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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K】无涯花
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一
冬日里的江边就算是披着狐裘也抵不了彻骨寒意,何况还是薄衣单裳站在临江的山崖上。枯草遍地,生脆枝丫上积着雪,冷风把没落实的雪片纷纷扬扬卷起,扑簌簌落下山崖去,或是飘向那久立不动的人儿。他穿淡黄色的裳子,沾了雪,洇成几近透明的颜色更显得单薄;眉目细致,薄唇微抿,冻得失去血色的小脸上只有小巧的鼻尖一点微红;青丝几缕挽起,白玉簪子斜斜插入乌发里,簪花随风轻颤。整个人俏生生又安静得站在那儿,许久没有动过一动,只有那呼出的被冷风吹散了的丝丝热气表示他还活着。
江上没有船只经过,他却一直在俯视那空广的江面,眼角眉间俱是落寞。总是这样,他想,总是这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不想去期待,可是仍旧日复一日来这山崖边远望,希冀着也许会在下一刻瞧见由远及近的船只。那船,木船帮,红灯笼,白扬帆,带着浓浓的江南气向他驶过来。船靠岸,会有好听的抛锚的声响,“哐啷”,有人阁下垫脚的木板,恭恭敬敬退守在一边。然后那个人会悠悠然下船来,看见在岸上等候的他,会轻轻一笑张开手臂。尽管他永远不会奔进那怀抱里去。
一片雪落在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美好的幻象蓦地破灭,留一地苍凉白雪,他还是他,还是一人站在这江边山崖之上。受风吹,被雪欺。那人和那人的怀抱都不在。
江上无船。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这又是闹得什么脾气?别日里天气晴朗由着您出门赏景弄花也便罢了,这大风大雪的天里跑出去做什么。您瞧瞧您这一身都让雪给落满了,啧啧,衣裳都湿透了。我说您这是跟谁过不去呢?回头大公子要是见到了还不气疯了去……”
说话的是个瞧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偏偏有副唠叨个性,唧唧咕咕抱怨个不停,手下也利落的帮他换了衣裳,推进内间冒着热气的木桶旁。他耳里听着丫头的抱怨,不禁冷冷接嘴道,“怕是你担心过了头,你家大公子也不知这辈子还会不会来这破地方了,何况是看到我落魄的模样呢。便是看到了,估计也是满心欢喜得很,不会随了琳琅你的意了。”
琳琅丫头皱皱柳叶眉,不甘心得替自家公子打抱不平,“小主子这么说就太不近人情了。大公子一心疼您,您又不是看不见,何苦说那些不惹人喜欢的话。”说着手上也加了力气,竟是半推半搡得将他按进了木桶里。
桶里的水太热了,一时间烫的他忘了回话,待到习惯了水温时想再回嘴,却发现琳琅早走开了,剩他自己一人在这小房间里。他本还想说自己只是阶下囚,再多优待也不过是个被款待的阶下囚,无甚区别。现在没了斗嘴的对象,他也乐得独处,一边暗暗笑骂自己和一个不经事的丫头斗气,头枕在木桶边缘上,被热气蒸得渐觉舒适,很快昏昏欲睡了。
半梦半醒时好似见那人微笑明眸,又听他在耳边啰嗦几句家常琐事,无外乎偶尔会梦到的那些霸气十足的话,今日梦里却异常清晰。开始他懵懵懂懂,任凭那人将他身上抹干湿衣换了,打横抱起来朝床铺走去。直到脊背触到柔软的被褥,他才像被蜂蛰了般猛然惊醒躲开,正让那人扑了个空。
“你躲什么。”不悦的斥责丢了过来,他被扯回那人怀里动弹不得。
他不回答,那人自然也知道他的脾气,两相怒视片刻,终究还是那人敌不过,沉重叹息一声,松开了他的手,由着他避他如蛇蝎。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还想着这么久没见,也许你会想我也说不定。”那男人看着他躲开,冷下脸色来正襟坐在床边望着他。
他喉咙一紧,说不出苦涩滋味,只能逞强将头偏过一侧,直直盯着床角锦褥的褶皱不说话。
见他一副厌烦逃避姿态,那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静默半晌,从怀里取了个玉坠子来,艳红的穗子落在淡金色的被面上特别刺眼。将坠子朝着他推了推,“和也,这个送你。”
他从余光瞄了眼,心里惊疑,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冷淡应了,也不去接那玉坠。
“琳琅说你总遗憾你那宝贝琴缺个坠子,算是个可惜的事儿,前日里经过古董铺子觉得这坠子不错,青青脆脆,正配你那琴,就来一趟送给你。”那人见他不收,就凑近了些执了他的手将坠子轻轻放进他手心。本来该是冰凉的玉却因为收在他怀里而带了温热的体温,他刹那怔忡,就被那人狠狠扯进怀里抱了紧。
他这番没有挣扎,只低眉顺目僵坐着,口中念念有词。
那人听不清他话语,自然撤开些距离,低头问他,“和也,你说什么呢?”
“你以为,”他猛然抬头一把推开他,将那玉坠更是凶狠掷于地上,斥他,“你以为送我一块破玉我就会心怀感激么!感激你大冷天还来看我宠我,还是感激你不顾家中怀孕妻子反倒来与我这被囚的禁脔欢好?你错了,赤西仁,我不会感激你,不会不会!我恨你恨得要死,恨得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他气红了眼,眸中水气渐起,硬是将一副愤怒神情染了些委屈色彩,“你为什么还要来……明明已经那么久没来打扰过我,我就快忘记自己只是你的囚犯,就快要过上平静的生活,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又来折磨我……你这混蛋,赤西仁你这混蛋。”已成啜泣,他抱着双膝埋首嘤嘤哭着,惹人心疼。
赤西仁沉默着看了他几眼,没有多言安慰,反而一敛衣衫,起身离开床铺,从床边地毯上捡起玉坠,小声念了句,“还好没摔碎。”将玉坠放在小桌上,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时带起了风,里间的和也听见风声和那人离开的脚步声,更是不能自已的伤心。
我说了谎。
明明看到他来很高兴,明明喜欢他送的玉坠,明明想在这样冷的天气里睡在他怀里。可是还是说了谎。
放不下,放不下心里的怨恨,就算知道自己已经爱上这男人,可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寥寥爱意被掩盖。
仁,如果,我们不是那样的相遇,你不曾那样对待我,现在的我是不是就会勇敢一些。
对不起,我说了谎。
可是,也许你也从来,不稀罕听我说真心的话。
哭得累了,和也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是再度睁眼已经是隔天。习惯性的起床洗漱完毕朝山崖走去,一路上没有见到一个人,甚至是平日里总诸多抱怨的琳琅也不见人影。难道是连琳琅也被带回江南了?想必自己这里是彻底的被抛弃了荒废了吧。自嘲的笑了笑,和也脚步不停,直到再度立在昨日那处。
下了一夜的雪虽然这时停了,却比昨日更冷。不由自主得缩了缩肩膀,和也俯瞰江面,仍是空旷无物,不见船只。
“想来是真的走了吧。”和也喃喃道,微红眼角泄露了心事,说不出得懊悔心酸。眼看自己孤身一人在这世间,再没有任何温暖任何寒暄,也不会再见那人明眸善睐俊美容颜,真真寂寞难言。又有什么办法?别说今日境况是自己一手造成,就算退一万步,那人还在身边,自己可会柔情以对真心相待?说笑了,那傲慢的人只是想看自己屈服,也不会稀罕一个顺从的玩物。结果是他总会厌倦,自己总会被弃。
越想越觉心口疼痛,只站了片刻就感额头刺痛,怕是要着凉,想回小院去,偏偏脚像生了根般无法动弹,支撑不住了只能慢慢倒向雪地。
忽地被人抱起,他勉强睁眼看,却像隔着梦境似的朦胧。这人,是赤西吧。是的,赤西的眉,赤西的眸,赤西眼角的一点泪痣。他安心得朝温暖的怀抱里倒去,心想,赤西的唇,还是一如既往的柔软。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境,只觉得那人那吻都特别温柔。只当是做梦吧。仁,如果我在梦里乖乖的,你会不会在现实里不再折磨我。
他向后躺陷进虚软的被褥里,眯着眼睛看赤西裸着的精壮上身压了下来。那男人神色犹豫,不似往常霸道,更让他觉得美好如梦里。仁是疼爱我的,这眼神和小心翼翼的抚触都是因为他在珍视着我。和也这样幸福的想着,收回了揽在他颈后的双手,玉指轻挑,自己解了衣带。淡绿的衫子簌簌分向两侧,他清楚的看见赤西眼里骤燃的欲望。第一次,他觉得这样的眼神不是可怖的,不会弄伤自己。轻启朱唇,道,“赤西……仁,要我。”
亲吻来得铺天盖地,他白皙的身子上很快落满了吻痕,圆润的肩头被赤西咬着,听他含糊不清的吼,“你这妖精……”
他愉快得笑了,圈在他腰上的双腿紧了紧,不出所料听见那人倒吸一口气,吻得更加粗暴。
无意识的呻吟从他口中溢了出来,赤西的动作猛然停住,支起身子呆呆得看着他。他知道他诧异,从来他在情事中也不曾呻吟出声过。可是今日不同。今日那人要走,他想留住他。就算是在梦里也好。
不止是情难自禁的呻吟,他甚至主动抬起了细腰朝那人跨间的欲望蹭去,看赤西震惊的脸,他仰起脸仔细得吻他的唇。
“你今日是怎么了?”赤西含着他的唇,断断续续得问他。
他不回答,微合的眼眸里春意如丝,勾得赤西再也不管不顾,只放纵与他缠绵。两人的欲望都急于发泄,和也却是头一回主动献出自己,见赤西埋首啃噬自己的胸口,敏感的轻颤之余,一只手从他肩上滑下,自己沾了些前端欲望上的蜜液,朝后庭抹去。
“嗯……”他轻蹙眉头,许久未被碰过的身子还是有些不适,不免焦躁起来,手上动作也粗鲁了些。
突然被握住了手,和也垂眸去看,见赤西紧抿着唇颇是不满,他心里不禁颤了几颤,对这副山雨欲来的表情仍是心有余悸。
“你这是做什么?这么着急?”赤西挑起嘴角似笑非笑望着他,将他那只沾着蜜液的手收进怀里,戏谑的神情让他又羞又窘。眼看他伸舌将他手上蜜液舔个干净,和也一张脸简直要烧了起来,恨不得当下昏厥算了。
“急什么,这些是都该是我来做才对……”那人又压了下来,密实将他红透了的脸吻了一遍之后辗转着去吻他胸前的红樱。
无法自制的向上弓起了身子,和也甩开拂面的乱发颤抖得喊出了声。他看不到自己现下的媚态,不然怕是连撞墙的想法都有了。
赤西几度告诉自己要温柔,却还是不能控制的粗暴的顶开了他的后穴,紧致的温润感简直要了他的命,前一秒还在谨慎动作,后一秒却因为和也吃痛得收缩了后穴而陷入疯狂。
和也疼得无法言语,心里却是甜丝丝的。想着这样那人就不会离开了吧,他不断得忍着疼痛和快感,将自己的腰身抬起去迎合赤西的动作。
动了情,没有办法再去掩饰。也许明天醒来寒衾独枕,但只在今晚也好,我想让你看到我的爱。
没有尝试着去抵抗高潮的到来,和也闭起了眼睛,感觉赤西的炙热精液留在自己身体里,也不再觉得肮脏污秽。后穴的内壁经不住这样的刺激,紧密收缩了几下,第一次在与赤西做爱时得到高潮的晕眩感还没过去,就被那人迅速的再度勃起吓得睁大了眼。
赤西难掩的坏笑看进他眼里,竟是甜蜜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他别开泛红的脸不去看赤西,用枕头的苏绣绸缎拭了眼角泪水,说,“你这蛮人。”
话一出口自己也后悔了,满满一腔爱意,遮也遮不住,全数渗进这声嗔怪里。
那人抬起头来面色冷淡眼里却是笑意得含笑望着他。
二
房里一片漆黑,夜色正浓时。没有人来点起暖炉,房间里除了被褥里这片胸膛外四处都是冰冷。和也半睡半醒,却也隐约知道刚才的疯狂情事不是梦境,更是不晓得该怎样面对赤西。也许明天就会被彻底抛弃,因为自己终于完全沦陷进这人的圈套里,对他来说,是不是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赤西是个猎者,他喜欢的是征服的过程,和也很明白。眼下就算自己再不情愿,手里唯一的筹码已经丢了。他爱上赤西了,接下来是不是就会被耻笑被离弃。
和也战战兢兢翻个身,离开赤西怀里,面朝里睁大眼睛全无睡意。
在这世上已是什么熟悉的人也没有了。曾经多么期盼能离开这里,可是现在回身看看,又有哪里可以去可以供他停息。想着想着,和也不自禁得打起颤来,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头也逃避似的埋进了被子里。
赤西睡到半夜忽觉怀里空荡,睁眼就看见床内侧蜷缩成一团的和也,以为他是害羞,就玩笑般扯开了被子压上去,却在看到怀中人绝望害怕的眼神时愣住了。
和也的心事想法他从来不懂,从他们相识起,和也就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儿,想得多,愿意说出口的却少之又少。他总是在猜和也的心情,却每每猜错失去了耐性,渐渐变得面对和也时愈加得暴躁,习惯性的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这倔脾气的人身上。他为此生气,和也却从不多加解释,只是藏在一边兀自发抖,就像现在一样。
昨天欢好时赤西才在大胆得想,莫不是和也终于对他动了心,正欣喜着,又见这样一幅情形,不禁沮丧原来是自己猜错了,和也还是讨厌自己的碰触的。
满腔柔情蜜意结成了冰,赤西不禁自嘲,也对,自己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眼前这人怕不是恨他被天打雷劈还来不及,怎会爱他。热情一旦退却,口气也跟着糟了起来,“哭什么!如若真的害怕,刚才何必一副妖精模样勾引我……”
和也听他这样说更是大窘,心里又急又气,平日里倔脾气又冒了出来,想也不想甩手就挥了个巴掌过去,正结结实实打在赤西脸上,俊秀的脸一下子红了一片五指印。
两人都呆住了。一个心里绝望凄楚,一个则怒意横生。
以为又要挨打,和也反射性的抱住了膝盖朝更角落的地方挪去。这一个动作让赤西无地自容,怒火也退了下去。他挑起眉对着和也伸出手去,见和也恐惧得摇头,干脆霸道得一把把人扯过来搂进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踟蹰一阵,搭在和也腰上的手轻轻捏了捏那里紧绷的皮肤,问,“疼不疼?”
和也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又觉得有些疼便点点头,逗得赤西忽而笑起来。他不解的小心翼翼抬头看,正瞧见赤西眼神晶亮得望着自己,不知怎地脸红了,暗自庆幸幸好是晚上。
“疼就疼,不疼就不疼,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竟然连这点小事都要我来猜。”赤西笑着埋怨,和也竟是听不明白这话里意思。这人对他,总是讥讽不断,偶尔柔情,也不过是片刻的事。今日却奇怪,不但没有动粗,居然连冷言冷语也少了。
两人都有自己想法,就这么拥着坐在床上,也不去管没有点暖炉的屋子里冷气肆虐,只互相循着温暖的地方取暖,安稳相拥。
这样的云淡风清,让和也紧绷的神经很快放松下来。不再多想,他在赤西怀里寻个最舒服的姿势睡了,听见赤西轻轻的笑声,自己也不由自主得微笑起来。
“真美,和也。”赤西俯首吻他耳鬓,他连耳朵都烫了起来,把头埋的更深,又模糊听见赤西喃喃着说些什么,意识却已经不清不楚了。
隔日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赤西不见踪影,只有琳琅恭敬得守在床畔等他起身。他见琳琅丫头眼角有泪痕,知道她是因为昨日疯的不见人影被赤西发现了受了责罚,想安慰几句,却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不好多说什么,只长叹了一声,伸手接过琳琅递来的帕子抹了脸,由她扶着起身换衣。不经意间瞧见床铺上凌乱的痕迹,和也眉头紧了紧,没有再说话,抱着琴上了小阁楼。
推开阁楼的窗正好能瞧见一片小林子。现在隆冬时节自然无甚风景,其他三季里这里总是风情无限。住在这里已是第三年,林子里的柳树换了三遭。他迷恋江南垂杨柳,赤西为博他开心,年年都从南方移栽一些过来,却耐不过这里的寒冷年年重换。他怔怔望着窗外干枯的树木,半晌才想起自己还抱着琴呢,连忙把琴放在窗前小桌上,点了暖炉,坐在一边也不去奏。
整个阁楼上很安静,窗外又开始飘雪,能听见风卷着雪花飞起的声音。
“凤凰。”和也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地,低低得唤那琴的名字,“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琴依然静静伏案。雪花从窗外打着旋飞进来,还不及碰到琴弦,就被房间里的热气暖化了。
和也歪着头看着那些飞进窗的雪花,思绪也跟着不知融化去了哪里,只留下一脸温柔,盈盈望着那琴。
赤西安排了随从朝江南本宅送信之后,回到房里只见琳琅忙忙碌碌铺换床单,一问才知道和也又带着琴来阁楼看风景。上楼前瞧见暖炉边烤着件狐裘,正是自己两年前送的那件,不觉皱了皱眉,拾了狐裘搭在胳膊上朝阁楼走来。
一上楼就感觉到几乎静止的安逸的空气,又见暖炉旁斜坐的和也巧笑嫣然,一时间忘了身处何处,似是回到初见那天艳阳江南景。
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
他初见和也时,正是这番情景。那年他刚接下偌大家业,江南谁不知他赤西公子。正是少年贪玩年纪,难免跟着几位交好的富家公子四处玩乐。烟花之地常去,也偶尔宠幸过长得漂亮的小倌。适逢横山家的少爷这日庆生,几人在本宅里闹过一番后觉得没有尽兴,浩浩荡荡得朝着烟花巷子走来。
路上经过天福茶楼,听见一阵悠扬琴声,辗转入耳,绝妙得竟让人不舍得再挪开步子。几人相望一眼,一声不吭就进了茶楼,循着琴声行到二楼窗边,见一人背对而坐伏案弄琴,一温顺小厮垂首立在一旁。最是煞风景,一名油头粉面的男子满脸色相得望着那弹琴的人,只差没贴上去调戏一番。
几位公子皆是不齿,只赤西与横山同时眯起了眼细细打量那清瘦背影。
琴声嘎然而止,那琴师微微一点头回了个礼,抱起琴就欲离席,被那色迷迷的男子一手扯住衣角朝怀里带。小厮惊得一叫,想去分开二人却又不知为何站住不动。
一层楼静观其变的人都屏息而视,忽见那油头粉面的公子面色铁青的捂着腹部缓缓倒下,重重得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不可置信得瞪着那抱琴而立的人,“你……你怎么敢……”
那人没有说话,反倒是小厮叉腰而笑,“秦公子这就不知道了吧,我们家主子卖艺不卖身,断几根肋骨算是便宜你了。哼,色鬼。”
满楼人都不觉轻笑,那倒地的男子更是气愤不已,破口大骂道,“什么卖艺不卖身,说得好听,老子倒不信了,你还真能是一清倌儿不成……哎哟哟,别踩……别踩,疼死老子了……”
原来那抱着琴的人听他说到一半,就转了身来伸脚去踩他受伤的腹部,看他一张脸从青到紫,那人嘴角虽是冷笑却有几丝张狂之意。
众人这才看清,那竟是一绝美男子。眉目含情,不比女子差半分;青丝微散,自成无限娇懒风情。一瞬间满茶座的人都忘记了呼吸,那焦点之中的人却不以为意,悠然领了小厮抱着琴,不言不语下楼离去。
片刻后人们才回过神来,各自移开视线,忘了之前的话题,只顾拼命回忆那人容颜。
“啧啧,”横山抚掌感叹,“真是一奇人。怎地之前从没见过?”看看周围朋友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人来历,就招手唤来掌柜,“李掌柜,刚才带着小厮来抚琴的那人……”
“哟,横山少爷您不知道啊,那人是青江店新来的清倌儿红人。突然一下窜红的,店里的人口风紧,我们也不知那人来历,人人都叫他‘和也公子’,领的那小厮唤作青儿,经常陪着和也公子出来见客人。”掌柜的一面招呼着小二把受伤的男子送去医馆,一面毕恭毕敬得答了话。
“是么,竟是清倌儿啊……”横山平白感叹一声,正想走,却见赤西仍然呆立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路口。
眼珠子转了转,横山狡黠一笑,自然又是一番心计。
一月后赤西少爷大婚,虽然他连新娘子是谁都没搞清,但是对于一向我行我素惯了的赤西少爷,和谁结婚并不是问题,只要那女人足够实相不来管他的生活就好。他相信他娘亲的眼光,定是找最温驯同事家底最丰厚的女人来做儿媳妇。果然,成亲前一夜赤西少爷被告知娶的是山下家二小姐山下莉奈,他也只是耸耸肩不以为意。
他这一月来一直在想那天见过的男子。其实还是个男孩,周身却是冷冽气息,美得甚至让人不敢直视。他想要他,想要他只为他抚琴,只为他微笑,抑或是只为他展开美丽的身体。每每想到,赤西就会呼吸急促,好似那软软的身躯已然拥在怀里,幻想到最后总免不了一番自我安慰。他在青江店周围布下的眼线来回报说最近和也公子只有一位客人,就是横山家的大少。初闻这消息赤西气得拍碎了花梨木桌,恨恨得想去争那人回来时却收到横山送来的字条,只写四字:稍安勿躁。
吊着一颗心他进了喜堂,和新婚妻子对天对地对高堂三扣首,又虚应了前来道喜的人们,瞥见一直没出现的横山一脸促狭偎在门口,他尽快摆脱了酒醉的宾客,随着横山无声的拐出了府。
几道弄堂走过,连赤西自己都记不清来时路。这时横山突然停下,指着前面一间小院对赤西谄媚一笑,“我的大公子,礼物我送到了,您可别忘了手上还压着我家两百匹苏绣呢啊……”
赤西皱皱眉,横山赶忙噤声退走了。
正是夏初时节,院里杨柳青翠,蝉鸣声声入耳,傍晚的小院一片静谧。他推门而入,就见那心心念念的男子正伏在琴上安睡,没掌灯的房间里只漏了星点夕阳余晖进来,映在那人脸上,温柔得让人心醉。
赤西默然不语守在他身旁,再看不到其他,记不得今夜是洞房花烛夜,听不见远处安详的夕阳下忽而鹊起的吵杂。
青江店着火了。
三
和也只觉头脑昏昏沉沉,睡在琴上让琴弦磨了脸,茫然转醒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门口有一人背光而立,看不清容貌,但身形并不像认识的人。和也礼貌的想要起身施礼,却发现自己手脚酸软无力,当下就明白是被下了药带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不禁美目暴睁,愤愤瞪着那人,一瞬间怒意烧红了眼,要不是药效未消,估计早扑上去拳脚相向了。
赤西看他气冲冲的模样,又想起那日初见时他的浅笑和脚下那重重一踩,不禁放柔了眼神轻笑出声。
“笑什么,放我回去!”和也四肢酸软使不上力气,眼看着那人朝着自己一步步逼近,只能捡起手边香炉砸过去。那男子躲得轻松,脚下步子迈得更大,轻轻将他衣袖一扯,就迫使他提溜打个转摔进他怀里。
和也气坏了,从不曾遇到这样的轻薄,想也不想就抬手赏了个巴掌出去。虽只是无力之下轻刮过赤西脸颊,还是让从没被打过的赤西大为发火。想要温柔缱绻的心思没了,他粗暴得握住和也的颈子逼他抬起头来,又凶狠得吻上他的唇啃咬着。和也挣扎的厉害,没多久唇上就一片血肉模糊。
血腥味和不断的反抗激起了男人体内的征服欲,和也恍惚中感觉有一只微凉的手探进了他的衣服四处摸索,情急之下他不假犹豫闭了牙关咬伤了赤西的舌。赤西吃痛喝了一声,一掌挥出,和也被打得倒在太师椅上。
不敢相信这人儿居然敢咬自己,赤西抚着腮侧暴怒的瞪着那捂着被打的脸颊高傲轻笑的男子。他没有给和也翻身站起的机会,低吼了一声扑了上去,几下撕扯,和也一身漂亮的缎子衣裳就毁了个彻底。一手拉过和也双手举过头顶,用破碎的布条束在椅背上,一手粗鲁得分开他双腿搭在两侧的扶手。
和也不停得大骂着,不顾赤西已经将下身挤进他两腿间,还是努力想去踹开赤西。
什么前戏也没有做,赤西气得失去了理智,就这么硬生生将胀大的欲望挺进他紧窒的后穴。皮肉被撕裂,和也痛得弓起了身子,却因为这简单的动作让赤西更舒服而不得不承受接下来更粗暴的抽动。
和也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无法控制的眼泪滴滴答答滑落脸颊。赤西这时才有些心软,寻着他流血的双唇想去安慰,却被他倔强得偏头躲开。
心里又有怒气,连最后一丝想要怜惜的心情也消失殆尽,赤西不断得埋进他体内更深更温暖的地方去,毫不顾忌得射在他身体里,不给他喘息的时间,扭打着逼迫和也摆出屈辱的姿势满足他。
一整夜的情事早让和也陷入昏迷,赤西怡然揽了他入怀,细细数他身上和腿间的痕迹,一次次确认眼前这清风一样的人儿终于属于自己,心底翻腾的是说不清楚原因的满足感。
清晨在浑身的酸疼中挣扎着醒来,和也睁着眼隔床帐冷冷得看赤西一件件穿好衣裳,又顾念得转身来掀帐子帮他穿衣。他一动不动,任凭那人怎么好言好语,轻手轻脚得转了他的身子帮他擦拭,和也仍是睁大一双狭长眼睛恶狠狠瞪着他。
两人都穿好了新买的衣裳,和也眼看赤西开了门朝外走去,这才艰难得坐起来,抱了琴一步一步朝门口挪去。下身难以启齿的疼痛让他一张小脸忍得煞白,又不愿意呻吟出声,嘴唇上原本开始合口的伤又被咬裂了,渍渍渗出血来。
等他挪到门口,赤西已经快走出巷子了。远方不知谁家在冒着灰烟,似是着过火般。
赤西忽然转头,对着和也淡然一笑说,“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等会儿我让人来接你。”
和也用尽浑身气力大声嗤笑,听得赤西不快得皱起眉头,“自作多情的人不少,不想今日让我碰上个最极品的。”
赤西闻言冷笑道,“你当你还有别处可去么?”说完手指遥遥一指那冒烟的地方,和也立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猛地僵硬了身形,染着血丝的双眼望着那一缕青烟,“不会的……怎么可能……”
一定是烧了一整夜,不然怎么会成了这么副颓败景象。那精致的吊脚小楼呢,那进进出出精打细算的老账房呢,那性情温润对谁都好言好语的生田老板呢,那刀子嘴豆腐心的青儿呢。
“不……”他怔怔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一夜折磨和此时的打击一齐排山倒海袭来,再也支持不住,脚下一软,已是昏了过去重重摔在地上。
赤西家的少爷逃了洞房花烛夜,却在隔日里抱了名清丽的男子进家门。一日间全城的人都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等到这天傍晚和也醒来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全城人眼里勾引良民的狐媚子。
他醒来时,是躺在一张花梨木的大床上,入目到处一片喜庆的红色,墙上蜡烛上也尽是喜字。从昨日到现在,所有的经历都犹如噩梦一般。那强行占有自己的男人,那依旧冒出股股黑烟的残垣,在眼前不断交替而过,逼得他胸口阵阵刺痛。深吸一口气,略略安定心神,他艰难得起身抱起圆桌上的琴朝门口走去,哐啷拉开门,正有人站在门口要进来,还没看清是谁就一头撞进来人怀里。
赤西扶住摇摇欲坠的人,看他抱着琴脸色苍白得回望着自己,那样一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染上防备和绝望的色彩,眉头不由自主的拧紧了,口气也十万分的糟糕。
“要去哪儿?”
和也抿抿唇,冷冰冰得回道,“我去哪儿与你何干。”说完就欲闪身出门。
赤西一把将他扯了回来,没有控制的手劲让和也生生撞在门框上,怀里的琴也应声落地。
喀嚓一声,什么东西碎在地上。两人同时低头去看,是那琴上的玉坠受了重创,碎得再不可能复原了。和也一向视琴如命,眼见如此,又想起这玉坠还是生田老板从庙里带回来的,心里一片苦涩,冷冷瞟赤西一眼,弯腰想去拾那碎成片的玉。
赤西看他这样冷淡对自己,只觉得日间为了让他留下而与母亲那般激烈争执的一番心意尽数打了水漂,也不知是难过还是气愤燎红了眼,依着自己平日的性子一脚踢散了地上的碎玉,清脆几声响,小些的碎片被踢的找不到了,大些的则碎的更厉害。
他一施力把和也从地上拽起来,攥着他衣襟摇晃着吼他,“看清楚,你现在无处可去,只能做我的人。你睁眼看清楚自己在哪里,看看出了这个门,还有谁敢收留你。”
和也依然是云淡风清的望着他,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吼的话一样,眼睛是看着赤西的,可是赤西却惊恐的发现,和也的眼里,没有他的影子。
和也被留下了,整日整日被赤西锁在屋里,到了用膳的时间,赤西总会抽身亲自送饭进屋。候在外面的是赤西少爷从小到大的随侍琳琅姑娘,她总能听见少爷在屋里一个人说些什么,却不见人回话,偶尔有人摔碎碗碟,半晌后,少爷总是怒气冲冲的一甩袍负手而去。可到了下一餐,少爷永远不会误了那人吃饭的时间。尽管端进去的饭菜多数都退了出来。
这几日被端出来的饭菜更多了,赤西少爷的脸色也一天差过一天,甚至开始不再亲自去送饭了。琳琅知道,里面那倔脾气的人儿在闹绝食了。她也曾经旁敲侧击过少爷,建议他去找个大夫来给那人瞧瞧,可是不知为什么,少爷本来就难看的脸色在听到这话后更可怕了,吓得琳琅不敢再多加言语。又扛了几天,送去的午餐再度被一口未动地退了出来,琳琅不敢怠慢,冒着被责罚的危险直奔书房,刚敲开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少爷,那人,已经连着几日滴水未进了。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啊……”小姑娘啜泣几声,伏着身子偷眼敲少爷,果然见他脸色白了几分,大跨步出了书房直赶往后院。
“呼……。还好少爷不是铁石心肠。”琳琅暗暗捏了把汗,跟在后面也朝后院走去。
赤西赶到的时候,和也已经绝食四日了。气虚无力的倚在床头,一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不见半点光彩,朦朦胧胧半闭着,看得赤西心里一阵翻腾。他走上前想扶起和也,却被他突然寒光暴现的眼眸刺伤了心底柔软的角落。冷下脸来,赤西不满得回身问琳琅,“他绝食,怎么不见你来禀报?”
琳琅跑得气喘吁吁,一听这话,吓得腿都软了,瑟瑟索索跪在地上打着抖回道,“是……老夫人。老夫人说少爷这几日都要忙于与山下家周旋,叫奴婢不要多嘴惹少爷分心。而且……”琳琅战战兢兢望了床上那人一眼,“前几日奴婢也报过少爷,说该找个大夫来瞧瞧,可是少爷当时……”
赤西听到这儿已经怒不可遏,一掌掀翻床头小几上的烛台,金质的烛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琳琅又抖了一下,身子朝地面伏得更低。
“你是我的奴才,不是我娘的。她说什么你都听,我还养你做什么,不如养条狗在身边忠心可靠!”说着气急了,一挥手,道,“既是你那么听老夫人的话,以后就不用跟着我了。眼下就去管家那儿交了牌子,伺候老夫人去吧。”
琳琅一听这话,吓得嘤嘤哭了起来,“少爷,少爷,别赶奴婢去老夫人那儿。奴婢不讨老夫人喜欢,迟早会被赶出府去的。奴婢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出去了,让奴婢怎么活啊……”
和也意兴阑珊的听着本无意说话,直到这一句触动他心弦,想起自己境况,瞬间觉得哀伤不忍,又不愿开口求那恶人,冷眉冷眼一挑,虚弱地说,“既然你不要,不如给了我吧。”
盛怒中的赤西和悲戚不能自已的琳琅皆是一愣,还是赤西先反应过来,弯下身去贴和也极近,调笑问,“这可算是求我?”
和也不吭声,干脆闭了眼不去看他。赤西这次也不逼他,轻轻点头,垂眸瞪那跪着的丫头一眼,凶她,“还不谢谢和也公子救你,以后你就跟着他了吧。”
琳琅这才反应,忙不迭磕头叠声告谢,直到和也听得烦了皱起了眉,赤西才摆摆手遣她下去。
几日不见的人就在眼前,赤西也不去打破空气中的静谧,撩起衫子坐在床沿,静静得望着和也。脸色不好,瘦了些,那原本淡红的唇也失了血色。如果是因为想念自己而成这样,那该是……
赤西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拨开和也额间碎发,只觉自己从未用如此温柔的心去对待过谁,也一心希冀能得到这冷淡的人儿温柔的对待。
“我想你。”思绪未及,话已出口。自己是倾尽一腔柔情,听在和也耳中却变了味道。
之前被强暴的记忆太鲜明太惨烈,这话让和也以为这人又要对自己施暴,不禁朝床铺里面缩了缩。赤西伸出的手扑了个空,眉间无意识得拢起,来不及控制语气,就听见自己的声音略染怒意得开口,“躲什么躲。”
手转了个方向去揽和也的后颈,却被受了惊吓的和也躲开了,一口咬在手背上。
这一口用了十分力气,牙齿深深埋进血肉里,疼得赤西不管不顾得挥开手臂,甩手扇了和也一巴掌。
他本来就习过武力气大,和也又几日不曾进食,这一掌打的和也磕在床棱当时就昏了过去,额头破了个口子冒着血,很快就染红了半边俊俏的脸颊。
四
“赤西,赤西,在想什么?”
猛然间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抱着狐裘大氅呆站在楼梯口已经很久了,和也正仰起一张清秀绝伦的小脸担忧得望着自己。是的,他在担心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从来不曾学会说谎,无论是之前的愤恨,还是现在这般温柔的挂念,这双眼睛都没有染过半丝世俗尘埃,一直都在直白的表达和也心中所想。
赤西为自己的这认知而开心,和也在担心自己呢。他微微一笑,展开手里的狐裘披在和也身上,再细细得为他整好衣角,一切事毕,才注意到和也怔忡的眼神,困惑得望着自己。
“怎么。”放柔了声音问他,手习惯性的去拨弄他那一头半束的柔软青丝,在看到他额角一处淡淡疤痕时眼神暗了暗。
和也知道他在看什么,连忙伸手去拨下些碎发挡在额头,想起当年这伤口曾让他疼得死去活来,也不禁沉默下来。
相看好处却无言。
片刻,许是到了午膳时间,听见琳琅在楼下踢踏着脚步忙活着,赤西一转身,朝楼下走去。
原来他真是不在乎我。和也眼里的光彩刹那消失殆尽,低下头只觉得胸口酸痛难忍。
“不走么?”忽然那人转头来问,和也猛地抬起头,看他正浅浅笑着,朝自己伸出一只手来。他熟悉那手心的温度,熟悉那双手的主人有怎样温暖的怀抱。尽管他始终看不透这人,到底对他用了几分真心。
可是,他还是想去握他的手。
所以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那人掌心。
仁,你从前总说爱我,我从来不信;
现在我想信了,你,还爱我么。
赤西竟然安心住了下来,接连几日,甚至提也不曾提过要回江南的事。他不说,和也也不去问,怕问了,就是提醒他回去那个有妻子有母亲还有未出世的孩子的地方去,丢下他一个人。从前他不觉分离难熬,现在却不同,他爱上了赤西,想望着这人可以一世陪在身边。这难堪的期盼让他焦躁不安,却又说不出口。他的自尊,是他手里唯一的底牌。他知道自己是因为这冷傲的性子对了赤西的胃口才得以受他宠爱,可眼见自己一点点沦陷,一点点开始期盼过永久幸福的日子,怕赤西厌倦这样乖顺的自己,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有时也想赖在赤西怀里,多一刻,再多一刻,好好感受这温暖。可是他也怕极了赤西会推开他。
因为他这次来,再没有说过爱他的话。
他有温柔贤淑的妻子,又将要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即便他再说爱,和也,你还敢信么?
不敢了,他有什么资格再去相信他的甜言蜜语。他是他的禁脔,靠着一副美好的身子才能留他一时片刻,又怎么敢去奢求他真会爱他。
所以他虽然不言不语,态度依旧若即若离,可心里的苦痛却比从前多了何止一倍。不敢说爱,不敢相信那人的爱,尽管被他拥在怀里,他仍然僵硬着身子不敢放松,生怕一不留神就显露出心底的眷恋,输了手里最后一张底牌。
心里藏了太多心思,即使每日赤西好言好语哄劝着三餐不差,也还是不可避免得瘦了下来。赤西看不懂他心事,以为和也是不愿他相陪,还真忍得下脾气,夜里虽睡在一张床上,倒过的是清心寡欲的日子,除了偶尔牵他的手之外再没什么动作。
和也本就欲望不多,见他不索求,自然不会腆着脸倒贴上去,只在心里更急,想是难道连这身子也牵不住眼前人了么。翻来覆去,夜里总是不能好眠,白日里精神更差,食欲也就更小了。
如此成了恶性循环,两人互相猜忌着,却都拨不开眼前那层薄纱,自己着急不说,也急坏了一直看得清清楚楚的琳琅丫头。
算算琳琅跟了和也也有两年,和也的心思想法虽然不能完全摸透,也多少能明白些,比自家那楞头少爷强得多。她不知道为什么少爷从不让大夫给和也公子诊病,就连两年前那额头上的伤口也是由着它自己愈合,但眼看和也公子一天一天瘦下去,眼里那迷人的光彩也黯淡了,让琳琅好一阵心疼。她想找个机会和少爷谈谈,把自己了解的和也公子讲给少爷听,兴许能让那呆楞少爷明白过来眼下的情况,无奈自从和也开始吃不下饭起,那两人就像连体的婴儿似的,根本分不开找不到机会说啊。
又过了大半月。这日和也勉强喝了些稀粥,躺在床上想睡又睡不着,正辗转难眠,赤西推门进来,兴高采烈得晃醒他,说,“和也,外头天晴了,出去透透气吧。”
和也嫌他扰人清净,故意蹙了眉推开他的手不搭理,却见赤西也不恼,嘿嘿一笑,伸手打横抱起他就朝门外走。
冷风灌进薄衫子里,和也正暗骂这蛮人不懂照顾人,就被一件沾着体温的披风裹了个严实抱上了马。低头看,赤西褪了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一身淡青色袍子让风吹的走了样,还兀自对他浅笑着。他心里一热,别开头去,嘴角却上扬出好看的弧度。
策马扬鞭,那人带着他奔出好几十里地去,直走到从没涉足过的区域,四下望去一片雪原才停下来。和也虽然已在北国生活近两年,却一直蜗居家中还没见过这样壮阔景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胸腔里那畅快淋漓的感觉,只能愣愣被抱下地,伸手捏了一把雪握在手心,失了言语。
雪原上风很大,他身上的披风被灌满了,很快就四肢冰凉。赤西从他身后贴了上来,拍掉他手里的雪,大手一握,将他快要冻僵的手暖着,俯身在他耳边说,“这两年让你住在这里,想你一定委屈。”
和也紧抿着唇不说话,他告诉自己是风太大了,吹的眼睛那么干那么涩。
不是我想哭,不是我委屈,不是。
可是那可恶的人还在撩拨他心绪。
“记得我以前常跟你说,跟着我,会让你过无忧无虑的好日子。现在却这样,让你在这种地方受苦。和也,你恨我,是不是。你一定是恨我的,是我强要了你,青江店虽是横山动手却也等于是我烧的,你确实应该恨我。”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不能抑制的颤抖,赤西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你要是恨我恨到骨子里去,想必也不会有一丝一毫喜欢我的可能了吧。这样最好,和也。我的和也,是个干净的人儿。别哭,你别哭啊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