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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福晋的龟壳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16

“我没哭。”和也平静的回他。

“哦。”赤西腼腆的笑了,“原来,是我想哭了。”

一句话,和也只觉得心如刀绞。拼尽全力挣脱出他的怀抱,和也扯开身上的披风扔在赤西脸上,单薄里衣,瘦弱的人在狂风中傲然而立。

“哭?你有什么资格哭?你有什么立场哭?是你强占了我,是你弄脏了我的身子。什么我是干净的,什么你想哭,赤西仁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已经被你整成这个样子了,不怕你再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

风太大了,真的,飞扬的雪粒一定割伤了脸,不然怎么会这么疼。热辣辣的疼,一定不是眼泪。

那人扯住了他的手,一个用力就把他重新带进怀里。虽然只是一瞬,可是和也还是看到了什么晶莹的东西。

“赤西……你,哭了么。”

“和也,你真的是个干净的人。不是我在胡说,你的眼睛好干净。第一眼见到时就喜欢你的眼睛,不管我怎么对你,你对我恨也好,怨也好,眼睛一直是清澈的,干干净净的恨,不会对着我作假……”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太强烈,直击得他胃液上涌,一阵阵犯恶心。

赤西却还搂着他置若罔闻得低声轻诉。

“你这么好,我只想将你一辈子留在身边。所以我怕娘挤兑你欺负你,才把你送到这北疆来。你一定更恨我了。这里离江南那么远,你回不去,逃不开,我也一年只能来几次而已。”

“赤西,你到底要说什么。”他推了推搂着自己的那人,可是那人不松手,兀自抱着他碎碎细语不停,说他总是生病,说他的体质不能找大夫来看,说他爱吃什么讨厌吃什么。琐碎的小事,这人竟然全都记得。他一面觉得感动,一面更不安起来。“赤西……赤西,你是怎么了。”

“莉奈怀孕了。”赤西顿了顿突然说。

和也一瞬间呼吸困难,随即扯出个还算礼貌的笑容,敷衍道,“我知道。恭喜。”

赤西定定得看着他,眼神黯然绝望得竟像是要将他刻进灵魂里一样。怀里抱着的这具柔韧的身体有最坚韧的灵魂,当初真心结交也不一定能换来他青睐,何况自己是用强的占有这人。放不下啊,不管再怎么告诉自己永远得不到这人的真心相对,可还是想在他身边看他一颦一笑。但是如今,和也啊,我不得不放你自由。如果你不爱我。

“我……”赤西艰难得张嘴发出一个音节,被风吹散了,他看见和也在风里静静得笑。

你不会爱我的,对吧,和也。

“我要回江南了。”

你要回江南了。

赤西,你终于要走了么。

我知道,你这次走,就不会回来了。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又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用这样的语气,说那些我们仅有的单薄脆弱的回忆。

就像两个要诀别的人,站在风里,四周有雪,面对面悲伤得话别。

用你看我的这种眼神,用你说话的这种语气。

赤西,是不是过了今天,你再也不会叫我“我的和也”了。

可我,其实,想听你这样叫我一辈子,怎么办。

“和也,琳琅……就留给你了。让她跟着你吧,她了解你的脾气。”赤西深吸一口气,松开环着和也的手臂。

和也点点头,说,“好。”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蜀中。那里天气不错,你……好好养着身子。”赤西转过身去不再看和也,声音沙哑,喉咙痛得像是当中卡了东西。打个口哨,马匹听话得靠了过来。

他走过去,抚摸着骏马的鬃毛,任狂风把眼泪吹干吹净皮肤生疼,才敢转过头来对和也伸出手,说,“来,和也,我们回家。”

赤西。

赤西。

我们回去的那个地方,你将要不在,怎么算是家。

他抬起头来望着赤西,这次终于有勇气承认,自己是哭了。不是因为风,不是因为腹中阵阵作呕的难受,而是因为自己,单纯的想为这个男人而哭。

“赤西,你今天,还会不会要我。”

卑微的话,我只说这么一次。所以你要记清楚了,这个和也,因为爱上你,所以卑微过。虽然只会有这么一次了。

赤西隔着风看着几步之遥的男子,干净清澈的眼泪,玉雕一样玲珑剔透的面容,清瘦的身形。他那么喜欢这人,那么喜欢,以至于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伤了他,让他整日活在恐惧里。如果不是琳琅提醒,他还不知道要犯多少的错,才能明白这高傲的人是要放在手心疼爱的,不是用暴力可以征服的。

可是和也啊,我的和也,我不懂温柔,想去学,才发现晚了。

和也,我没有时间,再去学做一个温柔的好情人了。

原本以为我可以为了你背弃世俗,抛开礼教。可是和也,你不会爱上这个我,我又怎么找得到勇气那样做。

所以。

“来。”赤西握住和也的手带他上马。

所以,我只能放你自由。

这世上,总有人会比我更清楚,应该用怎么样的温柔来疼爱你。

琳琅正支着下巴昏昏欲睡,听见有人走来,连忙打起精神循声望去。见是赤西少爷牵着和也公子浅笑吟吟走来,又看和也公子面带羞涩,心里一片敲锣打鼓欢呼之声,想,这好事终于成了不是,明明就是一句话的事,硬要拖上这么好几年……

她还不知道,事实与她期望的背道而驰。

因此当赤西少爷关上房门前吩咐她“明早之前谁也不许赖打扰”时,她还喜滋滋得应了,想从门缝里敲和也公子害羞的模样,却被少爷不客气的拍了脑袋。最后只能笑嘻嘻捂着头看门去了。

赤西关上房门侧身看了看和也。他那美好的和也,此时羞红了脸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他心里刹那间荡起柔情无限,只想着人生里最后一次,给和也最后的,最后的宠爱。

他走上前去,一下下轻轻啄吻和也的脸颊。眉尖,眼角,唇畔浅淡的梨涡。这是他的和也,每一寸皮肤,每一丝纹理他都如此熟悉,却也是最后一次,这样亲吻这美好的人。

“和也,我的和也。”他贴在他耳畔低低沉吟,和也立时脚下酥软,及时伸出手臂去搂个满怀,满足的在他颈子上盖个印子偷个香。

“嗯……”和也微扬起头任凭他亲吻,半合双目闪着盈盈水光,勾得人心痒难耐,如果是平时见他如此媚态,赤西定会不容分说扑上去埋进他身子里去。

而今日他没有。他依然温柔,密密得吻遍了和也半边身子,换做另半边时才激情难耐的下了重口,一口含咬住和也右边胸口上的红樱,辗转吮吸,逼得和也呻吟着弓起身子来迎合他。

手指一路向下挑开和也的衣衫,动作轻柔的好似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和也睁开眼望进赤西眼里去,从他眼中看到绝望和柔情蜜意,也看到自己的眼睛,那些光彩碎得再也拼合不到一起去。

“不要这样对我,赤西。”和也眨眨眼睛,不想流泪,可是那些破碎的东西无法抑制得涌了出来,他咬紧了唇,也不能阻止它们。

赤西见他哭了,心里的酸楚更是翻江倒海,唇贴了上去吸吮那些不断淌下的眼泪,一声声低低唤他,“和也,和也。”

“赤西,抱我,像以前那样……抱我。”和也揽住他的颈,身子贴了上去,“不要这样对我,你这样,我好难受。”

赤西眼神闪烁一下,轻轻一笑,在和也左胸口咬了一口。

“啊。”和也的身子弹起来,敏感的微颤着,还盈着泪的双眼怨念得瞪他一眼,娇嗔无限。

“小没良心的,这时候才说会为我难受……”赤西边抱怨边舔吻和也的锁骨,感觉他难耐得扭着身子,手探了下去解了两人仅剩的衣衫,分开和也的双腿,手指朝那销魂的蜜穴探过去。

和也身子抖了抖,弯起脚趾承受着一波一波情潮。那可恶的人,手指就在他后穴外面打转,却不肯进到里面去。那里空虚难耐,他痛苦的呻吟着,抬起腿来摩擦男人腰间敏感的地方。果不其然听到男人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来不及骄傲得笑,后穴就被一下刺入两根手指,他大张着嘴几欲叫喊,却不断地被新一轮的挑逗折磨得毫无还手之力。

“赤西……赤西,不要……”和也喃喃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些什么,只能感觉到那埋在他身体里的手指恶劣的几度划过那一点,却不肯去触碰,只贴着内壁有一下没一下的刮撩。

“你这恶人……啊……赤西……别,别……嗯……”他无力还击,只能在渐起的欲望中甩乱了一头长发,腰肢随着那人的动作款款摆动。

赤西俯身望着和也,看他激情时微红的眼角,那水灵灵的眸子依然没有自己的影子,可是这一刻,他却幻想着,和也是不是,没把他望进眼里,却把他记在了心上。

“赤西……仁,不要了……”

“和也,想要我么?”他坏心的笑笑抽出手指,欲望抵在蜜穴口轻轻打个转,就听见和也拼命的吸气,一双微红的眼睛里隐隐有些委屈。

“我可爱的和也,愿意让我进去,是不是因为你心里也有我。”赤西说的随意,其实心痛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和也听他这样说,被欲望覆盖的眼眸清澈了一瞬。那一瞬间,赤西以为自己看见了和也爱恋的眼神。

和也不会爱我。

他怎么会爱我。

就算,就算他爱我。

我又还有什么资格继续爱他。

这样想着,赤西苦笑一下,不再多说什么,只依着欲望主宰,一口气冲进和也紧致的小穴里,在他敏感的那一点反复摩擦,听他渐渐喊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细碎的呻吟,穿过床幔散进空气里。

最后一次欢爱的名衔太沉重,太深情,让两人都不堪重负,一个轻微的动作,就会惹得心脏酸楚半天。想想,这是最后一次,我拥抱这个人,我被这个人拥抱,最后一次,被他触碰自己脆弱的地方,只要一个亲吻,就可以让胸口那火热柔软的地方被紧紧的捏痛。

灭顶的快感袭来时,和也攀住赤西的脖子,在他耳边一声声说,“是,是,仁……”

是什么。

赤西来不及去想。拥抱的感觉太美好,而这是最后一次的美好。

是什么。

我的和也。

是因为心里有你,才愿意把这身体给你。赤西。

但,当时只道是寻常。

和也做了个梦。他清晰的知晓自己是在做梦,梦里才有这样缤纷的色彩,才有这样温柔的赤西。那赤西,眼波柔柔得望着自己,执起笔在晕黄的光影下作画。画的是他,白衣散发,初次遇见时的模样。

和也想哭,他在梦里强忍眼泪忍到心悸,可还是在看到那人对自己伸出手来时泪如丝。

那赤西握住他的手,拨了拨灯芯,浅浅一笑,呵着他的手继续作画。画一笔,朝他望一眼,让他醉得不可自拔再不愿醒来。

可还是醒了。

梦回时,身边那人已不在。

赤西,我们之间,连告别也没有。

好歹让我再看你一眼,好歹让我说一声珍重。

你却连这机会都不给我,还说什么爱我。赤西,你这蛮人。

和也恨恨闭了眼,好像看见自己站在江边山崖上,那木船,漂亮的木船,漂得看不见了。那人,也看不见了。

四周忽然好冷。赤西,我好冷。

你这蛮人。

“公子,我们还是去蜀地吧。”琳琅擦干了眼泪红着眼眶收拾了行囊,转身问那负手站在小楼前的男子。男子不回话,从她手里接过凤凰琴,默然迈开步子朝前走。

山崖在后,小楼在后,北疆千山雪在后。

而你当下在何处,赤西。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悲伤得想起你。如果我们分离,我希望可以笑着忆起你。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有给你太多,可以笑着忆起我的回忆。

“琳琅,走吧。”

“哎,来了。”

我就要去过你赏赐于我的自由生活,赤西,不知道是不是该谢谢你。

尽管天下之大,我却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公子,大理很远呐。”琳琅清脆的嗓音回荡在雪地里,而这江边,再不会有那精致的木船缓缓靠岸,再不会有那人眉眼皆是笑意得站在甲板上展开双臂。

再不会有人在风雪中守望在山崖上。

赤西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北疆回江南去。他不敢惊醒美梦中的和也,不敢话别,甚至不敢从甲板上回望那高耸的山崖。他怕一回首就望见那抹清瘦身影苦苦守在崖上,更怕这只是他的幻想其实和也根本不屑送他离开。他只能蜷缩在床舱里,听船夫说已经出了长河改道南行,眼前心里都只有那人琉璃一般晶亮的眸子,盈盈闪闪,低低叫他一声,赤西。

赤西。

他想得心都要碎了,担心他不好好吃饭又拖出什么病症来。他是那样清冷的一只妖,又怎能放下颜面让人间的郎中诊病。

是的,和也是花妖,从他强留他在府里时就知道了。和也的眼里,映不出凡人的模样,也许是因为他心性清高,也许是因为妖都是如此。开始赤西只是惊奇,却在一日陪母亲上香拜佛时被大师一语道破天机。他也踌躇过,可还是放不下这冰一样干净凛冽的人儿,宁愿将他千万里送去北疆避开尘世闲言碎语,也不舍得就那般放手看他远走。

可今日还是没有出路放了手。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爱你怎样保护你,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做些什么才会得你喜欢。

和也,和也。这名字只要一想起来就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才离开几日,就想念他的眉眼他的气息他抱在怀里的触感,想得痴狂。

往后,却是长长的一生。

到达江南那天,城里飘着雨。赤西牵着马避开人群拐过几个弯,就远远见府门开了半扇,撑着油纸伞的莉奈安静等在门前。

他的结发妻,怀胎五月,身材已经走了样略显臃肿。他有一瞬蓦然想起这女子刚嫁他时娇俏的模样,白驹过隙,那模糊的人影怎么就换成了和也。

和也也是这样,这样站在风雪里的山崖上望着江面。

他的妻是在等他归家,他的和也又是在那山崖上望什么。

是不是在等他去,是不是也曾经在一瞬间期盼依恋过他那一叶扁舟。

“夫君,站在雨里当心伤身。”莉奈的声音穿过薄薄的雨帘摇荡到眼前,他微一颔首走上前去扶住她腰肢走进府里去。

多想无益。赤西仁,你与和也,已然分离。

在府里回归最平凡的生命,没有波澜,没有情绪起伏,没有和也。他是尽职的丈夫,孝顺的儿子,赏罚分明的好主子。只在回来的隔日去拜见母亲,那仍不显老态的妇人高高在上问一句,“可断清楚了?”

他的心猛烈得疼起来,喉咙酸涩了好半晌,才勉强答了个“嗯”字。他对和也那真真切切的爱恋,容不进世人的眼,也容不进亲娘的心。他那拼尽心力维护的人,在自己最信任的亲人眼里,只是妖孽一般的存在,是除之后快的祸害。

她只在乎儿子是否和妖精已断得清清楚楚,却不在乎这儿子从此是不是心下生了荒芜。她也想象不到,她的儿子,为了这份了断,熬尽了心血。

赤西恭敬的退了出来,站在白花花的日光里,觉得今日之前的那个自己,已经死去了。

他尽职尽责的做起自己的本分,赡养母亲,经营家业,体贴妻子,但一日日少了话语,闲暇时间,也不带一名随从,满街得游荡。或是接连几日不出府门,脚步左折右拐,就绕到那少年暂居过的小园去。冬日时节,小园已很久无人清扫一片零落,他会自己拾了花帚,仔仔细细得清扫出一小片空地来,放肆得躺在草地上,任周围半人高的荒草埋了身形。这园子有两年没有主人,一草一木都还维持着那少年离开时的模样。房里摔破的那只瓷碗还在角落无人打理,墙角的木桶里满着冰凉的水,小桌上的茶杯斜倒着,一定是自己盛怒时又掷开的。他想着,回忆着那少年倔强的眉目,这才觉得自己的呼吸还在,生命还在。

妻子的丫环来唤他用膳,他一声不应得翻个身坐起来,手按到草地里一块冰凉的物件。心里登时一阵抽紧,拾起来定睛瞧,是碧绿一块翠玉,煞是眼熟。

“少爷。”小丫环在院门口又催了一声,他却愣愣坐在地上无法动弹。

冬日里惨白的日光太强烈太刺眼,晃得他以为自己回到从前。他还记得这玉佩,和那人的凤凰琴上原本的玉佩生得一样。他初进府那天,那玉佩就被他一气之下毁了。之后那人绝食,又受伤,看得他心疼不已,为讨他欢心,差人从京城寻了块一模一样的买回来骗他说是复原了的凤凰翠玉佩,果然哄得那人展颜一笑。后来却不见他佩在琴上,问他,却说是弄丢了。

他还记得那少年捧着玉时难掩兴奋的眸子,怎么转个身,就天涯相隔。

草丛里唏嗦一阵声响,听见温婉的女声轻声道,“夫君,用膳了。”

他凄然仰首回望,见妻子辛苦得拨开草丛站在边上,额上香汗点点,只觉一腔悲愁苦情恨不能言。

恨不能言。

用过膳回到书房,门窗紧闭,赤西跌跌撞撞从书柜中翻出一卷画轴。他没有打开那卷画,只细细婆娑那系画的红绳,又将袖中一直收着的玉佩系在绳上,呆愣得望了片刻,直到门外小厮来唤,说横山大少爷和山下家当家的来请,才惘然换了衣衫,好生收起画轴,锁了书房,领着小厮去见客。

自从回到府里,赤西已经没什么心思再跟着横山等人惶惶度日,今日实在推托不过,横山又以自己生辰将近为由,在酒楼设宴提前款待相熟的朋友,赤西百般无奈,只能一言不发的跟在众人后面进了馆子入座。

席间觥筹交错,赤西倒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随便客套几句,心思就不知道飘去哪里。

横山几杯温酒下肚,胆子也跟着壮了几分,恬着脸凑上来低声问,“你家那小清倌儿可是已被你打发了?”

赤西淡淡瞥他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横山了然得点点头,大力一拍赤西肩背,既是安慰又是为他打气。赤西见他醉了七分,也就没有在意。

偏生这对话给一旁的山下听了去。当年赤西少爷抢了青江店一名清倌藏在府里的事他是后来才得知的,当时只道是哪里来的狐媚子勾引了他妹妹的新郎官,气得眼都红了,亲自领了人找上门去与赤西几番理论,也算是那次之后才相熟起来。近日忽然又听横山谈起那害他一族受了侮辱的少年,不免借题发挥,口气也冲了起来。

“那种狐媚子早点断了也好,不干不净的,别回来染上什么东西才好。”

咣啷。

横山手一抖,吓得碰翻了酒杯。

山下横他一眼,折扇嚓啦挥开,丝毫不见惧意。他山下家产业不比赤西家弱,山下智久也从不需要看赤西仁的脸色行事。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有胆量小的已经开始眼珠飞快转起来四下里找逃路。

却不见赤西恼,依旧一派安然望着山下,只一双手在桌下紧紧握成圈泄露了心情。“敢问智久此话怎讲。”

山下扬眉一笑,道,“想是你在北疆呆得久了不曾听说,那青江店的掌柜的可是个妖精呢。”

“噢?”赤西挑起眉,面上看起来没什么波澜,心里早已转了千回弯,隐约记起那掌柜的名唤生田,和也敬他极深。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年青江店着了火,人都以为无一生还了,”山下说着朝横山瞥了一眼,“偏生隔了数月,有人在城门口瞧见生田老板和一青衣道士一起出城去了。你说怪不怪,他不是妖精是什么。想必他手下那些小倌儿也都不是什么让人省心的主儿。”一摊折扇,摆了个无辜表情。

赤西看了看横山,见他面色苍白额间冷汗如瀑,当下明白过来,只有自己一人和自家那傻子被蒙在鼓里,思及和也每每想起生田老板时的悲凄,心里一叹,千言万语,待到出口,却只是一句轻轻的,“是么。”

转眼四个月过去,初夏时节,江南小荷露了尖尖角,画舫上的清丽人儿都换了薄衫子,摇着一把帛团扇,小舟轻摆,慢悠悠停到岸边杨柳树荫下,树叶的干净香气混着女子身上淡淡一丝胭脂味,在湖上荡啊荡的,不知迷了多少少年郎的心。

临湖的茶楼终日客满,便有三三两两俊俏公子岸上石桌边围桌而坐,桌上两只紫砂茶壶,泡着的铁观音清香阵阵,也不计较日头渐烈,聊起来也是天下事几番畅谈。有小小画舫上的丫鬟偷偷开了镂花小窗向这岸上瞧,暖风一缕拂面过,薄薄的纱帘让给吹了起来,露出谁那一双清澈水灵的桃花眼。

有人持了一卷画轴静静立于桥上,隔着涟漪微起的湖面遥遥望岸那一边尘世,不言不语,眼神倒是柔和得比这阳光还暖人,手一下下轻抚着画轴,有时候半晌嘴唇动一动,旁人也听不得他说些什么,倒像是对那画在言语似的。

画舫上谁娇滴滴望他一眼,远远的唤一声公子,嗓音柔媚得让人骨头都软成了水。那人只礼貌却疏远的笑笑,转了身,离开白玉桥朝街市走去了。

岸上自有看热闹的人调笑起那被拒绝的姑娘,道,“人家那可是赤西家的公子,前几日刚做了爹,想是赶回家看他娘子去了,哪里会理你啊。”

姑娘羞红了脸,娇斥了一声,转身躲进船舱去了。

岸上的人们一个个都笑起来,一时间气氛更热闹了些。

因为赤西少夫人月初给赤西家生了个粉嫩可爱的小少爷,眼看着孩子要过满月了,城里的大户人家或是与赤西家有些交情的都收到了大红请帖,就连周遭住的百姓也喜滋滋得期待着府外正在张罗的流水席。全家上上下下喜庆得不得了,只恨不得将庄重的大宅子全数裹了红绸布才好。

管家正兀自带着下人们忙碌着,眼见自家少爷又怀抱着那卷没人见过模样的画轴从外头晃了进来,连忙递上午后收到的几张拜帖,一躬身,道,“少爷,这是城南小林家和京城里城田家的礼单……”话未说完,就看主子已经一言不发得绕过自己直朝内院走过去了。管家心里一凉,长叹一声,只好唤了人来将礼单送到老夫人屋里去。

赤西不是没有听见,他只是不想再去理。埋了头只管朝里走,衫子被柳条拂着,他捡了条小路进了湖边的小亭。

今日是个温暖的日子,遇见那人整整三年了。

他把怀里的画轴小心得放在木桌上,木料的栗红色更衬得那画轴上的玉佩翠绿翠绿,温润的像谁的脸。他忽然喉咙酸涩起来,指尖轻轻婆娑那玉佩,声音轻得像是在与它说话般道,“今日天气好,真该带你去看看。”

说着眼泪就想往外淌,他用力忍了忍,俯下身去脸贴在那玉上磨蹭几番,“以前你在这里的时候,我只顾将你囚着,也忘了你少年心性,定是爱那闲情美景。”又直起身子,把画轴收进怀里抱着,离了小亭一步步朝偏院走去。

路上有下人见了他就行礼,却听他口中一直念念有词,说些什么,“委屈了你。”之类,以为少爷发了癫病,手忙脚乱奔去报给大管家。大管家刚从老夫人处出来,一听回报,吓得压低了声音在这不看颜色的奴才头上狠狠一敲,拉扯几下拽的远了,才惴惴然说了一句,“怕只怕真是相思成痴。”

说完又怕隔墙有耳被老夫人听见,匆匆忙忙逃出了这雅致的小院子,回前厅去张罗喜宴了。

整整三年,真正在一起又有多少时日。那些骄纵轻狂的日子里,只当这人总有一天会恋上自己,现在看看,却是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天让我们用来等待。

赤西苦笑一下,明明已经开了书柜,但只觉得怀里画轴像有灵性似的,牵着自己的心窝,怎么也舍不得放进那暗暗的柜子里去。左思右想,末了惨淡一笑,百般纠结的结了轴上红绳,轻轻将画展开来看。

画轴一点点打开,那画上人也一点点现在眼前。如墨长发,眉目清冷,唇畔若有似无一点笑意,看似无情却有情。

这人,一颦一笑他都记得铭心刻骨,真真是落在他心上一样。即使不看这画,画上人也一刻不曾离开他渐渐荒芜的世界。然想是一回事,真正见到,却又是另一番难了心事。赤西恍然间又见那人浅浅一笑,只觉心口宛如受了重击,生生疼得掉下泪来。

再忍不住,这发了狂的想念。

往日了做戏装作平常让周遭的人安心,到了今日,却再也抑制不住心里撕裂的疼痛。他不断地想起那双盈水的眸子,茫茫然映不出他的影子,却干净得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溺死在里面。他也不断地想起,最后那夜那人的低泣呻吟,听见他叫他赤西,赤西,赤西,是,是。

是,什么。

他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东西可以让他以后一生都如此心碎,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胆量去追溯。

是,是,赤西。

和也揽着他肩头的双臂抖得厉害,他只当他是在害怕。难道不是么。

“赤西,你今天,还会不会要我。”

“不要这样对我,赤西。”

“不要这样对我,你这样,我好难受。”

和也,我的和也。

他的手忽然剧烈得抖起来。

“我可爱的和也,愿意让我进去,是不是因为你心里也有我。”他还记得自己当日意乱情迷了,这样绝望的问过。

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会后悔一辈子的事。

是,是,赤西。

你在……回答我么。

他捂住胸口痛得眼泪直流。

你是不是想说爱我,你是不是又被我伤害了。你这小傻子,和也,我的和也。

门外谁在叫喊,他却听不到了。

从今以后,我只看到你,只听到你,你说好不好,我的小傻子。

江南出了件大事,赤西少爷一日间成了失心疯,眼看着小少爷满月酒的喜帖发了酒宴也安排了,老夫人当机立断,说这喜宴不能不办,满城举着杯箸提心吊胆的穷老百姓们才放下心来。别家的喜怒哀乐,又有几家是真正关心的?还不是口口相传,啧啧感叹一番,转个身,又各自忙各自的,将这事看做过眼云烟,不过是三姑六婆茶余饭后的嗑料呗。

赤西府里名医换过一遭又一遭,偏偏每个人都沉默得把头一摇,意思是另请高明吧。可天下高明哪有那么多,几日后,名医来的也少了,渐渐不来一人了,众人只祈求上天让少爷在自己亲儿子满月这天被喜气冲一冲,兴许就能好了。

赤西老夫人仔细问了管家几遍,管家只差把头磕破,瑟瑟索索道,“老夫人,那人小的在书房外唤了许久不见少爷答应,就自个儿推了门,进去一瞧,就看见少爷对着地上一幅画又哭又笑,小的想去把少爷扶起来,谁想刚一靠近,就捱了少爷一顿拳头。后头的事儿,少夫人就全部看到了……”说完继续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打着抖。

山下莉奈轻点头,产后的虚弱疲惫还映在一张俏脸上,这几日更是显出灰白的颜色来。她平静地接话道,“娘,管事的说的不错,我正好去叫夫君用膳,也是在门口……瞧见这么副景象。”

老夫人眼角瞥了媳妇一眼,也不知心里到底是对这媳妇的平静泰然喜欢呢还是不满,想到躺在病榻上那疯癫的儿子,冷淡的回了句,“你倒真是大家风范了,夫君成了这样,也不见你掉几滴泪。”

莉奈心中一片苦涩,可也只能福福身,轻声道,“娘教训的极是。但莉奈却以为夫君既是一时半刻清醒不得,家中正应以娘亲与贱妾马首是瞻,若是闹得人心惶惶,夫君清醒起来,见家中愁云惨雾,想必也不会开心。”

老夫人虽然明白这媳妇识大体有大智慧,但是眼下也不愿见她一副强作坚强的模样,没有再多加责备,唯有淡淡一句嘱托,“我老了,家中诸事你多操点心。小皓儿的喜宴也好好张罗着。”小皓儿便是赤西独子,老夫人心里疼的紧。

莉奈一一应了,又坐了片刻,见老夫人面现疲色,就告了辞,让小丫鬟扶了朝外走。

行至门口,忽然听见老夫人似是自言自语般感叹了句,“他若心里想着,估计是醒不来了吧。”脚下不觉一顿,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这日赤西小少爷满月喜宴终于到了,低迷了几日的赤西府一下子门庭若市,热闹非常。赤西老夫人携儿媳坐在主位上,客套了几句就开了宴,满座宾朋环视一圈,互相使个眼色,心里都想的是同一件事:难道这风流一世的赤西公子真是疯了么。

酒过三巡,大家聊得开心刚有些忘记了那赤西公子,却见一人穿着白底金暗纹的夏衣抱着一卷画轴急匆匆撞了进来。众人定睛一看,都吓得放下酒杯愣愣直望着那人。

来人正是赤西,一身华贵的袍子显得他依旧俊秀潇洒,不见半丝疯癫模样,只是见人也不叫,一个个粗鲁的推开了,眼睛只瞅着地上找寻什么。

赤西老夫人颤巍巍站起来,正让赤西公子瞧见,一个箭步跨上来拽住老人衣袖,跪在地上突兀得哭了起来。

“娘,娘,孩儿错了,您怎么罚我都成,把和也还给我啊。”

满堂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想起这名字来,悄悄告诉身边的人,那小倌儿如何如何,赤西公子迷恋的如何如何。大家这才都想起这么一桩往事来,一齐暗叹一声痴心可见。

老夫人见儿子这般形容也颤了嗓音,伸手欲扶,千般无奈只能一指他怀里画轴,哀叹道,“你那和也不好好在你怀里么。”

赤西听了这话倒是有一刻不哭了,仔细瞧瞧怀里的画,眨眨眼,泪珠又扑簌簌落下来。

“不对,少了,少了。”

大家一皱眉,看老夫人也恨不得哭起来,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时就见管家踉跄着奔过来,双手捧上一块玉佩,扑通一声跪倒在赤西公子面前,“少爷,少爷,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赤西猛一把抢过那玉,对着光照了照,又在脸上磨蹭几下,才止了哭,脸色也平静下来,望着那玉,就像望着情人。

管家见老夫人面色不善怕受罚,连忙解释了,说,“方才少爷睡着,小的看那玉有些划痕,就偷偷取了找玉匠……”

老夫人没再等他说完,只摆了摆手让他下去,又想对儿子说什么,但赤西旁若无人得起了身,摇摇晃晃出了大殿朝后院走去。

有爱生事的闲人把酒杯一放,喊道,“赤西少爷,小少爷满月你也不来说上两句?”

周围的人都把眉头一皱,心生厌烦,忽闻得赤西在屋外大笑,道,“小少爷?哪里来的小少爷?莫不是我的和也为我生的?”

这下肇事者也低了头不再言语,没人敢去看赤西少夫人那煞白的脸色。

大厅角落两位年轻公子相视一蹙眉,道士打扮的那位道,“看来你家店里那小妖精真不在此处。”

旁边儒衫的俊雅男子眉尖皱的更紧,“他不在这里,又能在哪儿呢。”

云南四季如春,眼下虽是初夏季节,但这里也不见炎热气氛,山花遍地间,白族少女挽了袖,坐在花上绣起花色绚丽的新衣裳。山上村落多,都是几家几户亲戚住在一起,渐渐成了小村子。有些是白族聚居,名字叫的古怪却好听,好客得邀请了其他村子的人聚在一起,大方的年轻姑娘们唱起歌来,反倒是少年们红了脸。

围着篝火畅谈的人们中有个巧笑嫣然的姑娘,脚腕上串着彩铃,穿着白族少女的彩衣,喜滋滋得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拉着老人家窃窃私语逗得他们大笑不止,一会儿扯了朋友绕着篝火跳起舞来。脚上铃铛脆生生得响,大家都笑盈盈望着她翩翩起舞,叫她琳琅。

聚会散了,姑娘一路笑着跳着奔向村里的一间小院子,咣啷推开木门,进了房,大大咧咧朝桌边一坐,对着床上倚着枕就着灯看书的人展颜一笑,滔滔不绝讲起今晚的聚会来。什么村口的婶婶得了小孙子,白白嫩嫩的可爱得紧;布莎村的小平儿今晚来阿姨家串门,看上了阿玛家的小弟,隔着一圈子长辈抛了个银镯子过去,大家都说是好姻缘。说了半天她还不觉累,床上那清瘦的人儿倒是先倦了。

“琳琅,我乏得很,有些饿了。”那人紧了紧眉头,将身上盖的薄被向上拉一拉,放下手里的书,含笑望着那讲的眉飞色舞的小姑娘。

琳琅刚含了一口水,一听这话赶忙起身跑向隔壁的小屋,不一会儿端了碗白粥进来,映着床前一点微弱烛火,粥碗里的鸡蛋花就着青葱的碎叶子嫩黄的喜人。

床上那人努力坐直了身子,接过碗一口口喝净了,小帕子抹了抹嘴,笑道,“琳琅这蛋花粥煮的真好。”

琳琅接了碗,却微微嘟起了唇。“公子别再说这些话来安慰琳琅了。公子本该是富贵命,却要躲在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连顿好点的饭都吃不上……”说着侧过脸去,刚才的一副喜悦模样全都退了去,幽幽望了一眼那人尽管盖着被子也遮不住的腹部凸起,不知该说什么。

那人也沉默起来,手隔着被子有一下没一下得抚着腹部,安静片刻,不晓得想起什么,嘴角又沾染了好看的笑意。

琳琅偷偷瞧了一眼,咕哝一句,“又想到哪里去了……”拾了碗,在小桌上点了盏灯,一针一线仔细得绣起了小孩子的衣裳。

那消瘦却漂亮的人只是一直倚在床头,望着琳琅手中渐渐成了花样的布料,清澈的眼睛里一片迷离温暖的光芒。

这个山林深处的白族小村子三个月前迎来两位生得细腻美丽的客人,一男一女,似是主仆关系,却见那该是主人的男子对那姑娘温柔贴心,长得水灵灵的小姑娘又有张抹了蜜般甜的嘴,待人皆是亲切有礼,族人是真心喜欢这一对人身上不骄不躁的气质,本就有意挽留,恰好那男子又着了凉,至此就留在这小村子里,也与村民们都处得和谐。隔了半月,那名唤和也的公子病得厉害了,便不怎么出门,只在自家篱笆小院子里走走转转,这几日更是连房门也不出了。村里人担心这公子的病情,好心得去请了药师郎中来,琳琅姑娘都一一婉拒了,说是他家公子病已好转了,只是这人本就喜静,难得到了这么个清净的地方来,犯起懒来不想出门,在房里磨墨作画呢。

几家与琳琅相熟的姑娘一听这话都笑开了,争相拖了琳琅,一口一个好妹妹,道是谁家小妹子喜事将近了,拜托和也公子画张并蒂莲;谁家小侄女闹得厉害,请和也公子画个纸鸢面好拿回家逗逗去。琳琅眼见推不去,只好照实回报了那人。却不见那人气恼,倒是绽开一抹笑颜,扶着腰站在桌前一画就是一下午。

是了,和也公子并未生病,只是这肚子一日日大起来,不得出门见人罢了。他本就是花妖,雌雄皆由自己意念而定,与人欢好时,若是动情,则必会受孕。那段对和也而言无比幸福的日子里,每每与赤西缠绵,他都控制不住自己爱他的心意,如是一番,在赤西走前他就已经怀上这一胎。那是他却不知,只注意到自己偶有想要呕吐的感觉,现在想想,那便是在害喜了吧。

隔着窗见篱笆外的少女欢天喜地捧了画走,和也也轻轻笑起来,手又抚上肚子,意识飘了很远很远。

远的就快到了江南,那儿是不是还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琳琅发愁了好几日,这眉间的褶皱深的都快刻进了皮肤里,一起在河边捣衣的几个姑娘见了,都泼起水花闹她,调笑她是不是看上了谁家少年。琳琅也撩起一捧水泼回去,笑骂着要拧了说话人的嘴,闹得厉害了,都忘了捣衣裳,绕着河边小草滩追打起来。

其实哪有什么谁家少年,她是在数着日子担心自家那闷不吭声的小公子。和也公子不爱说话,面上也永远云淡风清,只在刚发现怀孕一事时郑重得与她谈了一次,毫无保留得把身世渊源都说给她听,让她自己抉择是去是留。她不是什么巾帼英雄,却也晓得有恩必报,这贱命一条是公子当年救下的,虽然有时候会倚仗着公子的好脾气耍耍威风,到这种时候,她也深知公子的处境,兴许离了她他便也活不下去了。心里有了这么个想法,她总觉得面对公子的时候自己有满满的责任感,被信任,被依赖。这是在赤西家服侍这么多年也没有过的感觉,琳琅喜欢得很。自从决定留在公子身边,照顾更是无微不至了。

但是,但是,自己照顾的再怎么好,毕竟也不是大夫啊。十六岁的小姑娘家,哪里知道怀孕的人该注意些什么吃些什么,更何况这怀孕的还是个男子。琳琅苦涩得想,就算是眼下琐碎的事自己还能顾得过来,公子身子也算康健没闹过病,这等到孩子足月要生产时,没有产婆可是万万不可的啊。

小小的身子背了太多负担,白日里绣些小物件赚些零钱也给小主子绣些衣裳,入夜了等公子睡熟了,就支着下巴坐在门槛上瞧着月亮发呆。

和也不出门,却也看得出琳琅的担心,有时候看她急得狠了,也会自己下地走两圈,捡起桌上的小碎布打量半晌,赞赞她的手艺,安安她的心。看她望着他的眼神载满忧愁,和也会不在意的笑笑,拉着她的手贴在隆起的腹部,轻轻地问她,“你说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琳琅还是小孩子心性,一听这话,骄傲的挺起胸,道,“管是少爷还是小姐,婢子可都把衣裳准备齐全了。”说着摊开柜子里的小包,果然一摞小孩的衣裳,多得直够穿到小孩过周岁。

和也好笑的摇摇头,一件件翻看,见每件都细心的绣上了各种各样的花朵轧着衣服边,牡丹是女孩子的,兰花是男孩的,和也每件都认真的看了,琳琅歪着头在一边一件一件跟着叠好,吞吞吐吐得问,“公子,你……是什么花啊,想给小主子也绣一朵……”

和也笑出了声,捏了捏小丫头的耳朵,逗她,“心花啊。”

“心花?”琳琅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和也扶着后腰坐在椅子上,指着门口放的木盆,“你那一盆衣裳放那儿,是要等它自己干么?”

琳琅“啊”一声,匆匆跑去晾衣裳了。

和也倒了杯热水,惬意的望着屋外洒了一地的灿灿日光,喃喃道,“心花啊。”

心花无涯呢。

这日琳琅卖了几段布面,绣的繁复的牡丹和鸳鸯戏水,刚拿去裁缝大婶家里,就被个要出嫁的姐姐尽数买去了。可乐坏了琳琅,想了好久要去给小主子办只银镯子,这下可以得偿所愿了。

乐滋滋得将包着银镯子的小包收在怀里,急切的回了家,一进门就嚷开了:“公子,公子,看婢子拿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不见人回应,还以为公子睡了,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一瞧,公子正襟危坐在桌边。

还有另两人都偏过脸来望着她。

琳琅脚下一踉跄,下意识的快走两步护在和也身边,警惕得看着那两个男子。一个藏青色儒衫,一个却穿了道袍,琳琅心里凉透了,只道是道士要来收自己主子,从头到脚抖得不可收拾。

那儒衫男子和气一笑,话倒是对着和也说的,“你这小丫头倒挺胆小,瞧她怕的。”

和也转身轻轻拍了拍琳琅的手,安慰她别怕,才又对那男子说,“她这是以为亮来收我,才怕成这样,平日里就是那母老虎样。”

琳琅闻得这话不满得嘟了嘟嘴,但瞧着没什么危险,这两人又似是公子的朋友,方才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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