡一片,再加上肚子十分空旷的空腹感,所有却又如同一堆黏糊糊的糨糊一般粘稠在脑子里。
漫无目的地走在行人迷迷麻麻的大街上,于是自然而然有两个人连续撞到了自己,锦户亮还没来得及抬起脸看看面前的肇事者是谁,却被对方满嘴的唾沫星子谩骂了一阵。
“走路不长眼啊?”随后又含糊不清地牢骚了几句,一脸嚣张拨扈的神情,而后挽着一旁浓妆艳抹的女人,拍拍屁股走了人。
亮懒得和他吵,在心里稍稍抱怨了几句。
其间,又被一个人着实撞了个满怀,耳边又急切传来此人的一阵略带恼怒的牢骚,随后几个白眼后,便是又满嘴嘀嘀咕咕地一走了之。
亮莫名其妙地想着今天是什么鬼日子,全部人都和吃了火药似的。马路上也怎么尽是些神经病,一不小心撞了人,怎么也该说句对不起吧。
心中句尾的几个字划过心间,不急不缓。
锦户亮感到他的心忽然“咯噔”的遗漏的一个节拍,眼前朦朦胧胧的画面上渐渐浮现出一张无比熟稔的脸,曾经一个一直替他收拾烂摊子,向着别人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的少年,又如同电影的回放般清晰可见地从远出缓缓走来,然后,悄悄在视线前方摁下了暂停键。
一直记得中学的时候,亮有次与隔壁班挑事的小流氓打架,将人打伤之后,事隔几日,此人又齐集一干人等来闹事,最后还是他为了不给任何人带来伤害,低着头,鞠着躬,向对方一帮人连连说着“对不起。”
一群人便嘲讽地笑着散开了,亮清楚记得当时自己心中一骨子的不服气,也一并埋怨了他好长一段时间,而每次他却会对他说;“亮,对不起,不过没出什么事,真是很好呢。”
那时的口吻,那时的话语,那时的表情,如同被人用小刀深深地镌刻在了心上。以至于在这个不合适宜,地点不符的地方再次被想起来。
却分明在其中嗅到了不可抵挡的讽刺意味。
身上某处地方忽然被针刺到一般疼痛。
都没有了吧。
脑海中映射在视线上的画面,轰然破碎在一片灯光魅影,醉生梦死中,落入眼前的便又是那好似永远都停止不住喧嚣的街道。
忽然想起了山下。
一个同样爱说着对不起的人。
无论是看电影的迟到。
打碎了盘子。
忘记应该带上的东西。
傻乎乎地犯了错。
或者是其他大大小小的事,落入锦户亮耳边的总是这几个字,然后一脸的歉意。
锦户亮突然在街道上落下的灯光繁乱中,轻声笑了笑。
山下的影子仍旧还历历在目,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就忽然间响了起来,一阵阵的突兀响声还不至于淹没在周边的茫茫嘈杂之中。
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摁下了接听键。
“喂,亮。”
电话那头着实传来山下的声音。
“恩。”
“对不起,没打扰你上班吧。”
“没事,已经下班了。”
“饭还没吃吧,要不到我这来吧。”
“你今天不是要去超市上班的吗,没去?”亮抓着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对,没去。”山下的声音明显顿了顿,继而又补上了句;“呵呵,其实偶尔偷个懒也不错。”山下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出什么事了?”亮总觉得山下的话中有那么一丝不对劲,其间故作轻松的笑声犹为得不自在。
“哦,没事,真没事。”
“你等着,那我马上就来。”亮说完摁下了结束键,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顿时被手指一按给止住了。
他将手机一把塞回了口袋,直朝着山下家的方向走去。
但愿他没出什么事。一路上锦户亮满脑子都这么想,一旁沿路的人群与大楼,商店匆匆掠过自己的行迹,然后远远地被抛在了身后。
最后几乎是快步得将近跑起来的速度走到了山下家门口,屋内的灯开着,昏黄的灯光暖洋洋地照射在玻璃窗上。
山下给的钥匙还紧紧扣在了自己原来的一串钥匙间。
锦户亮敲起了门,不久之后,屋内便传来了错落有致的脚步声,再然后,门就开了。
面前的山下看上去与平时无恙,仍旧是一脸的笑意说;“来了啊。”
锦户亮应了声,换了鞋子进了门,吊在嗓子眼上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随后,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去。
“我做了咖喱饭,我对我做饭的功力还是挺有信心的。”面的的山下乐呵呵地笑着,一边转过身,进了厨房。
“哦,吃不死人就行。”锦户亮双手搁在椅子靠背上,满嘴的不饶人。
“放心,我可没下毒。”厨房里隐隐飘来一句话,锦户亮听着听着,将下巴埋在手臂里,眯起眼睛笑了笑。
片刻,山下就将从锅里装了盘的咖喱饭放在手上,端了出来。随之,前赴后继地扑入山下的鼻子中的便是那浓浓的咖喱香气。
就在几乎已经要放上桌的时候,山下却手上一滑,其中一个盘子就在眼前迅速地落下一条线,笔直地落在地上,盘口朝下,自然而然,满盘子的咖喱饭便轰轰烈烈地落到了木地板上,酱汁粘稠了一地,突兀分明地冒着热腾腾的热气。
山下被突如其来的盘子落地,着实愣在了那几秒,终于回过了神后,仓皇的蹲下身,刚准备用手将盘子先翻起来,却有一只手早已捷足先登,山下抬起头看着亮将盘子拾了起来,然后站起身,将之放进了厨房的水槽,这时,山下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忙拿来了扫把,扫起了一地上一滩早已作废的咖喱饭。
“你可真不小心。”亮帮着拿来了拖把,拖起了散了一地的酱汁。
“对,我就是那么不小心,一辈子都这么不小心,什么事都做不好。”山下手中的扫把忽然脱离了手心,笔直地落在了地上还未擦净的地方,再仓皇拣起的时候,把柄上沾粘上了地上的酱汁。
锦户亮看着埋着头,不停仓促地扫着细碎米饭的山下,说;“喂,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山下仍旧是埋着脸,摇了摇头。
锦户亮再也耐不住了,一下子扔下了手中的拖把,将蹲着扫米饭的山下一把拉了起来,情绪稍有些波动地说;“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啊,拖拖拉拉的一声不吭,你就不能干脆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